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學者撰寫(xie) 的經部善本書(shu) 誌

作者：虞萬(wan) 裏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廿九日庚申

          耶穌2021年1月12日

《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上下），張寶三著，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20年5月出版，360.00元

所謂學者，就是一個(ge) 通過讀書(shu) 來獲取知識形成思想解決(jue) 問題的人。書(shu) 有未曾經我讀，於(yu) 是就盡量找到書(shu) 的提要或書(shu) 誌類書(shu) 來充實知識。就我這樣一個(ge) 沒人指點讀書(shu) 迷津的人而言，就更隻有拜提要、書(shu) 誌為(wei) 老師。雖然我不能像餘(yu) 嘉錫先生那樣撰著《辨證》，卻也是從(cong) 讀《四庫全書(shu) 總目》（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買(mai) 到1965年精裝道林紙本）開始，繼而讀周中孚《鄭堂讀書(shu) 記》（八十年代初買(mai) 到萬(wan) 有文庫本），繼而讀中華影印的皕宋樓、善本書(shu) 室等藏書(shu) 誌，但那都是國內(nei) 民國和清代書(shu) 目提要。記得八十年代初，王重民的《中國善本書(shu) 提要》出版，因為(wei) 有許多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的書(shu) 目提要，自然欣喜，買(mai) 了二本，一本置之案頭，以為(wei) 可以了解古籍外流甚至像皕宋樓一樣在國內(nei) 缺失的珍貴圖籍。繼而又借閱過屈萬(wan) 裏的《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dong) 方圖書(shu) 館中文善本書(shu) 誌》，得知其提要初稿亦出王先生之手，王重民先生無愧是撰寫(xie) 海外書(shu) 誌先驅。

對外流古籍知識的渴念，導致我後來與(yu) 三部美國所藏善本書(shu) 誌的結緣。第一是沈津先生的《美國哈佛大學圖書(shu) 館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中文善本書(shu) 誌》，那時我正供職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所以奉命審閱了其中經史部文稿數十萬(wan) 字，一字一句地讀，興(xing) 趣盎然，眼界大開。時隔數年，我的朋友陳先行研究員以他主編的《柏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相贈，使我多了一個(ge) 了解外流古籍的窗口。而張寶三教授這部《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下簡稱《芝大書(shu) 誌》）則是新開的又一個(ge) 了解外流古籍的戶牖。沈、陳兩(liang) 位都是著名的版本目錄學家，哈佛和柏克萊大學兩(liang) 本書(shu) 誌早已惠澤學子、飲譽學林，也早有人介紹，無容置喙。經部著作一直為(wei) 有意纂輯清代經學叢(cong) 書(shu) 的我所關(guan) 注，尤其此書(shu) 係由我的朋友、當代經學學者張寶三教授所著，更令我想稍抒所見。

我得知寶三教授之名是因為(wei) 他的博士論文是《五經正義(yi) 研究》，這個(ge) 題目用上世紀九十年代眼光省視，其分量重到足以震懾學子。果然，後來在台灣識荊，他就送了我一本近達千頁的《五經正義(yi) 研究》。博士階段能下此功夫，可見其對五經熟悉之程度。當然他任職台大後所專(zhuan) 注的，主要還是循其碩士期間開啟的《毛詩》研究為(wei) 多，也關(guan) 心東(dong) 亞(ya) 經學尤其是日本京都學派中國學研究狀況，先後出版《唐代經學及日本近代京都學派中國學研究論集》和《東(dong) 亞(ya) 詩經學論集》等書(shu) 。他不僅(jin) 對經學有精湛研究，對目錄學、書(shu) 誌學也深有學養(yang) ，主編過《台灣大學圖書(shu) 館藏珍本東(dong) 亞(ya) 文獻目錄》之《日本漢籍篇》和《中國古籍篇》。以一個(ge) 經學學者而兼具書(shu) 誌學涵養(yang) 的人來編纂芝大經部善本書(shu) 誌，自會(hui) 有其獨特的眼光和視角。

芝大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首任館長為(wei) 著名漢學家顧立雅，繼任者是馳譽中外的錢存訓教授，且先後接受過勞費爾、李宗侗等庋藏圖書(shu) ，故該館所藏以經部古籍（含善本和普通本)為(wei) 其特色，竟有一千七百多部，“且不乏孤槧，洵為(wei) 全美第一”（沈津語）。這“第一”的雙重含義(yi) ，一是數量，二是質量。作者從(cong) 中選取六分之一二百八十四部善本撰寫(xie) 書(shu) 誌，無疑是其中精華所在。

先列舉(ju) 一二：前兩(liang) 年出版李衛軍(jun) 編著的四巨冊(ce) 《左傳(chuan) 集評》，收錄六十餘(yu) 種《左傳(chuan) 》評本，我購而閱之，總以為(wei) 已集《左傳(chuan) 》點評之大觀。而芝大藏有《名公注釋左傳(chuan) 評林》一種，題明歐陽東(dong) 鳳批評，明李茂識編次，明萬(wan) 曆刻本，作者據評林姓氏中避諱字，斷為(wei) 清代印本。此本唯日本尊經閣文庫亦藏一部，《四庫總目》和《古籍善本書(shu) 目》皆未著錄，其他公私圖書(shu) 館亦罕見。該書(shu) 所列參評者有三十一人，除真德秀、朱申、穆文熙等寥寥幾人外，他若楊慎、鄒守益、唐順之、李攀龍、王世貞、王宗沐、王錫爵、陳與(yu) 郊等，或因未有專(zhuan) 書(shu) ，而皆為(wei) 《左傳(chuan) 集評》所遺，可見《評林》一書(shu) 之價(jia) 值。又《春秋公羊經例比》六卷，以《春秋》經文相同或相近之文句分類排比，加以申述，有類於(yu) 杜預之《釋例》，因係稿本，自為(wei) 他館所未收。作者細察前後內(nei) 容之重複，斷為(wei) 未完之著。雖然為(wei) 未完之著，但因《左傳(chuan) 》有《釋例》，而《公》《穀》二傳(chuan) 則缺如，有此一稿，足可啟迪來者研究之路向。

書(shu) 誌所要展現者，並非僅(jin) 僅(jin) 據書(shu) 撰誌，還須對館藏著錄有所考證。即就《春秋公羊經例比》稿本而言，因有“文廷式章”白文方印一枚，館藏舊目原著錄為(wei) 文廷式著。作者查閱文氏現存著作、日記、隨筆均未提及此書(shu) ，唯《純常子枝語》有“餘(yu) 嚐欲為(wei) 群經撰句例一書(shu) ，惜匆匆未暇也”，遂排纂文氏行年要事，謂“似少有可能撰作”此稿。複據“易印漱平”之印，推定先由文廷式藏弆，轉為(wei) 易培基所有，傳(chuan) 之獨女易漱平，遂隨其夫君著名學者台大教授李宗侗藏書(shu) 轉讓芝大。又如清抄本《大易講義(yi) 合參》與(yu) 上圖所藏《周易講義(yi) 合參》稿本（實為(wei) 抄本）同出一源。因上圖本有“惠棟之印”“定宇”鈐印，被定為(wei) 惠棟所著，但不久即被質疑。作者從(cong) 比勘兩(liang) 種抄本內(nei) 容入手，查得上圖《八卦取象歌》等六圖為(wei) 芝大抄本所無，複就抄本用字、諱字、行款等考校，左證了上圖本非惠棟著作之說。由是可見上圖稿本識語稱“惠定宇先生著《周易本義(yi) 辨證》既成，複著《周易講義(yi) 合參》。今《辨證》已刊版行世，《合參》祗有鈔本，而流傳(chuan) 亦希。此則先生之原稿”雲(yun) 雲(yun) ，乃遞藏者出於(yu) 自珍的想當然之說。

古籍流傳(chuan) ，有草稿，有清稿，有初刻，有重刻，錯綜複雜。據書(shu) 撰誌，既要參考各公私藏館著錄，又要稽考序跋，聯係內(nei) 容，以定刻本年代。作者現任陝西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以往曾執教台大多年，且嚐撰寫(xie) 台大圖書(shu) 館古籍藏書(shu) 目錄，熟稔該館藏書(shu) ，因在考述元鄭玉《春秋經傳(chuan) 闕疑》之版本時，引錄芝大館藏所無的台大同書(shu) 書(shu) 末鄭肇新跋文一篇，揭示了三百年來此書(shu) 稿本在宗族中傳(chuan) 抄之跡。更征引《四庫總目》《經義(yi) 考》及各館收藏目錄，基本理清了此書(shu) 之源流與(yu) 初刻、重刻之本。而若“《詩經喈鳳詳解》八卷《圖說》一卷”一書(shu) ，版式分上、中、下三欄，題為(wei) 清陳抒孝撰，清汪基增訂。作者以汪氏嚐自著《古文喈鳳》一書(shu) ，遂溯其改陳氏《詩經繹傳(chuan) 》為(wei) 《詩經喈鳳詳解》之由，揭示明人在科舉(ju) 參考書(shu) 中改頭換名行徑之一例，且指出該書(shu) “備考”由汪氏新增，“圖說”亦經汪氏斟酌取舍。至於(yu) 中欄“汪氏庭訓雲(yun) ”語，則據書(shu) 首吳啟昆序汪氏“尊人沐滄先生口授劄記庭訓汪子兄弟”雲(yun) 雲(yun) ，定為(wei) 汪父之說。是皆能實事求是而深中肯綮。

前人撰寫(xie) 書(shu) 目提要，或一人見聞所限，或假借眾(zhong) 手所成，像《四庫全書(shu) 總目》和《續修四庫提要》皆屬巨製，前者積篇過萬(wan) ，後者更達三萬(wan) 多篇，難免疏漏紕繆。自胡玉縉之後，糾錯者接踵而來，更正者何止千百，《芝大書(shu) 誌》於(yu) 此亦時有所見。武英殿本《四庫總目》卷六《周易述》提要有雲(yun) “其注疏尚缺下經十四卷及《序卦》《雜卦》兩(liang) 《傳(chuan) 》，蓋未完之書(shu) ”，文溯閣書(shu) 前提要同。而文淵閣和文津閣書(shu) 前提要則作“缺下經第四卷”，《芝大書(shu) 誌》指出此書(shu) 第八卷注“全卷闕”，此即下經第四卷，乃知殿本、文溯閣本皆誤。另《芝大書(shu) 誌》又指出《續修四庫提要》中倫(lun) 明撰陳孚《學庸竊補》提要據序文定為(wei) 乾隆十一年刊本，又著錄為(wei) 九卷，而實際原書(shu) 是《大學竊補》五卷，《中庸竊補》九卷，總十四卷。且芝大藏本書(shu) 前書(shu) 名頁有“乾隆庚午新鐫”字樣，乃疑倫(lun) 明所見本無書(shu) 名頁，故有此誤。

古籍流轉遞藏，自屬事理之常，而欲追蹤其流轉之跡，則藏家印璽每為(wei) 重要依據。作者在撰作書(shu) 誌時，於(yu) 藏書(shu) 鈐印頗能用心。若毛晉汲古閣刻本《詩外傳(chuan) 》鈐有“風樹亭藏書(shu) 記”朱文長方印一枚，因易培基故居正位於(yu) 長沙南門外白沙井楓樹亭，嚐刻“風樹亭收兩(liang) 漢六朝碑誌”印自用，遂將此書(shu) 歸之易氏所藏，而書(shu) 又有“李宗侗藏書(shu) ”印，乃知亦為(wei) 由易而李，於(yu) 上世紀六十年代後入芝大館藏。

尤其值得一提者，是作者在撰誌過程中，嚐發現某些善本古籍書(shu) 頁上鈐有藍、紅色長條形紙廠印記，像明張岐然《春秋四家五傳(chuan) 平文》卷六、卷十七、卷三十五個(ge) 別頁麵，元陳師凱《書(shu) 蔡氏旁通》卷四第十一頁右麵，皆鈐有藍、紅色紙廠印記，於(yu) 是追本溯源，博證文獻，撰成《清代中文善本古籍中所鈐紙廠印記研究》一文，初步理清紙廠有色印記的原委與(yu) 年代，並援此以考定某些古籍印刷年代。《春秋衡庫》一書(shu) ，芝大缺書(shu) 名頁，北大圖書(shu) 館藏同版書(shu) 前題有李長庚天啟五年序，因著錄為(wei) “明天啟五年吳縣昆池刻本”。作者發現北大與(yu) 芝大兩(liang) 本之卷一及卷五版心為(wei) 單白魚尾，與(yu) 他卷單黑魚尾不同，凡例亦增加兩(liang) 例，更重要的是，兩(liang) 本均有藍色長條形圖案的印記，由是推測兩(liang) 本皆明天啟刻清修補印本。同理，因芝大與(yu) 多家圖書(shu) 館皆有收藏的題為(wei) 崇禎刻本的《禹貢匯疏》，因北大圖書(shu) 館藏本卷二第八頁鈐有紙廠印記，遂亦疑其為(wei) 崇禎刻版之後印本。用紙廠印記來佐證印刷年代，為(wei) 研究版本者啟一新塗。

作者以經學學者身份從(cong) 事書(shu) 誌撰寫(xie) ，書(shu) 前《前言》中嚐雲(yun) ：“本書(shu) 誌之撰作，除對經部各書(shu) 作適當之著錄，使讀者得以對中國傳(chuan) 統經學有基礎之了解外，亦期望本書(shu) 誌可作為(wei) 有誌從(cong) 事經學研究者之梯航。”懸此標準要求，“恒自惕勵”，力求文獻正確、論證有據，解讀無誤。而在一些人物生平和經典內(nei) 容介紹方麵，也盡量詳細，使一般讀者一編在手，少假他求甚至不假他求，而能明了經籍著者、抄者、刊者、序跋者先後抄刊、重刻過程。

迭經清末民初之戰亂(luan) 與(yu) 通商，古籍外流不計其數，而隨著中外文化交流越來越頻繁，古籍影印回流和撰作書(shu) 誌介紹也日益增多，企盼此類書(shu) 誌撰寫(xie) 到一定程度，能有人予以總結梳理，描述中國古籍外流途徑和緣由，補上中國書(shu) 籍史上重要的一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