【郭齊勇】從小康到大同:人類命運共同體 ——以《禮記•禮運》為中心的討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26 01:10:59
標簽:人類命運共同體、大同、小康、禮記•禮運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從(cong) 小康到大同: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以《禮記•禮運》為(wei) 中心的討論

作者:郭齊勇

來源:《中華孔學》(季刊),2020年第2期

 

“人類命運”及其“共同體(ti) ”是非常複雜的課題。人的類存在、類本質是什麽(me) ?人自身怎麽(me) 定位?如何分析人類不同的“共同體(ti) ”與(yu) “非共同體(ti) ”的存在狀況?人之同類中不同種族、民族、語言、性別、宗教、文化、時代、地域的人的生存處境與(yu) 訴求、命運、信仰、理想,十分複雜,其相接相處之道就更加繁複。人之類的生存與(yu) 非同類的生存有密切的關(guan) 聯,在地球上共生、並存、互動,要考慮“人類命運”和“人類命運”的“共同體(ti) ”,當然必須考慮人與(yu) 動植飛潛、生態環境的關(guan) 係。而人之所以為(wei) 人,還有終極性的關(guan) 懷,人之道必服從(cong) 於(yu) 天之道、天之理。

 

中國古人在探討人類現實處境的治理與(yu) 理想前途的設計方麵,眾(zhong) 說紛紜,其中有大家熟知的大同、小康之世的說法,無疑與(yu) 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人類命運”及其“共同體(ti) ”的說法有一定關(guan) 聯。

 

在《禮記》四十九篇中,《禮運》是第九篇。關(guan) 於(yu) 《禮運》的寫(xie) 作時代與(yu) 作者:任銘善認為(wei) 是子遊記孔子之言,也有後人竄入的文字。[i]楊天宇認為(wei) 此篇受戰國末陰陽五行思想影響,可能是秦、漢時期的作品。[ii]王鍔認為(wei) ,《禮運》全篇是孔子與(yu) 子遊探討禮製的文字,主體(ti) 部分是子遊記錄的,大概寫(xie) 於(yu) 戰國初期,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約於(yu) 戰國晚期摻入了陰陽五行家言,又經後人整理而成為(wei) 目前我們(men) 看到的樣子。[iii]我們(men) 取任銘善、王鍔說。

 

如此看來,《禮運》文本大體(ti) 上定型於(yu) 戰國末期,基本上是儒家關(guan) 於(yu) 理想社會(hui) (聖王時代理想)與(yu) 現實的討論。《禮運》約4千字,主要探討理想的“大同”社會(hui) 與(yu) 現實的“小康”社會(hui) ,以及因“小康”社會(hui) 而有了禮與(yu) 禮製的必要;禮的起源、發展、運行;聖王製禮的根據、原則;禮與(yu) 仁、義(yi) 、樂(le) 、順的關(guan) 係;禮製的運行及以禮來治理人情、社會(hui) 的意義(yi) ;批評了違禮的現象;最後,回歸到“順”與(yu) “大順”之世。

 

大同理想社會(hui) 的描述啟發了諸多古代思想家。近代以來,廖平、皮錫瑞、康有為(wei) 、孫中山、毛澤東(dong) 等都受到“大同之世”的影響。這一篇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描述了“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的社會(hui) 理想,就是中國的“理想國”,也是曆代中國人的“中國夢”。當理想社會(hui) 不能到達時,現實社會(hui) 如何治理?這就是《禮運》“小康之世”所討論的具體(ti) 內(nei) 容。鄧小平曾論述了中國現實版的小康社會(hui) 的建設。

 

一、麵對現實,懸置理想

 

《禮運》開篇有關(guan) “大同之世”的社會(hui) 理想是中國人的理想。“大同”理想之世與(yu) “小康”現實之世不同。本文作者麵對現實,懸置理想,尤其是強調用禮製麵對、治理小康之世。

 

孔子參加了魯國於(yu) 周曆十二月舉(ju) 行的合祭百神的蠟(音乍)祭,祭禮結束後,出來在門闕的樓觀上遊覽,不覺發出歎息之聲。孔子的慨歎,大概是歎息魯國。言偃(子遊)在旁問道:“先生為(wei) 什麽(me) 歎息?”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孔子悲歎道:大道通行的時代與(yu) 夏商周三代精英當政的時代,我都沒有趕上。當然,通過文字記載可以看到。孔子描繪了大同之世。這也是儒家所設想的遠古時期“天下為(wei) 公”的時代,也可以說是古代中國人的夢想:天下為(wei) 人民所公有,選舉(ju) 有賢德與(yu) 有才能的人來治理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講求信用,和睦相處。人們(men) 不隻愛自己的雙親(qin) ,不隻撫養(yang) 自己的子女,而使所有老年人都得到贍養(yang) ,壯年人有工作做,幼兒(er) 能得到撫育,年老喪(sang) 夫或喪(sang) 妻而孤獨無靠的人及殘疾人都能得到照顧與(yu) 優(you) 待。男人都有自己的職份,女子都能適時婚嫁。物質數據,擔心它被拋棄在地上得不到合理利用,倒不一定收藏在自己家裏;智力體(ti) 力,不能從(cong) 自己身上發揮出來,倒不一定為(wei) 了個(ge) 人利益。愛惜財物、民力,熱愛勞動,都出於(yu) 公心,絕不據為(wei) 己有。因此,陰謀詭計不能得逞,盜竊和亂(luan) 臣不會(hui) 產(chan) 生,外出不用關(guan) 門,這就是大同社會(hui) 。這就是“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社會(hui) 理想,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最高的政治正義(yi) 的追求。

 

儒家主張滿足人民的基本公正合理的要求,強調民生,製民恒產(chan) ,主張惠民、富民、教民,縮小貧富差距,對社會(hui) 弱者、老弱病殘、鰥寡孤獨和災民予以保護。其推行的文官製度、教育製度,為(wei) 平民、為(wei) 農(nong) 家子弟提供了受教育及參與(yu) 政治的機會(hui) 。其天下大同、天下為(wei) 公的社會(hui) 理想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觀、公私義(yi) 利觀是曆代儒生的期盼,也是他們(men) 批判現實的武器。這一思想的前提是:一、人民是政治的主體(ti) ;二、人君之居位,必須得到人民之同意;三、保民、養(yang) 民是人君的最大職務。這即是“王道”“仁政”。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成也)其信,著有過,刑(則也)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

 

何謂小康之世?如果說“大同”是原始共產(chan) 主義(yi) 的時代,那麽(me) “小康”就是階級與(yu) 私有製的時代。這是說,現在,大道已隱沒消逝了,天下變成為(wei) 一家所私有,每個(ge) 人都隻愛自己的父母子女,貨物與(yu) 勞動都是為(wei) 了自己。君主的子弟世代承襲,認為(wei) 合於(yu) 禮,因而修建城、郭、溝、池來保障安全。還用禮義(yi) 為(wei) 綱紀,以禮來端正君臣名分,篤厚父子關(guan) 係,和睦兄弟情誼,調和夫婦感情。用禮來設置製度,建立田裏,尊敬勇士智者,一切事功都是為(wei) 了個(ge) 人。所以,權謀由此而生,戰事由此興(xing) 起。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就是以禮義(yi) 治國的傑出人物。這六位君子,沒有不謹慎地實行禮製的,用以顯明道義(yi) ,成就信用,明察過失,倡導仁愛而講求謙讓,向民眾(zhong) 表示有治國的常道。如有不遵行禮義(yi) 的,做君主的將被廢黜,民眾(zhong) 把他視為(wei) 禍殃。這就叫做小康社會(hui) ,即現實的社會(hui) ,充斥有欲望、有私利的人的社會(hui) 。

 

二、小康之世要靠禮來治理

 

既然小康才是現實社會(hui) ,那麽(me) 《禮運》作者集中討論的是小康社會(hui) 的治理問題。《禮運》作者的思想邏輯,重在討論小康社會(hui) 的治理,即禮治或禮製。要討論禮與(yu) 禮治,必須全麵理解禮的根源、根據,禮的社會(hui) 功能及禮之中的道德價(jia) 值。

 

言偃複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子遊又問孔子:“禮是這樣急需的嗎?”禮是古代聖王稟承天道,用來治理小康之世中人之情欲的。所以喪(sang) 失了禮就失去了生路,有了禮才能生成。禮的精神與(yu) 製度,一定要根據於(yu) 天,效法於(yu) 地,取法度於(yu) 鬼神,而貫穿在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等各種活動之中。聖人把禮明示給人民,天下國家能得到正確的治理,小康之世尤要靠禮來治理。

 

這裏指出,“禮”是前代聖王稟承天之道,用來治理人情的,以“禮”治天下、國家是十分重要的。“禮”根據於(yu) “天”,效法於(yu) “地”,具有神聖性。這裏肯定“禮”的形上根據,比荀子的“禮有三本”說更加重視終極性。[iv]關(guan) 於(yu) “禮”的起源、發展、過程的討論,肯定要追溯到“禮”的根源與(yu) 根據。關(guan) 於(yu) “禮”的終極根源與(yu) 根據,《禮運》作者則假孔子之口回答言偃之問,謂“禮必本於(yu) 天,殽(效)於(yu) 地”。

 

孔子回答了言偃的兩(liang) 問。回答第一問題指出,“禮”是前代聖王稟承天之道,用來調理人情的,以“禮”治天下、國家是十分重要的。“禮”根據於(yu) “天”和“天道”,效法於(yu) “地”和“地道”,具有神聖性。這裏肯定了“禮”的終極根據。禮的精神與(yu) 製度,根據於(yu) 天、地的精神,取法度於(yu) 鬼神,而貫徹在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等各種禮儀(yi) 活動之中。聖人把禮明示給人民,天下國家就能得到健康的治理。

 

回答第二問題,事關(guan) 夏、殷之禮的考察。據《論語•八佾》:“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這裏的“文獻”,指傳(chuan) 統典籍與(yu) 當時賢者。孔子論夏殷之禮,認為(wei) 曆史文件與(yu) 賢者兩(liang) 項都不足以證明,不僅(jin) 古代典籍不充足,而且在夏殷遺民的賢者中也不足以證明古禮。這說明,禮與(yu) 禮製是與(yu) 時偕行、不斷變化的。

 

禮其實是天下財產(chan) 、權力分配與(yu) 再分配的秩序。孔子哀歎周禮衰微,批評魯之郊禘非禮。這裏列舉(ju) 了當時統治者的種種違禮行為(wei) ,說明其危害,反映的主要是周天子式微,諸侯強大,僭越其禮,造成君臣不分,相互戲謔的狀況,強調了以禮治國的重要性,認定禮是治理國政、安定君位的。國政不正,君位不保,就會(hui) 出現陪臣執國命等攘奪現象。

 

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bin) 鬼神,考製度,別仁義(yi) ,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刑肅而俗敝,則法無常;法無常而禮無列,禮無列則士不事也。刑肅而俗敝,則民弗歸也,是謂疵國。

 

這裏講的禮法關(guan) 係也值得注意。廣義(yi) 的禮包含法在內(nei) ,這裏指出了狹義(yi) 的禮與(yu) 法(當時的狹義(yi) 的法即刑)的張力。作者認為(wei) ,如一味強調嚴(yan) 刑峻法,沒有禮俗和禮樂(le) 之教的配合,社會(hui) 秩序就會(hui) 敗壞。禮俗的敗壞,法律的動搖,不能安定社會(hui) 秩序,致使人心渙散,這就是病國。因此,治理小康社會(hui) 最好的方式是禮治。

 

三、禮的終極根據與(yu) 生態係統

 

《禮運》論述了禮的起源、發展、完善的過程。首先強調禮的社會(hui) 學起源,即起於(yu) 習(xi) 俗,禮沿襲了古代飲食,乃至衣食住行、生死葬祭的方式,與(yu) 之有密切的聯係,這是了不起的認識。他又重視人類史上先民學會(hui) 用火、吃熟食和製造工具與(yu) 器物的重要性。這裏還記載了古人祭祀神靈的方式,特別是通過禮器、禮品的陳列和儀(yi) 式,通過祝告文辭達到人神交流的整個(ge) 過程。因為(wei) 葬禮、祭禮的儀(yi) 式與(yu) 意義(yi) 本身涉及養(yang) 生送死,事奉天神上帝,與(yu) 神靈相溝通,相往來。

 

《禮運》又指出,規範有序、莊嚴(yan) 肅穆的祭祀,用以迎接上天之神與(yu) 祖宗神靈的降臨(lin) ;祭禮的社會(hui) 功能可以端正君臣,親(qin) 和父子兄弟的恩情,整齊上下關(guan) 係,夫婦各得其所,這即承受了上天的賜福。可見祭禮的目的還是為(wei) 了人世間的秩序與(yu) 和諧。

 

《禮運》強調“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上節已講到);“政必本於(yu) 天,殽以降命”;“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以陰陽為(wei) 端”。又說:

 

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大一,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陰陽,變而為(wei) 四時,列而為(wei) 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yu) 天也。夫禮必本於(yu) 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cong) 時,協於(yu) 分藝。其居人也曰養(yang) ,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sang) 、祭、射、禦、朝、聘。

 

“大一”即“太一”,指天地未分時混沌的元氣,至大無垠。“太一”分離而為(wei) 天地,轉化為(wei) 陰陽,變動為(wei) 四時。四時更迭運轉,在天地間布列了主管生成萬(wan) 物的種種鬼神。“太一”的氣運降臨(lin) 到人世間就叫做“命”,“太一”對萬(wan) 物的主宰在於(yu) “天”。其實“大一”就是指上天,即天道、天理純一不二又為(wei) 理之至極。此句與(yu) “禮必本於(yu) 天”句,是同一個(ge) 意思。

 

這裏論禮之本源、運用與(yu) 表現。禮在總體(ti) 上必以“天”為(wei) 根本。禮必根據於(yu) “天”、“天道”與(yu) “天理”,效法於(yu) “地”、“地道”與(yu) “地德”,並運用於(yu) 大地,分布於(yu) 眾(zhong) 事,隨四季而變化,配合十二月來製定事功的標準。禮在人叫做義(yi) ,而禮的實行是通過財物、體(ti) 力、謙讓、飲食、冠禮、婚禮、喪(sang) 禮、祭禮、射禮、鄉(xiang) 飲酒禮、朝覲禮、聘問禮等表現、展示了出來。人間秩序的根據在上天的意誌。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於(yu) 天。殽以降命。命降於(yu) 社之謂殽地,降於(yu) 祖廟之謂仁義(yi) ,降於(yu) 山川之謂興(xing) 作,降於(yu) 五祀之謂製度。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國政的根據在於(yu) 天理,人主應效法天地陰陽的變化來下達政令。藏身,即用來托付其身。政令頒行到祭祀土地神的社,表示按土地的不同性質因地製宜,這叫做順應大地。政令頒行到祖廟,表明尊祖愛親(qin) ,這叫做有仁有義(yi) 。政令頒行到山川,山川有各種物產(chan) ,可以製造各種器物,這叫做興(xing) 作。政令頒行到五祀(門、戶、中霤、灶、行),代表宮室各有法度,這叫做製度。

 

在“天人合一”理念下,“天”是一切價(jia) 值的源頭,而從(cong) “生物”而言,天、地往往須並舉(ju) ,且很多時候舉(ju) “天”即統攝著“地”,所以,我們(men) 也可以說“天地”是生態係統中一切價(jia) 值的源頭。而人呢?人如何定位?人得天地之德、五行之秀氣,為(wei) 天地之最貴者。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故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竅於(yu) 山川。……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以陰陽為(wei) 端,以四時為(wei) 柄,以日、星為(wei) 紀,月以為(wei) 量,鬼神以為(wei) 徒,五行以為(wei) 質,禮義(yi) 以為(wei) 器,人情以為(wei) 田,四靈以為(wei) 畜。以天地為(wei) 本,故物可舉(ju) 也。

 

這裏肯定了宇宙生態各層次中,人處在較高的層次;人體(ti) 現了天地的屬性,陰陽二氣的交感,鬼神力量的妙合,薈萃了金、木、水、火、土五種秀美之氣;人是天地的心髒,五行的端緒,是能調和並品嚐各種滋味,創造並辨別各種聲調,製作並披服各色衣服的動物。盡管人是萬(wan) 物之靈,但人仍從(cong) 屬於(yu) 生態係統之整體(ti) 。因此,聖人製作典則,必以天地大係統為(wei) 根本,以陰陽二氣交感為(wei) 起點,以四時所當行的政令為(wei) 權衡,以五行運行的節律為(wei) 內(nei) 容,以禮義(yi) 為(wei) 器具,以人情為(wei) 田地。因為(wei) 以天地為(wei) 根本,萬(wan) 物會(hui) 作興(xing) 發展;以陰陽交會(hui) 為(wei) 起點,各種情狀都可以了解;以四時為(wei) 權衡,各項事業(ye) 可以勉力而行;以日星為(wei) 綱紀,事情可以有序地發展;以一年十二個(ge) 月來計量,事功就有了標準。這裏特別肯定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力量不斷運行、轉移的律則,又肯定禮義(yi) 是治理人情的,人則是禮義(yi) 治理的對象。因此,人在天地之中一定要尊重山川、動物、植物等。

 

四、禮的社會(hui) 功能與(yu) 內(nei) 在價(jia) 值

 

《禮運》更為(wei) 重視的是禮的社會(hui) 功能和內(nei) 在價(jia) 值。前者指禮是用來治國理政的,是最佳良方;後者指禮內(nei) 蘊的仁義(yi) 忠信等道德價(jia) 值,是滋養(yang) 人的生命的,可用以調治人情,培育君子人格。

 

故聖人參於(yu) 天地,並於(yu) 鬼神,以治政也;處其所存,禮之序也;玩其所樂(le) ,民之治也。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於(yu) 無過之地也。

 

這就是中國人家喻戶曉的“天地君親(qin) 師”的最早出處。很長時期家家戶戶供著的牌位上,寫(xie) 著這五個(ge) 字。天時、地財、親(qin) 生、師教,是人們(men) 生存的主客觀條件,而君的調節十分重要。政令、政治的根據在於(yu) 天理,依天時、地利而行;聖人按照天地之理和神靈的啟示,來調節政教;國君則順應天時地利,因地製宜,尊師重道,實施人倫(lun) 教化。這其中最重要的是禮治秩序,以禮來調節人。隻有中國人的信仰、崇拜中,把教育、教師、師道放在如此重要的地位,與(yu) 天、地、君、親(qin) 同等重要。

 

故聖人耐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yu) 其義(yi) ,明於(yu) 其利,達於(yu) 其患,然後能為(wei) 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zheng) 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yi) ,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zheng) 奪,舍禮何以治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這裏分析現實、功利的社會(hui) 人的人情、人義(yi) 、人利、人患。人的情感一般有七種:喜、怒、哀、懼、愛、惡、欲。而所謂“人義(yi) ”,即人的價(jia) 值,依人的社會(hui) 角色,一般有十條: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人利是講信修睦;人患則是爭(zheng) 奪相殺。聖人調理七情,讓人通曉十義(yi) ,辨別利害,講求誠信,和諧謙讓,消除攘奪,靠的是什麽(me) 呢?靠的就是禮與(yu) 禮教。這裏的合理性,第一,肯定飲食男女是人們(men) 很大的欲望,死亡貧困是人們(men) 最大的憎惡,隻要合理合法,社會(hui) 、治政者應當幫助人們(men) 滿足食色等基本生活欲望,避免或離開貧窮死亡。作者認為(wei) ,還是要用禮與(yu) 禮教調節人們(men) 的欲念欲望,理順情與(yu) 理的關(guan) 係,實現人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以上的重點還是強調禮對於(yu) 調整人心與(yu) 治理天下的重要性。

 

《禮運》指出,先王憂慮禮的精神不能下達基層,強調以祈神祭祀為(wei) 中心以製禮立製,以及禮事活動的意義(yi) 。先王依次安排各種祭祀,埋下帀帛以贈神靈,宣讀告神和祝福的文辭,設立製度,使國有禮製,官有統係,事有專(zhuan) 職,禮有秩序。先王使禮下達於(yu) 民眾(zhong) 。天子在郊外祭天,以確立天的至尊地位;在國都中祭祀社神,用以歌頌大地的養(yang) 育之功;祭祀祖廟,體(ti) 現仁愛;祭祀山川,用以敬禮鬼神;祭祀宮室的中門、戶、中霤、灶、行五神。因此設置宗人與(yu) 祝官在宗廟,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學校,天子前有巫官後有史官,卜人、筮人、樂(le) 官等都在左右,天子居中,清正寡欲,持守正道。因此在郊區祭祀天帝,天上群神都隨上帝享祭而各受其職。祭祀社神,大地的各物資物產(chan) 可以盡其用。祭祀祖廟,父慈子孝的教化可以施行。祭祀五祀,從(cong) 而整飭各種規則。所以,從(cong) 郊天、祀社、祭祖、祭山川至五祀,就是修養(yang) 與(yu) 堅守禮義(yi) 。

 

故禮義(yi) 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hui) ,筋骸之束也;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故唯聖人為(wei) 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壞國、喪(sang) 家、亡人,必先去其禮。

 

所謂“肌膚之會(hui) ,筋骸之束”,即以肌膚的交合、筋骨的連接,表達禮義(yi) 是用來講求誠信,搞好和睦而牢固地規範人的行為(wei) 舉(ju) 止的。禮義(yi) 是做人的最基本的出發點,守之則生,去之則亡。破壞人之身家國,必先毀壞其禮。凡是國亡家破身敗的人,一定是由於(yu) 他先拋開了禮,才落得如此下場。

 

故禮之於(yu) 人也,猶酒之有糵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故聖王修義(yi) 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故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義(yi) 者,藝之分,仁之節也。協於(yu) 藝,講於(yu) 仁,得之者強。仁者,義(yi) 之本也,順之體(ti) 也,得之者尊。

 

禮是依從(cong) 義(yi) 製定的規矩,隻要將禮儀(yi) 比照義(yi) 理,使兩(liang) 者配合,那末即使在先王時沒有的禮儀(yi) ,也可以根據義(yi) 理來製定。就仁、義(yi) 、禮諸德目的關(guan) 係而言,仁愛、仁德是本體(ti) ,是實質內(nei) 容,義(yi) 則是分辨、區別,使仁愛有了原則,愛其所當愛,敬其所當敬。禮把仁義(yi) 具體(ti) 化了,變成儀(yi) 節了。

 

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wei) 禮不本於(yu) 義(yi) ,猶耕而弗種也;為(wei) 義(yi) 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於(yu) 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le) ,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le) 而不達於(yu) 順,猶食而弗肥也。

 

治國而不用禮,就好比耕田而不用農(nong) 具。製禮而不源本於(yu) 義(yi) ,就好比耕地而不下種;有了義(yi) 而不進行講解教育,就好比下種而不除草;有了講解教育而不和仁愛結合,就好比雖然除草而不去收獲;和仁愛結合了而不備樂(le) 置酒犒勞農(nong) 夫,就好比雖然顆粒歸倉(cang) 而不讓食用;備樂(le) 置酒犒勞農(nong) 夫了而沒有達到自然而然的境界,就好比飯也吃了但身體(ti) 卻不強健。

 

四體(ti) 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wei) 車、以樂(le) 為(wei) 禦,諸侯以禮相與(yu) ,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大順者,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

 

四肢健全,肌膚豐(feng) 滿,這是一個(ge) 人的身體(ti) 強健。父子情篤,兄弟和睦,夫婦和諧,這是一個(ge) 家庭的身體(ti) 強健。大臣守法,小臣廉潔,百官各守其職而同心協力,君臣互相勉勵匡正,這可以看作是一個(ge) 國家的身體(ti) 強健。天子把道德當作車輛,把音樂(le) 當作駕車者,諸侯禮尚往來,大夫按照法度排列次序,士人根據信用互相考察,百姓根據睦鄰的原則維持關(guan) 係,這可以看作是整個(ge) 天下的身體(ti) 強健。一個(ge) 人的身體(ti) 強健,一個(ge) 家庭的身體(ti) 強健,一個(ge) 國家的身體(ti) 強健,整個(ge) 天下的身體(ti) 強健,這些合在一起就叫做大順。大順,它是用來養(yang) 生、送死、敬事鬼神的永恒法則。

 

達到了大順,即令是日理萬(wan) 機也不會(hui) 有一事耽擱,這便是順的最高境界。由此看來,明白了順的重要性,才能時時警惕,守住高位。禮的最大特點就是講究區別,禮數該少的就不能增加,禮數該多的也不能減少,隻有這樣,才能維係人情,和合上下而各安其位。

 

這裏再次強調禮對於(yu) 人的人格成長與(yu) 治理國政的重要性。禮的功用首在治理人情。這裏對人的界定,是以禮義(yi) 、仁德為(wei) 中心的,人應當是道德的動物。這裏也強調了治國之本是禮,而在禮的規範之背後,重要的是道德仁義(yi) 的精神。

 

在討論禮、義(yi) 、仁、順、教育、音樂(le) 的作用及其相互關(guan) 係時,強調治國必須以禮,禮則以義(yi) 為(wei) 根據,主張要通過講學、教育,來明辨是非,而教化則應以仁愛之心來施行,以凝聚大眾(zhong) 。如此,尚不如以音樂(le) 陶冶人心,使大家愉悅心安,而愉悅心安還不如追求每一生命的通達、和順。最後以達到天下和諧的大順,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最高境界。所以,明了順的真諦,然後才能安守高位。

 

五、餘(yu) 論

 

人類各族群都追求人的終極目的,追求理想社會(hui) 烏(wu) 托邦,但理想國各有不同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禮運》的“大同之世”是中國人的理想國、烏(wu) 托邦。人類的命運有同與(yu) 不同,包含了不同族群、國家、不同時代的不同人群的各各不一的際遇、偶然性,但既然說到命運,則不可能不包含順境與(yu) 逆境、平坦與(yu) 不平、康莊大道與(yu) 曲折坎坷,都會(hui) 包含莊子說的弔詭(diào guǐ),黑格爾說的“理性的狡計”,牟宗三說的“坎陷”等。以上我們(men) 討論的是《禮運》論述的人類的命運,由小康到大同的過程,或者是追求大同,但正視、回歸到小康社會(hui) 的治理過程。

 

正如青年人常說的:“理想十分美好,現實卻很骨感”,兩(liang) 者間有落差、張力。《禮運》作者正視現實的社會(hui) 與(yu) 現實的人的兩(liang) 重性,為(wei) 治理社會(hui) 、調節人之心性情,想到的是運用禮與(yu) 禮製或禮治。諸君不要小看“禮”。賈誼說:“夫禮者禁於(yu) 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yu) 己然之後。……然而曰禮雲(yun) 禮雲(yun) 者,貴絕惡於(yu) 未萌,而起教於(yu) 微渺,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治安策》)

 

《禮運》強調了禮的精神與(yu) 製度的根源根據,具有神聖性。禮必根據於(yu) “天”、“天道”與(yu) “天理”,效法於(yu) “地”、“地道”與(yu) “地德”,並運用於(yu) 大地。繼又肯定國政的根據在於(yu) “天”、“天道”與(yu) “天理”。而人呢?一方麵,人得天地之德、五行之秀氣,為(wei) 天地之最貴者。另一方麵,現實、功利的社會(hui) 人有人情、人利、人患。人的情感一般有喜、怒、哀、懼、愛、惡、欲。本篇作者肯定了飲食男女是人們(men) 很大的欲望,隻要合理合法,社會(hui) 、治政者應當幫助人們(men) 滿足食色等基本生活欲望,進而要用禮與(yu) 禮教調節人們(men) 的欲念欲望,理順情與(yu) 理的關(guan) 係,實現人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這裏強調了禮治秩序,運用禮來治國理政,以禮來調節人情,尊師重道,實施人倫(lun) 教化。所謂“人義(yi) ”,指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這即後來的“五倫(lun) ”。作者肯定,禮的真實的內(nei) 涵,禮的本質,是禮的生活實踐中包含的仁、義(yi) 、敬、讓、孝、慈、忠、信等等德目。禮對於(yu) 人的人格成長與(yu) 治理國政極其重要。本篇最後討論禮、義(yi) 、仁、順、教育、音樂(le) 的作用及其相互關(guan) 係,尤為(wei) 精彩。

 

禮、禮教、禮製與(yu) 禮治,是中國文化的最大特色及其與(yu) 外國文化最大的區別。禮治不是法治,也不是德治。我們(men) 目前對禮文化的研究還非常之淺薄,希望有更多的青年努力鑽研。這關(guan) 係到人類命運及其共同體(ti) 的課題。

 

參考文獻及注釋:
 
[i]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案》,齊魯書社1982年版,第23-25頁。
 
[ii]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362頁。
 
[iii]王鍔:《〈禮記〉成書考》,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41頁。
 
[iv]荀子《禮論》有“禮有三本”說,把天地作為生命的本源來崇敬。但《禮記》對“禮”的超越性與終極性的重視,則超過了《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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