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王安石一辯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20年10月14日

不少網文都提到，王安石為(wei) 捂住人們(men) 的嘴，不準他們(men) 非議新法，便派皇城司的邏卒伺察於(yu) 市井間，發現哪個(ge) 人訕謗新法，立即抓起來治罪。嚴(yan) 格來說，這也不是網文的憑空捏造，而是受了北宋林希的《野史》的誤導。

《野史》是這麽(me) 記載的：

“熙寧年間，曾孝寬以修起居注侍上，因言民間往往有怨語，不可不禁。安石乃使皇城司遣人密伺於(yu) 道，有語言戲笑及時事者，皆付之獄。上度其本非邪謀，多寬釋之。保甲民有為(wei) 匿名書(shu) 揭於(yu) 木杪，言今不聊生，當速求自全之計，期訴於(yu) 朝。安石大怒，乃出錢五百千，以捕為(wei) 書(shu) 者。既而村民有偶語者曰：‘農(nong) 事方興(xing) ，而驅我閱武，非斬王相公輩不能休息。’邏者得之付獄，安石以為(wei) 匿名書(shu) 者必此人也，使鍛煉成獄。民不勝榜掠，而終不服。法官以詬罵大臣，坐徒三年。上笑曰：“村民無知。”止令臀杖十七而已。”

但林希的《野史》與(yu) 與(yu) 謠棍邵伯溫的《聞見錄》一樣，所述王安石軼事近於(yu) 誣謗，不可采信。理論上說，皇城司直隸於(yu) 內(nei) 廷與(yu) 樞密院，非中書(shu) 所能指揮，當時的樞密使文彥博是保守派領袖，他怎麽(me) 可能容許王安石指使皇城司？再者，以王安石“人言不足恤”的自負，士大夫的攻訐他都當放屁，又怎麽(me) 可能會(hui) 浪費心力去理會(hui) 市井間的議論。

事實是，熙寧五年正月，曾孝寬跟王安石說：“有軍(jun) 士深詆朝廷，尤以移並營房為(wei) 不便，至雲(yun) 今連陰如此，正是造反時，或手持文書(shu) ，似欲邀車駕陳訴者。”於(yu) 是安石在禦前會(hui) 議中說起此事。

文彥博聽了，說：“近日朝廷多更張，人情洶洶非一。”

王安石說：“朝廷事合更張，豈可因循？如並營事，亦合如此。此輩乃敢紛紛公肆詆毀，誠無忌憚。至言欲造反，恐須深察，又恐搖動士眾(zhong) 為(wei) 患。”

神宗也認為(wei) 必須派人偵(zhen) 探詆毀朝廷之軍(jun) 士主名，文彥博建議殿前司、侍衛親(qin) 軍(jun) 馬軍(jun) 司、侍衛親(qin) 軍(jun) 步軍(jun) 司三衙負責調查，王安石則提議委皇城司。神宗說：“不如付之開封府。”

最終神宗的決(jue) 定，應該是讓皇城司派出邏卒暗中偵(zhen) 查，開封府則負責審訊。《宋史·神宗本紀》記載的“置京城邏卒，察謗議時政者收罪之”；判西京留守司禦史台司馬光在抨擊王安石的劄子所稱：“又潛遣邏卒，聽市道之人謗議者，執而刑之。”實際上就是這麽(me) 一回事。

而神宗派邏卒伺察營中事之後不久，熙寧五年十一月，參知政事馮(feng) 京又向神宗反映：“皇城司近差探事人多，人情頗不安。”

神宗說：“人數止如舊，探事亦不多，藍元震（內(nei) 侍）又小心，緣都不敢乞取，故諸司不安。”

眾(zhong) 輔臣說：“外間以為(wei) 若十日不探到事即決(jue) 杖，故多捃摭細碎。”

神宗說：“初無此處分。此輩本令專(zhuan) 探軍(jun) 中事，若軍(jun) 中但事嚴(yan) 告捕之法，亦可以防變。”

這時，王安石說：“專(zhuan) 令探軍(jun) 中事即無妨，若恃此輩伺察外事，恐不免作過。孫權、曹操用法至嚴(yan) ，動輒誅殺，然用趙逵、呂壹之徒，皆能作奸亂(luan) 政。陛下寬仁，不忍誅罰，焉能保此輩不作奸？三代聖王且不論，如漢高祖、唐太宗已不肯為(wei) 孫權、曹操所為(wei) ，但明示好惡賞罰，使人臣皆忠信，不敢誕謾，天下事安有蔽匿不聞者？細碎事縱不聞，何損於(yu) 治體(ti) ？欲聞細碎事，卻致此輩作奸，即所損治體(ti) 不細。”

可見王安石是明確反對特務政治的。他不可能為(wei) 封住別人的嘴而指派皇城司邏卒伺察外事，隻因林希的捏造、司馬光的指控，南宋以降史家的以訛傳(chuan) 訛，王安石才背上了這口大黑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