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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墨家和現代靈知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四日戊子
耶穌2020年8月13日
墨家教團基本伴隨著秦朝一起走向毀滅,漢代或許還有一些殘存,但也僅(jin) 僅(jin) 隻是曆史的灰燼了。在西漢中期以後,基本不再有墨者活動的痕跡,《墨經》的傳(chuan) 承也幾乎斷絕,除了晉朝魯勝等極少量的注,或明代李贄、清朝汪中那樣的迷狂怪誕之人尚有對墨學的肯定言論,墨學本身其實已經成為(wei) 死去幾千年的木乃伊。
隻是到了晚清,才又有人開始研究墨學,將其作為(wei) 救世的新方法,試圖通過複活一個(ge) 死去了兩(liang) 千年的古代異端思想,來完成對今世的拯救。根據王汎森研究,這種試圖複活死去多年古代異端來救世的想法,在晚清比較常見,而且是走向激進主義(yi) ,走向毀壞傳(chuan) 統的第一步。如章太炎讚美盜蹠、商鞅、王充、劉歆、曹操等異端:“當異端一個(ge) 個(ge) 被從(cong) 墳墓中喚醒,一個(ge) 個(ge) 站在曆史的幕前時,也正是傳(chuan) 統的基礎一步步崩墜的時候,章太炎把久為(wei) 士人所不願道、不敢道的異端,一一表彰,並寄深意,這些作為(wei) ,便直接或間接地促發清末民初傳(chuan) 統的大崩潰”(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04頁)。晚清墨學從(cong) 墳墓中複活,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的產(chan) 物,是為(wei) 了打倒一個(ge) 延續了兩(liang) 千年演化秩序的武器。
譚嗣同在討論“仁”時,除了引用孔學的“仁”、“性”之後,便迅速提到墨學的“兼愛”,認為(wei) 墨學之兼愛就是“仁”。“善用愛者,所以貴兼愛矣”;“嗚呼,墨子何嚐亂(luan) 親(qin) 疏哉!……不達乎此,反詆墨學,彼烏(wu) 知惟兼愛一語為(wei) 能超出體(ti) 魄之上,而獨任靈魂,墨學中之最合以太者也”(《仁學》)。譚嗣同要衝(chong) 決(jue) 一切落網,破除綱常名教,將複活墨學作為(wei) 手段之一,用其調和佛教和基督教,用愛無等差的“兼愛”取代傳(chuan) 統的等差,並輔之“以太”等近代科學術語。
到了梁啟超那裏,墨學得到了更高評價(jia) ,1904年梁啟超作《子墨子學說》提到:“今欲救之,厥惟墨學,惟無學別墨而學真墨”;“墨子之政術,民約論派之政術也。泰西民約主義(yi) 起於(yu) 霍布士,盛於(yu) 陸克,而大成於(yu) 盧梭。墨子之說,則視霍布士為(wei) 優(you) ”,“墨子論國家起原,與(yu) 霍氏、陸氏、盧氏及康德氏之說,皆絕相類者也”;“墨子之政術,非國家主義(yi) ,而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也”。到了1922年寫(xie) 的《先秦政治思想史》中,也認為(wei) :“墨子固自有其最高之精神生活存,彼固以彼之自由意誌力,遏其物質生活幾至於(yu) 零度以求完成其精神生活者也。古今中外哲人中,同情心之厚,義(yi) 務觀念之強,犧牲精神之富,基督而外,墨子而已”。由此可見,從(cong) 晚清一直到民國,梁啟超對從(cong) 墳墓中複活的墨學,寄予了強烈的希望和高度評價(jia) ,將其視為(wei) 救世良方,並且讚揚其同情心、義(yi) 務和犧牲精神,和耶穌一樣偉(wei) 大,其政治思想和盧梭、康德是同一高度的。顯然,梁啟超是要將墨學作為(wei) 引入基督教思想、歐陸啟蒙思想的對接橋梁,落腳點仍在摧毀兩(liang) 千年來的自然演進。
墨學從(cong) 墳墓中的複活,一直伴隨著晚清以來激進主義(yi) 的發展過程。1905年10月《民報》第一號,“圖畫”就刊登黃帝、盧梭、華盛頓、以及“世界第一之平等博愛主義(yi) 大家墨翟”,將其視為(wei) 盧梭式的“平等博愛主義(yi) 大家”。李澤厚提到:“時間過去了一二百年,墨子在近代中國再一次被重新發現。《民報》第一期撇開孔孟老莊,把墨子捧為(wei) ‘平等博愛’的中國宗師,刊登了臆想的墨子畫像。連梁啟超在《新民叢(cong) 報》上也呼喊‘楊學遂亡中國,今欲救亡,厥惟學墨’。當時及以後,從(cong) 各種不同角度治墨家墨學和服膺墨子者盛極一時”(李澤厚:《墨家初探本》,《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4年,第66頁)。

(《民報》創刊號中的墨子像)
到了新文化運動時期,墨學更是得到了各種讚美,如“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就在《墨子的勞農(nong) 主義(yi) 》一文中認為(wei) :“他的通約,就是盧梭的《民約論》;他的主張,就是勞農(nong) 主義(yi) 了”;胡適則將墨子視為(wei) 天人:“這是何等精神!何等人格!那反對墨家最厲害的孟軻道‘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這話本有責備墨子之意,其實是極恭維他的話。試問中國曆史上,可曾有第二個(ge) ‘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的人麽(me) ?”
偏保守穩健的士人,則對墨學複活持否定態度。如張之洞就認為(wei) ,墨學屬於(yu) “至為(wei) 狂悍”的學說:“《墨子》除《兼愛》已見斥於(yu) 孟子外,其《非儒》、《公孟》兩(liang) 篇至為(wei) 狂悍,《經》上下、《經說》上下四篇,乃是名家清言,雖略有算學、重學、光學之理,殘不可讀,無裨致用(《勸學篇》)”。民國時期四川的保守派史學家劉鹹炘也對墨學進行批評:“翟之說適與(yu) 朱反,重大群而以之沒小己,其視天下也,惟有大群之效率耳。凡在群之中皆當服其首領,舍身家以奉公利,自首領以下皆等視之,即父亦群之一耳,故曰無父”(《群治》),墨家教團是隻有大共同體(ti) ,而沒有多層次等差的多元小共同體(ti) 的豐(feng) 富結構,這是無父的本質。
1922年,對於(yu) 當時各種鼓吹複活墨學屍體(ti) 的聲音,柳詒征評價(jia) 到:“疑經蔑古,即成通人。揚墨詆孔,以傳(chuan) 西教。後生小子,利其可以抹殺一切,而又能屍‘國學’之名,則放恣顛倒,無所不致”(《柳教授覆章太炎先生書(shu) 》)。他對晚清以來各類複活遠古異端思潮的現象看得很清楚,複活墨學、商鞅等遠古幽靈,其實是為(wei) 了傳(chuan) 播各類奇怪的“西教”極端思潮。此外,墨學還可以打著“國學”的旗號,對漢代以來中國的主流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作無所不至的徹底摧毀和抹殺。柳詒征對晚清民國知識界的觀察,其實同樣可以印證到當代,比如王小波自稱“墨子門徒”,理由就是“墨子很能壯我的膽。有了他,我也敢說自己是中華民族的赤誠分子,不怕國學家說我是全盤西化了”(王小波:《知識分子的不幸》)。
柳詒征在1922年的觀察和預言,在數十年後1996年的王小波身上繼續應驗,這確實是一個(ge) 荒謬的畫麵。晚清民國以來那些試圖通過複活遠古異端木乃伊以“衝(chong) 決(jue) 羅網”的潮流,讓筆者想到了沃格林(Eric Voegelin)對“靈知主義(yi) ”(Gnosticism)的論述,在靈知主義(yi) 的本體(ti) 論中,“是通過對一個(ge) ‘陌生的’、‘隱蔽的’神的信仰來實現的,這位陌生的神是來幫助人的,帶給人他的消息,給人指示逃脫此世之惡神的道路……拯救的工具就是靈知本身”([美]埃裏克•沃格林:《沒有約束的現代性》,張新樟等譯,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0頁)。
普羅米修斯是古老、陌生的提坦之神,最終成為(wei) 了靈知主義(yi) 者永恒的精神象征,是反抗宙斯所統治這個(ge) 世界的盜火者。晚清以來對墨子等古代異端知識的發掘,正是希望這些陌生異鄉(xiang) 之神的知識,能夠逃脫兩(liang) 千年來“孔孟之道”這一“宙斯”的統治和家園,用遙遠而陌生的《墨經》作為(wei) 獲得解放的“諾斯”知識。這個(ge) 意義(yi) 上,從(cong) 譚嗣同到王小波,就是中國現代靈知人不斷尋找遠古異鄉(xiang) 之神的過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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