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排詆佛老,歸陶入儒——錢鍾書先生論陶淵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03 23:27:45
標簽:錢鍾書先生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原標題:“曠世心期推栗裏”——錢鍾書(shu) 先生的論陶旨趣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古代文學理論研究》集刊第49輯,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19年12月版

 

小序

 

餘(yu) 自二十歲即心儀(yi) 錢氏默存先生,曾手抄其《寫(xie) 在人生邊上》一冊(ce) ,並配插圖;又編《錢鍾書(shu) <圍城>妙喻》一卷,時時諷誦。惜兩(liang) 抄本今已不存矣。三十四歲始任教於(yu) 同濟大學,教學之餘(yu) ,為(wei) 貼補家用計,筆耕不輟,隨筆、雜文、書(shu) 評類小文時或見諸報刊,內(nei) 中即有《讀錢劄記》三則及論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書(shu) 評一篇,後收入拙著《有刺的書(shu) 囊》及《穿越古典》二書(shu) 中。餘(yu) 又有“世說癖”,十數年孜孜矻矻,鉤沉索隱,欲為(wei) 《世說新語資料匯編》,日就月將,所得甚夥(huo) ,稿殆超重。年來過錄《談藝錄》《管錐編》二著中涉及《世說》之論,不意竟得劄記數十條,計一萬(wan) 八千餘(yu) 字。他日有暇,或可撰成一文,以見錢氏於(yu) “世說學”用力之一斑。自忖雖非“錢學”專(zhuan) 家,然於(yu) 錢氏之學,亦可謂一往情深矣。

 

 

 

戊戌秋日,承龔斌先生之邀,赴九江學院之陶會(hui) ,幸與(yu) 多位文朋詩友拜識訂交,乃知值今曖昧澆薄之世,亦複不乏“素心人”耳。九江之行,沉著痛快,師友切磋砥礪,流連忘返,細思誠不易得也。轉眼已是己亥,歲首接劉中文兄四月蘇州陶會(hui) 之邀請函,未及細讀,已先失笑。猶記九江餞行夜宴,賓主皆醉之狀,莫非陶會(hui) 師友,真欲效嵇呂之交,“每一相思輒千裏命駕”耶!然陶公相招,同道呼喚,又加有“陶會(hui) 不逃會(hui) ”之言在先,豈忍負此良辰美景,大好因緣?乃不假思索,當即回執應命,而文債(zhai) 山積,案牘勞形,亦在所不計矣。

 

 

 

默存先生向不喜酬接開會(hui) ,曾言:“三不朽自有德、言、功業(ye) 在,初無待於(yu) 招邀不三不四之閑人,談講不痛不癢之廢話,花費不明不白之冤錢也。”[1]錢氏又言:“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yang) 之事,朝市之顯學,必成俗學。”[2]“素心人”蓋出自淵明《移居》詩“聞多素心人,樂(le) 與(yu) 數晨夕”句,諒我輩縱不預“二三素心人”之列,又豈錢氏所謂“不三不四之閑人”哉!曾子曰:“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餘(yu) 於(yu) 陶會(hui) ,雖預其末,然窺斑知豹,知諸公謹遵曾子之教,可無疑也。遂絞腦搜腸,欲將“錢學”與(yu) “陶學”勉為(wei) 掛搭,特拈此一題目聊以塞責,與(yu) 會(hui) 師友,或不以“不痛不癢之廢話”詆之也。是為(wei) 小序。

 

 

 

青年錢鍾書(shu)

 

一、“深慚家學”,不負“陶緣”

 

錢鍾書(shu) 先生的《談藝錄》初版於(yu) 1948年,而其《序》文,則完成於(yu) 六年前的“壬午中元日”,也即1942年陰曆七月十五。其中“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之說,流播士林,廣為(wei) 征引;而其“自歎顓愚,深慚家學”之語,則一向僅(jin) 被當作謙辭,未曾引起足夠注意。事實上,此言蓋蘊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說自己幼承庭訓,家學淵源,表達對父親(qin) 錢基博的感念;二是表明在學術旨趣上,已與(yu) 父親(qin) 衢路分明,未能子承父業(ye) ,這與(yu) 其後來自承“不肖”乃父,且對錢基博治學路數頗有微詞[3],正相契合。

 

不過,正如論者所說,“錢鍾書(shu) 的成功,是錢基博一生最大的成就”。[4]二錢先生之學術理路雖不盡相同,但兩(liang) 父子之間在詩文上卻有“同好”[5]。錢鍾書(shu) 曾說:“餘(yu) 童時從(cong) 先伯父與(yu) 先君讀書(shu) ,經、史、‘古文’而外,有《唐詩三百首》,心焉好之。獨索冥行,漸解聲律對偶,又發家藏清代各家詩集泛覽焉。”[6]錢基博則謂“兒(er) 子鍾書(shu) 能成家學”,“每歎世有知言,異日得予父子之日記,取其中之有係集部者,董理為(wei) 篇,乃知予父子集部之學,當繼嘉定錢(大昕)氏之史學以先後昭映,非誇語也”。[7]子泉先生以經學立身,其所謂“集部之學”,正父子二人學術上之最大“交集”也。就此而言,筆者多年前所言“沒有錢基博,就沒有錢鍾書(shu) ”[8],庶幾可以成立。

 

要說錢氏父子在詩文上有何“同好”,陶淵明便是最好的例子。二人之“陶緣”,早在1932年錢鍾書(shu) 就讀於(yu) 清華大學時,便已大顯於(yu) 世。彼時錢鍾書(shu) 已頗有文名,因年輕氣盛,曾在與(yu) 友人書(shu) 中說“孔子是鄉(xiang) 紳,陶潛亦折腰”,錢基博看後很是憂慮,遂在家書(shu) 中指出:這些話“看似名雋,其實輕薄!在兒(er) 一團高興(xing) ,在我殊以為(wei) 戚”!又說:“父母之於(yu) 子女,責任有盡,意思無窮。況兒(er) 聰明早慧我所厚望!現在外間物論,謂汝文章勝我,學問過我,我固心喜!然不如人稱汝篤實過我,力行過我,我尤心慰!清識難尚,何如至德可師!淡泊明誌,寧靜致遠,我望汝為(wei) 諸葛公、陶淵明;不喜汝為(wei) 胡適之、徐誌摩。如以犀利之筆,發激宕之論,而迎合社會(hui) 浮動淺薄之心理,傾(qing) 動一世;今之名流碩彥,皆自此出。得名最易,造孽實大!”[9]嚴(yan) 父教子,語重心長,至今讀之,猶令人低回。而其所厚望於(yu) 錢鍾書(shu) 者,竟有五柳先生陶淵明。可見陶淵明在錢基博心目中,是足堪師法的人格偶像。後來錢鍾書(shu) 無論是寫(xie) 《人·獸(shou) ·鬼》還是《圍城》,主要諷刺對象基本是“新月”和“京派”文人群體(ti) ,應與(yu) 乃父之告誡不無關(guan) 係。

 

以陶淵明之人格誌節庭訓課子,這可以說是錢氏家學的重要一課,也是父子“陶緣”的開始。此後,陶淵明便成了錢氏父子情有獨鍾的研究對象。

 

 

 

錢基博(1887—1957)

 

1938年,錢基博赴湖南安化縣藍田鎮,任藍田國立師範學院國文係主任。其間撰寫(xie) 的《中國文學史》教材為(wei) 陶淵明專(zhuan) 設一節,其論《桃花源記》雲(yun) :

 

以衝(chong) 淡閑遠之致,寫(xie) 憤世嫉俗之懷,獨超眾(zhong) 類,若未嚐經意;質而為(wei) 綺,疏而能雋,而以魏武、蜀相之渾簡,抒嵇康、阮籍之懷抱;然其文不可以學而能;非文之難,有其胸次為(wei) 難也。然篇章不多,而詩絕工,尤為(wei) 後世所稱,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隻是就本色練得入細,如作癭瓢藤杖,本色不雕一毫,水磨又極精細。止任元樸者或擁腫不堪,劉琨是也。專(zhuan) 事功夫者又矯揉無味,陸機是也。而潛則直率語卻自追琢中出,所以耐咀嚼。[10]

 

又論陶詩淵源雲(yun) :

 

《詩品》稱:“宋徵士陶潛,其源出於(yu) 應璩,又協左思風力。”今誦潛詩,清微淡遠,不矜左思風力,亦異應璩之諷喻諭;隻是自抒胸懷,樸實說理,以枯淡出腴潤,含悲涼於(yu) 解脫;潘嶽、陸機,視之為(wei) 靡;左思、劉琨,又遜其和;平淡而不為(wei) 懦頓,遒亮而出以渾雅。《詩品》以曹陳王為(wei) “骨氣奇高,辭采華茂”,而潛則骨氣不矜奇高而特為(wei) 超逸,辭采不喜華茂而發之朗秀。天挺此才,以結晉代之詩局,而與(yu) 陳王後先輝映。陳王華貴而發以沉鬱,潛則感慨而發以高渾;粲然逸古,可謂清音獨遠矣。[11]

 

不僅(jin) 謂陶詩與(yu) 左思、應璩有異,而且徑以淵明與(yu) 曹植等價(jia) 。這一頗具卓識的評價(jia) 顯然影響到了錢鍾書(shu) 。在《談藝錄》六三《隨園深非詩分朝代》一文中,錢鍾書(shu) 列舉(ju) 魏晉詩人,便有“曹、陶、阮、謝”的排行[12];這顯然是不以“世代為(wei) 先後”,獨以“優(you) 劣為(wei) 詮次”了。

 

錢基博《中國文學史》蓋在1939年陸續付印。這一年11月下旬,錢鍾書(shu) 則應錢基博之命來到藍田師院,與(yu) 父親(qin) 成了同事。正是在藍田的兩(liang) 年,錢鍾書(shu) 開始撰寫(xie) 《談藝錄》,無巧不巧,而他最初寫(xie) 的一篇,正是陶淵明![13]

 

不惟如此。父子二人對陶淵明和謝靈運的評價(jia) 亦如出一轍。且看錢基博如何論陶謝:

 

後人好以陶、謝並稱。然陶情喻淵深,自然倜儻(tang) 。謝體(ti) 裁綺密,動見拘束。謝之視陶,亦何啻跛鱉之於(yu) 驥足。[14]

 

其尊陶貶謝之旨,一目了然。在論及山水詩時,老泉先生又說:

 

然山水閑適,時發理趣,在詩家亦為(wei) 獨辟之境。……陶、謝詩不以理語為(wei) 累,以其渾化得理趣,而不落滯境也。晉孫綽、許詢、桓溫、庾亮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此由乏理趣耳,夫豈尚理之過哉。所不同者,特陶公心處閑逸,而靈運詞出刻縷(疑當作鏤);陶公寓意於(yu) 田園,靈運寄興(xing) 於(yu) 山水。[15]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在《談藝錄》四八《文如其人》中,錢鍾書(shu) 諷刺阮大铖(號圓海)說:“阮圓海欲作山水清音,而其詩格矜澀纖仄,望可知為(wei) 深心密慮,非真閑適人,寄意於(yu) 詩者。”[16]於(yu) 此又加“補訂二”,極稱謝靈運山水詩及阮大铖“摹陶”之拙劣,曰:

 

餘(yu) 嚐病謝客山水詩,每以矜持矯揉之語,道蕭散逍遙之致,詞氣與(yu) 詞意,苦相乖違。圓海況而愈下;聽其言則淡泊寧靜,得天機而造自然,觀其態則擠眉弄眼,齲齒折腰,通身不安詳自在。《詠懷堂詩》卷二《園居詩》刻意摹陶,第二首雲(yun) :“悠然江上峰,無心入恬目”,顯仿陶《飲酒》第五首之“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悠然”不足,申之以“無心”尤不足,複益之以“恬目”,三累以明己之澄懷息慮而峰來獻狀。強聒不舍,自炫此中如鏡映水照,有應無情。“無心”何太饒舌,著痕跡而落言詮,為(wei) 者敗之耳。[17]

 

錢鍾書(shu) 對謝靈運山水詩的評價(jia) ,與(yu) 乃父所謂“靈運名冠宋代,而文章不稱,彩乏雕潤,氣無岸異”,“詩則氣無奇類,殊未俊發”[18]的論說,皆以“氣”為(wei) 說,可謂異曲同工。而錢基博以“理趣”論陶謝,與(yu) 後來錢鍾書(shu) 論詩每重“理趣”[19],就更屬“家學淵源”了。

 

 

 

錢基博、錢鍾書(shu) 父子

 

不僅(jin) 如此,陶淵明也是錢鍾書(shu) 舊體(ti) 詩創作中征引化用最多的古代詩人之一。檢核《槐聚詩存》(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涉及陶淵明者不下八首,如寫(xie) 於(yu) 1934年的《還鄉(xiang) 雜詩》之《玉泉山同絳》詩雲(yun) :

 

欲息人天籟,都沉車馬音。

風鈴呶忽語,午塔閑無陰。

久坐檻生暖,忘言意轉深。

明朝即長路,惜取此時心。

 

“忘言意轉深”句,蓋化用“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再如寫(xie) 於(yu) 1938年的《將歸》詩雲(yun) :

 

結束箱書(shu) 疊篋衣,

浮桴妻女幸相依。

家無陽羨籠鵝寄,

客似遼東(dong) 化鶴歸。

可畏從(cong) 來知夏日,

難酬終古是春暉。

田園劫後將何去,

欲起淵明叩昨日。

 

而藍田鄉(xiang) 居的兩(liang) 年,也是錢鍾書(shu) 創作舊體(ti) 詩較為(wei) 用力的兩(liang) 年。田園意趣,足以發思古之幽情。這時的幾首詩,頗有“和陶”之趣。如《耒陽曉發是餘(yu) 三十初度》(1940):

 

破曉雞聲欲徹天,

沉沉墟裏令無煙。

哦詩直擬陶元亮,

誤落塵中忽卅年。

 

寫(xie) 於(yu) 同年的《遣愁》詩有雲(yun) :“一歎竊比淵明琴,弦上無聲知趣寡。不平物猶得其鳴,獨我憂心詩莫寫(xie) 。”用淵明無弦琴之典,抒發孤憤,與(yu) 其論《談藝錄》所謂“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shu) 也”,其事正對。再看寫(xie) 於(yu) 1942年的《有感》一詩:

 

窮而益脆豈能堅,

敢說春秋備責賢。

腰折粗官五鬥米,

身輕名士一文錢。

踏空不著將何去,

得飽宜揚卻又還。

同妾語傳(chuan) 王百穀,

哀矜命薄我猶憐。

 

又,《拔丈七十》(1945年)詩雲(yun) :

 

老去鬆心見後雕,

危時出處故超超。

一生謝朓長低首,

五鬥陶潛不折腰。

工卻未窮詩自瘦,

閑非因病味尤饒。

推排耆碩巍然在,

名德無須畏畫描。

 

二詩皆用淵明“不為(wei) 五鬥米折腰”之典,可知詩人心裏委實住著一個(ge) “君子固窮”的“靖節先生”,每遇困頓,必來提振士氣,安慰窮乏。

 

1949年以後,錢氏詩作漸少,有限的詩作中,淵明仍是足以暖老溫貧的吟詠對象。如《容安室休沐雜詠》(1954年)就有“嫋嫋鵝黃已可攀,梢頭月上足盤桓。垂楊合是君家樹,並作先生五柳看”之句,作者自注雲(yun) :“入住時絳於(yu) 門前種柳五株,已成陰矣。”門前種五柳樹,正是以淵明自期之意。再看寫(xie) 於(yu) 1979年的《馬先之(厚文)屬題詩稿》:

 

先公宿許老門生,

行誼文章異俗情。

曠世心期推栗裏,

故鄉(xiang) 宗派守桐城。

風恬春雨知時霽,

潦盡秋潭澈底清。

把玩新編重品目,

卅年惆悵溯詩盟。

 

一句“曠世心期推栗裏”,多少感懷悵恨在其中!本文拈出此一警句為(wei) 題,不亦宜乎!

 

由此可見,錢基博、錢鍾書(shu) 父子雖治學路數不同,人格底色卻一脈相承,至少,二先生心中,皆有一個(ge) 胸次浩然、超塵絕俗的陶淵明。老杜詩雲(yun)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正其寫(xie) 照也。職是之故,錢鍾書(shu) 的“深慚家學”,讀者大可不必當真,而其謹遵父命,以陶淵明之人格風骨自勵自期,卻幾乎貫穿一生,誠可謂“不負陶緣”也。

 

以上可謂錢氏陶學之淵源論;下則可謂錢氏陶學之接受論。

 

二、陶詩顯晦,“悟稀賞獨”

 

論及錢鍾書(shu) 先生的陶學研究,自當以《陶淵明詩顯晦》一文為(wei) 最要[20]。此文廣征博引,抉幽發微,將“陶詩顯晦”這一詩學公案做了前所未有的梳理與(yu) 廓清,為(wei) 後來陶淵明接受史的研究導夫先路,堪稱現代陶學史上的路標之作。

 

此文開篇即道:“淵明文名,至宋而極。”隻此一句,便揭櫫詩學史上一極大課題。接著又引述歐陽修、蘇軾、蔡居厚及近人李審言之論陶語,此諸人,皆以淵明詩文獨絕,而“唐人絕無知其奧”,故同以“於(yu) 陶公不加齒序”(李審言《愧生叢(cong) 錄》語)為(wei) 恨。然後,錢氏話鋒一轉,遂舉(ju) 杜甫、李白、韓愈詩中多“用陶令事”,明其“未嚐不師法陶公”;並列舉(ju) 有唐一代詩家,諸如王無功、王昌齡、高達夫、孟浩然、崔曙、張謂、李嘉佑、皇甫曾、嚴(yan) 維、戴叔倫(lun) 、戎昱、竇常、盧綸、李端、楊巨源、司空曙、顧非熊、邵謁、李頻、李群玉、盧肇、趙嘏、許渾、鄭穀、韋莊、張玭、崔塗、崔道融、汪遵等共29人,“每賦重九、歸來、縣令、隱居諸題,偶用陶公故事”。又舉(ju) 顏真卿、錢起、孟郊、劉禹錫、許渾、崔顥、劉駕、曹鄴、司馬紮、唐彥謙、張說之、柳子厚、韋蘇州、王右丞、白香山、皎然、薛大拙、陸龜蒙等18人或“詠陶”“效陶”,或“和陶”“讚陶”之例,指出:“然少陵、皎然以陶謝並稱,香山以陶韋等類,大拙以陶李齊舉(ju) ,雖道淵明,而未識其出類拔萃;至薛氏所謂師法淵明者,其集中亦不可得而按也”。[21]

 

其實,不唯唐代於(yu) 淵明“未識其出類拔萃”,唐以前亦然。錢氏接著論述道:

 

更推向前,則晉代人文,略備於(yu) 《文心雕龍·才略》篇,三張、二陸、潘、左、劉、郭之徒,無不標其名字,加以品題,而獨遺淵明。沈休文《宋書(shu) ·謝靈運傳(chuan) 論》敘晉宋以來詩流,淵明終不與(yu) 。蕭子顯《南齊書(shu) ·文學傳(chuan) 論》亦最舉(ju) 作者,別為(wei) 三體(ti) ,窮源分派,與(yu) 鍾記室《詩品》相近,而仍漏淵明。

 

至此,“陶詩顯晦”問題終於(yu) 說到結穴處了。蓋唐人對陶淵明“不加齒序”,根子還在六朝!

 

 

 

陶淵明畫像

 

眾(zhong) 所周知,陶詩顯晦集矢最多的,莫過於(yu) 鍾嶸《詩品》。《詩品·中品》論“宋徵士陶潛詩”雲(yun) :“其源出於(yu) 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ti) 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xing) 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至如‘歡言醉春酒’、‘日暮天無雲(yun) ’,風華清靡,豈直為(wei) 田家語邪?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22]鍾嶸此論一出,乃“予人口實”,以至千古聚訟,莫衷一是。其中爭(zheng) 論最多者在鍾嶸品類失當及源流不倫(lun) 二端。如王士禛《漁洋詩話》認為(wei) 陶潛“宜在上品”。[23]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雲(yun) :“(鍾嶸)論陶淵明,乃以為(wei) 出於(yu) 應璩,此語不知其所據。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yu) 陶詩了不相類。”[24]類似指摘,代不乏人,不一而足。

 

降及民國,《詩品》研究備受關(guan) 注,僅(jin) 1926-1929年間,就有多種研究及箋注本陸續問世,即張陳卿《鍾蠑詩品之研究》(1926)、陳延傑《詩品注》(1927)、古直《鍾記室詩品箋》(1928)、許文雨《詩品釋》(1929)等。此諸書(shu) 各有千秋,瑕瑜互見,故在當時頗致物議。尤其陶淵明之品第及評價(jia) 問題,更成為(wei) 一大焦點。或許是出於(yu) 對陶公的偏愛,學者中竟有回護鍾嶸,以至改寫(xie) 古本者。如陳延傑《詩品注》引《太平禦覽》卷五百八十六雲(yun) :“鍾嶸詩評:古詩、李陵、班婕妤、曹植、劉禎、王粲、阮籍、陸機、潘嶽、左思、謝靈運、陶潛十二人,詩皆上品。”竟將陶淵明直接擢升入上品,此論一出,可謂石破天驚。古直未加深考,徑直照搬陳氏之論,並堅稱:“據此,則陶公本在上品,今傳(chuan) 《詩品》列之中品,乃後人竄亂(luan) 之本也。”[25]

 

對此,錢基博、錢鍾書(shu) 父子亦各有所論而觀點不同。錢基博在《中國文學史》中對鍾嶸《詩品》分類不當提出批評,說:“然魏武悲壯,範曄華贍,屈居下第;元亮清遠,鮑照遒麗(li) ,不列上品,詮次未允,頗有遺議。又所推原出於(yu) 誰何,加之抑揚,第出以臆,而不必衷於(yu) 情實,亦既隨事糾正而明其疏;然其誌不可沒也。”[26]此固平情之論,而其所撰《鍾嶸詩品校讀記》則雲(yun) :“顧或者謂《太平禦覽》五百八十六鍾嶸《詩品》曰:‘古詩、李陵、班婕妤、曹植、劉禎、王粲、阮籍、陸機、潘嶽、張協、左思、謝靈運、陶潛十二人詩皆上品。’知陶公之列‘中品’,出後人竄亂(luan) 也,則亦無解於(yu) 魏武諸人。又所推原出於(yu) 何者,第出以臆,而不必衷於(yu) 情實,亦其疏也。”[27]顯然是受到陳、古二氏之影響而失之不考。

 

錢鍾書(shu) 《陶淵明詩顯晦》恰寫(xie) 於(yu) 此時,不能不說是有激於(yu) 上述論調。在論列“淵明在六代三唐,正以知希為(wei) 貴”後,錢氏乃自陳其寫(xie) 作原委,說:“近有箋《詩品》者二人,力為(wei) 記室辯護;一若記室品詩,悉本秤心,斷成鐵案,無毫發差,不須後人作諍友者。於(yu) 是曲為(wei) 之說,強為(wei) 之諱,固必既深,是非遂淆。心勞日拙,亦可笑也。”又臚述陳延傑、古直引《太平禦覽》之語以為(wei) 靶子,指出:“據此一條,遽謂陶公本在上品,今居中品,乃經後人竄亂(luan) ,非古本也。餘(yu) 所見景宋本《太平禦覽》,引此則並無陶潛,二人所據,不知何本。單文孤證,移的就矢,以成記室一家之言,翻徵士千古之案。不煩傍引,即取記室原書(shu) ,以破厥說。”[28]接著,錢氏從(cong) 《詩品》之體(ti) 例、品第設定及考語色彩諸方麵詳加論析,對陳、古二氏之謬誤痛下針砭,此數百言,發前人未發之覆,堪稱一篇“鍾嶸《詩品》義(yi) 例考”。錢鍾書(shu) 論陶,視野開闊,考辨精審,有破有立,要在客觀平允,實事求是。他一方麵充分肯定陶詩成就,“出類拔萃”,於(yu) 理應在上品;但另一方麵,又絕不“曲為(wei) 之說,強為(wei) 之諱”,而是尊重曆史事實,認為(wei) 鍾嶸《詩品》之所以置陶淵明於(yu) 中品,原因在於(yu) :

 

記室評詩,眼力初不甚高,貴氣盛詞麗(li) ,所謂“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故最尊陳思、士衡、謝客三人。以魏武之古直蒼渾,特以不屑翰藻,屈為(wei) 下品。宜與(yu) 淵明之和平淡遠,不相水乳,所取反在其華靡之句,仍囿於(yu) 時習(xi) 而已。[29]

 

“眼力不高”且“囿於(yu) 時習(xi) ”,一語該盡陶詩屈居中品之主因,允為(wei) 不刊之論!

 

當然,這是錢鍾書(shu) 三十餘(yu) 歲時對鍾嶸的判斷,而在《管錐編》中,我們(men) 看到,時隔三十餘(yu) 年,錢氏對記室的認識有了改觀。《管錐編》第四冊(ce) 《全梁文》卷五五論鍾嶸《詩品》說:

 

談藝之特識先覺,策勳初非一途。或於(yu) 藝事之弘綱要旨,未免人雲(yun) 亦雲(yun) ,而能於(yu) 曆世或並世所視為(wei) 碌碌眾(zhong) 伍之作者中,悟稀賞獨,拔某家而出之:一經標舉(ju) ,物議僉(qian) 同,別好創見而浸成通尚定論。如昭明《文選序》大都當時常談,而其《陶淵明集序》首推陶潛“文章不群超類”,而衡文具眼,邁輩流之上,得風會(hui) 之先。又或月旦文苑,未克識英雄於(yu) 風塵草澤之中,相騏驥於(yu) 牝牡驪黃以外,而能於(yu) 藝事之全體(ti) 大用,高矚周覽,症結所在,談言微中,俟諸後世,其論不刊。如鍾嶸三品,揚扢作者,未見別裁,而其《中品·序》“吟詠情性,何貴用事”,則於(yu) 六朝下至明清詞章所患間歇熱、隔日瘧,斷定病候,前人之所未道,後人之所不易。[30]

 

錢氏以“特識先覺”“悟稀賞獨”讚許最先稱賞淵明的昭明太子蕭統,亦附帶指出鍾嶸“違時抗俗”之難能可貴。在列舉(ju) 記室諸評語之長處後,錢氏再次提到陶詩顯晦問題,說:

 

劉勰與(yu) 鍾嶸為(wei) 並世談藝兩(liang) 大,亦複詞翰無稱。……勰、嶸於(yu) 陶潛均非知音,勰且受知昭明,乃皆不為(wei) 勢利轉移,未嚐違心兩(liang) 舌;其文德雖勿足比範縝之於(yu) 神滅,固勝蕭子雲(yun) 之於(yu) 鍾繇書(shu) 矣。[31]

 

稱鍾嶸雖“囿於(yu) 時習(xi) ”,但能“不為(wei) 勢利轉移,未嚐違心兩(liang) 舌”,此真深具“了解之同情”之論也。

 

總之,錢鍾書(shu) 之論陶,不僅(jin) 能雄視古今,旁搜遠紹,以小見大,客觀上起到了張大“陶學”之效果;而且,又能藉由“陶詩顯晦”之一隅,舉(ju) 一反三,旁及鍾嶸《詩品》義(yi) 例之考辨,兼論藝文賞鑒隨時轉移升降之規律,其所論列,可謂孤明先發,又豈僅(jin) “於(yu) 譚藝或不無少補”也哉!

 

錢氏陶學之接受論一如上述;以下則述其“文體(ti) 論”。

 

三、“通文於(yu) 詩”與(yu) “詩人之學”

 

不過,錢鍾書(shu) “陶詩顯晦”之論,畢竟還是從(cong) 接受史角度外部以論陶,僅(jin) 述其由晦而顯之曆史過程,而對於(yu) “淵明文名”何以“至宋而極”之深層原因,幾乎未置一詞。就“知其然”而言,固然無可挑剔;若求“明其所以然”,則又語焉不詳,未能盡愜人意。

 

 

 

陶淵明集宋刻本

 

細讀錢鍾書(shu) 《陶淵明詩顯晦》一文,發現其對於(yu) 陶詩在“六代三唐正以知希為(wei) 貴”之原因,大抵歸結在“人文分途”與(yu) “詩文異區”上。他說:

 

顏延之與(yu) 淵明友善,及其亡也,為(wei) 作哀誄,僅(jin) 稱“孤生介立之節”,於(yu) 其文章,祗曰:“文取旨達”,幾不以淵明為(wei) 工於(yu) 語言者。陽休之能賞淵明文,言其“往往有奇絕異語”矣,而所撰《陶集序錄》乃曰:“詞采未優(you) ”,美中致不足之意。……當時解推淵明者,惟蕭氏兄弟,昭明為(wei) 之標章遺集,作序歎為(wei) “文章不群”,“莫之與(yu) 京”。《顏氏家訓·文章》篇記簡文“愛淵明文,常置幾案,動靜輒諷”。顧二人詩文,都沿時體(ti) ,無絲(si) 毫胎息淵明處。[32]

 

言下之意,當時如顏延之、陽休之及蕭氏兄弟,於(yu) 淵明之賞會(hui) ,或者在“人”,或者在“文”,而唯獨不在“詩”。職是之故,專(zhuan) 論五言詩的鍾嶸《詩品》,固然“抉妙別尤,識所未逮”,但以南朝之“時習(xi) ”或“時體(ti) ”而論,將淵明置於(yu) 中品,實在頗合時宜,無可厚非。

 

然而,在後文“唐人所罕,而竟隻字不及淵明”一句的“補訂一”中,錢氏卻說:

 

張說《齊黃門侍郎盧思道碑》曆舉(ju) “仲尼以來迄於(yu) 有隋,擅名當時,垂聲後代”之文士,自遊、夏、屈、宋至於(yu) 溫、邢、盧、薛,晉、宋、齊、梁有潘、陸、張、左、孫、郭、顏、謝、鮑、江,不及淵明。李華《蕭穎士集序》記蕭論文舉(ju) 屈、宋、賈、枚、馬、揚、班、張、曹、王、嵇、左、幹,而不及淵明,當是偏重在文而不在詩耳。[33]

 

一句“偏重在文而不在詩”,似乎真要論詩,則不可能不及淵明;此說又與(yu) 前麵六朝不重淵明蓋因“偏重在詩不在文”之說,大相徑庭,自相矛盾。錢氏在這裏,似乎遇到了一個(ge) 邏輯上不能自洽的問題。我們(men) 會(hui) 問:既然六朝“偏重在詩”而不取淵明,何以唐人“偏重在文”,亦“隻字不及淵明”呢?難道六朝人取其“文”與(yu) 唐人重其“詩”,都是天大的誤會(hui) ?抑或陶公無論是“詩”還是“文”,皆不得入於(yu) “上品”之選呢?

 

大概錢鍾書(shu) 也意識到這一問題的嚴(yan) 峻性,在《談藝錄》四《詩樂(le) 離合,文體(ti) 遞變》一文中,他先是批駁焦理堂“詩文相亂(luan) ”、“詩亡於(yu) 宋”之說,稱:“王靜安《宋元戲曲史》序有‘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之說。謂某體(ti) 至某朝而始盛,可也;若用意等於(yu) 理堂,謂某體(ti) 限於(yu) 某朝,作者之多,即證作品之佳,則又賣菜求益之見矣。元詩固不如元曲,漢賦遂能勝漢文,相如高出子長耶?唐詩遂能勝唐文耶?宋詞遂能勝宋詩若文耶?”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說:

 

兼擅眾(zhong) 體(ti) 如賈生、子雲(yun) 、陳思、靖節、太白、昌黎、柳州、廬陵、東(dong) 坡、遺山輩之集固在,盍取而按之。[34]

 

請注意,錢氏將淵明作為(wei) “兼擅眾(zhong) 體(ti) ”之一流作家標舉(ju) ,其中竟無杜甫!而所謂“兼擅眾(zhong) 體(ti) ”,無非“詩文俱佳”之意。因為(wei) 陶公“兼擅眾(zhong) 體(ti) ”,故單論“詩”“文”時,或為(wei) 淺識之輩所遺漏,也就不勞辭費了。錢氏還說:“文章之革故鼎新,道無它,曰以不文為(wei) 文,以文為(wei) 詩而已。”並引趙閑閑《滏水集》曰:“少陵知詩之為(wei) 詩,未知不詩之為(wei) 詩,及昌黎以古文渾灝,溢而為(wei) 詩,而古今之變盡。”[35]此皆深具卓識之論,無形之間彌合了詩文之間的文體(ti) 壁壘。

 

不惟如此。在論及“詩用語助”與(yu) 韓愈“以文為(wei) 詩”時,錢氏再度論及淵明:

 

唐以前惟陶淵明通文於(yu) 詩,稍引厥緒,樸茂流轉,別開風格。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倒裳往自開,問子為(wei) 誰歟”;“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理也可奈何,且為(wei) 陶一觴”;“阿宣行誌學,而不愛文術”;“餒也已矣夫,在昔餘(yu) 多師”;“日日欲止之,今朝真止矣”;……昌黎薈萃諸家句法之長,元白五古亦能用虛字,而無昌黎之神通大力,充類極盡,窮態極妍。《竹莊詩話》卷七選昌黎《南溪始泛》三首,引《蔡寬夫詩話》雲(yun) :“三首乃末年所作,獨為(wei) 閑適,有淵明風氣”雲(yun) 雲(yun) 。夫昌黎五古句法,本有得自淵明者,蔣叔起《垂金蔭綠軒詩鈔》卷一雲(yun) :“昌黎有小詩數首,力摹彭澤,偶讀一過,從(cong) 而追和之”;乃指“江漢雖雲(yun) 廣”、“長安交遊者”、“夜歌”、“岐山下”四首而言。竊意《秋懷》《晚菊》等篇,詞意亦仿淵明,不待《南溪始泛》。淵明《止酒》一首,更已開昌黎以文為(wei) 戲筆調矣。[36]

 

錢氏於(yu) “兼擅眾(zhong) 體(ti) ”之外,又提出“通文於(yu) 詩”,認為(wei) 詩歌史上“以文為(wei) 詩”的風氣,並非韓愈首創,其真正的伐山者乃是陶公!此一論說慧眼獨具,別開生麵,不僅(jin) 為(wei) 確立淵明在整個(ge) 詩史上之地位又下一城,更使前麵所說淵明詩文在接受上存在的雙重“矛盾”迎刃而解。

 

此又可見,錢氏論陶並未止步於(yu) “陶詩顯晦”,而是在諸多方麵有所發明,堪稱“特識先覺”,而且其論陶旨趣頗能由“文心”以見“詩心”,由“神韻理趣”以見“學人之詩”和“詩人之學”。譬如,錢氏在《談藝錄·神韻》一文中,曾引鄭朝宗之語曰:“神韻乃詩中最高境界。餘(yu) 亦謂然。”又論王士禛雖師法嚴(yan) 滄浪,起初不解“閑遠”中何以有“沉著痛快”,後“始敷衍其說,以為(wei) ‘沉著痛快’,非特李、杜、昌黎有之,陶、謝、王、孟莫不有”。接著又說:“然而知淡遠中有沉著痛快,尚不知沉著痛快中之有遠神淡味,其識力仍去滄浪一塵也。”[37]這裏,“遠神淡味”,豈非為(wei) 陶詩“傳(chuan) 神寫(xie) 照”也?後文又言及“理趣”,曰:

 

人之嗜好,各有所偏。好詠歌者,則論詩當如樂(le) ;好調繪者,則論詩當如畫;好理趣者,則論詩當見道;好性靈者,則論詩當言誌;好於(yu) 象外得懸解者,則謂詩當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38]

 

而“論詩當見道”,“象外得懸解”二語,又讓人想到陶公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錢氏論詩,不唯標舉(ju) 神韻理趣,亦重“妙悟”。如《談藝錄》二八《妙悟與(yu) 參禪》一文,就有“詩人覓句,如釋子參禪”[39]的妙論。而在《隨園非薄滄浪》中,錢氏再論禪詩而又溯及淵明:

 

未有禪宗,已有禪機,道人如支郎,即不能當下承當,而有待於(yu) 擬議。《世說·言語》篇劉尹與(yu) 桓宣武共聽講《禮記》,“桓公時有入心處,便覺咫尺玄門。”《北窗炙輠》卷下載周正夫雲(yun) :“淵明詩雲(yun)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yu) 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時達摩未西來,淵明早會(hui) 禪”雲(yun) 雲(yun) 。子才詰“禪在何處”,誠所見之不廣矣。[40]

 

“淵明早會(hui) 禪”一說,雖非錢氏首創,卻顯然為(wei) 其首肯。是知錢氏論陶,乃能大開大闔,點鐵成金,堪稱陶氏功臣矣!再如《談藝錄》五三《學人之詩》篇,專(zhuan) 論“學人之詩”,錢氏先引韓愈《答侯繼書(shu) 》:“仆少好學問,自五經之外,百氏之書(shu) ,未有聞而不求,得而不觀者。然所誌惟在其意義(yi) ,至禮樂(le) 之名數,陰陽土地星辰方藥之書(shu) ,未嚐一得門戶”雲(yun) 雲(yun) ,然後說:“則亦如孔明之‘僅(jin) 觀大略’,淵明之‘不求甚解’。舍名數而求意義(yi) ,……蓋詩人之學而已。”由“學人之詩”到“詩人之學”,陶淵明確乎兼而有之矣。《管錐編》第四冊(ce) 又有專(zhuan) 論陶公“讀書(shu) 法”者[41],亦可參看,此不贅述。

 

綜上,錢氏陶學之文體(ti) 論,以“兼擅眾(zhong) 體(ti) ”和“通文於(yu) 詩”為(wei) 要旨,附帶掘發陶公“詩人之學”與(yu) “學人之詩”兼而有之之殊趣,此誠錢氏之於(yu) “陶學”的新發明與(yu) 新貢獻。

 

四、排詆佛老,以儒論陶

 

前文已略述錢鍾書(shu) 論陶之源流、接受、文體(ti) 三端,茲(zi) 再簡述其陶學之“思想論”如下。

 

錢氏固然不以思想家名世,多年前甚至有人以其“有學問無思想”為(wei) 論[42],口誅筆伐。然若細讀其著作,則發現錢氏之學雖在集部,但舉(ju) 凡經、史、子三部之學,亦無不涉獵,多有發明。即以儒、釋、道三教之學而論,錢氏亦能從(cong) 容出入,洞流索源,辨異玄同,深造自得。其所論雖非鴻篇巨製,然吉光片羽,勝義(yi) 迭出,散金碎玉,觸處可見,若勾連起來,頗為(wei) 可觀,亦可見其學有定見,上智不移,非一般名士才子、學者專(zhuan) 家之輩所能望項也。換言之,錢氏並非“有學問無思想”,而是不以思想闡釋為(wei) 職誌,故其思想常如鹽之於(yu) 水,融於(yu) 學問而與(yu) 學問“道通為(wei) 一”也。

 

 

 

伏案寫(xie) 作的錢鍾書(shu)

 

就錢鍾書(shu) 之論陶而言,其實並無所謂“思想論”,此其與(yu) 陳寅恪所不同者。然以愚見,錢氏對陶淵明思想的體(ti) 認和把握,似在陳公之上。雖然陳、錢二氏悉出名門,學殖深厚,均有國士家風,但在對陶淵明思想的判斷上,頗有儒者之風的陳氏卻力主歸陶淵明於(yu) 道家甚至是天師道,並提出所謂“新自然說”[43];而一向恃才傲物、頗有魏晉名士狂狷之氣的錢鍾書(shu) ,反倒出人意料地排詆佛、老二氏,竟以“儒學”論陶,此學者不可不注意者也。且看其論佛老二家“末流”之所言:

 

……然釋氏末流一言天堂地獄,修福而不修慧;以較道家末流之言不死飛升,養(yang) 生而不達生,宜如同浴者不得相譏裸裎。……老莊本意,實與(yu) 佛說生滅滅已、寂滅為(wei) 樂(le) ,無乎不同。……然釋老之言雖達,胸中仍有生死之見存,故有需於(yu) 自譬自慰。莊生所謂“懸解”,佛法所謂“解脫”,皆尚多此一舉(ju) 。……宋儒所謂放心而未心放者是也。《論語·裏仁》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明知死即是死,不文飾自欺,不矜誕自壯,亦不狡黠自避,此真置死於(yu) 度外者。《先進》孔子答季路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又能斬絕葛藤。宋儒如張子《西銘》曰:“存吾順勢,沒吾寧也”,已是《莊子·養(yang) 生主》口氣,失孔門之心法矣。[44]

 

此一大段論及儒、釋、道三教之生死觀,錢氏排斥二氏,獨標儒學,儼(yan) 然為(wei) 孔門護法,足見其大類乃父,學有定見,根深立定,絕不以曲學阿世也。

 

錢氏對陶學思想論,最見功力、也最為(wei) 出彩的還是對田園山水詩之興(xing) 起成因的考察上。[45]在《談藝錄》六九《隨園論詩中理語》“附說十九”中,談山水審美之淵源而多處提及淵明。其先雲(yun) :

 

吾國詩人吟風弄月,涉目怡情,幼輿之置身丘壑,簡文之會(hui) 心濠濮;煙霞逸興(xing) ,山水清音,過而不留,運而無積。……進德悟道,有若《雲(yun) 仙雜記》卷二所載,陶淵明聞田水聲而歎為(wei) “勝吾師丈人”也。……附說九已引孔子“樂(le) 山樂(le) 水”之言,以見宣尼於(yu) 美學移情之理,深有解會(hui) 。《論語·先進》記曾皙浴沂風雩,孔子與(yu) 之。更為(wei) 後世儒者,開一方便門。[46]

 

又雲(yun) :

 

《文心雕龍·明詩》曰:“莊老告退,山水方滋”;而今人論西方浪漫主義(yi) 之愛好自然,隻引道家為(wei) 比擬,蓋不知儒家自孔子、曾皙以還,皆以怡情於(yu) 山水花柳為(wei) 得道。亦未嗜胾而謬言知味矣。譬之陶公為(wei) 自然詩人之宗,而未必得力於(yu) 莊老。[47]

 

這還隻是輕輕點逗,緊接著的一大段,幾乎可謂“陶學與(yu) 儒學”的長篇專(zhuan) 論:

 

《真西山題跋》卷三《跋黃瀛甫擬陶詩》雲(yun) :“予聞近世之評詩者曰:淵明之詞甚高,而其指則出於(yu) 莊老;康節之詞若卑,而其指則原於(yu) 六經。以餘(yu) 觀之,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故形之於(yu) 詩,有不可掩。《榮木》之憂,逝川之歎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le) 也。《飲酒》末章有曰:‘羲農(nong) 去我久,舉(ju) 世少複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豈玄虛之士可望耶。”屈悔翁《翁山文外》卷一《遊白仁岩記》謂靖節中年聞道,“庶幾顏子之卓爾”;南昌蘇桓嚐以靖節為(wei) “周公、孔子之徒,雖與(yu) 遠公交遊而不赴其社,守道獨立,入焉不緇”。李恕穀《年譜》三十九歲選陶淵明集,題詞曰:“淵明生六朝異端盛行之日,士皆放誕成習(xi) ,溺談虛空。淵明詩曰:‘羲農(nong) 去我久,舉(ju) 世少複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又曰:‘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又曰:‘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全集無一言及於(yu) 佛老,可不謂誌道者歟?觀其將遊廬山,聞東(dong) 林寺鍾聲,蹙眉而返;則世所傳(chuan) 《三笑蓮社圖》,必佞佛好事之徒為(wei) 之也。”李安溪《榕村語錄》卷三十謂陶詩“包含義(yi) 蘊”,如“羲農(nong) 去我久”一首,識見“超出尋常”,因詳灰敷說;又曰:“靖節詩推周孔處甚多,其逃於(yu) 酒者,避劉宋耳。”《語錄續編》卷八雲(yun) :“觀《飲酒》詩六首,惓惓六籍,希聖不在韓公下也。”薑湛園《西溟文鈔》卷二為(wei) 王丹麓作《敦好齋記》,亦謂齋名本陶公“詩書(shu) 敦舊好”之義(yi) ,“陶公為(wei) 學道者,憤世俗之好黃老。故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shu) 複何罪,一朝成灰塵;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qin) ’”雲(yun) 雲(yun) 。周荇農(nong) 《思益堂日劄》卷五《書(shu) 淵明集後》亦稱其“無一字涉及二氏”。皆不相沿襲,而所見大同。[48]

 

錢氏列舉(ju) 南宋真德秀、清人屈復、李塨、李光地、薑宸英、周荇農(nong) 諸人論陶詩,均以淵明離儒家近,去二氏遠;“皆不相沿襲,而所見大同”雲(yun) 雲(yun) ,足見錢氏深以為(wei) 然,甚至引為(wei) 同調。接著,錢氏又加按語如下:

 

按陶公詩又雲(yun)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又雲(yun) :“朝與(yu) 仁義(yi) 生,夕死複何求”;又雲(yun) :“周生述孔業(ye) ,祖謝響然臻。道喪(sang) 向千載,今朝複斯聞。老夫有所愛,思與(yu) 爾為(wei) 鄰。”蓋矯然自異於(yu) 當時風會(hui) 。《世說·政事》注引《晉陽秋》記陶侃斥老莊浮華,淵明殆承其家教耶。[49]

 

不僅(jin) 又引三首陶詩以為(wei) 佐證,且指出淵明之親(qin) 近儒家,蓋“承其家教”使然。其實,當錢氏下此斷語時,又何嚐不是“承其家教”、以儒學為(wei) 宗呢?前引子泉先生以“鍾書(shu) 能成家學”,信不虛也!錢氏又引沈曾植論劉勰“莊老告退,山水方滋”說雲(yun) :

 

近人沈子培《寐叟題跋》上冊(ce) 有論支、謝詩三則,深非劉勰“莊老告退,山水方滋”二語,以為(wei) “六朝詩將山水莊老,融並一氣。謝康樂(le) 總山水莊老之大成,支道林開其先,模山範水,華妙絕倫(lun) 。陶公自與(yu) 嵇阮同流,不入此社”雲(yun) 雲(yun) 。沈氏知作詩“以莊老為(wei) 意,山水為(wei) 色”,頗合“理趣”之說。……子培好佛學,故論詩蠻做杜撰,推出一釋子,強冠之康樂(le) 之上,直英雄欺人耳。以山水通於(yu) 理道,自亦孔門心法,子培必欲求之老莊,至不言讀《論語》,而言讀皇侃《疏》,豈得為(wei) 探本窮源乎?陶公不入此社,固也,與(yu) 嵇阮亦非同流。陶尊孔子,而《擬古》肯稱莊周為(wei) “此士難再得”;阮學老莊,而《達莊論》乃大言莊周不足道。子培之言,誠為(wei) 淆惑矣。[50]

 

“陶公不入此社”,便是與(yu) 佛無涉;“與(yu) 嵇阮亦非同流”,便是與(yu) 老莊異區;“陶尊孔子”,分明便是“以陶歸儒”!順此而下,錢氏自不免要“以儒論陶”:

 

顏魯公《詠陶淵明》以張良、龔勝比淵明。山穀《懷淵明》詩略雲(yun) :“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淒其望諸葛,慷戇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真西山《跋黃瀛甫和陶》稱其“有長沙公之心而力未逮”。戶摯《題淵明歸去圖》以留侯、武侯相比。王述庵《書(shu) 淵明傳(chuan) 後》稱有經略用世之誌。龔定庵《己亥雜詩》中讀陶詩三首稱其有“俠(xia) 骨”而“豪”。蓋皆韓昌黎《送王秀才序》所謂:“阮籍、陶潛為(wei) 事物是非相感觸,有托而逃”。餘(yu) 複拈出其儒學如左,以見觀人非一端雲(yun) 。[51]

 

“拈出其儒學”,正是援儒學以論“陶學”,可謂曲終奏雅,真乃如孔子所說:“師摯之始,《關(guan) 雎》之亂(luan) ,洋洋乎盈耳哉!”

 

然這還不算完。三十五年後,《談藝錄》再版,錢氏“固辭不獲,乃稍刪潤原書(shu) ,存為(wei) 上編,而逐處訂益之,補為(wei) 下編”。在下編中,錢氏於(yu) 此一“附說”又加數條“補訂”,文殆千言,大抵依舊是“以儒論陶”。其中有雲(yun) :

 

蓋儒家性理有契於(yu) 山水,道家玄虛亦有契於(yu) 山水;而恣情山水者,可托儒家性理之說張門麵,亦可借道家玄虛之說裝鋪席。一致百慮,民歸殊塗,人心善巧方便,斯其一端也。”[52]

 

此一番“執兩(liang) 用中”之議論,又豈“有學問無思想”者所能道哉!錢氏雖言《談藝錄》“上下編冊(ce) 之相輔,即早晚心力之相形也”,並感歎“茲(zi) 則猶昔書(shu) 、非昔書(shu) 也,倘複非昔書(shu) 、猶昔書(shu) 乎!”[53]而讀者若取兩(liang) 編互勘並觀,則不難發現,錢氏壯年與(yu) 晚年之論學,實有“一以貫之”者在焉。

 

 

 

至此,則上文所說錢氏於(yu) “淵明文名,至宋而極”語焉不詳之遺憾,庶幾可以釋然矣。李長之先生曾言:“陶淵明在中國詩人中的地位,自宋以後愈來愈高,正是和那些理學家的讚揚宣傳(chuan) 分不開的。”[54]今之學者亦大多同意,陶詩之所以至宋而顯,乃與(yu) 有宋一代理學大興(xing) ,而陶公詩文之“道氣”“理趣”漸被“發現”與(yu) “追認”大有關(guan) 係[55]。而錢氏之“以儒論陶”,雖未明言,蓋亦寄寓此意也。

 

要言之,錢鍾書(shu) 先生幼承家學,深契“陶緣”,立身處世,頗有靖節“孤生介立”之風,而行文賦詩,亦得陶公風神靈氣,於(yu) 現代舊體(ti) 詩人中可獨樹一幟。又其一生著述,多次論及淵明,涉及接受論、文體(ti) 論、思想論諸麵向,特識先覺,悟稀賞獨,多有未發之覆,為(wei) 陶學開疆拓土,厥功至偉(wei) 。尤其是,錢氏學貫中西,而能立足中學本位,發言遣論,深中肯綮,不為(wei) 無稽之談;其論陶之思想淵源,排詆佛老,歸陶入儒,堪稱洞幽燭微,拔本塞源,使陶公深衷款曲,得以朗現於(yu) 千年之後,誠不易得也。陋學淺識如筆者,姑將年來讀錢學陶之心得臚述如上,於(yu) “陶學”與(yu) “錢學”或不無少補雲(yun) 。

 

注釋:
 
[1]1987年8月31日與華中師範大學,見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學報·幾年錢基博先生誕生百周年專輯》。參見羅厚輯注之《錢鍾書書劄書鈔(資料)》之六十二則,《錢鍾書研究》第三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2年,第313頁。
 
[2]錢鍾書與鄭朝宗信,見《廈門大學學報》1988年第3期。
 
[3]參見孔芳卿:《錢鍾書京都座談記》,載《不一樣的記憶》,當代世界出版社,1999年,第224頁。
 
[4]湯晏:《一代才子錢鍾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55頁。
 
[5]王水照《〈對話〉的餘思》有雲:“楊絳先生也說過,他父親和錢先生在詩文上有同好,有許多共同的語言,常用一種‘精致典雅’的風格說些俏皮話,相與笑樂。”載《不一樣的記憶》,當代世界出版社1999年版,第246頁。
 
[6]錢鍾書:《槐聚詩存序》,《槐聚詩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
 
[7]參巫奇:《錢鍾書先生三題》,見《錢鍾書研究》第三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2年,第283頁。
 
[8]參拙文《讀錢劄記三題》之《“打”出來的大師》及《錢鍾書不肖乃父》,收入拙著《有刺的書囊》,中國青年出版社,2010年,第57-66頁。
 
[9]此信寫於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十一月十七日,以《諭兒鍾書劄兩通》(其二)之題刊於《光華半月刊》第一卷第四期(1932年12月)。
 
[10]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63頁。
 
[11]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第163頁。
 
[12]錢鍾書:《談藝錄》(上冊),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277頁。
 
[13]據吳忠匡回憶,“錢鍾書寫《談藝錄》用的是小鎮上所能買到的幾位粗糙的直行毛邊紙。他每晚寫一章,二三天以後又修補,夾縫中,天地上,填寫補綴得密密麻麻。他每完成一章,就交給吳閱讀,陶潛、李長吉、梅聖俞、楊萬裏、陳簡齋、蔣士銓等章節是最先寫成的。”參見湯晏:《一代才子錢鍾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02頁。
 
[14]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第166頁。
 
[15]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第167頁。
 
[16]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207頁。
 
[17]錢鍾書:《談藝錄》,下冊,第629頁。
 
[18]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第166頁。
 
[19]參見《談藝錄》二八《妙悟與參禪》、六〇《隨園非薄滄浪》、六九《隨園論詩中理語》諸篇。
 
[20]按:錢鍾書《管錐編》第四冊中,論列陶公《答慕容廆書》《閑情賦》《歸去來兮辭》《與子儼等書》《桃花源記》《孟府君傳》《五柳先生傳》《自祭文》諸文,著重文本細讀及中西文學比較,亦可參考。然竊謂就論陶旨趣言,此諸文之重要性反不如《陶淵明詩顯晦》。
 
[21]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112-113頁。
 
[22]曹旭:《詩品集注·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336-337頁。
 
[23]參見《清詩話》,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新1版,第203頁。
 
[24]參見《陶淵明研究資料匯編》,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52頁。
 
[25]古直箋:《詩品》,曹旭整理集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第42頁。
 
[26]錢基博:《中國文學史》,上冊,第207頁。
 
[27]參曹旭:《鍾嶸、二蕭與陶詩顯晦》。對於錢鍾書《陶淵明詩顯晦》一文撰述之緣起,曹旭先生指出,“錢基博校記亦誤,故錢鍾書此處有糾乃父過失之意”。《詩品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92頁。
 
[28]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114-115頁。
 
[29]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116頁。
 
[30]錢鍾書:《管錐編》第四冊,第1446頁。
 
[31]錢鍾書:《管錐編》第四冊,第1450頁。
 
[32]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114頁。
 
[33]錢鍾書:《談藝錄》下冊,第512-513頁。
 
[34]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6頁。
 
[35]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5頁。
 
[36]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91-92頁。
 
[37]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48、49頁。
 
[38]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50頁。
 
[39]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128頁。
 
[40]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258頁。
 
[41]錢鍾書:《管錐編》,第四冊,第1229頁。
 
[42]詳參李洪岩、範旭侖:《如何評價錢鍾書》,載二人合著之《為錢鍾書聲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年,第1-19頁。
 
[43]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219頁。
 
[44]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0-302頁。
 
[45]關於山水詩之勃興與晉宋之際儒學複振之關係,詳參劉強:《劉勰“莊老告退,山水方滋”說新論——六朝山水審美勃興的儒學省察》,《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
 
[46]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2頁。
 
[47]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3頁。
 
[48]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4頁。
 
[49]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5頁。
 
[50]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5頁。
 
[51]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306頁。
 
[52]錢鍾書:《談藝錄》,上冊,第689頁。
 
[53]錢鍾書:《談藝錄·引言》,見前揭書,上冊,第1頁。
 
[54]李長之:《陶淵明傳論》,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47頁。
 
[55]詳參劉強:《陶淵明接受史上的儒道博弈》,見《2018陶淵明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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