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大學》的作者、文本爭論與思想詮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07 01:12:42
標簽:《大學》、改本、格物致知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大學》的作者、文本爭(zheng) 論與(yu) 思想詮釋

作者:陳來

來源:《東(dong) 嶽論叢(cong) 》2020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七日庚戌

          耶穌2020年9月4日

 

【提要】:《大學》不是僅(jin) 僅(jin) 講博學,它是適合於(yu) 成人的一個(ge) 教育文獻。大學之道可以說就是“大學”的教育之道。《大學》文本大致形成於(yu) 戰國時代,其作者很難確定。在曆史上,很多人認為(wei) 這篇文獻與(yu) 孔子、曾子,甚至子思關(guan) 係很大,也有學者認為(wei) 《大學》非聖人所作。《禮記》中的原文《大學》被稱為(wei) 古本,二程、朱熹改定的文本被稱為(wei) 改本,程朱對《大學》的調整與(yu) 補傳(chuan) ,在邏輯上有其道理,但也遭到後世特別是王陽明的激烈批評。對《大學》的問題意識、理論重點的理解,在曆史上有所變化,從(cong) 為(wei) 政、誠意,到格物,再到致知,構成了《大學》理解的變化的脈絡。《大學》文本的思想引起討論和論辯最多的,還是格物。鄭玄所講的感通論,程頤朱熹的窮理論,王陽明的正心論,代表了曆史上對格物觀念的基本詮釋。從(cong) 今天來看,《大學》陳述的思想裏麵,應該最被突出的是它所講的以忠恕為(wei) 中心的儒家倫(lun) 理。在我們(men) 新時代的解讀裏麵,慎獨也應該是一個(ge) 被強調的重點。《大學》的明德思想和“明明德”的說法是我們(men) 今天強調提倡明德論的一個(ge) 主要來源。因此,我們(men) 今天要更好的結合中國古代文化裏麵對明德的論述,進一步闡述闡揚《大學》裏麵的明德說法,讓它為(wei) 我們(men) 今天新時代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服務。


【關(guan) 鍵詞】:《大學》;改本;格物致知;忠恕;慎獨;明德

《大學》原本是《禮記》四十九篇中的第四十二篇,唐宋時期《大學》引起學界越來越多的關(guan) 注,地位不斷升高,最終與(yu) 《中庸》一起從(cong) 《禮記》母本中獨立出來,與(yu) 《論語》《孟子》並為(wei) “四書(shu) ”。“四書(shu) ”的並稱以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標誌,朱子反複強調讀“四書(shu) ”要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語類》卷十四),因此“四書(shu) ”又以《大學》為(wei) 首。《大學》義(yi) 理精要,篇幅不長,但從(cong) 文本到思想,相關(guan) 討論非常多,在宋以後的儒學發展史上影響極其深遠,宋明理學的很多根本性命題、核心話題以及重要爭(zheng) 論都來自《大學》。

一、《大學》的作者與(yu) 時代

 

(一)、《大學》的篇名之義(yi)

 

《大學》本來是《禮記》的第四十二篇,對於(yu) 這個(ge) 篇名的意思,東(dong) 漢經學家鄭玄說“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1,就是說《大學》主要是講博學,它最後的目標是要引導到為(wei) 政上。與(yu) 此不同,南宋朱熹認為(wei) “大學者,大人之學也”2,大人是相對於(yu) 少年來講的,也就是成人。後來,王船山也講“大人者,成人也”3,十五歲以上進大學,為(wei) 成人,十五歲以前進小學,為(wei) 少年。按這個(ge) 意思來講,《大學》不是僅(jin) 僅(jin) 講博學,它是適合於(yu) 成人的一個(ge) 教育文獻。

 

與(yu) 《大學》同在《禮記》中的《學記》篇多次提到“大學”這個(ge) 概念。比如《大學》篇一開始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學記》篇一上來講“大學之禮”,裏麵也講“大學之道”,說“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此外,《學記》裏麵還提出了“大學之教”、“大學之法”等關(guan) 於(yu) “大學”的論述。由此來看,《大學》所言“大學”應該與(yu) 《禮記》裏麵所包含的這些“大學”的論述是一致的。就是說,這個(ge) “大學”其實不是講博學,而是古代教育的一個(ge) 設置。古代在都城設立大學,西周時期叫做國學,是當時設立的一種最高規格的教育學校。所以,“大學之道”是討論古代大學教育之法、教育之禮、教育之道的意思。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鄭玄用“博學”來解釋“大學”,忽略了古代關(guan) 於(yu) “大學”的這些記載。

 

大戴《禮記》也提到了“大學”,說“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發而就大學,學大術焉,履大節焉”(《保傅》),這也講得很明白,大學是跟小學相對的,這也是說大學為(wei) 十五歲以上成人的一種學校。朱子也說“《大學》之書(shu) ,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4。小學是學小藝的,大學是學大藝的。後來朱熹對此做了一個(ge) 區分,他說“三代之隆,其法寖備,然後王宮、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yu) 庶人之子弟,皆人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zhong) 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yu) 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5。因此,大學之道可以說就是大學的教育之道。

 

(二)、《大學》的作者

 

《大學》的作者在唐代以前沒有人討論過。北宋二程說“大學,孔氏之遺書(shu) ”6,這話說得有一點含糊,孔氏當然是孔子,一個(ge) 理解就是孔子流傳(chuan) 下來的,是孔子所寫(xie) 的。而如果從(cong) 廣義(yi) 上理解,就是孔門之遺書(shu) ,當然這個(ge) 孔門對於(yu) 古代來講,不是講整個(ge) 儒家,主要還是講先秦孔子到七十子這個(ge) 時代。到了南宋,朱熹繼承了這個(ge) 說法,朱熹早年就說得比較堅定,他認為(wei) 《大學》是“累聖相傳(chuan) ”,“至於(yu) 孔子,不得其位而筆之於(yu) 書(shu) ,以示後世之為(wei) 天下國家者”7,朱熹直接認為(wei) 是孔子所寫(xie) ;“其門弟子又相與(yu) 傳(chuan) 述而推明之”8,他的門人弟子進行了傳(chuan) 承、論述和發展。照此說,是孔子和他的弟子共同寫(xie) 成了《大學》這本書(shu) 。朱熹晚年時,對這個(ge) 說法作了點調整,他認為(wei) 《大學》分為(wei) “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9,“經一章”即通常所說《大學》首章,第一章朱子認為(wei) 是經,後麵是傳(chuan) 。他認為(wei) “經一章”是孔子講的話,曾子則把它傳(chuan) 述下來。然後說“其傳(chuan) 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同上),傳(chuan) 十章是曾子的意思,門人把它記錄下來。這樣一來“孔氏之遺書(shu) ”就落到孔子和曾子兩(liang) 個(ge) 人身上,曾子做了大部分——“傳(chuan) 十章”,這是朱熹對於(yu) 作者的推斷。這個(ge) 推斷有沒有什麽(me) 根據呢?朱熹說“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10,經一章用辭很簡約,但是道理很完備,好像說得很近,但包含的意思非常深遠,隻有聖人才能講出來這樣的話。朱子又說“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出於(yu) 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同上),可見,朱子對此也不能作完全肯定。“至於(yu) 傳(chuan) 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yu) 《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同上),傳(chuan) 文裏麵引了曾子的話,其中講的內(nei) 容又與(yu) 《中庸》、《孟子》相合,因為(wei) 《中庸》、《孟子》與(yu) 曾子的思想也是相同的,所以,他說“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

 

但是,二程和朱熹的這些講法並不能得到大家的一致讚同。南宋有一位心學思想家叫楊簡,他就不讚成,他認為(wei) 《大學》非孔門之遺書(shu) ,與(yu) 二程、朱熹的立場是對立的。楊簡是陸九淵的大弟子,因有“朱陸之爭(zheng) ”,所以他反對朱熹的講法,也反對朱熹所根據的二程的說法。他主要所針對的內(nei) 容是“八條目”。“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叫八條目。楊簡針對這八條目講“何其支也?”怎麽(me) 這麽(me) 支離,說“孔子無此言”,“孟子亦無此言”11。他說“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這句話見於(yu) 傳(chuan) 世較晚的《孔叢(cong) 子·記問》,不見於(yu) 先秦文獻。楊簡說“孟子道性善”,孔子說“心之精神是謂聖”,可見“心”未嚐不正。這樣的話,“何用正其心?又何用誠其意?又何須格物?”12所以他的結論是“《大學》非聖人之言,益可驗者,篇端無‘子曰’二字”,《大學》首章無“子曰”,說明不是孔子說的話。比如《中庸》,裏麵有好多“子曰”,但是《大學》裏隻有兩(liang) 處“子曰”,在楊簡看來,《大學》中無“子曰”者都不是孔子的話。所以《大學》非聖人之言,非孔門之遺書(shu) 。這是楊簡提出的一種不同看法,當然他也沒有確定《大學》的作者,他隻是對二程和朱熹的講法表示不讚成。

 

明代鄭曉《古言》上卷引三國虞鬆的話說“賈逵之言曰‘孔伋窮居於(yu) 宋,懼先聖之學不明而帝王之道墜,故作《大學》以經之,《中庸》以緯之’”13,虞鬆引東(dong) 漢賈逵的這個(ge) 說法,在明代中後期引起較多討論。這樣的話,《大學》、《中庸》的作者都是子思,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是一經一緯。這個(ge) 傳(chuan) 說如果可靠的話,那麽(me) 這個(ge) 講法比起程朱更有淵源。當然,後來朱子說“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有其一定的道理。

 

清初思想家陳確關(guan) 於(yu) 《大學》作者的討論也值得一提。陳確是劉宗周的學生。劉宗周曾說“前後言格致者七十有二家”14,就是到了明末的時候,當時能看到的專(zhuan) 門講“格物致知”的觀點有72家。劉宗周說“求其言之可以確然俟聖人而不惑者,吾未之見”(同上),就是這72個(ge) 人都講“格物致知”的意思,但真正講得好的還沒看到。劉宗周對宋代以來講《大學》的各種文獻是有所不滿的。陳確比他更進一步,不僅(jin) 對宋代以來講《大學》的這些學術有所不滿,他幹脆不承認《大學》是孔、曾所作,也不承認《大學》是聖人之言。他說“《大學》首章非聖經也”15,不是聖人作的經文,“其傳(chuan) 十章非賢傳(chuan) 也”(同上),不是賢人作的傳(chuan) 文。這就是徹底反對朱熹的說法。他認為(wei) 《大學》隻講了知,沒有講行,《中庸》還講了篤行,《大學》隻講格物致知。他說“《大學》言知不言行,必為(wei) 禪學無疑”16,知而不行,在他看來這正是禪學空疏之風。然後他說“不知必不可為(wei) 行,而不行必不可為(wei) 知”17,他的知行觀其實比較接近於(yu) 王陽明的知行觀,他是從(cong) 知行合一這個(ge) 角度來講,批評《大學》講知不講行,從(cong) 而推斷出《大學》不是聖人之言。

 

(三)、《大學》的時代

 

《大學》的基本思想就是三綱領、八條目,特別是八條目裏麵所講的,從(cong) 修身到平天下這個(ge) 連續的論述,在戰國時期的儒家就有類似的思想。《孟子》裏麵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這與(yu) 《大學》所論述的那個(ge) 邏輯是一致的,思想也是一致的。另外,類似的思想見於(yu) 《禮記》裏麵的《樂(le) 記》,《樂(le) 記》裏麵引用了子夏的話,說“修身及家,平均天下”,這與(yu) 《大學》講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是一致的。因此,《大學》的基本思想應該說與(yu) 《樂(le) 記》、《孟子》的時代相當,同處於(yu) 一個(ge) 大時代。前麵講了《禮記》裏麵的《學記》很多地方講到大學之道、大學之禮、大學之法、大學之教,說明它和《大學》篇首所講的大學之道的講法也是相互呼應的,應該也是處在同一個(ge) 時代。所以,我們(men) 今天可以籠統的說,《大學》的時代應該是在戰國時代,因為(wei) 它的思想與(yu) 戰國時代的儒學很多講法都是一致的。

 

如果說具體(ti) 在戰國的前期、中期還是晚期?這個(ge) 目前我們(men) 還沒有一個(ge) 定論。以前很多學者也有不同的說法,比如梁啟超認為(wei) 《大學》這本書(shu) 應該在孟荀之前,不僅(jin) 在荀子之前,也在孟子之前,這就比較符合朱熹的推論,就是曾子和他的門人,七十子及其後學的這個(ge) 時代。孟子稍微晚了一點,孟子是學於(yu) 子思之門人,還不是七十子和他們(men) 的門人那個(ge) 時代。但是,也有學者不是這樣認為(wei) ,比如勞幹認為(wei) 《大學》應該在《孟子》之後,主張《大學》出於(yu) 孟學。另外,還有一些學者認為(wei) 它是在戰國的晚期,甚至還有認為(wei) 它是秦漢時代,最晚晚到漢武帝時期。今天大多數學者都不再認為(wei) 《大學》的成書(shu) 時間是在秦漢或者漢武帝時期那麽(me) 晚,而是認為(wei) 《大學》應該是戰國時期儒學的一個(ge) 代表性作品。這個(ge) 結論的得出,當然是吸收了我們(men) 近四十年來或者更長時間以來考古學關(guan) 於(yu) 古文獻的發現帶給我們(men) 對古書(shu) 新的認識。

 

二、《大學》的古本與(yu) 改本

 

“《大學》古本”這個(ge) 概念是晚出的,它指的是《大學》在漢代開始傳(chuan) 承下來時候的原貌。《禮記》是漢宣帝時期戴聖所編,到了東(dong) 漢的時候鄭玄就為(wei) 它作注了,鄭玄講“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也”,他把《大學》理解為(wei) 博學,這有一定偏差,但是他後麵一句話還是有所見的。唐代孔穎達編纂《五經正義(yi) 》,其中《禮記正義(yi) 》主要是采用鄭玄的注,他自己也作了疏。鄭玄注、孔穎達疏的《禮記﹒大學》,這個(ge) 文本被後人稱為(wei) 注疏本《大學》。到了明代就把這個(ge) 注疏本《大學》稱為(wei) 古本《大學》,因為(wei) 它是漢代初傳(chuan) 下來的樣子。唐以後,宋元時代的學者對這個(ge) 注疏本不太重視。因為(wei) 從(cong) 北宋以後,受到二程和朱熹改本的影響,大家都不用這個(ge) 古本,更多都采用改本。直到明代開始,因為(wei) 興(xing) 起了對程朱理學的反叛,於(yu) 是從(cong) 《大學》首先入手,不僅(jin) 否定了程朱對《大學》的義(yi) 理解釋,而且完全推翻了《大學》文本的改動,要求回到《大學》的古本。這就是釜底抽薪,從(cong) 根本上把程朱理學的《大學》論完全推翻。

 

《大學》的古本本身是沒有分章節的,當然我們(men) 今天如果能夠出土一個(ge) 漢代把《大學》分了章的竹簡,那自然就是新的發現。但我們(men) 現在掌握的文獻,還沒有看到漢代《大學》文獻已經出現分章的記載,所以現在看到的鄭注本原來是沒有分章、沒有分節的。但是後人,特別是明朝以後,就把古本也做了分章。分章的方法有很多,其中比較多的一種是分成了六章。像我們(men) 講的“大學之道”到“此謂知之至也”,把它分為(wei) 了第一章。第一章就是總論,也就是綱領。從(cong) “所謂誠其意者”到“此謂知本”,認為(wei) 這是第二章,它是解釋“誠意”。然後從(cong)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到“此謂修身在正其心”,這是第三章,解釋正心修身。再後從(cong)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到“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這是第四章,是解釋修身齊家。而後從(cong)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到“此謂治國在齊其家”這是第五章,解釋齊家治國。最後從(cong)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到“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這是第六章,解釋治國平天下。這樣一共分為(wei) 六章,這是把古本進行分章的情況。

 

如果我們(men) 看《大學》古本,就是《禮記》原來的《大學》文獻,它的麵貌與(yu) 內(nei) 容基本是這樣的:第一段就是三綱領、八條目,但是宋朝以前沒有人用“三綱領、八條目”的說法,但它確實是以“三、八”為(wei) 主,就是前麵三句話和後麵八句話。三句話就是“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也就是“三在”。後麵八條目就是從(cong) “明明德於(yu) 天下”一直到“致知在格物”這八個(ge) 層次。在《大學》的第一大段裏麵已經把“三、八”的主題提出,前麵講三綱領,後麵講八條目。可以不用“綱領”、“條目”這個(ge) 說法,但是這個(ge) 主題已經提出來了。然後看《大學》文本講三八的後麵,後麵是在依次地闡明八條目裏麵的六條目,就是除了格物和致知以外,它講“所謂誠其意者”、“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它明顯是按照這個(ge) 次序來解釋那六個(ge) 條目的意義(yi) 。因此,這兩(liang) 點是《大學》文本最鮮明的特點,第一點就是首段講了“三、八”這個(ge) 主題,第二點是後麵一大部分主要是按照前麵的次序講了六個(ge) 條目的意義(yi) ,這樣我們(men) 就能很直觀地看到這個(ge) 文本的主要內(nei) 容。

 

這樣一來,後人如果仔細解讀這篇文獻,就會(hui) 發現兩(liang) 個(ge) 問題。在唐代以前大家不是很關(guan) 注這篇文獻,沒人研究它,但是從(cong) 北宋開始,關(guan) 注《大學》的人就比較多了。北宋天聖八年(1030),皇帝賜當時進士及第的狀元王拱辰《大學》。後來及第的就賜《儒行》以及《中庸》、《大學》。專(zhuan) 賜《大學》還是比較少的,後來包括仁宗的時代、真宗的時代賜《大學》、《中庸》還有《儒行》。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大學》的地位在當時變得很重要,因此研究它的人就很多。理學家對《大學》和《中庸》的重視主要還不是因為(wei) 皇帝賜進士《大學》、《中庸》,而是因為(wei) 新儒學的義(yi) 理必須以《大學》和《中庸》為(wei) 基礎。道學是要傳(chuan) 承孟子以後已經斷絕的儒家之道,所以它必須要從(cong) 《大學》和《中庸》中來尋求這個(ge) 道。

 

《大學》的結構、內(nei) 容,如果我們(men) 看古本,首先先講了三綱領、八條目;接著解釋“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六個(ge) 條目的意義(yi) 。二程認為(wei) 這個(ge) 文本如果我們(men) 求全責備的話,其論述並不完整。第一個(ge) 不完整的是它後麵闡釋的部分主要闡釋了八條目的部分,沒有闡釋“三綱領”。第二個(ge) 就是它本來是八條目,怎麽(me) 隻作了六個(ge) 條目的解釋,還有“格物”、“致知”兩(liang) 個(ge) 呢?為(wei) 什麽(me) 沒有相關(guan) 的闡明和解釋?所以,二程兄弟倆(lia) 都作了《大學》改本,都對《大學》文本做了改動調整。他們(men) 認為(wei) 《大學》文本有錯簡。古書(shu) 是寫(xie) 在竹簡上,竹簡的編繩如果斷了的話,重新再編繩的時候,位置可能會(hui) 錯。因此他們(men) 認為(wei) 古本《大學》的那些缺陷可能不是我們(men) 直觀上所認定的那種缺陷,如“三綱領”好像沒有相應解釋,其實是有的,隻是它被錯簡錯到後麵去了。所以需要把它挪到前麵。於(yu) 是,二程就認為(wei) 要把錯簡的文字移動一下,要更定、改動《大學》文本。程顥先作了改本,《二程集·程氏經說》裏就有一篇文章叫“明道先生改訂《大學》”18。他改訂《大學》,是把“誠意章”後麵的“《康誥》曰”、“湯之《盤銘》曰”、“《詩》雲(yun) ‘邦畿千裏’”這三句段移到前麵三綱領的下麵,認為(wei) 這些都是解釋三綱領的文字。然後他把“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直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作為(wei) “格物致知”的解釋。這樣一個(ge) 改訂,使整篇的結構變成了:先提出三綱領,然後是對三綱領的解釋,之後是八條目,然後是八條目的解釋。這個(ge) 結構是一個(ge) 四節的結構,三綱及三綱的解釋、八條目及八條目的解釋。如果從(cong) 內(nei) 容來看,對原來古本《大學》的內(nei) 容鋪陳來講,就顯得更明白一些,原來的缺陷得到了一些彌補,解讀它的時候就覺得這個(ge) 層次更清楚,內(nei) 容也沒有缺陷,這是明道先生改訂的《大學》。

 

程頤也對《大學》作了改訂19,與(yu) 程顥的改本也有所不同。程頤覺得在三綱後麵加進了它的解釋可能打亂(luan) 了經一章,所以他還是維持經一章三綱八目的結構,然後把對三綱的解釋和八目的解釋放在一起,這樣它的結構就不是四段,就是兩(liang) 段,前麵是講三綱八目,後麵是對三鋼八目的解釋。這個(ge) 做法就隱含了後來朱熹所講的經傳(chuan) 之分,前麵是講了三綱八目的主題,後麵是三綱的解釋、八目的解釋,這是伊川先生改訂《大學》的第一個(ge) 跟他哥哥不同的地方。第二個(ge) 就是“在親(qin) 民”,伊川明確地說“親(qin) ”當作“新”,應該改成“新”字。古代文獻其實“親(qin) ”和“新”是通用的,但是他明確主張“親(qin) ”字應作“新”來解釋。這兩(liang) 點是伊川先生改訂《大學》的主要特點。

 

朱子的改本吸收了北宋二程先生對《大學》文本的調整,整個(ge) 內(nei) 容結構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部分是經,就是《大學》的第一章,第一章包含兩(liang) 部分內(nei) 容,前麵是三綱領,後麵講八條目。朱子說經一章是孔子之言,曾子述之。從(cong) 文獻上來講,朱子這個(ge) 改本明確區分了經傳(chuan) :經一章和傳(chuan) 十章。經一章為(wei) 孔子之言,曾子述之;傳(chuan) 十章為(wei) 曾子之意,門人記之,把它們(men) 清楚地分開。在內(nei) 容上朱熹把經一章區分為(wei) 三綱領和八條目,這樣我們(men) 在掌握《大學》文本的時候,就更加清楚了,經是提出主題,傳(chuan) 是對主題進行具體(ti) 的解釋。朱熹這個(ge) 講法是一個(ge) 新的自覺,以前明道的改本、伊川的改本沒有明確提出經傳(chuan) 之分,所以兩(liang) 部分的關(guan) 係就沒有說得那麽(me) 清楚。有了經傳(chuan) 之分,對《大學》內(nei) 容結構的關(guan) 係就可以有一種更自覺的理解。把主題分為(wei) 綱領和條目,也是有意義(yi) 的,因為(wei) 條目可以說就是工夫條目,理學的工夫論主要是通過條目來建立的,三綱領不是工夫,這是朱熹宏觀上的區分。

 

程顥認為(wei) “《康誥》曰”、“湯之《盤銘》曰”、“《詩》雲(yun) :‘邦畿千裏’”三句都是解釋三綱領的內(nei) 容,程頤說“在親(qin) 民”的“親(qin) ”字應該是“新”。朱熹繼承了這兩(liang) 點。這種調整和確定有其邏輯合理性。因為(wei) 《康誥》講“克明德”,與(yu) “明明德”是對應的;“湯之《盤銘》”是講“新”、“日新”,如果是“親(qin) 民”,這個(ge) “親(qin) ”字跟後麵“湯之《盤銘》曰”裏麵講的就不能對應;親(qin) 如果讀為(wei) 新,就對應了。“《詩》雲(yun) ‘邦畿千裏’”後麵有關(guan) 於(yu) “止”的問題,與(yu) “止於(yu) 至善”對應。因此,不能說理學家隻是為(wei) 了遷就他們(men) 自己的義(yi) 理做了這樣的解釋,從(cong) 文獻學和文本內(nei) 在邏輯來講,這個(ge) 調整也有其合理性。

 

朱子的這個(ge) 改本,不僅(jin) 區別經、傳(chuan) ,分別綱領、條目,他還做了一件特別突出的事,就是他不認為(wei) 在《大學》原來的古本裏麵有明道先生所講的格致的解釋。程顥把“自天子以至於(yu) 庶民”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作為(wei) 格致的解釋,朱子不認同,他認為(wei) 這裏是有闕文。從(cong) 文獻學上來講,朱子跟二程的理解有一個(ge) 不同,二程認為(wei) 隻有錯簡,沒有闕文,但是朱子認為(wei) 既有錯簡又有闕文,錯簡就是解釋三綱領的部分文字錯置到後麵去了,闕文就是缺了格物致知的解釋。既然《大學》文本的前麵都有“所謂誠其意者”、“所謂修身”、“所謂齊其家”,原文就應該有“所謂致知”或者“所謂格物”。那麽(me) 現在文本裏沒有,怎麽(me) 辦呢?朱熹從(cong) 傳(chuan) 播《大學》的義(yi) 理考慮,從(cong) 道學的角度出發,做了一個(ge) 《補格物致知傳(chuan) 》,就是“所謂致知在格物者”那一段文字,這就把那兩(liang) 個(ge) 意思做了一個(ge) 補傳(chuan) 。朱熹主要是依據二程對格物致知的解釋來做補傳(chuan) 。這樣做是為(wei) 了便於(yu) 大家學習(xi) ,不是冒充古本,是方便大家學習(xi) 掌握它的義(yi) 理。他認為(wei) 《大學》裏麵最重要的就是格物,所以他必須補格物致知傳(chuan) 。這也是他後來受到人們(men) 攻擊最大的一點,很多人說他不應該做這個(ge) 補傳(chuan) 。朱熹自己也講,他不是為(wei) 了冒充古本,而是因為(wei) 這個(ge) 地方最重要的環節缺失了,思想缺失了,所以他是依據二程的思想,在義(yi) 理上補足對格物致知的說明,也是不得已。這可以說是朱熹改本裏最大的一個(ge) 特點。

 

朱熹把他所做的改本《大學》編入“四書(shu) ”,《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合編為(wei) 《四書(shu) 章句集注》,這在南宋以後經典的曆史上,和儒家思想的曆史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應該說這個(ge) 做法在根本上提高了《大學》的地位,奠定了《大學》在後來八百多年來深遠的影響。如果沒有朱熹把四書(shu) 編在一起的這個(ge) 舉(ju) 措,把《大學》和《中庸》提高到與(yu) 《論語》、《孟子》相同的經典地位,《大學》不可能在這八百多年裏麵有這麽(me) 深遠的影響。

 

以上我們(men) 討論了《大學》改本的問題,《大學》改本以朱子的改本為(wei) 最具代表性的形態。最後我們(men) 再提一下明代的王陽明。實際上“《大學》古本”這個(ge) 概念是到了明代王陽明才提出來的。王陽明針對改本,在跟湛甘泉討論《大學》的時候就開始使用了古本的概念。《大學》古本這個(ge) 概念提出來是針對改本,陽明作的書(shu) 叫《大學古本旁釋》,也叫《大學古本旁注》,突出《大學》古本這個(ge) 概念。這是一個(ge) 完全反對程朱理學《大學》論的文獻概念。王陽明是針對朱熹的,他認為(wei) 《大學》本來無錯簡可正,無缺文可補,以此把朱熹對於(yu) 格物的解釋廢掉,建立自己對格物的解釋。於(yu) 是他發明“心即理”,“格物即格心”這樣的講法。晚年他又發明了“致知”之說,就是良知論,闡發他的良知之學。所以,王陽明關(guan) 於(yu) 《大學》古本觀念的提出和確定,從(cong) 一開始來講就不是一個(ge) 文獻學的工作,他是帶有明確的思想指向,就是要廢除程朱理學關(guan) 於(yu) 《大學》思想和格物的理解,建立起在心學基礎上的格物論和良知論。他的《大學》古本的講法從(cong) 他自己來講當然是一種關(guan) 於(yu) 思想的活動,但是他這本書(shu) 出了以後,在明清時代就帶起了一大批關(guan) 於(yu) 《大學》古本的研究學者,追問在文獻上到底哪個(ge) 是正確的,掀起了一波新的關(guan) 於(yu) 《大學》古本研究的高潮。

 

三、《大學》的思想與(yu) 詮釋

 

首先,《大學》的問題意識和問題的重點。鄭玄說《大學》“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他前麵那半句話可能是錯的,可是後麵那半句話應該是正確的,認為(wei) 《大學》重在講為(wei) 政的方麵。與(yu) 《學記》進行對照,我們(men) 往往會(hui) 比較狹義(yi) 地理解大學之道,認為(wei) 大學和大學之道僅(jin) 僅(jin) 是教育學意義(yi) 上的教育之道,主要是講教育思想。這個(ge) 理解應該說有一些狹隘,因為(wei) 《大學》八條目裏麵,齊家以後治國平天下,明顯是與(yu) 為(wei) 政有關(guan) 係的,所以鄭玄講”可以為(wei) 政’之說,他是有所見的。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大學》是把個(ge) 人修養(yang) 、社會(hui) 實踐和最高理想放在一起論述。用我們(men) 後來的講法,《大學》應該講的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修齊治平之論,而不僅(jin) 僅(jin) 是修己,不僅(jin) 僅(jin) 是內(nei) 聖。它是要彰顯內(nei) 聖王外之道,要建立修齊治平的大道理。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特點,我們(men) 看關(guan) 於(yu) 《大學》主題和問題意識的理解,應該說在曆史上經曆了幾種改變。

 

唐代以前對《大學》的理解主要側(ce) 重在為(wei) 政論,鄭玄就是一個(ge) 例子,“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落在為(wei) 政。孔穎達也說“此《大學》之篇,論學成之事,能治其國”20,都是非常突出為(wei) 政治國。因此,古人對《大學》的主題和問題意識的重點理解是有所不同的,唐代以前它是著重在為(wei) 政論,也可以說是治國論。

 

宋代開始認為(wei) 重點是修身,雖然他們(men) 的解釋裏麵也對“治國平天下”做了解釋。宋代以後,宋儒的重點是把對《大學》的理解放在修身上,因為(wei) 修身也是《大學》的一個(ge) 主題,其中明確聲稱“以修身為(wei) 本”。但是,對於(yu) 修身的重點,宋人又把它放在格物上,這也可以看出學術思想史上的一個(ge) 變化,就是對《大學》的理解,從(cong) 宋代開始,幾百年裏麵都把《大學》文獻的問題意識和理論重點放在“格物”上。這一點到了明代才發生轉變,認為(wei) 修身論的重點不是在格物,應該是在致知,而致知就是致良知,要在致良知的基礎上來界定格物。

 

其中具體(ti) 的變化我們(men) 可以再簡單地講一下,漢代時代側(ce) 重在為(wei) 政論,是鄭玄所代表的。唐代的代表就是韓愈,韓愈的《原道》裏麵開始引用《大學》,說“傳(chuan) 曰:‘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然後他的結論是說“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wei) 也”21,《大學》從(cong) “明明德於(yu) 天下”到“正心誠意”都是一種有為(wei) 論,不是無為(wei) 論,批評佛老的無為(wei) 論。這都是從(cong) 政治上說的。韓愈又說“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同上)。他認為(wei) 這些都是受到佛老無為(wei) 思想的影響,根本違背了《大學》的觀點。所以,韓愈主要是把《大學》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倫(lun) 理的經典,用《大學》來維護社會(hui) 的宗法秩序、倫(lun) 理綱常和社會(hui) 分工,強調儒學在《大學》裏麵所體(ti) 現的社會(hui) 義(yi) 務——齊家治國平天下,用這個(ge) 來批評當時出世主義(yi) 的宗教。因為(wei) 出世宗教違背每個(ge) 人所負的社會(hui) 義(yi) 務,這對出世的宗教是一個(ge) 有力的批判武器。因此,韓愈對《大學》的引用態度很明顯,他是在政治上、倫(lun) 理上抨擊佛教,還沒有深入到格物致知這些問題上。唐以前重在為(wei) 政論,從(cong) 鄭玄的解釋到韓愈的發明都顯示了這一點。

 

宋代以後《大學》詮釋的重點已經從(cong) 政治論、為(wei) 政論轉移到修身論,但是修身論的重點在曆史上是變化的。這種變化應該從(cong) 唐代開始說起。孔穎達強調要“能治其國”,但是他講《大學》先從(cong) 誠意為(wei) 始,“本明德所由,先從(cong) 誠意為(wei) 始”22,就是說如果講修身論的話,孔穎達認為(wei) 《大學》的修身論應該是始於(yu) 誠意論,誠意論既是開始也是重點。我們(men) 看到修身論的重點在唐代是這樣理解的,應該說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合乎《大學》古本的論述次序,因為(wei) 《大學》的古本把對誠意的解釋放在特別靠前的位置,於(yu) 是《大學》修身論的重點,在早期是集中於(yu) 誠意。接下來到北宋、南宋,修身的重點就開始變成格物論,不是把“誠意”作為(wei) 《大學》之始、《大學》的重點,而是把格物作為(wei) 《大學》的基點和開始入手的地方,這就是二程和朱熹的努力。這個(ge) 理解有它的道理,因為(wei) 八條目的邏輯關(guan) 係最後是歸結在格物致知上麵,它從(cong) “明明德於(yu) 天下”一直推到最後是“致知在格物”。所以,二程和朱熹重視“格物”,在文獻上也是有他的理由,在整個(ge) 體(ti) 係的把握上也是有其道理的。最後的變化就是到了明代王陽明的時代,那是對整個(ge) 朱子理學的《大學》解釋的一種反叛,所以特別強調對致知的理解,把“知”解釋為(wei) “良知”,用“致良知”來收攝格物和其他的條目。《大學》主題的問題意識、理論重點在曆史上的變化,從(cong) 為(wei) 政、誠意,到格物,再到致知,可以說有這麽(me) 一個(ge) 變化的脈絡。

 

其次,《大學》格物論的詮釋。因為(wei) 《大學》從(cong) 曆史上來講,它的政治論的討論沒有什麽(me) 特別的爭(zheng) 議、論辯,《大學》文本的思想引起討論和論辯最多的,還是格物。下麵簡單講一下關(guan) 於(yu) 格物論的詮釋在曆史上的演變。鄭玄注釋格物說“格,來也;物,猶事也。其知於(yu) 善深,則來善物,其知於(yu) 惡深,則來惡物。言事緣人所好來也”23,這個(ge) 講法,“來”有招引的意思,是說你對善了解得深,就能招引來善的東(dong) 西,你對惡了解得深,就能招來惡的東(dong) 西。所以,他說“緣人所好來也”,都依據於(yu) 你自己的所好,外物就來了。所以這個(ge) 講法,他所理解的格物是一種道德感通論的講法。

 

鄭玄的這個(ge) 注釋也影響到孔穎達,但是從(cong) 唐代來講,比較有代表性的還不是孔穎達,而是韓愈的弟子李翱所代表的一種對格物致知的理解。李翱寫(xie) 了一篇文章,說“致知在格物”是什麽(me) 意思呢?他說“物者萬(wan) 物也,格者來也,至也”24,“格者來也”還是鄭玄的講法,但是他加了一個(ge) “至也”,“至”就是到什麽(me) 地方去,那個(ge) “至”就是“止於(yu) 至善”那個(ge) “至”。然後他解釋說“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yu) 物者,是致知也”。什麽(me) 是格物?就是物來了以後你的心非常明白,昭昭然,這是格物。什麽(me) 是致知?你的心能夠明辨於(yu) 物,可是不執著於(yu) 物,這個(ge) 叫致知。所以,“心昭昭然”和“不應於(yu) 物”這個(ge) 講法,就可以看出李翱所理解的格物致知論是受到了佛教的影響。李翱這個(ge) 講法,實際上講的是心物論,但他是用養(yang) 心論的講法來講,不是一種認識論的心物關(guan) 係,要昭昭然而不著於(yu) 物,更多是一種養(yang) 心論的說法。我們(men) 說鄭玄論是一種感通論的講法,但是李翱是一種養(yang) 心論的講法,所以他對格物和致知的解釋都伴有佛教的色彩。

 

北宋最有代表性的應該是程頤。程頤說“格,至也,言窮至物理也”25。“格,至也”吸收了李翱的講法,當然“來”也好“至”也好,在訓詁學上都是有根據的,不是哲學家的編造。但是,他特別提出“至”應當也受到了李翱的影響,就是“格,至也”,“至”是什麽(me) 呢?“窮至物理也”。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這個(ge) “至”呢?就是窮理要到物上去窮理,不能離開物去窮理,所以他老說“窮至物理”,這是一種講法。第二種講法,他不是用嚴(yan) 格的訓詁學,而是用理論的解釋學,說“格,猶窮也,物猶理也”24,那什麽(me) 是格物?“格”就是窮的意思,“物”就是指理,格物就是窮理,“窮其理而足以致知,不窮則不能至也”(同上)。這是程頤特別的發明,用《易傳(chuan) ·說卦傳(chuan) 》“窮理”一詞來解釋《大學》“格物”,他所建立的對格物的解釋是“窮理論”的解釋,不是感通論,也不是養(yang) 心論,是“窮理”論。這個(ge) 思想被朱熹完全繼承了。朱熹說“格,至也;物,猶事也。”27鄭玄注格物,“格,來也,物猶事也”。所以,朱子講“格,至也,物猶事也”,“物猶事也”還是吸收了鄭玄的解釋。朱熹又說“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同上),這個(ge) “至”的意思是說要窮理到物上去窮,要把它窮得很徹底。如果用一個(ge) 比較簡明的說法,用朱熹自己的說法來解釋格物,就叫做“即物窮理”,“即物”就是要到物上去,不要離開物,要“即物窮理”。朱熹《補大學格物致知傳(chuan) 》說“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28,“致知”是怎麽(me) 把知識擴大,就是要“即物而窮其理”。他說“《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同上)總之,朱熹是繼承了“二程”,用窮理來把握格物的主要精神,同時強調“至物”,強調“即物”,不離開事物,以區別於(yu) 佛教的思想。

 

關(guan) 於(yu) 格物論,明代的代表就是王陽明,他說“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大學問》),“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ti) 之正”“意之所在便是物”(《傳(chuan) 習(xi) 錄》上)。他不直接說物就是萬(wan) 物,而是說意之所在,就是腦子裏想一個(ge) 念頭,想一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這個(ge) 就是物;糾正意念,就是格物。王陽明是用他的正心論來解釋格物,不是從(cong) 窮理的角度來解釋格物致知。

 

鄭玄所講的感通論,程頤朱熹的窮理論,王陽明的正心論,代表了曆史上對格物觀念的基本詮釋。

 

再次,《大學》思想的當代理解。《大學》是一篇古代文獻,宋代以後變成了儒家新的經典,在將近一千年的曆史上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大學》思想的重點何在,哪些思想是重要的,哪些概念是重要的,上麵論述了很多。它從(cong) 為(wei) 政論到修身論的不同變化,反映了當時的時代、當時的社會(hui) ,對《大學》中理論的一種選擇、一種需要。今天來解讀《大學》,怎樣建立我們(men) 今天的角度,這是值得思考的。我認為(wei) 《大學》在古代被關(guan) 注的那些問題,也許在今天我們(men) 不必那麽(me) 重視,反而在古代沒有受到重視的問題,可能我們(men) 在今天要更多的加以強調。

 

我基本的想法就是,《大學》的六個(ge) 條目很清楚,為(wei) 什麽(me) 《大學》本文隻講六個(ge) 條目,沒有講格物致知那兩(liang) 個(ge) 條目呢?我覺得一定意義(yi) 上說明那六個(ge) 條目的含義(yi) 是比較清楚的,而格物、致知從(cong) 一開始意涵就不是很清楚,所以到了給它做傳(chuan) 的曾子門人和七十子後學都覺得有困難。宋代的人根據當時的需要特別重視格物,這當然有其原因。因為(wei) 宋代的士大夫要通過科舉(ju) 考試成為(wei) 士大夫隊伍的成員,科舉(ju) 考試所要求的不僅(jin) 是單純的正心誠意的道德修養(yang) ,宋代中央集權的官僚製對於(yu) 士大夫的要求也不是僅(jin) 僅(jin) 做一個(ge) 道德的君子,他必須在知識、能力方麵達到一個(ge) 相當的水平,至少需要通過科舉(ju) 考試。因此,窮理說成為(wei) 這個(ge) 時代士大夫的基本功夫論,有它的必然性,它要提供給所有的士人一個(ge) 最具有普遍性的工夫基礎,就是格物窮理。所以,這有它的時代必然性。

 

但是,我們(men) 今天來看,格物、致知不像正心、誠意在心性修養(yang) 方麵講得那麽(me) 直接,甚至於(yu) 我認為(wei) 傳(chuan) 十章裏麵對正心和誠意的解釋,其道德意涵也並沒有被突出起來。它對正心和誠意的解釋,不是從(cong) 善惡邪正這方麵來講,它從(cong) “心不在焉”這個(ge) 角度來講,所以即使是傳(chuan) ,對於(yu) 正心誠意的道德性的突出也是不夠的。因此,我想從(cong) 這些方麵,可以對《大學》的重點作一些新的理解。

 

一,《大學》陳述的思想裏麵,應該最被突出是它所講的以忠恕為(wei) 中心的儒家倫(lun) 理。《大學》原文講“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恕道,這是很明白的。《大學》把恕道又稱為(wei) “絜矩之道”:“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yu) 上,毋以使下。所惡於(yu) 下,毋以事上。所惡於(yu) 前,毋以先後。所惡於(yu) 後,毋以從(cong) 前。所惡於(yu) 右,毋以交於(yu) 左。所惡於(yu) 左,毋以交於(yu) 右。此之謂絜矩之道也。”這和《中庸》裏麵講的忠恕之道是一樣的,《中庸》裏麵講“子曰:忠恕違道不遠”,什麽(me) 是“忠恕”?“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yu) 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哪“四道”呢?“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中庸》)。君子之道四,中心講的就是忠恕,忠恕是什麽(me) ?“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yu) 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用《大學》的語言就是“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這與(yu) 《中庸》也是一樣,把它的原則提出來,然後列舉(ju) 不同的待人之道。

 

在《大學》裏,這些對於(yu) 上下左右的強調,它包含的不僅(jin) 是個(ge) 人的待人之道,同時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之道,所謂社會(hui) 之道就是社會(hui) 的價(jia) 值論。所以,以前有學者也提出來,《大學》所講的這些君子的“絜矩之道”等等都是針對“民”來講的,因為(wei) 它是放在治國平天下、治民這個(ge) 框架下來講的,所以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個(ge) 人的修身,它包含著治國理政。治國理政就是要樹立一個(ge) 主流的價(jia) 值觀,要把忠恕之道樹立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價(jia) 值觀,在這點上《中庸》與(yu) 《大學》是一致的。因此,我覺得這個(ge) 講得明明白白,宋明理學雖然正確地說明了這些文獻的意義(yi) ,但是沒有特別強調這些話的意義(yi) ,也許因為(wei) 當時社會(hui) 的主流價(jia) 值觀就是這樣,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用再多說了。但是今天我想是不一樣的。中華文化的主流價(jia) 值觀我們(men) 在很長的一個(ge) 時代裏是把它切斷了,並否定它。十八大以來我們(men) 才真正提出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建立要有它自己的基礎、根脈和源泉,這個(ge) 根脈源泉就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觀。這個(ge) 價(jia) 值觀我想不僅(jin) 僅(jin) 是講仁愛、重民本,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貴忠恕。忠恕之道是孔子一以貫之之道,是儒家倫(lun) 理最根本的原則,而且從(cong) 今天來講它不僅(jin) 反映了儒家一貫的倫(lun) 理追求,同時具有普世性,是有普世價(jia) 值的。全世界宗教議會(hui) 在開會(hui) 的時候,確認的世界倫(lun) 理的金律就是“已所不欲,勿施於(yu) 人”29。所以,今天無論是從(cong) 全世界確立世界倫(lun) 理的角度,還是從(cong) 我們(men) 中國自己來講怎麽(me) 確立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認清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賴以支持的基礎的角度,《大學》的這一番表達我覺得都是很重要的。當然,這個(ge) 思想在四書(shu) 裏麵都有,《論語》裏麵也講到了,講得比較簡單,《中庸》裏麵也講了,《中庸》講的與(yu) 《大學》是類似的。所以,我們(men) 今天如果要讀《大學》,我認為(wei) 可能要轉變以往八百年我們(men) 對格物過度的關(guan) 注,要更加重視《大學》對儒家倫(lun) 理原則和精神的闡述,這是我講的第一個(ge) 認識。

 

二,正心、誠意這兩(liang) 個(ge) 條目沒有問題,但是過去的傳(chuan) 十章裏麵對正心誠意的解釋沒有突出道德性,或者說道德性突出得還不夠。這樣對正心的解釋,我覺得模糊了正心的屬性,這還不如沒有傳(chuan) ,我們(men) 直接講正心的理解可能還好一點。這樣比較起來,我覺得《大學》特別強調修身論,可是修身論裏麵有一個(ge) 沒有作為(wei) 條目來講,而是在誠意裏麵附帶講的,就是慎獨。其實這應該被我們(men) 今天重視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條目,因為(wei) 《大學》的誠意修身論述也要以慎獨來落實。其實我覺得在《大學》的工夫論裏麵,如果講道德修養(yang) 講得最明確,就傳(chuan) 十章來講,還是慎獨。對於(yu) 慎獨,文本解釋裏麵也講了,誠意的傳(chuan) 裏麵也講了,就是強調品德高尚的人即使是在獨處的時候還是要謹慎地修養(yang) 自己,品德低下的人在私下裏獨處的時候可以無惡不作,但是他一看到道德高尚的君子就躲躲閃閃,掩蓋他自己要做的壞事。所以,別人其實是可以看到你的內(nei) 心的,你掩蓋也是沒有用的,因為(wei) 所有內(nei) 心的真實都會(hui) 表現在外麵。所以,一個(ge) 君子即使一個(ge) 人在獨處的時候也一定要謹慎的修持。這個(ge) 道德修養(yang) 的意義(yi) 還是很清楚的。慎獨以修身,我覺得這個(ge) 在《大學》裏麵講了,在《中庸》裏麵也講了,在我們(men) 新時代的解讀裏麵,慎獨也應該是一個(ge) 被強調的重點。

 

三,《大學》首章大學之道第一條“在明明德”。“明德”是中國的古老思想,在周代出現非常多,而講“明明德”的不是很多。我們(men) 現在看到一絲(si) 較明確的就是《周易》晉卦的象傳(chuan) ,說“君子以自昭明德”,“昭明德”和“明明德”意思就比較接近了,因為(wei) 昭就是廣大、彰顯的意思。“昭明德”這個(ge) 講法在春秋時代比較多見,包括在古語裏麵都有,反而“明明德”這個(ge) 講法倒是少見。雖然少見,但是它跟曆史上六經古籍裏麵各種有關(guan) 明德討論的思想是一致的。我們(men) 知道,十九大以來中央文獻中關(guan) 於(yu) “明德”的問題開始受到重視,我覺得對於(yu) “明德”這個(ge) 問題所產(chan) 生的重視,應該不是直接從(cong) 六經和古籍《左傳(chuan) 》來的,這更多是說明了《大學》的影響力。所以,今天我們(men) 提出明德的重要性,對明德重要性的認識,應是來自於(yu) 八百年前《大學》傳(chuan) 承的深遠影響。如果不是我們(men) 已經有八百多年《大學》的深遠影響,如果不是《大學》裏麵講了“明明德”,恐怕我們(men) 今天就不會(hui) 特別關(guan) 注提到“明德”。所以,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我覺得《大學》的明德思想和“明明德”的說法應該是我們(men) 今天強調提倡明德論的一個(ge) 主要來源。因此,我們(men) 今天要更好的結合中國古代文化裏麵對明德的論述,進一步闡述闡揚《大學》裏麵的明德說法,讓它為(wei) 我們(men) 今天新時代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服務。

 

注釋:
 
1.《禮記正義》(下冊)卷六十六,[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呂友仁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236頁。
 
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4頁。
 
3.《船山全書》第4冊《禮記章句》,長沙:嶽麓書社,1988年,第1469頁。
 
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序》,第2頁。
 
5.同上。
 
6.同上,第4頁。
 
7.《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十三《癸未垂拱奏劄》,《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0冊,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632頁。
 
8.同上。
 
9.《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第5頁。
 
10.朱熹:《四書或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頁。
 
11.[宋]楊簡著,董平點校:《楊簡全集·家記七·論<大學>》第八冊,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153、2154頁。
 
12.《楊簡全集·家記七·論<大學>》第八冊,第2156頁。
 
13.鄭曉:《古言》上卷,明嘉靖四十四年項篤壽刻本。
 
14.《陳確集》別集卷十四《大學辯》,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557頁。
 
15.同上,第552頁。
 
16.《陳確集》別集卷十四《大學辯》一,第557頁。
 
17.《陳確集》別集卷十六《大學辯》三《答張考夫書》,第592頁。
 
18.《二程集》下冊《程氏經說》卷五,北京:中華書局,第1126-1129頁。
 
19.《二程集》下冊《程氏經說》卷五《伊川先生改正大學》,第1129-1131頁。
 
20.《禮記正義》(下冊)卷六十六,第2236頁。
 
21.《韓愈全集校注》第五冊,屈守元、常思春主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2664頁。
 
22.《禮記正義》(下冊)卷六十六,第2236頁。
 
23.同上,第2237頁。
 
24.《李文公集》卷二《複性書》中,四部叢刊影明成化本。
 
25.《二程遺書》卷二十二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332頁。
 
26.《二程遺書》卷二十五,第373頁。
 
27.《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第5頁。
 
28.同上,第8頁。
 
29.1993年,全球倫理世界宗教議會宣言中提出把中國先賢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作為倫理金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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