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凱 著《輿圖換稿：明清之際的中國法哲學》出版暨緒論

書(shu) 名：《輿圖換稿：明清之際的中國法哲學》

作者：屠凱

出版社：法律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

【緒論】

《輿圖換稿》這部小書(shu) 是我在2017年初完成的《日就月將》的姊妹篇。前者和後者都堅持使用了法學新古典主義(yi) 的方法，兩(liang) 書(shu) 所討論的人物則散落於(yu) 從(cong) 明初到清明之際的三個(ge) 世紀。

除了篇幅相當的考慮，《輿圖換稿》獨立成書(shu) ，也是為(wei) 了突出晚明的特殊。隨著隆慶開關(guan) 、俺答封貢等事件陸續展開，中國獲得一段經濟生活比較富足，教育學術比較活躍的寶貴曆史周期。利瑪竇等傳(chuan) 教士梯航萬(wan) 裏溟渤，來華後和士大夫有廣泛接觸交流，東(dong) 方古典思想吸收到了新的內(nei) 容。

如果秉持一種比較均衡的世界曆史觀念，甚至可以說，這一契機才是現代學術的實質開端。

包括理論法學在內(nei) 的現代漢語學術使用白話文，大量繼受源自西方（以及日本）的概念，在語匯、題材和體(ti) 裁上都和明清時代迥異。現代中國的實定法也深受法律移植和全球化的影響，直接源自古代律例的內(nei) 容可謂鳳毛麟角。

如果在且僅(jin) 在“實定法相關(guan) 概念”的層麵理解法學知識，那麽(me) 一點也不值得奇怪，在此基礎上建構的法學理論已經和中國古代學術脫節。而關(guan) 注中國古代律例、法思想的研究，所得成果盡管琳琅滿目、極盡璀璨，似乎也隻能作為(wei) 博物館中的藏品，起到鼓舞民族情感的作用，對於(yu) 當代法律實踐沒有太多直接幫助。

但是，我們(men) 所倚靠的這一學術傳(chuan) 統及其文化傳(chuan) 統，並非隻有四百年來日趨西化的一麵。中國社會(hui) 對於(yu) “是非對錯”本有豐(feng) 富而精湛的思考，見於(yu) 古代學者的作品，也浸染著現代漢語的日常表述，對現代學術和實定法所蘊含的價(jia) 值觀念仍有持續的影響和塑造。

這正是我們(men) 學術傳(chuan) 統及其文化傳(chuan) 統本土、東(dong) 方的一麵。陽與(yu) 陰的兩(liang) 麵，可比喻為(wei) 這個(ge) 傳(chuan) 統的繼父和生母，他們(men) 一個(ge) 剛健進取，一個(ge) 深厚寬容。失去了其中任何一個(ge) ，我們(men) 將成為(wei) 漂泊無根的養(yang) 子，亦或固執己見的驕兒(er) 。失去了其中任何一麵，我們(men) 就隻是學術和文化意義(yi) 上的“半人”。

所謂“半人”不僅(jin) 可能是發生學上的，也可能是類型學上的。

“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在很多時候也許隻是一個(ge) 純粹的學理問題。但如果進入到“法哲學”的論域，一個(ge) 社會(hui) 沒有關(guan) 於(yu) 是非對錯，沒有關(guan) 於(yu) 判斷、實踐、權力、合作，如此種種基本問題的係統認識，這個(ge) 社會(hui) 在國際治理中就隻能咿呀學語，在世界曆史上當然也遠未成熟。認定我們(men) 的學術傳(chuan) 統及其文化傳(chuan) 統始終缺乏法哲學層麵的追索和建構，幾乎相當於(yu) 從(cong) 病理上開出了他是個(ge) “侏儒”的醫學報告。或者說，認定他是個(ge) 基因和智慧意義(yi) 上的“半人”。除非器官移植，她已無法救療。除非接受輔導，他將不明事理。

《輿圖換稿》和《日就月將》這兩(liang) 本小書(shu) 最根本的出發點，也許就是對這兩(liang) 類“半人”觀念深致不滿吧。作為(wei) 個(ge) 人，我們(men) 希望自己兼具理智和情感，成熟而自主；學術傳(chuan) 統，也同樣應當完整而獨立。

造成第一種“半人”觀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書(shu) 麵漢語的古今變化。

但是，語匯的替換即便再廣泛，也不能抹殺現代概念和構造之的古代語素存在聯係。正如“概念”和“念”的聯係。——這種聯係正是在晚明時期東(dong) 西方的相遇中開始形成的。——將現代學術漢語認定為(wei) 同現代學術通用的歐洲語言隻存在發音、符號上的差異，而意義(yi) 和語法完全一致，豈非奇談怪論？難道真的可以避免“念”之本土意蘊的直觀影響，而必須通過某個(ge) 英文單詞，才能理解“概念”的概念？

退一步說，即便真是這樣，如果使用學術英語分析拉丁文作品是正當的，那麽(me) 使用現代漢語分析古代作品就更具有正當性。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反過來說古代的“念”，通常不是“概念”“理念”，而思維的初步內(nei) 容（“念頭”）？

而造成第二種“半人”觀的原因，則是學術寫(xie) 作體(ti) 裁的變化。

古代學術作品多是語錄或者注疏，本身的確沒有呈現出“係統”的形態。如果從(cong) 形式的意義(yi) 上說中國古代不存在“法哲學”，那也未嚐不可。但僅(jin) 僅(jin) 是改變了古代作品的形態，將作者在不同文本中關(guan) 於(yu) 同一問題的論述聚集、排列，使他的思考在當代讀者麵前清晰展現，並不會(hui) 故意曲解或者任意增加古典思想的內(nei) 容。此時，研究者和讀者不過是處於(yu) 原作者的對話者、受教者的位置，和他當時的言說對象並無不同。

其實，我們(men) 的這種工作，很像犍陀羅地區的古代工匠在製作希臘化的雕像。悉達多王子像奧林匹克英雄般雄姿挺拔，但沒人不認識他就是東(dong) 方的佛陀。

賦予古典思想以現代的分析的形式，即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是我目前尋找到的，使我們(men) 脫離“半人”觀念和狀態的一種方法。這一方法受到中國哲學史學科馮(feng) 友蘭(lan) 所創立的範式的啟發頗大，也可以在西方法哲學家那裏找到直接對應的表述。

此外，對我來說，梁思成的中國古代建築史研究也深具教益。將《營造法式》用中英文現代建築語匯、圖畫解析出來，當然不是要在今天的中國大地上依樣畫葫蘆地重做一個(ge) 古代作品。用一位前人的話說，我們(men) 是要“尊重曆史、尊重環境，為(wei) 今人服務，為(wei) 先賢增輝”，是要以民族文化提澌精神、開闊胸懷，投身於(yu) 新的創作。

我是從(cong) 2012年回清華大學任教之初開始探索使用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方法分析古代作者和作品的。《戴東(dong) 原的法哲學》是第一篇習(xi) 作，後分別以繁體(ti) 字和簡體(ti) 字刊發於(yu) 《2013年世界華人法哲學大會(hui) 文集》和《清華法律評論》。但“戴震”一文受到我從(cong) 本科時代就感興(xing) 趣的“清代思想史”研究範式影響還有些重，雖然對“絜矩之道”嚐試進行了現代闡發，但當時方法論層次的思考尚未深入，將來也可能會(hui) 重做。2015年開始，庶務大幅度減少，對教學規律也逐漸掌握，自信不會(hui) 在課堂上誤人子弟以自誤，才終於(yu) 可以集中時間和精力投入寫(xie) 作。

這四五年來的工作是十分艱辛的。為(wei) 了貫徹“分析”方法，必須閱讀數千萬(wan) 字的一手文獻，完成百餘(yu) 萬(wan) 字的筆記，徹夜不眠成了經常的事。有些人物和我自己心性契合，就比較容易理解。但也有一些人物會(hui) 描述獨特的精神體(ti) 驗，處事也顯得狂傲狷介，對他們(men) 的思想也要用現代話語負責任地予以轉述，更需要加倍的努力。

此外，對有些人物最終可以心領神會(hui) ，但實在不能用現代話語清晰準確地詁譯。有些人物提供的語言材料實在太少，不能適用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方法。對他們(men) 雖然也花費了很多時間研究，但最終沒能寫(xie) 成文章。而且，即便就已經完成的任務來說，相對於(yu) 我們(men) 浩瀚的學術傳(chuan) 統而言，也不過是孤帆片片，不知何時才能憑之直抵涯涘。

當然，這四五年來的工作也是極其愉快的。這些人物絕大多數都是優(you) 入聖域的賢哲，和他們(men) 的持續對話，往往能幫助我化解工作和生活中的苦悶和煩惱，有時領略智慧的奧妙，偶爾窺見生命的意義(yi) 。零散篇章的發表，特別是第一部小書(shu) 《日就月將》的出版，使我收獲到來自許許多多師長和學生的鼓勵、建議乃至批評。感謝他們(men) 讓我體(ti) 會(hui) 並且相信，“朋友”這一“倫(lun) ”，這一把個(ge) 體(ti) 牽入“人類”“人性”“人生”之網的線索重要而牢固。他們(men) 在學問上的幫助已經凝結成與(yu) 本書(shu) 同在的一個(ge) 個(ge) 腳注。而他們(men) 在學問外的幫助，我將永銘心間。

在寫(xie) 作《日就月將》的時候，我最常聽的是湯顯祖的《牡丹亭·蝶戀花》。他自述說：

“忙處拋人閑處住，百計思量，沒個(ge) 為(wei) 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隻有情難訴。玉茗堂前朝複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

我從(cong) 沒有“俊得江山助”那樣的幸運和自信，但同樣真實經曆過“消磨腸斷句”的日日夜夜。而越臨(lin) 近本書(shu) 寫(xie) 作過程的結尾，我聽《桃花扇·哀江南》就越多。除了想方設法貼近本書(shu) 中主要人物的心緒，也因為(wei) 受到孔尚任真摯話語的打動。

——“那烏(wu) 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diu) 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四百年來，雖然經過帝王將相，水患兵燹，歐風美雨，反反複複的摧折、吞噬、輕視，但是，這殘山舊境隻要經過精心整理，仍將是我們(men) 夢寐難忘的青山勝景。四百年過去了，但是，我執拗地不信這，輿圖換稿！

2019年5月20日於(yu) 清華園緝熙堂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運用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方法，通過對李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等十個(ge) 人物思想的個(ge) 案研究，展現了明清之際中國法哲學的麵貌。

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是一種對傳(chuan) 統法哲學予以創造性轉化的方法。它試圖賦予古典法思想以現代的分析的形式，促使他們(men) 以新型且係統的表述，為(wei) 今天的人們(men) 提供實踐理據。作為(wei) 對待古代精神產(chan) 品的一種態度和對之處理的方法，法學新古典主義(yi) 區別於(yu) 曆史社會(hui) 學、法律思想史、新經學。

相對於(yu) 曆史社會(hui) 學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視為(wei) 現代西方之“異類”的態度，及其類型化的方法，法學新古典主義(yi) 力求展示文化、學術傳(chuan) 統的內(nei) 部多元性；相對於(yu) 法律思想史將古典法思想視為(wei) 博物館珍品的態度，及其將思想還原於(yu) 曆史、社會(hui) 、文化背景的方法，法學新古典主義(yi) 重視古代作者思想的個(ge) 體(ti) 自洽性，以及他們(men) 可能為(wei) 當代人的判斷和行為(wei) 所提供的理據；相對於(yu) 新經學視文化學術經典為(wei) 當然權威的態度，及其原旨主義(yi) 的文本解釋方法，法學新古典主義(yi) 承認經典具有代表性和影響力，但是古代的經典作者並不能憑借原有的製度或意識形態身份直接淩駕於(yu) 任何當代對話者之上，他們(men) 所創造精神產(chan) 品的價(jia) 值仍然有待於(yu) 根據其表麵意思予以重新評價(jia) 。

【本書(shu) 目錄】

緒  論

一、何謂法學新古典主義(yi) ？

二、內(nei) 部多元性

三、個(ge) 體(ti) 自洽性

四、文本代表性

四、結語

李  贄

一、規範性的有無

二、行動中的規範

三、政治秩序

四、性別的規範性

五、結語

耿定向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政治秩序

四、結語

焦  竑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經世之學

四、政治秩序

五、結語

劉宗周

一、以心著性：獲得規範

二、誠意：應用規範

三、慎獨：遵守規範

四、結語

孫奇逢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自我與(yu) 環境

四、政治秩序

五、結語

陳  確

一、規範的來源

二、於(yu) 實踐中體(ti) 認規範

三、於(yu) 實踐中減少錯誤

四、規範、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五、結語

張履祥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規範與(yu) 實踐

四、學術與(yu) 政治

五、自立的基礎

六、結語

顧炎武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政治秩序

四、結語

王夫之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修己與(yu) 治人

四、結語

黃宗羲

一、規範的來源

二、應用規範的判斷

三、政治秩序

四、結語

附  錄

與(yu) 中國相遇的現代早期西方法哲學

一、學術傳(chuan) 統、材料和方法

二、規範性及其判定

三、國內(nei) 的權威與(yu) 反抗

四、國際秩序

五、結語

主要參考文獻

半人記

索  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