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荀子·非相》“接人則用抴”之“抴”注評與新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08 01:27:58
標簽:接人用抴、椄楪、漢簡、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荀子·非相》“接人則用抴”之“抴”注評與(yu) 新釋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邯鄲學院學報》2020年第4

 

要:《荀子·非相》“接人則用抴”句注解之關(guan) 鍵在於(yu) “抴”字。梳理曆來注解可見,有動詞、形容詞、名詞三大解釋方向,主要有楊倞“牽引”說、楊注或曰“楫”說、韓愈“檠枻”說、劉師培“泰”說。以上諸說雖持之有故,實則未為(wei) 允當。在古籍注解之訓詁通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義(yi) 理貫通四大原則指引下,可建構起解“抴”字當遵循的三條標準。第一,“抴”當為(wei) 與(yu) “繩”相對之名詞。第二,“抴”當為(wei) 與(yu) “接人”密切相關(guan) 之工具或標準。第三,“抴”對應者當是“人”,是“他人”,是“眾(zhong) ”,是“下之人百姓”,故須能與(yu) “寬容”建立起取譬之關(guan) 聯。以此為(wei) 據,藉助《說文解字》《墨子》等典籍,尤其是西北屯戍漢簡與(yu) 敦煌、居延簡,經以形索義(yi) 、因音求義(yi) 、據文考義(yi) 而提出“抴”“枻”“楪”實通而為(wei) 一,解為(wei) “椄楪”新說,以明此句真意。

 

關(guan) 鍵詞:荀子;接人用抴;漢簡;椄楪

 

作者簡介:姚海濤(1981—),男,山東(dong) 高密人,青島理工大學琴島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先秦儒家、荀子哲學。

 

引言

 

《荀子》一書(shu) 素稱難解。其雖為(wei) 先秦典籍,但逮至中唐,楊倞始為(wei) 之作注,啟全麵注解《荀子》之先河。楊注篳路藍縷,功不可沒。然其時去古既遠,遂歎曰:“編簡爛脫,傳(chuan) 寫(xie) 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於(yu) 文義(yi) 不通,屢掩卷焉。”[1]5-6。有清一代,學者芸芸,解《荀子》者眾(zhong) 。或契得荀子真意,或失其意者,或間有一得,甚而附會(hui) 己意者,不一而足。曆來注家雖多所發明,但未如人意之處仍甚多。直到今日,《荀子》尚遺諸多難解之句。對於(yu) 《荀子》疑難句,通過分析以往學者的解讀方式,研判其得失,就此厘清句子真意也未可知。即便不能得其真,當可獲《荀子》文句解讀之有益啟示。

 

《荀子•非相》篇中的“接人則用抴”句即是疑難句中之一例。此句曆來爭(zheng) 論繁多,一直未獲確解。為(wei) 行文方便,現將此段引如下:

 

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wei) 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求”按王念孫說,當為(wei) “眾(zhong) ”)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2]100-101

 

此句因版本不同而字句略有差異。差異涉及到“之”與(yu) “抴”二字:“‘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巾箱本、劉本、遞修本無‘之’字,台州本、浙北本‘抴’作‘枻’。”[3]254此句有無“之”字,對於(yu) 句意理解無影響,故在此不論。而“抴”“枻”[①]因形近而通用,後文當論之。故此句之解重不在文句差異,而在字詞詮解。

 

凡古籍注解確當與(yu) 否,必依篤定無疑之據,方能定奪。鍾泰《荀注訂補•序》中講到,“大抵書(shu) 有疑義(yi) ,所以決(jue) 之不出四端:一曰,訓詁之相通;二曰,他書(shu) 之所引;三曰,文勢之相接;四曰,義(yi) 理之所安。”[4]2此語也指明了包括《荀子》在內(nei) 的古籍注解之四大原則:訓詁通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義(yi) 理貫通。唯其如此,方能獲不刊之解。“接人則用抴”句之注解亦當遵循此四原則,以為(wei) 立論之基,庶幾可得符合荀子原意之解。

 

一、楊倞“牽引”說述評

 

最早為(wei) 《荀子》作注的唐代楊倞提供了三種解釋,分別是自注、或曰與(yu) 韓侍郎觀點。這就為(wei) 後人準備了較為(wei) 全麵的理解方案。因此之故,後世注家關(guan) 於(yu) 此句注解基本框定在此範圍之內(nei) 。

 

楊倞自注“接人則用抴”句曰:“抴,牽引也。度己,猶正己也。君子正己則以繩墨,接人則牽引而致之,言正己而馴致人也。”[2]100從(cong) 楊倞注可以推知,其作注時所見《荀子》版本當為(wei) “抴”字,而不是“枻”字。據盧文弨雲(yun) :“舊本抴、枻多訛,今悉改正。”[2]100其所訂為(wei) 正者,正是“抴”字。據郝懿行、段玉裁說,“枻”為(wei) “抴”之俗字。可見,“枻”“抴”相通。

 

《說文解字》:“抴,捈也。從(cong) 手,世聲,餘(yu) 製切。”[5]257查“捈”,則曰:“臥引也。從(cong) 手,餘(yu) 聲,同都切。”[5]257可見,“抴”之原義(yi) 為(wei) “牽引”,當不誤。故楊倞將“抴”釋為(wei) 動詞“牽引”義(yi) ,完全符合訓詁通例。但這一解釋並未獲得後世認可。據筆者閱力所及,後世《荀子》注釋類書(shu) 籍從(cong) 楊倞“牽引”說者,僅(jin) 有楊柳橋一家。其在《荀子詁譯》中更進一步,徑將原文及楊注中的“抴”一律改寫(xie) 為(wei) “曳”:“楊倞:曳,牽引也。〇按:曳,謂誘導。《廣雅》:‘抴,引也。引,道(導)也。”[6]77雖據郝懿行“抴,餘(yu) 製切,與(yu) 曳音義(yi) 俱同”[2]100,但在《說文解字》中“抴”字屬手部,“曳”字屬申部,寫(xie) 法畢竟不同,故而未可輕改。楊柳橋《荀子詁譯》一書(shu) 向有改易原文之弊病,此處亦屬擅改原文,已犯古籍整理之大忌。思其之所以如此改易,根據無疑是《廣雅》與(yu) 楊倞“牽引”注。

 

釋“抴”為(wei) 動詞者還有日本學人帆足萬(wan) 裏與(yu) 朝川鼎之父。帆足萬(wan) 裏認為(wei) ,“抴、紲通,猶言羈縻置之也。”[3]255釋“抴”為(wei) “紲”,“羈縻”則是“籠絡控製”之義(yi) 。朝川鼎引述其父之說:“先君曰:‘“枻”,讀若《禮記·少儀(yi) 篇》“犬則執緤”之“緤”,蓋緤轉為(wei) 紲,又訛為(wei) 枻。’”[3]255釋其意為(wei) “繩索”,而引申為(wei) “控製”。此二日人學者之釋執念於(yu) “紲”“緤”與(yu) “抴”字形相近,全然不顧“接人則用抴”句文勢情境,謬誤在所難免。

 

王念孫曾鮮明地指出,“牽引”義(yi) 的最大缺憾是“‘枻’與(yu) ‘繩’對文,若訓為(wei) 牽引,則與(yu) ‘繩’不對,若訓為(wei) 楫,則與(yu) 義(yi) 愈遠矣。”[2]101顯而易見,“度己以繩”與(yu) “接人用抴”對仗工整,所用之例全同。“度”與(yu) “接”、“己”與(yu) “人”、“以”與(yu) “用”、“繩”與(yu) “抴”皆當一律。“繩”固為(wei) 名詞,若釋“抴”為(wei) “牽引”“控製”,則為(wei) 動詞,不通甚明,故說不可從(cong) 。而據前所述古書(shu) 解釋之四大原則,“牽引”說僅(jin) 符合“訓詁通例”這一原則。若度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與(yu) “義(yi) 理貫通”,則此注之弊端則暴露無遺。可能楊倞亦覺其注未能盡句中意,故其又引“或曰”與(yu) “韓侍郎雲(yun) ”二說以供後人參考吧。

 

二、楊注或曰“楫”說述評

 

楊倞提供的第二種解釋將“抴”解為(wei) 名詞,其注雲(yun) :“或曰:‘抴’當為(wei) ‘枻’,枻,楫也。言如以楫櫂進舟船也。度,大各反。枻,以世反。”[2]100楊倞引時人“或曰”,解“抴”為(wei) “楫”說對後世影響甚大。

 

清郝懿行曰:“言君子裁度己身則以準繩,接引人倫(lun) 則用舟楫,謂律己嚴(yan) 而容物寬也。”其並引“《楚辭·九歌》‘桂擢兮蘭(lan) 抴’,王逸注:擢,楫也。抴,船旁板也。’”以及“段氏玉裁《說文注》雲(yun) :按《毛詩傳(chuan) 》‘楫,所以擢舟也。’故因謂楫為(wei) 擢。”最後,郝氏總結道:“擢者,引也。船旁板曳於(yu) 水中,故因謂之抴。俗字作‘櫂’作‘枻’,皆非是也。”[2]101可見,郝氏將楊倞自注之“牽引”義(yi) 與(yu) 或曰“楫”說進行了某種折衷調和,冶為(wei) 一爐,並增加“桂擢兮蘭(lan) 抴”句注之證,故而後世認可度高。另郝氏沒提到的還有《楚辭·漁父》中亦有“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史記·司馬相如列傳(chuan) 》中尚有“浮文鷁,揚桂枻,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釣紫貝”[7]3653。據裴駰《集解》引韋昭曰:“枻,楫也”[7]3654。即使加之上述證據,此解仍不可謂之圓洽。

 

後世注家仍在不斷進行補充解釋。梁啟雄引證並認同郝說,“枻、楫也,船夫有時也兼用它接引乘客登舟,故荀子借之以喻輔導他人前進。”[8]56梁氏解釋了“接引”與(yu) “楫”之間的關(guan) 係,並以“輔導人前進”之喻明之。章詩同亦持此看法,並進而解釋為(wei) “抴,通‘枻’。枻即短槳,船工有時用它接引乘客登舟。”“對己則嚴(yan) 格要求,對人則熱情引導。”[9]42張覺則認為(wei) ,“抴(yè曳):通‘枻’(yì益),短槳,這裏指船。”[10]51可以看出,張覺遵從(cong) 郝、梁、章之說,但又推進一步,直接指出“抴”代指“船”。

 

日人物雙鬆早就在指代物上做文章了,他認為(wei) “接人則用抴,想當作‘枻’,乃舟柁也。言其進退緩急,方便佗也,方與(yu) 繩字對。”[11]191柁同“舵”,是控製船行方向之具。“楫”為(wei) 船提供動力來源,“舵”則控製船之方向。此解與(yu) 日人帆足萬(wan) 裏與(yu) 朝川鼎之父的“控製”說相近似。所不同者,一為(wei) 名詞,一為(wei) 動詞。再如王天海則將“枻”解為(wei) “船舷”,並引申為(wei) “船”,並進而斷定“諸說中唯郝說近是,楊注及他說皆非也。”[11]191此類解釋都是圍繞“船”來展開。

 

後世注者為(wei) 了更恰當地解釋此句可謂煞費苦心。圍繞“楫”說,衍生出了“舵”“船舷”“船旁板”“短槳”“船”諸多講法,可視作不斷地為(wei) 此說“打補丁”。時至今日,此解經過不斷優(you) 化、演化,成為(wei) 《荀子》注解類書(shu) 廣泛采納的較“合理化”之注解,影響最大。

 

“楫”說之源可能由屈原“桂擢兮蘭(lan) 抴”而起。若說屈原生活於(yu) 楚國,屬長江一帶,水係發達,故舟船為(wei) 生活之必需,故現於(yu) 作品,在情理之中。屈原所用之“抴”,據前後文境,可輕易斷定為(wei) 與(yu) 船相關(guan) 者。而荀子生活之地並非水鄉(xiang) ,則接人與(yu) 舟船何幹?且荀子所用之“抴”前後文並無半點與(yu) 船相關(guan) 之提示。荀子所用之“抴”與(yu) 屈原所用之“抴”有字形非一、指涉非一之可能。“楫”說據以為(wei) 解,僅(jin) 為(wei) 孤例,故失之武斷。隻能說,後世文人通用之“抴”及現有辭書(shu) 中“抴”“枻”,皆為(wei) 屈原所用之“抴”,可能並非荀子所用之“抴”。

 

圍繞“楫”說的一眾(zhong) 注解滿足了注解四大原則之“訓詁通例”與(yu) “他書(shu) 旁證”,並在“文勢情境”與(yu) “義(yi) 理貫通”方麵進行了較有成效的探索,但在語言情境與(yu) 義(yi) 理方麵的詮釋未為(wei) 圓足,故仍未契得荀書(shu) 本義(yi) 。另,“舟楫”說之所以不確,《荀子》中已有“假舟楫者”“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等語,為(wei) 何偏偏在此處不直接用“楫”“舟”,倒要以如此曲迂之“抴”字來表達“舟楫”義(yi) ?這也不符合荀子“邏輯之心靈”(牟宗三語),不符合荀子“渾厚”(郭沫若語)“精密正確”(王國維語)的為(wei) 文風格。

 

三、韓愈“檠枻”說述評

 

楊倞提供的第三種解釋為(wei) :“韓侍郎[②]雲(yun) :‘枻者,檠枻也。正弓弩之器也。’”[2]100楊倞所引韓愈之說,不妨稱之為(wei) “檠枻”說。“檠枻”說在清中期那一代學人中影響很大,有幾成定論態勢。

 

如盧文弨、劉台拱、王念孫等人皆對此說進行了沿習(xi) 、補益。盧文弨指出,“韓說本《考工記》”,劉台拱增加一條書(shu) 引以增益韓說,其言曰:“韓說是也。《淮南·說山訓》曰‘㯳不正而可以正弓。’此即用枻之義(yi) 。(㯳同檠。)”[2]101此引證未說明枻何以與(yu) 㯳同義(yi) 。想來似受韓說及清中葉學人影響之故。王念孫則更為(wei) 全麵地闡述雲(yun) :“案《考工記·弓人》‘恒角而達,譬如終絏。’鄭注曰‘絏,弓䪐也。”《秦風·小戎篇》‘竹閉緄縢’,毛傳(chuan) 曰:“閉,絏也。《小雅·角弓》傳(chuan) 曰:‘不善絏檠巧用,則翩然而反。’《士喪(sang) 禮記》‘弓有柲’,注曰:‘柲,弓檠,弛則縛之於(yu) 弓裏,備損傷(shang) 也,以竹為(wei) 之。’絏與(yu) 枻同,閉與(yu) 柲、䪐同,即《淮南》所謂‘可以正弓’者也。”[2]101

 

近世鍾泰、熊公哲等人遵奉清中期學人理路,皆沿習(xi) 其說。鍾泰曰:“抴者,弓抴,言繩者取其直,言抴者取其曲,故上文一則曰‘未可直’,再則曰‘曲得所謂’。”[4]25此解受《勸學》中的“木直中繩,輮以為(wei) 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複挺者,輮使之然也”句中的曲直取譬之說影響至深。引申開來的意思是,對自己要嚴(yan) 直,對別人應曲寬。

 

於(yu) 是,在《荀子》白話解釋中,此說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如方孝博解釋說,“繩謂繩墨,木工用以在木材上畫直線的,此處意取其直。抴即枻字,亦名弓檠,以竹為(wei) 之,弓弛不用時則將弓檠縛於(yu) 弓裏,以防弓的損傷(shang) 或變形,此處意取其曲。”[12]23鄧漢卿將“接人則用抴”句譯為(wei) “君子要求自己用高標準,就象木工用繩取直一樣;幫助別人耐心細致,就象抴輔正弓弩一樣。”[13]94從(cong) 助人之耐心與(yu) 寬容義(yi) 相聯係,但“耐心”義(yi) 無來由,似是而非。

 

清中葉學人皆以《考工記·弓人》為(wei) 據而言其聯係。故“檠枻”說的要害是“絏”“抴”“檠”之間的關(guan) 聯問題。若其中關(guan) 聯略有差池,則清中期以來學人的補益將徒勞無功。近人汪少華在《古詩文詞義(yi) 訓釋十四講》之第四講“語法的製約作用”專(zhuan) 辟“‘絏’不是名物‘弓䪐’”一節,其辨之甚明,解構了其間關(guan) 聯。他指出鄭注“絏弓䪐,角過淵接,則送矢不疾,若見絏於(yu) 䪐矣”中的“絏弓䪐”被賈公彥疏為(wei) “絏謂弓䪐”,後陸德明《經典釋文》中的“絏,弓䪐也”進一步強化了這一解釋。[14]100經詳審地考證後,汪少華指出,“《弓人》經義(yi) 、鄭玄注義(yi) 與(yu) 孫詒讓疏義(yi) 都表明‘絏’並非弓䪐,而是縛係。現代大型語文詞典都因襲賈疏和《經典釋文》的誤解,未予審辨。這是應當訂正的。”[14]102。“絏”既已非弓䪐、弓檠之義(yi) ,則“檠枻”說之“他書(shu) 旁證”根基已大為(wei) 動搖。於(yu) 是,“抴”作為(wei) 名詞“䪐”“檠”與(yu) 弓箭之間的聯係被斬斷。

 

另《性惡篇》中有“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㯳則不能自正。”[2]529-530荀子為(wei) 何在此能用“排㯳”而在《非相篇》“接人則用抴”句中用“抴”字來表示“弓檠”呢?這顯然不合荀子之文風。

 

若視“檠”有不正(曲)之外形而有矯正弓之效用,但所顯者乃為(wei) 其法則義(yi) 而非寬容義(yi) 。“曲”在《荀子》中有周遍義(yi) ,引申而有寬容義(yi) 。從(cong) “接人則用抴”句後的“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2]101中多次出現的“容”字來看,“抴”必有寬容義(yi) ,或者說能夠引申出寬容義(yi) 。“弓檠”之“曲”由其形之曲而透顯出曲,進而引申為(wei) “寬容”,豈不太迂曲乎?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曲”不一定是“彎曲”義(yi) ,解“抴”為(wei) “檠”,某種意義(yi) 上是刻意追求“彎曲”,屬誤入歧途。可見,“檠枻”說既不合“訓詁通例”,在引“他書(shu) 旁證”之時,又誤入他途,則“文勢情境”與(yu) “義(yi) 理貫通”亦不足觀也。

 

以上“牽引”說、“楫”說、“檠枻”諸說,無疑從(cong) 側(ce) 麵彰顯了楊倞注解開山之功與(yu) 不可替代的作用。惜乎,此句之解雖存此三說,均未為(wei) 確當。其實,早有學者看到以上三說之局限,而另尋他解去了。劉師培先生無疑是其中有獨特性創見的學人。

 

四、劉師培“泰”說述評

 

劉師培在對“接人則用抴”句的解釋上前後有明顯變化。其一說為(wei) “案郝懿行《補注》從(cong) ‘或說’,劉台拱《補注》及《雜誌》並從(cong) ‘韓說’,二說不同。據下雲(yun) ‘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若如韓說,則與(yu) 寬容義(yi) 背。(《陳氏禮書(shu) 》一百十二引作‘抴’,亦從(cong) 韓說。)又《成相》篇雲(yun) ‘直而用抴必參天’。‘用抴’之‘抴’亦與(yu) ‘引’義(yi) 略同。郝氏所申‘楫’義(yi) 與(yu) 此似合。”[3]255在這裏,劉氏徘徊於(yu) 楊倞“牽引”說與(yu) 郝氏“楫”說之間,“略同”“似合”之語,可見,其時尚未形成自己明確的觀點。

 

後劉師培幹脆脫離了“牽引”說與(yu) “楫”說,而走向了另一解釋路徑。其新說為(wei) :“枻當作泄。泄讀為(wei) 泰。《榮辱》篇雲(yun) “橋泄者人之殃也’,王念孫謂‘即驕泰之異文’,又謂‘古字世、太通用’(如太室即世室、太子即世子、世叔即太叔是),其說甚精。惟彼文之‘泄’係即‘汰’字,而此文則為(wei) ‘泰’字之異文。《周易·序卦》雲(yun) :‘泰者,通也。本書(shu) 《議兵》篇雲(yun) ‘用材欲泰’,楊注雲(yun) ‘不吝賞’。又《論語》‘君子泰而不驕’,朱子以‘安舒’釋“泰’字,則‘泰’字兼有‘寬’義(yi) 。與(yu) ‘㑀侈’之義(yi) 相殊。律己以繩,所謂律己以嚴(yan) ,即《論語》所謂‘躬自寬也’。接人用泰,所謂遇人以寬,即《論語》所謂‘薄責於(yu) 人’也。下文言‘接人用泄,故能寬容’,又言“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眾(zhong) ,粹而能容雜’,均由‘用抴’之義(yi) 引申。則抴當作泰,為(wei) 寬容之義(yi) ,即《史記》所謂‘豁達大度’也。”[3]255

 

劉師培所創“泰”說,可謂用心良苦。其旁征博引,既引《荀子》《論語》,又引王念孫之說,其義(yi) 也能通達“寬容”之旨。以訓詁通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義(yi) 理貫通四大原則視之,僅(jin) 似合其一二。但“枻”與(yu) “泄”畢竟詞性不同,而訓為(wei) 一義(yi) ,輾轉相訓,過於(yu) 迂曲,離《荀》書(shu) 旨遠。

 

五、“椄楪”新說

 

以往各家注解,雖言之似有理,持之若有故,亦勉強可通,然皆未得其意。衡之訓詁通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義(yi) 理貫通四大原則,皆未為(wei) 足洽。隻得另辟新解,以釋讀此句真義(yi) 。

 

(一)“抴”字解之三條標準

 

要正確解決(jue) “接人則用抴”句注釋問題,在遵從(cong) 注解古籍四大原則的基礎上,還要確定訓釋的具體(ti) 標準。前人在注釋之時,已經觸及此問題。如王念孫提出的“枻與(yu) 繩對文”即是。近來,有學者指出了注解此句的兩(liang) 條標準,“其一,‘抴’與(yu) ‘繩’對,則必為(wei) 名詞也;其二,‘抴’之為(wei) 物,所喻必與(yu) ‘寬容’二字相應。”[3]256正是從(cong) 此二標準出發,作者對以往注解,做了取舍,“揆諸各解,似仍以楊注‘或曰’較為(wei) 可從(cong) 。”[3]256其標準固然大體(ti) 可從(cong) ,但其描述較為(wei) 模糊,操作性不強。

 

李中生先生曾指出,從(cong) 訓詁角度來說,清以來的注家有兩(liang) 個(ge) 較為(wei) 普遍的缺陷。一是重訓詁而輕義(yi) 理。二是隻注意由字詞到句再到全篇、全書(shu) 這一向度,而忽視了由全書(shu) 、全篇、再到句子、字詞這一向度。[15]1-2也就是說,隻注重從(cong) 部分到整體(ti) 的方麵,而忽略了從(cong) 整體(ti) 到部分方麵。故將“接人則用抴”句置諸《非相》篇,甚而《荀子》全書(shu) 語境之下,結合注解古籍四大原則,可擬定三條新標準如下。

 

其一,依“度己以繩”之例,此處“接人用抴”之“抴”當為(wei) 與(yu) “繩”相對之名詞。《荀子》“繩”之一字出現十九次之多。如“木直中繩”“設規矩,陳繩墨”“中和者,聽之繩也”“猶繩墨之於(yu) 曲直也,猶規矩之於(yu) 方圓也”“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繩矣”“引繩以持曲直”“佚之以繩”等,諸如此類皆為(wei) “繩墨”之義(yi) 。還有兩(liang) 處例外——“不剝脫,不砥厲,則不可以斷繩”“不絕若繩”,則是普通繩子之義(yi) 。可見,《荀子》之“繩”有二義(yi) :一是木匠工具、標準之用之繩墨;一是纖維條狀物的繩子。“度己以繩”之“繩”,無疑當取第一義(yi) 。

 

其二,“度己以繩”之“繩”為(wei) “繩墨”,引申而有工具義(yi) 、標準義(yi) 。故而與(yu) “繩”相對之“抴”亦當為(wei) 與(yu) “接人”事密切相關(guan) 之工具或標準。

 

《荀子》一書(shu) “接”字出現甚多,其義(yi) 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接”字之通假例不在此列)。第一,接物事之“接”。如“推類接譽,以待無方”。接,持也,故接譽與(yu) 推類同義(yi) 。第二,接人之“接”。其中“接人”出現兩(liang) 次,皆在“接人則用抴”句中,“接下之人百姓”則出現五次。另外,與(yu) “接人”相類語句則有“臨(lin) 事接民”“以敬接諸侯”“懷交接怨”“立良有司以接之”等語。如“臨(lin) 事接民,而以義(yi) 變應,寬裕而多容”。“凡節奏欲陵,而生民欲寬”一句之意正與(yu) “度己以繩”“接人用抴”兩(liang) 句相應。楊倞注雲(yun) :“言人君自守禮之節奏,則欲嚴(yan) 峻不弛慢;養(yang) 民則欲寬容,不迫切之也。”[2]310。

 

觀“接人則用抴”句上下文,度其文義(yi) ,此“接人”之主體(ti) 為(wei) “君子”,屬在上位的統治者,客體(ti) 為(wei) “下之人百姓”。“度己”與(yu) “接人”分別指向己與(yu) 人,溝通內(nei) 與(yu) 外,協調管理者與(yu) 被管理者,是治國理政之管理哲學。“接”當有“結交”“迎接”“接待”諸義(yi) ,極似《荀子》“辟門除塗,以迎吾入”之“迎”。“接人”要用什麽(me) 工具?若是船,則失之。船乃水鄉(xiang) 常用之具,不具備普遍性。若與(yu) “繩墨”相類,則此工具體(ti) 量當不大,為(wei) 一小工具而已。

 

其三,從(cong) “文勢情境”與(yu) “義(yi) 理貫通”角度來看,“繩”對應的是“己”,取其“直”而有“嚴(yan) ”義(yi) ,“抴”對應的當是“人”“他人”,是“眾(zhong) ”,是“下之人百姓”。結合“接人則用抴”句中的“容罷”“容愚”“容淺”“容雜”以及《荀子》“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庸寬惠”“生民則致寬”等語,可知此處正有責己以嚴(yan) 、待人以寬之意。“抴”當與(yu) “寬容”建立起取譬之關(guan) 聯,寬則得眾(zhong) ,得眾(zhong) 動天,故能成天下大事,是謂能容之“兼術”。

 

準此,“牽引”說與(yu) “泰”說與(yu) 以上三條標準完全不相應。“檠枻”說、“舟楫”說僅(jin) 從(cong) 形式上似乎滿足了名詞、工具前兩(liang) 條標準,而與(yu) 第三條標準之間建立的關(guan) 聯則過於(yu) 牽強。

 

(二)以形索“抴”,因音求“抴”

 

“接人則用抴”句解之關(guan) 鍵在於(yu) “抴”字。“抴”字在《荀子》中出現三次,在“接人則用抴”句中就出現了兩(liang) 次。還有一次出現在《成相》篇:“水至平,端不傾(qing) ,心術如此象聖人。□而有埶,直而用抴必參天。”[2]544-545楊倞認為(wei) ,“而有埶”之上,疑脫一字。郝懿行提出,“‘而有埶’之上,疑脫‘人’字,蓋與(yu) ‘聖人’‘人’字相涉而誤脫也。”[2]545這三“抴”字其義(yi) 皆同。《成相》中“直而用抴”句因其篇目題材決(jue) 定了其用語必省。這裏的“直”“抴”意當為(wei) “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之簡省。如將其填補完整,其意似為(wei) “人若有勢位,為(wei) 人正直且寬容,定會(hui) 建立參天功。”

 

解讀“接人則用抴”句時,與(yu) 《荀子》同時代之文獻,如前所述僅(jin) 有屈原“桂擢兮蘭(lan) 抴”“鼓枻而去”句。《荀子》書(shu) “抴”字僅(jin) 用三例,詞義(yi) 皆一,無法通過文獻本身釋其本義(yi) 。能否通過“抴”之相近字來求得解釋呢?答案是肯定的。古字字形或字音相近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意義(yi) ,在古籍之中往往相互假借使用。後世訓詁學可以通過以形索義(yi) 、因音求義(yi) 、據文考義(yi) 等方法或尋覓詞義(yi) 本源,或求索字詞確解。

 

古字並無統一之標準,故而未定型。“抴”之俗字為(wei) “枻”。而“枻”與(yu) “枼”從(cong) 字形上看可以構成如同“峰與(yu) 峯”“群與(yu) 羣”等相類似的異體(ti) 字現象。從(cong) 以形索義(yi) 的角度來看,“枼”字在篆書(shu) 中寫(xie) 作:、。後世在傳(chuan) 寫(xie) 過程中將上下結構之“枼”寫(xie) 作左右結構之“枻”則是完全可能的。《說文解字》解“枼”字曰:“楄也。枼、薄也。從(cong) 木世聲。”[5]120凡字中有“枼”形的這一類字,一般為(wei) 竹木質,且有“薄”之義(yi) 。如葉、牒、鍱、堞、䈎、偞、碟、褋等字形相近之名詞。與(yu) “枻”“抴”“枼”字形近似的“揲”字則不在考慮之列。《說文》:“揲,閱持也。從(cong) 手枼聲。”[5]252從(cong) 此字的動詞用法可知其並不合此前確立之標準。

 

從(cong) 因音求義(yi) 的角度來看,上述諸字之字音皆相同或類似,無疑是有著相通解釋的一組字。僅(jin) 舉(ju) 其中葉、牒、堞、鍱為(wei) 例,探此組字之概義(yi) 。

 

《說文》:“葉,草木之葉也。從(cong) 草,枼聲。”[5]16“從(cong) 草”可見其草木質,而樹木之葉必薄,自不待言。要注意的是,在古籍中,葉與(yu) 葉是意義(yi) 不同的兩(liang) 個(ge) 字。葉寫(xie) 作“葉”是漢字簡化後的規定。古“葉”是“協”的古字,並非樹葉義(yi) 。

 

《說文》:“牒,劄也。從(cong) 片,枼聲。”[5]140“片”為(wei) “判木”,是剖判之木,是一分為(wei) 二之木。“從(cong) 片”可見其必薄。”“從(cong) 片”“劄也”,足見其本為(wei) 木質。嶽麓秦簡《尉卒律》中有“比其牒”之“牒”是為(wei) 秦代的戶口簿。其時紙張未發明,人名戶籍記錄於(yu) 薄薄的竹簡之上。《文心雕龍•書(shu) 記》雲(yun) :“牒者,葉(今作葉)也。短簡編牒,如葉在枝。”[16]239古又有“短牒谘謀”之事。

 

《說文》:“鍱,鏶也。從(cong) 金,葉聲。齊謂之鍱。”[5]296鍱有薄鐵片之意,引申而有用薄鐵包裹之意。由於(yu) 此字“從(cong) 金”,當然不為(wei) 木質,但其所包裹之物,往往為(wei) 木質。如《墨子•備城門》:“門植關(guan) 必環錮,以錮金若鐵鍱之。門關(guan) 再重,鍱之以鐵,必堅。”[17]510墨子善守城,其所言之意為(wei) ,關(guan) 閉城門的直木與(yu) 橫木一定要堅固,用銅片、鐵片包裹。城門橫木設立兩(liang) 道,也用鐵片包裹,使之堅固。

 

《說文》:“堞,城上女垣也。從(cong) 土,葉聲。”[5]289堞指的是城牆上的齒狀矮牆。如《墨子•備城門》中出現“堞”字多次,皆是城上堞牆義(yi) 。僅(jin) 舉(ju) 一例:“為(wei) 郭門,郭門在外,為(wei) 衡,以兩(liang) 木當門。鑿亓木,維敷上堞。”[17]501。從(cong) 《墨子》中可知,鍱、堞與(yu) 城池相關(guan) ,且為(wei) 其重要的組成部分。

 

由上述,至少可推知“枻”字其音義(yi) 當與(yu) 上述字相同或相通。若將目光投向敦煌漢簡、居延漢簡、西北屯戍漢簡,或許可以得到更多有益啟發,以求得確解。

 

(三)“抴”與(yu) 漢簡之“椄楪”

 

“抴”究竟為(wei) 何種工具,能與(yu) “接人”直接相關(guan) 呢?這是問題之關(guan) 鍵。漢簡中與(yu) “枻”字極似的“楪”這一工具值得重視。這可能是解開“接人則用抴”義(yi) 的一把鑰匙。《說文》中未收錄“楪”字,後人隻能參考“枼”字之義(yi) (見前文)。

 

居延漢簡工具記錄中有“椄楪”“椄偞”“椄葉”等。而在敦煌漢簡與(yu) 西北屯戍漢簡中“椄楪”則省略為(wei) “楪”[18]。故“椄楪”“接葉”實為(wei) 一詞,可簡稱“楪”。另,通過居延漢簡中的“檠繩不事用”與(yu) “門關(guan) 椄楪不事用”,可見“檠”與(yu) “枻”分明為(wei) 二物,其不可相通為(wei) 一,也從(cong) 側(ce) 麵證明了韓愈“檠抴”說的錯誤。

 

居延漢簡、敦煌漢簡與(yu) 西北屯戍漢簡均為(wei) 漢代邊關(guan) 文書(shu) 記錄。其處邊塞之地,駐兵守衛邊境關(guan) 隘、查驗管理來往人員是其最重要職責。看邊關(guan) 之“關(guan) ”字。《說文》:“關(guan) ,以木橫持門戶也。”[5]249《文心雕龍•書(shu) 記》:“關(guan) 者,閉也。出入由門,關(guan) 閉當審。”[16]239。後來,門上關(guan) 插的木條,橫的叫“關(guan) ”,豎的叫“楗”。可知門關(guan) 為(wei) 橫木,從(cong) 《墨子》中可知有的城門有兩(liang) 道橫木,且“鍱之以鐵”。

 

另,《荀子》中也出現了不少日常生活中的“門”“戶”,或直言之,或以之為(wei) 喻而議論。直言之者,如“辟門除塗,以迎吾入”“門庭之間”“至於(yu) 門外,主人拜賓及介,而眾(zhong) 賓皆入”;以之為(wei) 喻而議論者,如“中不上達,蒙揜耳目塞門戶”“出入甚極,莫知其門”“窺遠收眾(zhong) 之門戶牖向”“仁有裏,義(yi) 有門”“禍與(yu) 福鄰,莫知其門”等。可以看出,荀子多以“門”“戶”為(wei) 喻的為(wei) 文特點,故以門戶之“椄楪”也屬水到渠成了。另,與(yu) 荀子同時代的魯仲連子曾與(yu) 孟嚐君論“勢數”時,也曾談到門關(guan) 之事。其言曰:“勢數者,譬若門關(guan) ,舉(ju) 之以便則可以一指持中,而舉(ju) 之非便則兩(liang) 手不關(guan) ,非益加重兩(liang) 手,非加罷也;彼所起者,非舉(ju) ,勢也。彼可舉(ju) 然後舉(ju) 之,所謂勢數。”荀子一生遊曆甚廣,齊國稷下、楚國蘭(lan) 陵、秦國鹹陽、趙國邯鄲等地皆遊曆過。無論是其在通關(guan) 時還是生活之中有“接人用抴”之經曆,故有此一喻說,也就在情理之中。

 

因此處有“寬容”語,故索之於(yu) 《荀子》,可見其論“寬容”有四處(含“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如《不苟》:“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2]46;《非十二子》:“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yi) ”[2]117;《臣道》:“調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luan) ,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而能化易,時關(guan) 內(nei) 之,是事暴君之義(yi) 也。”[2]297其中提到“寬容”時,後接以“時關(guan) 內(nei) 之”。其中的“關(guan) ”“內(nei) ”,楊倞解為(wei) “關(guan) 當為(wei) 開,傳(chuan) 寫(xie) 誤耳。內(nei) 與(yu) 納同。言既以衝(chong) 和事之,則能化易其暴戾之性,時以善道開納之也。或曰:以道關(guan) 通於(yu) 君之心中也。”[2]297-298無論何解,都在以開關(guan) 喻君臣之關(guan) 係。開關(guan) 者,既可視為(wei) 開關(guan) 門戶常用之工具,又可看作開啟與(yu) 關(guan) 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動作,也可視作把握開啟與(yu) 關(guan) 閉時機的大智慧。

 

有學人經過詳細考證而得出了結論:“‘椄楪’‘椄偞’‘椄葉’‘牒’‘椄槢’五者是同一詞的不同書(shu) 寫(xie) 形式,義(yi) 為(wei) 小梁、小楔。”[19]椄與(yu) 接、楪與(yu) 葉同為(wei) 盍韻,故得相通。

 

審如是,則“接人用抴”即為(wei) “接人用楪”。推測“接人則用抴”之“抴”,俗字為(wei) “枻”,本字當為(wei) “楪”。“抴”“枻”之形可能為(wei) 後世傳(chuan) 抄過程中省筆以便書(shu) 寫(xie) 導致。“接人用楪”是為(wei) “椄楪”,簡稱為(wei) “楪”。從(cong) 敦煌漢簡、西北屯戍漢簡、居延漢簡中的記錄來看,“楪”與(yu) 門關(guan) 雖不完全相同,但屬同類,是門內(nei) 側(ce) 的安全裝置,形為(wei) 較薄的方形小橫木,以防止人從(cong) 門外進入之用。此物無論是在邊塞要地、城郭之門還是住戶人家,都是非常重要的安全裝置。要開門將人迎接進來,當然要先打開“抴”或“抴”(即“椄楪”或“楪”)這一安全裝置。開門意味著迎接,意味著敞開門戶,當然也意味著容人,可引申出寬容義(yi) 。簡言之,“椄楪”一詞可為(wei) “接人則用抴”之解者何?一則字形相近且可通;二則去荀子時代不遠,可作文獻之參考;三則意義(yi) 相洽而妥帖,遠勝前人解釋。

 

綜上,楊倞“牽引”說、楊注或曰“楫”說、韓愈“檠枻”說、劉師培“泄、汰、泰”說衡之以古籍注解之四大原則(訓詁通例、他書(shu) 旁證、文勢情境、義(yi) 理貫通),以及“抴”字解之三條具體(ti) 標準均有其不夠圓洽處。結合出土漢簡這些之前注家所未見之新材料,對於(yu) 包括《荀子》在內(nei) 的古籍解讀打開了方便之門。職是之故,“椄楪”新說符合四大原則與(yu) 三條標準,遠勝舊說。當然,此解是否為(wei) 確解,還需要接受更多文獻資料方麵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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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因涉“抴”“枻”字形不一問題,後文在引用時僅以參考文獻對應之出版物所用字為準,特此說明。
 
[②]此處楊倞所引之“韓侍郎”,學界大都認為其為韓愈。可參見霍生玉《韓愈注釋過<荀子>嗎——唐代楊倞<荀子注>中“韓侍郎”考》,載《古籍研究》,2013年第1期,第20-25頁。注釋《荀子》版本之中,熊公哲《荀子今注今譯》、李滌生《荀子集釋》、楊柳橋《荀子詁譯》中均明確指出“韓侍郎”為韓愈。另,在《性惡篇》注中,楊倞言:“韓侍郎作《原性》曰”。注文竟將韓愈《原性》長文原原本本錄入注中。寫過《原性》的“韓侍郎”不是任過刑部侍郎的韓愈,又會是誰呢?楊倞注中總不會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韓侍郎”,而楊倞在引其說時又不加區別吧?可見,僅從楊倞注中便可認定“韓侍郎”必為韓愈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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