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世安】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夏”融合與地域族群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26 01:15:48
標簽:華夏民族、地域族群、諸夏觀念

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夏”融合與(yu) 地域族群

作者:顏世安

來源:《民族研究》2020年第2期

 

內(nei) 容提要:春秋時“諸夏”觀念出現,標誌古代華夏民族漫長的融合,由“孕育”階段進入“出生”階段。春秋戰國時代的華夏融合,學界主流的意見認為(wei) 是氏族組織解體(ti) 轉向地域組織。可是春秋以後的地域族群是以“國”為(wei) 中心的組合,地域國家的形成和發展,一方麵是華夏融合的推動力,另一方麵又有獨立的方向,就是國家本位的族群聚合。這種“國群”聚合若發展為(wei) 地方民族,則可能遲滯華夏的大融合。春秋以後地域國家的發展最終沒有形成地方民族,一個(ge) 重要原因是西周封國由外來移民統治地方土著,各國貴族集團在文化上輕視和疏離地方經驗,無力創建國家本位的文化以凝聚族眾(zhong) 。春秋戰國時代華夏融合進程,尚有複雜的內(nei) 在線索學界未能了解,需進一步深入研究。

 

關(guan) 鍵詞:諸夏觀念/華夏民族/地域族群/春秋戰國時代

 

作者簡介:顏世安,南京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南京210023)。

 

公元前771年西周滅亡,王室東(dong) 遷,古代社會(hui) 發生重大變化。周室東(dong) 遷百年後,齊桓公創建霸政,在此過程中出現“諸夏”觀念。《左傳(chuan) 》閔公元年(前661)載: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於(yu) 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qin) 昵,不可棄也。宴安鴆毒,不可懷也。《詩》雲(yun) :‘豈不懷歸,畏此簡書(shu) 。’簡書(shu) ,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cong) 簡書(shu) 。”齊人救邢。

 

“諸夏”是一種新的族群觀念,不是舊式氏族聯盟,而是東(dong) 、西方不同姓族的組合,意味著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出現跨氏族的族群觀念。“諸夏”之名有西周淵源,周王室嚐自稱“夏”,“諸夏”即分享周室禮儀(yi) 與(yu) 榮譽之諸國。周室稱“夏”何意,學界有不同看法,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周室之“夏”名指其自身,不含其他姓族的組合,無後世“華夏”名的含義(yi) 。霸政時出現的“諸夏”,是文獻上第一次記錄華夏意義(yi) 的族群觀念。此後在《左傳(chuan) 》的敘事裏,“諸夏”“諸華”及“華夏”概念一再出現,同時出現華、夷之辨的觀念。可以確信,後世之華夏觀念,由此時開其端。①

 

華夏族群的自我認同和命名,始於(yu) 春秋“諸夏”,這件事可以理解為(wei) 古代中國共同體(ti) 經曆漫長融合過程,至春秋時代開始自我確認。若比作生命體(ti) 的發育,此前的漫長演進是孕育,“諸夏”認同則是出生,經曆春秋戰國數百年族群融合,華夏民族形成,在此基礎上產(chan) 生秦漢王朝的統一國家。

 

對於(yu) 春秋戰國時代華夏形成問題,學界已發表一些研究成果。主流意見認為(wei) ,血緣族群解體(ti) 轉向地緣族群,是春秋以後華夏共同體(ti) 形成的基本路徑。但考察史實,發現問題頗為(wei) 複雜。在春秋至戰國時代血緣氏族組織解體(ti) 的過程中,地域化群體(ti) 的形成和發展固然是華夏形成的推動力,但其本身有獨立的意義(yi) 。地域群體(ti) 認同與(yu) 華夏大群認同,既有相互支援的一麵,又有不一致的一麵。最終的曆史走向,是以“國”為(wei) 中心的地域群體(ti) 沒有充分發展,華夏大群的融合逐步形成。但此中的複雜關(guan) 係和引申的問題,至今未被學界充分認識。本文探討此一問題,希望對華夏摶成時代“地域化”族群形成的意義(yi) 有新的考察,同時也希望引起學界對春秋“諸夏”認同的重新審視。

 

一、華夏形成的地域化路徑問題

 

華夏起源與(yu) 形成的研究,學界有許多討論,意見不一。有人認為(wei) 華夏民族形成於(yu) 夏代,有人認為(wei) 形成於(yu) 夏商周三代王朝的發展進程中,有人認為(wei) 是在春秋到戰國。但有一個(ge) 觀點在國內(nei) 學術界大體(ti) 一致,就是華夏民族的形成,是經由氏族血緣社會(hui) 向地域社會(hui) 的轉變。舉(ju) 幾種有代表性的說法:田繼周《先秦民族史》主張華夏民族在夏代甚至夏代以前形成,在講到民族形成的過程時,認為(wei) 民族和國家雖有區別,但有密切的聯係,“民族和國家都是建立在地緣基礎上的。因此,血緣關(guan) 係發展和演變為(wei) 地緣關(guan) 係的過程,不僅(jin) 是國家形成的過程,也是民族形成的過程”。②王鍾翰主編《中國民族史》主張夏商周三代王朝國家相繼興(xing) 替的發展,就是華夏民族形成的過程,同時認為(wei) :“由部落和部落聯盟形成民族,最顯著的特征,是由以血緣為(wei) 主要因素的人們(men) 共同體(ti) 轉變為(wei) 以地緣為(wei) 主要因素的人們(men) 共同體(ti) 。即民族這個(ge) 穩定的人們(men) 共同體(ti) 有著生活和活動的共同地域。”③這兩(liang) 部頗有影響的民族史論著,對於(yu) 華夏民族形成於(yu) 何時看法不同,但對民族形成路徑的理解大體(ti) 一致,都認為(wei) 與(yu) 古代王朝國家相關(guan) ,同時又是以地緣群體(ti) 形成為(wei) 基礎。

 

沈長雲(yun) 1993年發表論文《華夏民族的起源與(yu) 形成過程》,對華夏民族在地域化過程中形成有較具體(ti) 的探討。沈文認為(wei) 古代民族的形成,是在國家組織推動之下,由血緣組織轉變成地緣組織的過程。中國古代國家分兩(liang) 個(ge) 階段:早期氏族國家到後來的地域國家。西周至春秋就是向地緣組織形成的過渡時期。西周以前尚未有不同氏族混居,西周的封建諸侯,把不同氏族的貴族成員組合在共同的封國裏,給氏族混居造成了條件,由此邁出向華夏民族形成的決(jue) 定性一步。由西周至春秋,華夏勢力不斷擴大,到戰國形成“華夏”的地緣國家。④

 

此一研究的進展,是抓住西周封建的具體(ti) 曆史線索,提出分封是古代族群關(guan) 係演化中一個(ge) 重大轉折,打破不同氏族組織相互隔離的局麵,使東(dong) 西方部族在各個(ge) 封國混居,促成相互之間的融合,形成地緣性的社會(hui) 組合,為(wei) 春秋戰國時代的華夏民族產(chan) 生奠定基礎。國內(nei) 學界研究華夏形成的共同思路,是國家組織推動地緣社會(hui) 形成,沈文是這一思路中曆史分析相對較全麵的研究成果,具體(ti) 描述了分封製推動下由西周至春秋戰國華夏形成的過程和路徑。

 

在沈長雲(yun) 論文發表之前,國外漢學界也提出相似見解。20世紀70年代美國華裔學者許倬雲(yun) 發表英文《西周史》,此後中國台灣與(yu) 大陸相繼刊出中文本。該書(shu) 第四章名為(wei) 《華夏國家的形成》,討論在西周製度下,華夏國家怎樣開始孕育。該章的觀點是,由商到周,古代國家組織的內(nei) 在結構發生了大的變化。商王國凝聚權力的方式,是以“姓”為(wei) 基礎,周人不同。周人是少數,為(wei) 了控製東(dong) 土的廣土眾(zhong) 民,周人采取的有效方法是:把商人的一些部族遷徙到周人控製的陝西地區;建立東(dong) 都成周以鎮撫東(dong) 方;分封大批姬、薑姓諸侯在黃河中、下遊,逐步與(yu) 東(dong) 土部族相互糅合。這樣,在西周製度下,在中原核心地區,如成周、宋、衛、魯等國,形成商、周族群合流的趨勢。在商周合流的核心區之外,是周人與(yu) 其他姓族,如嬴、姒、羋、曹等族群相互激蕩。經過一番調整:

 

古代以姓族為(wei) 集群條件的局麵,遂因此改觀,成為(wei) 以諸族相融合的新組合。……終於(yu) 在這個(ge) 秩序的基礎上凝結了一個(ge) 強烈的“自群”意識,後世的華夏觀念,當由周初族群結合而開其端倪。⑤

 

西周分封使東(dong) 、西方部族在地緣上混合居住,相互糅合,為(wei) 後世華夏意識的緣起。許著沒有具體(ti) 說到華夏形成的地域化過程,但著眼於(yu) 不同部族在各個(ge) 地域邦國的混合,因此實際上也是認為(wei) ,不同氏族組織在各地混居逐漸結為(wei) 地域性的群體(ti) ,是華夏形成的基本路徑。許倬雲(yun) 的著作和沈長雲(yun) 的論文,是學術界迄今為(wei) 止對西周春秋華夏形成最值得重視的研究。尤其許倬雲(yun) 《西周史》依據銘文和考古材料,對西周製度下東(dong) 西方氏族的混合做了全麵探討,對於(yu) 西周至春秋華夏形成原因的研究,是一個(ge) 重要貢獻。

 

西周分封,造成東(dong) 西方部族在各地邦國混居,逐漸相互融合,確實是日後華夏形成的一個(ge) 重要推動。但這裏有一個(ge) 問題,分封製推動氏族融和,是在各個(ge) 邦國之內(nei) ,其直接的發展趨勢,是以“國”為(wei) 中心的族群。學術界以“地域化”為(wei) 華夏共同體(ti) 形成的路徑,可是從(cong) 文獻資料看,地域化的直接表現,卻是地方性的邦國群體(ti) 。文獻中所說的“魯人”“齊人”“晉人”等,就是這樣的群體(ti) 。西周分封,把不同的姓族集團混合派遣到各地建國,如《左傳(chuan) 》定公六年祝佗追述,伯禽集團與(yu) 殷民六族在魯,康叔集團與(yu) 殷民七族在衛,唐叔集團與(yu) 懷姓九宗在晉,他們(men) 又分別依靠各地土著居民作為(wei) 勞役群體(ti) ,組合成各地的封建國家。西周幾百年曆史,這些地方國家緩慢演進,一方麵肯定有不同姓族的無數摩擦衝(chong) 突,另一方麵,在長期的曆史演進中,地域性的共同生活,相互的交往與(yu) 磨合,以邦國為(wei) 本位的諸侯戰爭(zheng) ,又使不同姓族集團逐漸形成以“國”為(wei) 中心的群體(ti) 認同。春秋時代社會(hui) 巨變,族群關(guan) 係亦發生重大變化,此種“國”群的形成,正是一令人矚目的現象。古代族群關(guan) 係由血緣向地緣演化,從(cong) 文獻資料看,首先是這種地方性的邦國群體(ti) 。

 

許倬雲(yun) 《西周史》在描述西周至春秋時代族群關(guan) 係整合時,曾提到“國族”這個(ge) 概念。他說:“經過一番調整,周人和東(dong) 土的部族糅合成為(wei) 一個(ge) 文化體(ti) 係和政治秩序下的國族。”⑥這裏的“國族”指的是“華夏國家”意義(yi) 的族群。這在最終發展結果的意義(yi) 上是對的,原先東(dong) 西部的氏族群,都融進了華夏族,為(wei) 秦漢統一華夏國家做好了準備。但先秦文獻曾說到“國族”,卻不是這個(ge) 意思。《禮記·檀弓下》載:

 

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yu) 斯,哭於(yu) 斯,聚國族於(yu) 斯。”文子曰:“武也得歌於(yu) 斯,哭於(yu) 斯,聚國族於(yu) 斯。是全要領以從(cong) 先大夫於(yu) 九京也。”北麵再拜稽首。

 

《檀弓》是戰國儒家文獻中較早的篇章,⑦所言“國族”可能有春秋文獻的來源,至少也是反映了戰國初人們(men) 理解的春秋族群關(guan) 係。“國族”之意,舊注謂“國中僚友及宗族”,⑧從(cong) 上下文看,應是國中能參與(yu) 政事的有身份的大族。晉有卿大夫多族,趙獻文子為(wei) 卿族,張老為(wei) 大夫族,“聚國族於(yu) 斯”當還有其他姓族。所謂“國族”,是以“國”為(wei) 中心的眾(zhong) 族。這裏有一層觀念的演進需要注意。《詩經·小雅·黃鳥》曾提到“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yu) 轂,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複我邦族。

 

“邦”與(yu) “國”同,“邦族”即“國族”。“複我邦族”是回到故國的族群,詩歌主人公當與(yu) 公室同族,所以稱其族為(wei) “邦族”。《小雅》是西周至春秋初年的作品,其“邦族”的用法當是古意。商周古國的普遍情形大概都是這樣,一“國”有一中心“族”,此“族”可為(wei) “國”之代表。可是到春秋時晉國張老和趙文子所稱的“國族”,含義(yi) 擴大,一國有若幹不同姓氏之大族,這些大族皆可為(wei) “國”之代表,冠以“國族”之名。這正是春秋時代以“國”為(wei) 中心的族群聚合的一個(ge) 表征。若幹不同姓族在“國”的名義(yi) 下團結為(wei) 新的群體(ti) 。

 

張老說的“國族”,不是說晉國若幹氏族群已經合為(wei) 一“族”,但已有以“國”為(wei) 中心族群聚合的意思。春秋至戰國,地域國家逐漸生成,一國人民為(wei) 一共同群體(ti) 的觀念也開始形成,此為(wei) 文獻中所見的事實。《左傳(chuan) 》所言“魯人”“齊人”“宋人”等,雖非邦國全體(ti) 人民,但顯然已經是打破邦國內(nei) 氏族界限的以“國”為(wei) 歸屬的群體(ti) 。

 

春秋時代是古代族群關(guan) 係重大轉變的時代,氏族組織趨向衰落,但仍有生命力,同時新的族群組合開始形成。這種族群關(guan) 係的演化很複雜,並非氏族解體(ti) 直接就轉向華夏社會(hui) ,還有轉向各地以“國”為(wei) 中心的群體(ti) 的現象。後麵這個(ge) 族群組合,在研究華夏民族形成過程的近代學術史上,一向未得到充分注意。但學界又認為(wei) ,華夏形成的路徑是血緣族群轉向地緣族群,在許倬雲(yun) 和沈長雲(yun) 先後的研究中,這個(ge) 轉化落實為(wei) 具體(ti) 的曆史學敘述,即西周封建製度下東(dong) 西方姓族集團的混居與(yu) 融合。一個(ge) 毫無疑問的基本事實是,這種混居與(yu) 融合,是在各個(ge) 地域封國內(nei) 推進的。那麽(me) ,如果我們(men) 把華夏形成的地域化路徑落實到具體(ti) 的曆史學研究,那就一定會(hui) 注意到,在封國推進的氏族混居與(yu) 融合,首先是形成以“國”為(wei) 中心的族群(以下簡稱“國群”)。這些地方性的“國群”最終都沒有發展成熟,消融在華夏大群之中。但不能因此就認為(wei) ,春秋戰國時代“國群”的形成,是一個(ge) 可以忽視的問題。應該注意到,地域群體(ti) 的形成,一方麵是華夏大群融合的助力,一方麵也形成地方性的忠誠和信仰。氏族組織解體(ti) 不是直接轉向華夏,而是同時轉向地方國群,地方國群為(wei) 何最終消融在華夏大群中?這是一個(ge) 需要探討的問題。

 

二、春秋以後的地域國家意識

 

地域性的群體(ti) 自古就有。商周時代分布在華北各地的古邦,未必都隻有單一氏族組織,有時也有兩(liang) 個(ge) 以上姓族居住於(yu) 一邦。⑨但古邦雖能居住不同姓族,卻不能發展出穩定的地方族群,因為(wei) 氏族組織力量強大,地域性認同不可能取代氏族認同。加上古代邦國地域意識不強固,氏族經常遷徙,很難形成區域內(nei) 人群的穩定組合。⑩春秋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有幾個(ge) 重要因素是此後地域群體(ti) 組合形成的有力推動。第一,是重要的諸侯國大體(ti) 都有相對穩定的地域和邊境,有助於(yu) 形成地域內(nei) 人群互為(wei) 一體(ti) 的意識;第二,是春秋時各國相互衝(chong) 突,爭(zheng) 戰頻繁,“國”在此環境下代表各姓族共同利益,使不同姓族的人們(men) 有休戚與(yu) 共的感情;第三,最重要的是,春秋以後氏族組織凝聚力下降,逐步走向解體(ti) ,隨著政治體(ti) 製變革,國境之內(nei) 的人們(men) 消除氏族身份的間隔,至戰國成為(wei) 國家編戶之民。所以,春秋至戰國,古代地域群體(ti) 在新型國家構架下形成,是那個(ge) 時代社會(hui) 與(yu) 族群關(guan) 係大演變的一個(ge) 結果。

 

關(guan) 於(yu) 春秋時代以“國”為(wei) 中心的地域群體(ti) 開始形成,文獻中有較多的材料,大多是人們(men) 意識到國內(nei) 各姓族是利益與(yu) 共的群體(ti) ,盡管彼此競爭(zheng) ,國家盛或衰,卻關(guan) 係各姓族的存亡。所以政治意義(yi) 的國群感情頗為(wei) 盛行。(11)這是學界大體(ti) 已經了解的,不必再專(zhuan) 門論述。值得注意的,是春秋以後國群發展,開始形成共同的宗教儀(yi) 式。這是春秋戰國地方群體(ti) 發展最具深意的一個(ge) 問題。因為(wei) 地方族群形成,往往與(yu) 發展出共同的文化和信仰相伴。

 

《禮記·祭法》說:“王為(wei) 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為(wei) 立社,曰王社。諸侯為(wei) 百姓立社,曰國社。諸侯自為(wei) 立社,曰侯社。”這是戰國以後的文獻,把古代禮儀(yi) 說得很整齊,不必全信。但春秋時諸侯各國有為(wei) “百姓”所立之“社”,此說當有來曆。所謂“百姓”即邦國內(nei) 各姓族群體(ti) ,都是古老的氏族組織,各有自己的宗社,但遇邦國大事,則往往有集體(ti) 參加的宗教性禮典儀(yi) 式。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遇國之大事而舉(ju) 行祀典,參與(yu) 者當不隻是公族,而是有政治地位的所有宗族,即張老所說“國族”。《左傳(chuan) 》未嚐提到“國社”,但記各國遇“大事”而各姓族貴族或國人集體(ti) 參加盟誓儀(yi) 式。有時這樣的儀(yi) 式在太廟舉(ju) 行,(12)有時則在其他場所,(13)似乎凝聚眾(zhong) 族的宗教儀(yi) 式,尚在形成過程之中,未有固定地點。大致可以認為(wei) ,戰國儒家“國社”說,是把春秋時各國都有發展的凝聚眾(zhong) 族的禮典整齊化。春秋未必有各國統一名稱的聚集“百姓”的禮製,因為(wei) 這樣的禮製本就不是如後世儒者想象的那樣,由西周時代統一頒行,而是在各國地域族群的聚合過程中自行發展起來的。但春秋時各諸侯國已有“國社”性質的禮典,是可以相信的。

 

“國社”性質的禮典,春秋以前可能就已經建立,畢竟西周時代,分國諸侯就麵臨(lin) 團聚不同姓族的問題,但春秋時代,這樣的禮典在諸侯混戰局麵和新型國家構架之下有大的發展,是可以確信的。“國社”禮典實行時間一旦長久,結合其他因素,便會(hui) 培養(yang) 出人們(men) 對地域國家的內(nei) 心歸屬感,是帶有宗教性的感情。這不是說那時各國發展出了不同的宗教,而是隨著氏族宗廟凝聚力的下降,國家本位的禮儀(yi) ,會(hui) 推動人們(men) 內(nei) 心歸屬感的轉移。《左傳(chuan) 》成公三年有一條史料記載,晉、楚大戰以後,楚國送歸俘獲的晉國貴族知罃。楚王問知罃將來如何報答自己,知罃說:

 

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於(yu) 晉,寡君之以為(wei) 戮,死且不朽。若從(cong) 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於(yu) 寡君,而以戮於(yu) 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yu) 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

 

這裏“不朽”的意思,是個(ge) 人靈魂歸屬一個(ge) 群體(ti) ,依據群體(ti) 而永存。此為(wei) 一種宗教性的感情。知罃說歸國以後若死於(yu) 國君之命,為(wei) 不朽;若死於(yu) 氏族宗社,也為(wei) 不朽。這是一個(ge) 重要說法,反映春秋時族群觀念演變中,有不同的群體(ti) 歸屬感共存。死於(yu) 宗社為(wei) 不朽,這是氏族社會(hui) 傳(chuan) 統的觀念;死於(yu) 國事為(wei) 不朽,與(yu) 氏族宗廟儀(yi) 式的“戮於(yu) 宗”相對,可能也有某種禮典儀(yi) 式,即使沒有禮儀(yi) ,死於(yu) 國君之命,也是一種正式形式,使個(ge) 人生命與(yu) 國家長久存續相聯係。知罃的時代是春秋中期,氏族的凝聚力仍然有力,同時已發展出國家群體(ti) 的凝聚力。這段話比較切合春秋時情況,不像後來人寫(xie) 出,是以春秋中後期真實觀念為(wei) 基礎。死於(yu) 國事可以“不朽”,《左傳(chuan) 》還有其他記錄,(14)應理解為(wei) 那個(ge) 時代的一種觀念。

 

關(guan) 於(yu) 個(ge) 人如何能“不朽”,《左傳(chuan) 》另有一段對話,曆來稱引甚多。襄公二十四年,晉國範宣子與(yu) 魯國叔孫豹討論何謂“死而不朽”,範宣子認為(wei) ,個(ge) 人生命的不朽,在於(yu) 氏族長久存續;叔孫豹說:

 

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

 

這一段話,否定姓氏宗社對個(ge) 人的意義(yi) ,可能是戰國時人所寫(xie) ,也可能在春秋中後期,觀念發展已經攪動一部分先進者的內(nei) 心,開始對世代流傳(chuan) 的觀念表示輕視。叔孫豹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說,後世長久為(wei) 人稱引。這樣理解的不朽,不是通過宗教禮典,而是通過長久流傳(chuan) 的事業(ye) 。但我們(men) 現在討論族群觀變遷,卻要注意背後隱含的族群意識。範宣子所說歸屬宗社而不朽,族群意識是明確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似無對應族群,但德、功、言有當時人公認的標準,應該對應認同此標準的群體(ti) 。臧文仲之“言”的意義(yi) ,肯定不隻是限於(yu) 他的宗族,也不限於(yu) 魯國,而是對應包括晉國在內(nei) 的更大群體(ti) ,就是當時已有初步文化共識的諸夏大群。三不朽的事業(ye) 是諸夏共同世界形成背景下的觀念,一個(ge) 人對此共同世界有所貢獻,其名其事在此共同世界的傳(chuan) 承中永存,是為(wei) 不朽。

 

三不朽說是一種新觀念興(xing) 起,對此後中國文化世界有長久影響。它是古代觀念變遷的產(chan) 物,由個(ge) 人通過祭祖與(yu) 氏族的關(guan) 聯,轉向個(ge) 人通過文化事業(ye) 與(yu) 華夏共同體(ti) 的關(guan) 聯,個(ge) 人由傳(chuan) 統氏族宗社的內(nei) 心歸屬,轉向華夏文化世界的內(nei) 心歸屬。這一轉向背後當然是春秋至戰國時代基本的族群關(guan) 係轉變。但知罃的資料表明,春秋以降的族群演化,不隻是簡單的由氏族到諸夏,還有由氏族到地方國家。國家本位的群體(ti) 歸屬,也是族群演化的一個(ge) 要素。個(ge) 人歸於(yu) 國家可以靈魂不朽,就是說,國家的意義(yi) ,不僅(jin) 是共同利益所在和家族安全保障,而且是宗教感情的寄托。這樣的觀念,除了“不朽”說還可以見諸其他的表達,如以“社稷”代表國家世代存續的宗教意義(yi) ,社稷高於(yu) 國君,個(ge) 人忠誠於(yu) 國家是忠於(yu) 社稷,而非忠於(yu) 國君。(15)“社稷”古意是地方神與(yu) 穀神兩(liang) 種祭祀,春秋以後經常合稱代表國家,其含義(yi) 不止於(yu) 政治共同體(ti) ,還有宗教共同體(ti) 的意味。

 

春秋以後地域國家意識的發展,以往研究華夏民族形成的學者不大注意,研究政治觀念史,還有文學作品中“愛國”思想的學者比較關(guan) 注這一問題。研究政治觀念史的學者討論古代“天下”意識與(yu) “國家”意識的關(guan) 係,一般的意見,皆認為(wei) 古人“天下”意識強而“國家”意識弱。如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統一運動”一節說:“我國先哲言政治,皆以‘天下’為(wei) 對象……而不以一部分自畫。此即世界主義(yi) 之真精神也。先秦學者,生當諸國並立之時,其環境與(yu) 世界主義(yi) 似相反,然其學說皆共向此鵠無異同……”也就是說,先秦學者處於(yu) 地方國家形成且相互對立之時,學說卻無關(guan) 地方國家,而是“世界主義(yi) ”(天下意識)的。他列舉(ju) 戰國儒、道、墨、法諸家,皆以“天下”為(wei) 宗旨,無人以國家為(wei) 本位論政。當時一般士人,也是異國間相互仕宦,視為(wei) 固然,“若以今世歐洲之道德律之,則皆不愛國之尤者,然而吾先民不以為(wei) 病,蓋彼自覺其人為(wei) 天下之人,非一國之人,其所任者乃天下之事,非一國之事也”。(16)此後有錢穆20世紀40年代寫(xie) 《中國文化史導論》,談到中國古代的“國家觀念”,認為(wei) 古人對於(yu) 國家觀念平淡薄弱,“他們(men) 常有一個(ge) ‘天下觀念’超乎國家觀念之上。他們(men) 常願超越國家的疆界,來行道於(yu) 天下,來求天下太平。……因此在春秋時代,列國卿大夫間,他們(men) 莫不熱心於(yu) 國際的和平運動。諸夏同盟的完成,證明他們(men) 多不抱狹義(yi) 的國家觀念”。此下的戰國諸子,也“很少抱狹義(yi) 的國家觀念”,一般的遊士縱橫家,也都是在列國間活動,“他們(men) 的性質,一樣是國際性的,是世界性的,並非抱狹義(yi) 的國家觀念者所能有”。錢穆認為(wei) 在戰國學者中,隻有屈原一人抱狹義(yi) 國家觀念。(17)兩(liang) 位前輩名家的看法,大體(ti) 代表此後學界主流的意見。一般學者都認為(wei) 春秋戰國時代人國家意識淡薄,在思想史政治史領域甚少有人討論春秋戰國的國家意識,這一事實本身就表明這是一個(ge) 不受重視的問題。

 

也有學者有不同的看法,特別是研究楚辭和文學史的學者,因為(wei) 屈原的“愛國”精神問題,進而討論古人普遍有愛國意識和國家意識。屈原自古代就被認為(wei) 是愛國的詩人,現代學者認為(wei) 屈原的愛國不隻是“忠君”,還有愛人民愛祖國的意義(yi) 。並且不止屈原,自春秋時代以後,在《詩經》等文獻中就能看到古人有愛國意識。這些學者廣泛引述文獻,證明從(cong) 春秋到戰國,古代愛國和國家意識的普遍性。(18)這樣的見解是有道理的,誠如這些學者所引述,有許多文獻資料表明,在春秋以後列國並存相互競爭(zheng) 的背景下,人們(men) 常有以“國”為(wei) 利益共同體(ti) 和安全保障的意識。不僅(jin) 如此,如本文所引資料,那時人還有宗教歸宿意義(yi) 的國家意識,後者更體(ti) 現國家群體(ti) 和國家意識發展的深度。

 

但是,梁啟超和錢穆說古代隻有天下意識,無國家意識,在主要意義(yi) 上是對的。春秋時代的貴族,戰國時代的諸子,他們(men) 討論政治問題、道義(yi) 問題,幾乎沒有出於(yu) 國家本位的思考,全是從(cong) 當時的“世界主義(yi) ”出發,也就是從(cong) “天下”或“華夏”出發,相比之下,愛國和國家意識,雖然隨處可見,重要性卻不可同日而語。可是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春秋以後地方國家有強勁的發展,是人們(men) 安全的庇護之所,經濟和政治利益共同體(ti) ,還發展出國家的宗教禮儀(yi) ,為(wei) 什麽(me) 國家始終不能成為(wei) 人們(men) 思考政治道義(yi) 和生活倫(lun) 理的出發點,而必以天下為(wei) 出發點呢?

 

本文提出一個(ge) 見解:春秋以後地域國家的發展,沒有達到地方民族的程度。什麽(me) 是地方民族?就是形成地方性的文化,凝結地域人群。如果這樣的地方民族形成,人們(men) 談論政治問題,很可能就會(hui) 有文化意義(yi) 的國家本位意識。春秋戰國時代形成的地域國家,隻有利益(政治和經濟)共同體(ti) ,沒有文化共同體(ti) ,所以政治正當性和倫(lun) 理生活的思考,無從(cong) 找到地方性的基礎。國家宗教是一種文化,也有凝聚感情的作用,但隻是把國家作為(wei) 政治體(ti) 神聖化,沒有獨特的價(jia) 值取向——這種取向通常來自地方經驗的積累和提煉。在戰國時代,大概隻有南方的楚國,某種程度上發展出這樣的文化,因此在某種意義(yi) 上接近一個(ge) 民族。當然,“楚民族”並沒有完全形成,在主要的意義(yi) 上,戰國以後就逐漸融入華夏民族了。但楚國和屈原的獨特性讓我們(men) 看到了問題,就是地方經驗和地方文化在族群聚合上的重要意義(yi) 。春秋戰國時代的地方國家發展,最終都未形成自己的文化紐帶,這是梁啟超和錢穆所說現象的原因,各國政治人物知識人物談論政治倫(lun) 理問題,全以“天下”為(wei) 出發點,因為(wei) 他們(men) 認可了諸夏的共同文化,沒有人在意地方經驗的獨特價(jia) 值,所以沒有人思考國家本位的政治和倫(lun) 理問題。屈原珍愛地方經驗的獨特性,寫(xie) 出了罕見的“愛國主義(yi) ”偉(wei) 大詩篇,但他也沒有發展出地方本位的政治和倫(lun) 理思考。

 

春秋以後“諸夏”觀念的發展,華夏共同體(ti) 的摶成,氏族組織解體(ti) 轉向地域組織是一個(ge) 重要動力,這個(ge) 轉向同時也推動了地域國家發展。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春秋戰國時代地域國家的發展,雖然都努力建設“社稷”的向心力,卻沒有發展出各自的地方文化呢?這是古代華夏民族形成中一個(ge) 重要的問題,需要進一步探究。

 

三、地方國群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為(wei) 地方民族

 

說春秋以後地方國家沒有發展為(wei) “民族”,可能讓人感覺問題奇怪,似乎古代地方國家本不可能成為(wei) 民族,但為(wei) 什麽(me) 不可能呢?什麽(me) 是民族?理論上也許有複雜的討論,但一般的理解其實可用簡單特征概括。美國近東(dong) 史學家斯蒂芬·格羅斯比(Steven Grosby)概括民族作為(wei) 人類族群的主要特征,一是領地,一是共同文化。(19)以往中國學者也早已有相似的認識。呂思勉20世紀30年代出版的著作,在討論中國古代民族時,對何謂“民族”有形象的界說:

 

一群人民,必須有一片土地,為(wei) 其棲息之所。地理上各處的情形,是不同的,其及於(yu) 人的影響,也自然不同。所以一群人民,住居在一片土地上,持續到相當的時間,自能發生一種特殊的文化。而在地理上,性質相同,可以算做一個(ge) 單位的一片地方,其住民,也自會(hui) 聯接而成為(wei) 一個(ge) 民族。(20)

 

這是用非理論性的語言對“民族”作簡明概括,說得很生動,代表了學界對古代民族的一般見解和想象。中國地域廣大,自古有眾(zhong) 多氏族組織,文化多元。春秋以後形成地域國家,內(nei) 部氏族組織逐漸解體(ti) ,政治趨於(yu) 統一,人們(men) 以國家為(wei) 庇身之所,以“社稷”為(wei) 國群的宗教,各國的人們(men) 已經“住居在一片土地上,持續到相當的時間”,為(wei) 什麽(me) 沒有自創“發生一種特殊的文化”,成為(wei) 民族?春秋以後的地方國家,氏族解體(ti) 轉向地方國群,不是不可能成為(wei) 地方民族,問題的關(guan) 鍵,就是沒有創出“一種特殊的文化”,作為(wei) 國群認同的精神紐帶。那麽(me) ,這是什麽(me) 原因呢?

 

按錢穆的說法,古代“狹義(yi) 的國家意識”薄弱,是因為(wei) 自古就有天下意識。也許這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理解,人們(men) 會(hui) 覺得,至少自西周以來,古人已經確立“天下”觀念,因此春秋以後氏族的解體(ti) ,隻會(hui) 導向諸夏的大群,不會(hui) 導向地方性族群。可是“天下”的觀念固然在西周文獻已經出現,但那是王朝統治的政治範圍,卻不是人們(men) 已有天下一體(ti) 的意識。那時還是氏族的時代,人們(men) 是以氏族宗社為(wei) 族群歸屬。天下一體(ti) 的意識,不是春秋之前已經確立,而是春秋以後族群關(guan) 係演化的結果。春秋以後的族群演化,一麵是地域國家意識形成,一麵是諸夏大群意識形成,前者漸弱而後者漸強,最終天下意識戰勝國家意識。所以,西周已有天下意識,不能理解為(wei) 春秋以後國家發展不能形成獨立文化的原因。當然,西周王朝統治的“天下”觀念,分封形成的天下政治網絡,為(wei) 春秋以後族群演化轉向華夏打下了基礎,但決(jue) 定性的變化還是在春秋以後的社會(hui) 和族群演變過程中。地方國家的發展沒有形成“狹義(yi) 的國家意識”有具體(ti) 原因,主要就是國家意識沒有得到地方性的“特殊文化”支持。這個(ge) 問題需要專(zhuan) 門研究,僅(jin) 僅(jin) 從(cong) 西周已有“天下”觀,不能理解這個(ge) 複雜的族群演化趨向問題。

 

春秋以後的地方國家發展,有國家宗教,也培育出對國家的歸屬感和忠誠,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各自的文化,作為(wei) 凝聚國群的紐帶?原因也許是多方麵的。本文探討其中一個(ge) 可能起主要作用的原因。春秋以後形成的地方國家,大體(ti) 來自西周封國。周初封建諸侯,以移民集團控馭土著部族,經幾百年演化,相互磨合,西周末年以後曆經戰亂(luan) ,許多地方國家被滅,一批封國逐漸立住腳,混一內(nei) 部不同部族,建立新型地域性國家,向地方性族群轉變。許倬雲(yun) 和沈長雲(yun) 討論分封製度推動東(dong) 西部族相互混居融合,確實是族群關(guan) 係由血緣群體(ti) 轉向地緣群體(ti) 的一大動力。但分封製推動不同部族混合有另一問題,各封國統治集團為(wei) 外來移民,身份高於(yu) 土著居民。宗族身份的上下懸隔,是封國維持政治秩序的先決(jue) 條件。西周確立的宗法製,在各國即成為(wei) 確立宗族身份,安排上下秩序的核心體(ti) 製。西周至春秋幾百年的演化,移民後代定居各地,與(yu) 土著居民世代交往,發展通婚與(yu) 政治合作,此為(wei) 春秋至戰國地域化國群形成的基本原因。但同時,移民貴族與(yu) 土著居民有宗法製下的二元結構,雖然這種結構春秋以後逐步打破,但是由二元結構形成的文化傳(chuan) 統,卻有持久的影響。這個(ge) 文化傳(chuan) 統,就是各國貴族集團對土著居民的文化輕視甚至排拒。上層貴族是建立國家文化的主力,他們(men) 輕視和排拒土著文化,至少是不熟悉不親(qin) 近土著文化,導致一個(ge) 結果,他們(men) 沒有能力甚至沒有意願從(cong) 地方經驗中汲取靈感和養(yang) 料,創發“一種特殊文化”。地方的神靈信仰、風俗儀(yi) 式、土著居民的感情,是地域性文化最重要的源頭活水。貴族階層有自己的文化傳(chuan) 承,他們(men) 始終不能與(yu) 地方生活的經驗與(yu) 靈性結為(wei) 一體(ti) ,這是春秋以降的地域性國家建設,最終不能導向地方民族的原因。

 

西周封國有政治上的二元結構,這是學界熟知的問題。但是二元結構導致的貴族文化態度,對土著地方文化輕視以致排拒,學界很少注意。這是需要引述文獻論證的問題,以說明春秋以後族群關(guan) 係演化中,各國貴族長期養(yang) 成的文化態度,怎樣不知不覺發生重大作用。《左傳(chuan) 》昭公元年載:

 

晉侯有疾,鄭伯使公孫僑(qiao) 如晉聘,且問疾。叔向問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實沈、台駘為(wei) 祟。史莫之知。敢問此何神也?”

 

子產(chan) 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yu) 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幹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yu) 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wei) 商星。遷實沉於(yu) 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武王邑薑方震大叔,夢帝謂己:‘餘(yu) 命而子曰虞,將與(yu) 之唐,屬諸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封大叔焉,故參為(wei) 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wei) 玄冥師,生允格、台駘。台駘能業(ye) 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帝用嘉之,封諸汾川。沈、姒、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而滅之矣。由是觀之,則台駘,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癘疫之災於(yu) 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yu) 是乎禜之。若君身,則亦出入飲食哀樂(le) 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為(wei) 焉。”

 

《左傳(chuan) 》編撰成書(shu) 在戰國中期以前,資料來源不同,有春秋時代史官筆記,也有戰國時人的增添。上引子產(chan) 長段議論,這裏不討論來源和出處,隻是要指出,這段話產(chan) 生於(yu) 春秋末到戰國初期,反映了當時觀念,在急劇的族群關(guan) 係變化中,人們(men) 試圖把地方神傳(chuan) 說(實沈與(yu) 台駘)與(yu) 諸夏共同曆史認識(夏商周)組合起來。在這段敘述中,可看出晉國貴族對地方神的輕視與(yu) 隔膜,應是曆史上的真實情況。晉侯疾病,卜問結果是地方神為(wei) 祟,詢問晉國史官,對此全然不知。古代史官主持祭祀占卜星象,掌管典冊(ce) 文獻,他們(men) 對地方神完全不知,隻有一個(ge) 原因,貴族文化傳(chuan) 統上對地方文化輕忽,不認為(wei) 地方雜神需要了解和重視。子產(chan) 的話進一步證實這一點,他說實沈與(yu) 台駘二神,汾川的古國沈、姒、蓐、黃“實守其祀”,晉國滅這些地方古國,終絕了它們(men) 的祭祀。諸侯封國的移民集團統治地方,斷絕地方神祭祀,然後史官不再了解這些神靈。這是一個(ge) 合乎邏輯的因果鏈。至於(yu) 卜問結果為(wei) 何是實沈與(yu) 台駘,具體(ti) 原因不明。有一個(ge) 推測,移民貴族集團居一地既久,也不會(hui) 完全與(yu) 地方巫靈隔絕,有時會(hui) 發生關(guan) 係。大概主事卜問的就是來自民間的卜師,或與(yu) 民間神巫有關(guan) 聯。子產(chan) 的話還有一點要注意,卜問結果是晉侯疾病因實沈台駘為(wei) 祟,子產(chan) 講述了二神來曆以後,卻說晉侯之疾與(yu) 他們(men) 無關(guan) ,是“出入飲食哀樂(le) 之事”,這是一種春秋時興(xing) 起的人文態度,以人事道理而非鬼神解釋事件因果。子產(chan) 所說的話是春秋時代(或春秋至戰國初年)一般觀念的反映,這種流行的一般觀念,同樣不同意地方神靈有重要意義(yi) 。可見,從(cong) 晉國斷絕沈、姒、蓐、黃的地方神祭司,到代表國家掌管文獻掌故的史官不了解地方神知識,再到春秋以後人文主義(yi) 思潮對地方神意義(yi) 的抹殺,其實是有一個(ge) 連續的思想線索,即貴族主流文化對地方經驗的輕視。

 

在文獻記載中,不僅(jin) 可以看到封國貴族對地方文化的輕視,還能看到有意識的排拒。《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三年:

 

夏,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會(hui) 以訓上下之則,製財用之節。朝以正班爵之義(yi) ,帥長幼之序。”

 

魯莊公為(wei) 什麽(me) 要觀齊社,《穀梁傳(chuan) 》有一個(ge) 解釋:“夏,公如齊觀社。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觀,無事之辭也,以是為(wei) 屍女也。無事不出竟。”“屍女”何意,清代惠士奇認為(wei) 是為(wei) 觀賞民間男女之會(hui) 。(21)《穀梁傳(chuan) 》的“屍女”說,雖不必全信,但魯莊公意在觀賞民間風俗,大約是沒有問題的。《左傳(chuan) 》魯隱公五年“公將如棠觀魚”,是類似性質的活動,也受到貴族激烈抵製。這抵製背後,可見魯國乃至北方貴族共同的文化態度。臧僖伯勸阻隱公如棠觀魚,學界有一些不同解釋,姑置不論。曹劌勸阻莊公觀齊社,含義(yi) 是明確的,認為(wei) “觀社”會(hui) 破壞禮,禮是用以整民,訓上下之則的。這裏的問題是,觀民社並非大事,為(wei) 何就能混同了上下,破壞了禮規?這應該就是貴族文化的傳(chuan) 統,要對地方民俗保持距離,否則隻是觀賞娛樂(le) 之事,不致如此嚴(yan) 重。《國語·魯語》記此事,進一步證明這一點。《魯語》記曹劌的話說:“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於(yu) 社,君為(wei) 是舉(ju) 而往觀之,非故業(ye) 也,何以訓民?”可見齊國原來的規矩,也是上下相隔,貴族不觀民社。現在齊國“棄太公之法”,打破了上下規矩,曹劌勸魯君不應如此。齊、魯原有相似的禮法,齊後來有所廢弛,魯較能堅守舊規,應是曆史事實。《史記》記齊、魯初建國時對民俗取不同態度,恐怕是由兩(liang) 國後世不同發展引出的傳(chuan) 聞。(22)但整體(ti) 上說,這樣的文化傳(chuan) 統,到春秋時代所有封國大體(ti) 都還保持著,齊也不會(hui) 例外。因為(wei) 這是“上、下之則”或國、野之分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左傳(chuan) 》哀公七年記吳太宰嚭說:“大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斷發文身,裸以為(wei) 飾,豈禮也哉。”吳不是周初封國,“太伯端委以治周禮”未必是事實,可能是吳王族編造的故事。但傳(chuan) 聞中這位太宰嚭的話,卻反映了西周封國貴族共同的態度:封建貴族的後代應堅持“端委”的高雅,拒絕地方風俗,否則便是墮落,不合禮儀(yi) 。《左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國語》同記魯莊公觀齊社,及對此事的批評。《左傳(chuan) 》、《國語》所引曹劌語不同,都未必是曹原話,可能皆有引申,但此引申為(wei) 那個(ge) 時代的觀念的產(chan) 物,認為(wei) 親(qin) 近民俗會(hui) 破壞宗法社會(hui) 上下懸隔的規矩。西周宗法製在春秋以後是逐漸破壞了,但宗法製造成的貴族與(yu) 土著居民之間的文化隔閡,卻在族群關(guan) 係演化轉變的複雜過程中,發生著持久的影響。

 

春秋時代各國貴族對地方神的態度比較複雜,大概一般的地方神祗、民間靈怪,貴族傳(chuan) 統都是排拒的。《論語》所記“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說的當不是一般意義(yi) 的不語神靈,而是不語民間神怪,而且不是孔子一人態度,是來自貴族文化傳(chuan) 統。(23)但上層貴族為(wei) 團結土著族群,有時也尊重地方神的祭司。不過即使尊重,仍然是保持距離的,移民貴族的後代與(yu) 土著文化終不能完全結合,此為(wei) 問題之關(guan) 鍵。《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一年記:

 

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記實司大皞與(yu) 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邾人滅須句,須句子來奔,因成風也。成風為(wei) 之言於(yu) 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禮也。蠻夷猾夏,周禍也。若封須句,是崇皞、濟而修祀紓禍也。”

 

這裏所說“蠻夷猾夏”,學者常引,以說明春秋時的華夷之辨。但這段資料中有更細微的信息,助我們(men) 窺見當時族群演化的複雜。成風說的“蠻夷”是邾人,魯國統治區以外的土著勢力;(24)所說“夏”則是魯統治區以內(nei) 風姓諸小邦。成風是風姓女子嫁入公室,她把風姓小邦歸入“夏”可以理解,值得注意的是記事的魯史在前麵加的一個(ge) 說明:“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大皞與(yu) 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這是為(wei) 成風的話作一個(ge) 解釋,同意她的說法,風姓小邦可以算“夏”。問題就在於(yu) ,這解釋恰好說明,史官(或記錄這段史事的人)不認為(wei) 風姓是真正的諸夏,隻是在“服事諸夏”的意義(yi) 上可以歸於(yu) 夏。《論語·季氏》篇記孔子說到顓臾,可以與(yu) 此態度對應。魯執政季氏想討伐顓臾,孔子反對,說:“顓臾,昔者先王以為(wei) 東(dong) 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又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一方麵說顓臾是魯國“邦域之中”的臣屬,一方麵又說它是“遠人”,需要以文德來柔服。這裏“遠人”不是地理意義(yi) 上的,而是身份意義(yi) 上的,也可說是族群意義(yi) 的。既是“社稷之臣”又是“遠人”,可見直到春秋晚期,風姓諸國在魯國的地位,雖已接納為(wei) 一體(ti) ,仍然隻是附從(cong) 。風姓的重要地位,與(yu) 他們(men) 聯姻公室,代表地方勢力有關(guan) ,也與(yu) 他們(men) 的祭司在魯國的地位有關(guan) 。成風說“崇明祀,保小寡,周禮也”,強調尊地方神合乎“周禮”,這應是說魯國懷柔地方勢力的傳(chuan) 統。孔子說“顓臾,昔者先王以為(wei) 東(dong) 蒙主”,也是拿主祭地方神的重要地位說事。在這裏我們(men) 看到,魯國貴族與(yu) 土著族群長期磨合,在幾個(ge) 世紀的漫長歲月裏,逐漸交融為(wei) 共同的“魯人”。另一麵我們(men) 也看到“魯人”族群融合的內(nei) 在困難。魯貴族有“夏”的身份,這是諸夏共同體(ti) 意識的一個(ge) 表達。可是“夏”的身份意味著一種文化驕傲,對於(yu) 地方神靈,魯貴族可以接納為(wei) 附屬,卻不會(hui) 降低身份去信仰,體(ti) 驗地方經驗的感情和韻味,創造一種特別的“魯文化”。現在學界有人研究魯文化,那隻是魯貴族不同於(yu) 他國貴族的風格,與(yu) 土著經驗無關(guan) ,也就是與(yu) 呂思勉說的那種“住居在一片土地上,持續到相當的時間,自能發生一種特殊的文化”無關(guan) 。魯國的族群融合不能創造出特別的魯文化以凝聚族群,也就意味著“魯人”觀念難以形成一種“民族”的意識。

 

春秋以後地方國群的形成,文獻中也有以地方神為(wei) 國家符號的痕跡。《左傳(chuan) 》昭公十七年記:

 

宋,大辰之虛也;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衛,顓頊之虛也,故為(wei) 帝丘。

 

又,《左傳(chuan) 》定公四年載:

 

命以伯禽(魯公)而封於(yu) 少皞之虛。

 

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討論古代中國神話與(yu) 地域的關(guan) 係,認為(wei) 春秋以後出現一種風氣,“開始進行傳(chuan) 說的統一,即將種種地方傳(chuan) 說與(yu) 各種類的傳(chuan) 說歸納在一起”。“五帝”就是統一運動的產(chan) 物,“五帝”有各種版本,其中的諸神可能都與(yu) 地方神有關(guan) 。內(nei) 藤湖南引上述兩(liang) 種資料,認為(wei) 是這種關(guan) 係的痕跡。(25)這個(ge) 理解是有道理的,但問題不止於(yu) 此。《左傳(chuan) 》記錄宋、陳、鄭、衛、魯為(wei) 各神之墟,除了說明這些地方國家可能為(wei) 各位大神的地域來曆,是否也說明這些國家曾試圖把地方神塑造成國家符號呢?這是一個(ge) 疑問,但文獻“痕跡”是在的。“五帝”各版本的眾(zhong) 大神來曆複雜,究竟來自何地的地方神,不易理清。《左傳(chuan) 》的記錄前後就有不一,如前文所引,昭公十七年說“陳,大皞之墟”,僖公二十一年又說風姓諸邦“實司大皞與(yu) 有濟之祀”,大皞來自陳還是魯,就有不同說法。同理,宋之大辰,鄭之祝融,衛之顓頊也都不能確定地域來曆。也許,這裏的“痕跡”更主要不在地域來曆,而在宋、鄭諸國嚐試確立某神為(wei) 國家符號。是否如此尚需研究。從(cong) 魯國尊重風姓地方祭祀看,這是有可能的;但同樣從(cong) 魯國以風姓為(wei) “服事”者和“遠人”的態度看,即使有這樣的嚐試,也難以成功。到戰國諸子活動的時代,一切政治學說都隻能出自“天下”的立場,無從(cong) 表達“國家”的立場,原因之一,應該就是國家皆未能建立自己的文化符號,隱蔽的根源,則是各地曆史悠久的地方神話,其中包含的獨特感情和經驗,未能轉化為(wei) 國群信仰的資源。

 

諸侯封國移民貴族對地方的感情是一個(ge) 複雜的問題,一方麵,他們(men) 堅持自己來自西土的高貴身份,另一方麵,世代生活於(yu) 某地,這地方對後世子孫來說,已經是故鄉(xiang) 。從(cong) 小成長於(yu) 斯,鄉(xiang) 土之音,熟悉的山水草木、風土人情,祖先丘墓,自然形成人們(men) 的愛國之情。文獻中頗有以“父母之國”或“父母丘墓”表達國家之情,(26)戰國時甚至有學者提出,要以父母丘墓之情,為(wei) 人民國家忠誠的基礎。(27)這樣的感情,在春秋以後地域國家建設過程中,常有有力的表達,大概容易從(cong) 中生長民族性的意識。各國國群凝聚情形不一,前輩學者勞幹就認為(wei) ,魯、衛之民族意識不如宋,入戰國以後先亡。(28)但大體(ti) 說來,北方各國都不能與(yu) 楚相比。在春秋戰國發展起來的地方國家中,也許隻有楚國最接近“民族”。學界討論楚文化和楚國政治,常用“楚民族”一詞,於(yu) 北方各國,則幾乎不見有人說“齊民族”“魯民族”。這樣用詞大體(ti) 不是出於(yu) 嚴(yan) 格界定,而是直覺判斷,但確有所依據,就是楚有獨特的地方文化。楚文化有豐(feng) 富內(nei) 涵,最引人矚目的是文學作品《楚辭》。屈原之愛國,即表現了楚國獨特的文化精神。他的愛國當然也有政治含義(yi) ,楚王室的高貴血統,與(yu) 楚懷王自幼的交往,年輕入仕的遠大抱負等,但屈原詩歌中最深刻的東(dong) 西,是與(yu) 楚地文化的感情交織。屈原對楚地文化特別的感情,在他的詩歌中有多方表達,生活環境的眷念,楚地花草樹木、風土人情的感懷,還有特別重要的,楚地巫術風情對屈原心靈世界的影響。《九歌》講湘君、湘夫人、山鬼故事,《離騷》兩(liang) 大段神遊(天界和西極),全表現了巫術儀(yi) 式中人、神對話,角色互換的風格。可以推想屈原親(qin) 身參與(yu) 過這樣的巫舞儀(yi) 式,至少是切近觀賞過,能切身體(ti) 會(hui) 其中濃烈的感情,否則不能有如此傳(chuan) 神的詩句。關(guan) 於(yu) 屈原詩歌中的地方神話和巫風,研究《楚辭》的學者已有多方探討。本文不是專(zhuan) 論《楚辭》,對此不能有所貢獻。本文要指出的是,從(cong) 《楚辭》的現象,可看出楚國貴族文化與(yu) 地方風俗地方經驗的交織,為(wei) 北方各國所未見。正是這種文化交織,形成了楚地特有的文化,使楚人到戰國中、後期,有近於(yu) “民族”的特色。

 

錢穆說戰國時代的文人學士,隻有屈原一人秉持“狹義(yi) 的愛國主義(yi) ”,但屈原的愛國應不是孤立的個(ge) 人現象,而是楚國貴族文化傳(chuan) 統的體(ti) 現。《楚辭》名家薑亮夫就曾說,屈原作品多言神怪,是與(yu) 楚地史書(shu) 傳(chuan) 統有關(guan) 。《左傳(chuan) 》中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當是楚國地方史,北方諸儒不能讀。北方齊、魯、三晉之史書(shu) ,必求雅馴,不言神怪。楚史多記神怪,正是其地方文化特點。(29)當然,屈原至死不肯離開楚國,有個(ge) 人的特異性,楚貴族也有人選擇離開,但他們(men) 在精神氣質上與(yu) 楚地文化的交織,則是共同的文化傳(chuan) 統。薑亮夫進一步認為(wei) ,楚國貴族文化的特點,來自楚貴族製度與(yu) 北方不同。西周確立宗法製,“其文化以家族為(wei) 基礎,大宗、小宗、祖廟、郊社等禮俗,將全國社會(hui) 整體(ti) ,置於(yu) 此一準則規律之中,於(yu) 是而齊、魯、三晉諸儒,即以此一思潮整理編排曆史,‘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子所雅言,史書(shu) 執禮’”。楚國則西周宗法影響不強,貴族與(yu) 地方土著之間沒有嚴(yan) 格區分,“楚人自稱蠻夷,後雖剪滅江介諸姬,而在民間之異族始終為(wei) 南楚社會(hui) 之主人……故楚統治者,雖向往學習(xi) 中原文化,而未能從(cong) 根本上解除舊習(xi) ,其在朝君臣,仍習(xi) 於(yu) 蠻夷文明,而不自諱”。(30)薑先生所論,與(yu) 本文前述見解暗合。北方各國貴族與(yu) 地方文化的隔閡,根源於(yu) 封建諸侯以移民族群統治地方,論宗法,嚴(yan) 階級,出自此一製度需要。楚國不是周初封國,其在江漢流域的統治權,是武力開辟而來。楚國一麵征服地方族群,一麵發展與(yu) 他們(men) 的關(guan) 係,不像北方那樣“嚴(yan) 宗法”,以禮規維係移民與(yu) 土著之間的二元結構。楚貴族的文化態度因此與(yu) 北方不同,他們(men) 常能吸納地方神靈巫術為(wei) 精神活動的一部分,即薑亮夫所說的“習(xi) 於(yu) 蠻夷文明,而不自諱”。三墳五典之類,或即由此產(chan) 生的楚地史書(shu) ,(31)《楚辭》則是這一基礎上結出的文學花果。

 

《楚辭》是一種地方文化,我們(men) 由此文學的結集,管窺楚國何以最接近一個(ge) 地方性的“民族”。當然,楚國同時也融入了華夏大群,諸夏文化統合力強大,楚國地方文化最終沒有能凝聚一個(ge) 地方民族,隻留下了楚地文化建設的遺跡,成為(wei) 華夏文化基元多樣性的一個(ge) 樣本。但我們(men) 從(cong) 這個(ge) 例子可以看到,春秋戰國時代諸夏混合,其背景的複雜性。

 

春秋“諸夏”觀念出現,是古代華夏民族開始形成的標誌。大體(ti) 可以認為(wei) ,夏、商至西周,為(wei) 華夏民族早期孕育時期;春秋至戰國,為(wei) 華夏民族融和形成時期。秦漢王朝確立華夏民族的國家形態,正是以春秋戰國時期華夏融合為(wei) 基礎。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民族的融合,是古代民族史研究的一個(ge) 大課題。學術界主流意見認為(wei) 應由血緣組織轉向地緣組織解釋這一融合進程,是一個(ge) 有價(jia) 值的學術見解,但有些相關(guan) 問題還需進一步研究。

 

春秋以後華夏民族的融合形成,氏族組織轉向地域組織是一個(ge) 重要因素。西周初年分封,派出移民隊伍深入各地統治當地族群,經漫長融合相互了解,逐漸成為(wei) 地域性的族群。春秋時代各地形成以“國”為(wei) 中心的群體(ti) ,取代傳(chuan) 統的氏族群體(ti) ,正是春秋戰國華夏摶成的重要基礎。可是以“國”為(wei) 中心的群體(ti) 如果充分發展,有可能形成地方性的民族意識,反而阻礙華夏大群的形成。所以僅(jin) 僅(jin) 從(cong) 血緣組織轉向地緣組織還不能完全解釋華夏民族形成的內(nei) 在路徑。跨越地域國家的文化聯係在春秋戰國時代逐步發展,是華夏摶成的另一個(ge) 重要動力。西周分封,派出移民貴族集團建立各地諸侯封國,這些移民貴族散居各地,每一分支皆人數有限,力量不足以鎮服地方,王室支持以及表現此支持的政治禮儀(yi) ,是移民貴族建立統治權的重要支柱。這種情形使各封國的移民貴族及後代,皆重視與(yu) 王室的禮儀(yi) 關(guan) 係,王室衰則轉為(wei) 諸侯之間的禮儀(yi) 關(guan) 係。春秋以下的戰亂(luan) 年代,諸侯一麵相互競爭(zheng) ,一麵加強各國之間的交往和聯係,西周分封形成的文化網絡,在這個(ge) 戰亂(luan) 年代大為(wei) 發展,變成各國交往的規範,相互批評和讚許的標準,也變成彼此認同的媒介。事實上,正是春秋時期各國橫向交往的加強,禮儀(yi) 文化的擴展,文字知識在貴族階層的普及,形成“諸夏”意識強勁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春秋以後的族群重組是一個(ge) 複雜的過程,既有國群形成,又有國與(yu) 國之間建立共同尺度,阻止各地形成地方文化紐帶,兩(liang) 種力量之間的相互配合和博弈,也許可以理解春秋戰國數百年間華夏形成的複雜原因。本文初議這一線索,其中仍有一些問題,有待進一步探討。

 

注釋:
 
①《左傳》的資料是否反映春秋時代的觀念,一向有不同看法。但一般認為《左傳》雖有後人添加的東西,也有來自春秋時代史官的原始記錄。《論語》為可靠的春秋後期資料,其中記錄孔子說到“諸夏”,可以印證春秋時期“諸夏”觀確實已流行。關於春秋時代諸夏形成,前輩學者已多有論及。參見顧頡剛、王樹民:《“夏”和“中國”》,侯傑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史考據文錄》(上),雲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王玉哲:《論先秦的“戎狄”及其與華夏的關係》,《古史集林》,中華書局2002年版;王仲孚:《試論春秋時代的諸夏意識》,台灣“中研院”編印:《“中央研究院”第二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曆史與考古組(上),1989年。
 
②田繼周著:《先秦民族史》,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97頁。
 
③王鍾翰主編:《中國民族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0頁。
 
④沈長雲:《華夏民族的起源與形成過程》,《中國社會科學》1993年第1期。
 
⑤許倬雲:《西周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140頁。
 
⑥許倬雲:《西周史》,第122頁。
 
⑦顧炎武曾據語言特點認定《檀弓》時代接近《論語》:“《論語》之言‘斯’者七十,而不言‘此’;《檀弓》之言‘斯’者五十有三,而言‘此’者一而已。《大學》成於曾氏之門人,而一卷之中言‘此’者十有九。語音輕重之間,而世代之別,從可知已。”(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欒保群、呂宗力校點:《日知錄集釋》卷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349頁)
 
⑧孫希旦著,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上,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299頁。
 
⑨林沄的考古學論文曾談到這一問題,見林沄:《關於中國早期國家形式的幾個問題》,《林沄學術論集》,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版,第89頁。
 
⑩據《左傳》記載,至春秋初期還有不同邦國的土地在地域上相互交錯的情形,如鄭國祊地近於魯而魯國之許田近於鄭,要求互換。見《左傳》隱公八年、桓公二年。
 
(11)如《左傳》僖公三十年記,晉、秦大軍包圍鄭國,鄭勢危急,有人對鄭國君說,如能起用燭之武,可化解危局。鄭君同意,可是燭之武拒絕:“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燭之武以地為氏,當為小姓寒族,年輕時不得重用,老來拒為國事效力,此為人之常情。但鄭君檢討自己,尤其一句“鄭亡,子亦有不利”,打動了燭之武,使他願意冒險去離間晉、秦,說動秦退軍。
 
(12)《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記,齊國崔杼立景公,自為相,慶封為左相,“盟國人於大宮,曰:‘所不與崔、慶者——’晏子仰天歎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按《晏子春秋·內篇雜下》,齊景公欲嫁女於晏子,則晏子非齊公族。大宮是太公之廟,本是公族之廟,卻可用為多族盟誓的場所。
 
(13)《左傳》襄公三十年:“鄭伯及其大夫盟於大宮,盟國人於師之梁之外。”
 
(14)《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
 
(15)《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記,齊國內亂,有人問晏子是否願隨國君死,晏子說:“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昵,誰敢任之。”《戰國策·楚策》:“吳與楚戰於柏舉,三戰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蒙轂……入大宮,負雞次之典以浮於江,逃於雲夢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亂;蒙轂獻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比蒙轂之功多,與存國相若,封之執圭,田六百畛。蒙轂怒曰:‘轂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餘豈悉無君乎?’遂自棄於磨山之中。”蒙轂所說,出自縱橫家文獻,未必是史實,但縱然是戰國人借蒙轂故事發揮想象,“社稷之臣”和“苟社稷血食,餘豈無君”這樣的說法,仍然是表達了戰國時代的流行觀念,人們的國家意識或愛國意識。
 
(16)梁啟超著:《先秦政治思想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84-187頁。
 
(17)錢穆著:《中國文化史導論》,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45-46頁。
 
(18)參見雷慶翼著:《楚辭正解》,學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542頁;郭維森著:《屈原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74-287頁。
 
(19)[美]斯蒂芬·格羅斯比著,陳蕾蕾譯:《民族主義》,譯林出版社2017年版,第6頁。
 
(20)呂思勉著:《中國民族史兩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66頁。
 
(21)《惠氏春秋說》:“觀墨子而後知其說焉。墨子曰:‘燕有祖,齊有社,宋有桑林,楚有雲夢,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蓋燕祖齊社,國之男女皆聚族而往觀,與楚宋之雲夢、桑林同為一時之盛。猶鄭之三月上巳,士與女合,會於溱洧之瀕,觀社者誌不在社也,誌在女而己。”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172卷,第831頁。
 
(22)《史記·魯世家》:“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後除之,故遲。’太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麵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23)孔子宋人後,《左傳》僖公十九年記宋國子魚稱地方神靈為“淫昏之鬼”。此或為宋之傳統,但更大可能是北方各國貴族共同的文化傳統。
 
(24)從春秋出土銅器和文字看,邾上層在文化上已華夏化,稱其為蠻夷,可能還是因其為土著國家,非周初封國。
 
(25)[日]內藤湖南著、夏應元選編並監譯、夏應元等譯:《中國史通論》(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18、25頁。
 
(26)《孟子·盡心下》:“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齊田常欲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出使齊國斡旋)?’”《禮記·曲禮下》:“國君去其國,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士是基層貴族,他們的故國之情較少有政治含義,就是父母丘墓代表的鄉土生活。
 
(27)《管子·小問》借齊桓公與管子答問:“(桓公)問:‘使民必死必信若何?’管子對曰:‘明三本’。公曰:‘何謂三本?’管子對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質。’公曰:‘何謂也?’管子對曰:‘故國父母墳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祿,尊也。妻子,質也。三者備,然後大其威,厲其意,則民必死而不我欺也。’”田宅爵祿和妻子為“質”,有法家刑賞思想,但“故國父母墳墓所在”則是日常感情的寄托,並非要挾。類似的說法,還有《管子·侈糜》篇以鄉俗生活為國家意識的基礎。
 
(28)勞幹:《戰國七雄及其他小國》,《古代中國的曆史與文化》,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2頁。
 
(29)薑亮夫著:《楚辭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91-117頁。
 
(30)薑亮夫著:《楚辭學論文集》,第223頁。
 
(31)《左傳》昭公十二年:“王出,複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嚐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按,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卻不知西周穆王時祭公謀父所作之詩,不了解西周曆史文化。推測其所熟《墳》、《典》之類,為楚地方史。薑亮夫對《三墳》、《五典》性質的判斷是有道理的,楚確有地方史誌傳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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