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文獻的深度整理

——《朱熹文集編年評注》讀後

作者：陳來

來源：《中國圖書(shu) 評論》2020年第12期

朱熹是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繼孔子以後的第二座高峰，元代至清代的官方哲學基本上是朱熹的學說，其思想影響整個(ge) 中國封建社會(hui) 後期長達數百年之久。13世紀後，這一學說體(ti) 係先後傳(chuan) 人朝鮮和日本，成為(wei) 兩(liang) 國的重要思想，稍後，在東(dong) 南亞(ya) 地區也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作為(wei) 東(dong) 方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朱熹的學說已經發展成為(wei) 具有世界性的思想文化。當今，國際朱子學研究方興(xing) 未艾，繼續向縱深發展。

為(wei) 了支撐和推動朱子學研究的新發展，核心基礎文獻的高水平整理研究是關(guan) 鍵。在朱熹的三部代表作中，《文集》在可靠性方麵優(you) 於(yu) 《朱子語類》，在內(nei) 容的包羅萬(wan) 象方麵優(you) 於(yu) 《四書(shu) 集注》，因而具有特殊的重要性。1996年四川教育出版社出版了郭齊、尹波校點本《朱熹集》，其後台灣德富文教基金會(hui) 於(yu) 2000年出版了校點本《朱子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於(yu) 2002年出版了校點本《朱子全書(shu) 》之《晦庵先生文集》。然而在使用過程中，由於(yu) 既往的文集整理僅(jin) 限於(yu) 校點，研究者普遍反映大量朱熹詩文撰作年代不明；其詩詞創作背景、本事、人事、典故不易弄清，加上語言障礙，導致理解困難；曆代對朱熹詩文的研究評論散見於(yu) 南宋以來群籍之中，難以檢尋；不斷發現的朱熹集外詩文魚龍混雜，真偽(wei) 難辨，這些都對研究和閱讀造成了很大不便。朱子學發展到今天，顯然需要一部更為(wei) 完備的朱熹文集。最近麵世的郭齊、尹波編注《朱熹文集編年評注》13冊(ce) （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就是這樣一項應運而生的新成果。

文集中，有相當數量的詩文寫(xie) 作年代不明，給使用者造成了很大困難。此次整理，作者對全部詩文逐篇考訂撰作年月時日，注於(yu) 題下。這方麵的已有研究成果，主要有筆者《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顧宏義(yi) 《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及郭齊《朱熹新考》一書(shu) 中之《朱熹詩詞編年考》。此書(shu) 以以上四書(shu) 為(wei) 基礎，凡已有定論者扼要采其結論，不再做詳細考辨。有四書(shu) 漏考、失考、所考不當及錯誤者，則予詳細考辨，以期拾遺、補缺、糾謬。經新考定係年及糾正、補充前人結論，重要者凡二百餘(yu) 條，一般性更正尚不在此數。

文集共收朱熹詩詞762篇，1218首，其創作背景、本事、人事、典故不易弄清，加上語言障礙，給使用者造成了不小的理解困難。此次整理，作者對全部詩詞逐篇做了解題和箋注。解題主要提供有關(guan) 背景材料，從(cong) 總體(ti) 上提綱挈領地概括某些篇目的全篇意旨及疏釋篇題中有礙理解的個(ge) 別詞語。箋注則旨在疏通文義(yi) ，幫助讀者達到對作品的正確理解，主要注釋疑難詞句、典故、某些特殊的背景、思想內(nei) 容及人、事，而一般詞語則不注、少注或略注。不串講，不賞析，不煩瑣考證，留待讀者咀嚼體(ti) 味。全書(shu) 總計注釋5300餘(yu) 條，朱熹文集之有注釋，在史上尚屬首次。

曆代學者對朱熹詩文進行研究賞析，留下了大量的評論資料。但這些資料未經係統搜集整理，散見於(yu) 南宋以來群籍之中，難以檢尋，難以為(wei) 讀者利用。此次整理，作者在曾棗莊主編《中華大典·宋遼金元文學分典》朱熹部分基礎上，進行了相關(guan) 的搜尋補充，首次將曆代學者關(guan) 於(yu) 朱熹詩文的研究評論資料附於(yu) 集中，總計1300條左右。其中，有關(guan) 某篇詩文的評論附於(yu) 該篇之後，關(guan) 於(yu) 詩文的總體(ti) 評論則附於(yu) 全書(shu) 之後，大大方便了讀者。

朱熹文集編刻源流複雜，版本眾(zhong) 多。此次整理，作者在厘清源流基礎上，對現存20餘(yu) 種重要文集版本做了仔細校勘。其中，最重要的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宋淳熙、紹熙年間所刊《晦庵先生文集》前、後集為(wei) 海內(nei) 孤本，由作者首次進行了通校，並據此本增補內(nei) 容數千字，糾正了今本文集若幹錯誤，提供了《明筮占》《皇極辨》《雲(yun) 穀記》《少傅劉公神道碑》等眾(zhong) 多異文；對現存宋刊閩、浙兩(liang) 大係統20餘(yu) 種文集殘本第一次做了全麵校勘；首次對元刻本《朱文公大同集》做了深人研究，並采校記60餘(yu) 條。對以往學界了解不多的韓國、日本所藏朱子學文獻，如朝鮮樸世采《朱子大全拾遺》，洪啟禧《朱子大全·遺集》，宋時烈《朱子大全答疑》，金昌協《朱子大全答疑問目》，李恒老、李竣《朱子大全答疑輯補》，金邁淳《朱子大全答疑問目標補》，樸齊仁《篁喦先生文集》，李普《澗鬆集》，任聖周《朱子感興(xing) 詩諸家注解集覽》，韓國國立圖書(shu) 館、梨花女子大學藏《朱子性理吟》，朝鮮刻本《晦庵詩抄》《晦庵文抄》，日本慶長間抄本《養(yang) 蒙大訓》，日本東(dong) 北大學、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東(dong) 京都立中央圖書(shu) 館藏《朱子訓蒙詩》，和刻本《朱子文範》《朱子心學錄》，山崎闇齋《山崎闇齋全集》，楠本端山等《楠本端山·碩水全集》，藤本幸夫《日本現存朝鮮本研究》等，作者也給予了特別關(guan) 注和充分利用。總計全書(shu) 凡出校勘記7000餘(yu) 條。宋閩、浙二本卷末所附考異及底本之校勘記，清人賀瑞麟所作《朱子文集正訛》《朱子文集記疑》，也擇其重要者移人各篇校記。這在朱熹文集整理方麵尚屬第一次。以上這些工作全麵超越了前人的校勘水平，大大提升了整理本質量。

800餘(yu) 年來，對朱熹集外佚文的搜集一直受到曆代學者的重視，其主要成果有明朱培《文公大全集補遺》8卷、清朱玉《朱子文集大全類編》補遺、清朱啟昆《朱子大全集補遺》２卷、清陳敬璋《朱子文集補遺》5卷等。當代學者束景南作《朱熹佚文輯考》一書(shu) ，所輯佚詩文甚富。近年出版《朱子全書(shu) 》，其中佚文部分仍由束景南負責，又有所增補。郭齊《朱熹新考》一書(shu) 中之《朱熹佚文錄考》部分也有新的收獲。四川大學古籍所所編《全宋文》、北京大學古文獻所所編《全宋詩》在朱熹佚詩文收集方麵也功不可沒。然而，即使在這樣的基礎上，也還有漏網遺珠陸續被發現，主要是散見的法帖碑刻及收藏於(yu) 民間不見於(yu) 著錄的文獻等。此次整理，作者對近年來新發現的佚詩文予以特別關(guan) 注，力爭(zheng) 做到無所遺漏。整理者新發現的15篇佚文，經初步研究，已作為(wei) 階段性成果發表於(yu) 《光明日報》《文學遺產(chan) 》等學術刊物。

如前所述，曆代至今朱熹佚文輯佚成果累累，但其中並非朱熹所作而為(wei) 後人偽(wei) 托誤題者也比比皆是。數十年來，關(guan) 注朱熹佚文的人越來越多，被稱為(wei) 朱熹所作的詩、文不斷出現於(yu) 世。然而，從(cong) 整體(ti) 上講，這些“佚文”可謂百偽(wei) 一真，絕大多數出於(yu) 偽(wei) 托或誤題。在該書(shu) 整理過程中，作者對新出現的“佚文”展開了全麵的辨偽(wei) ，對於(yu) 每一篇，皆進行深入考辨，甄別其真偽(wei) ，並發表有《朱熹兩(liang) 件手書(shu) 作品真偽(wei) 考辨》等。該書(shu) 附錄的《偽(wei) 托誤題朱熹詩文存目》，集800年來曆代學者辨偽(wei) 之大成，為(wei) 史上首個(ge) 朱熹佚文偽(wei) 托誤題目錄。

為(wei) 盡可能方便讀者，本書(shu) 編列了較為(wei) 完善的附錄，包括傳(chuan) 記資料、文集序跋、版本考略、朱熹年表、曆代評論、偽(wei) 托誤題朱熹詩文存目、主要參考文獻、本書(shu) 篇名索引。其中文集序跋的部分特別注意收錄海外所藏、所刻朱熹文集之序跋，為(wei) 目前所收海外序跋最多之本。

以上詩文係年、注釋、匯評均為(wei) 新創整理內(nei) 容，佚文的搜羅也是迄今為(wei) 止最為(wei) 完備的。因此，經重新整理的《朱熹文集編年評注》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該書(shu) 文獻整理研究的最新進展，相信將以其方便可靠、係統全麵而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在這裏，我們(men) 以喜悅的心情對該書(shu) 的出版表示由衷的祝賀！

當然，朱熹文集是一座百科全書(shu) 式的資料寶庫，對其整理發掘具有相當的難度，不可能一蹴而就。新問世的《朱熹文集編年評注》也存在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空間。如評論資料的收集範圍有待進一步擴展，尤其是港台和國外文獻應予補充；各種版本的文集序跋浩如煙海，宜條件具備時進一步展開全麵係統的收集；朱熹詩文的係年和佚文的真偽(wei) ，曆來是朱熹文獻整理研究的重點和難點，成果的某些相關(guan) 結論可能會(hui) 引發不同意見，尚有商榷的餘(yu) 地，等等。相信作者對這些問題已有充分的認識和後續計劃，我們(men) 期待該項成果在今後的修訂中得到不斷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