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統合孟荀:儒學研究的新進展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0-07-31 17:17:17
標簽:統合孟荀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統合孟荀:儒學研究的新進展

作者:梁濤

來源:《統合孟荀與(yu) 儒學創新》,杜維明、梁濤主編,齊魯書(shu) 社2020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廿五日己未

          耶穌2020年7月15日

 

改革開放後,大陸的儒學研究較多受到港台新儒家的影響,而港台新儒家恰恰是尊孟抑荀,繼承並延續了韓愈、朱熹等人的道統觀。如牟宗三先生著有《荀學大略》,認為(wei) 荀子是“大本不正”,“本源不足”,影響了一大批學者,如勞思光、韋政通、蔡仁厚、何淑靜等,成為(wei) 港台學界荀子研究的主線。稍有例外的是唐君毅先生,其對荀子有較多肯定,成為(wei) 主線之外的一條輔線。筆者曾指出,對於(yu) 今後荀子研究而言,真正值得重視的是唐先生所代表的輔線。

 

從(cong) 曆史上看,儒家存在著“即統言道”與(yu) “即道言統”兩(liang) 種不同的道統說。“即統言道”是以儒家曆史傳(chuan) 統為(wei) 道統,凡在此傳(chuan) 統中的都可歸為(wei) 道統,是一種曆史、文化的道統觀,持這種道統說的有唐代楊倞、宋初三先生等。“即道言統”則要首先確立何為(wei) 儒家之道,並以此道為(wei) 標準來判別、確立儒家的道統,是一種哲學、超越的道統觀,韓愈、朱熹即持這種道統說。

 

如果說第二代新儒家如牟宗三先生仍持有狹隘的道統說,不僅(jin) 尊孟抑荀,還判朱子為(wei) “別子為(wei) 宗”,那麽(me) 到了杜維明包括成中英、劉述先先生這一代,基本已放棄了“一線單傳(chuan) ”的道統說,更多是從(cong) 整合的角度來看待儒學傳(chuan) 統。這,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儒學研究範式的轉換與(yu) 發展吧。

 

1

 

《統合孟荀與(yu) 儒學創新》收錄杜維明先生主持召開的“統合孟荀與(yu) 道統重估”會(hui) 議的論文,以及會(hui) 後部分學者與(yu) 此相關(guan) 的論文,其基本主題是:統合孟荀與(yu) 儒學創新。這一問題成為(wei) 學者關(guan) 注的熱點,並不奇怪。隻要了解儒學尤其是荀學研究的學者都知道,1949年以後尤其是在“文革”後期“評儒批法”中,荀子被視為(wei) 進步的唯物主義(yi) 法家,地位大大提升,並有壓到孔孟之勢,但這種研究是非學術的,看似提升了荀子的地位,實際對荀子是一種傷(shang) 害。故改革開放後,大陸的儒學研究較多受到港台新儒家的影響,而港台新儒家恰恰是尊孟抑荀,繼承並延續了韓愈、朱熹等人的道統觀。如牟宗三先生著有《荀學大略》,認為(wei) 荀子是“大本不正”,“本源不足”,影響了一大批學者,如勞思光、韋政通、蔡仁厚、何淑靜等,成為(wei) 港台學界荀子研究的主線。稍有例外的是唐君毅先生,其對荀子有較多肯定,成為(wei) 主線之外的一條輔線。筆者曾指出,對於(yu) 今後荀子研究而言,真正值得重視的是唐先生所代表的輔線。但從(cong) 實際影響來看,牟先生的主線遠遠大於(yu) 唐先生的輔線,隻要讀讀上個(ge) 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港台地區的學術著作及碩博論文,就可以知道牟先生觀點影響之大,否則何以稱其為(wei) 主線?不過牟宗三等人雖然繼承了宋代理學家的道統說,突出孟子、心性的價(jia) 值,但在具體(ti) 語境上仍有所不同。如果說宋代理學家尊孟抑荀,主要是通過闡釋“性與(yu) 天道”,建構形上學,以解決(jue) 人生信仰和意義(yi) 的問題,回應佛老的衝(chong) 擊的話,那麽(me) 港台新儒家則是麵對西方文化的強大壓力,所采取的一種文化保守的立場。在他們(men) 看來,西方文化雖然顯示了強大的優(you) 勢,但中國文化並非過時的“古董”,而是仍具有生命力,具有恒常的價(jia) 值,此即心性之學也,這在1958年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聯合撰寫(xie) 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此一心性之學,孟子貢獻甚大,而荀子不與(yu) 焉。但港台新儒家學者又深受“五四”的影響,服膺科學、民主的價(jia) 值理念,故在肯定心性的同時,又希望由心性發展出科學、民主,老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這種心性(內(nei) 聖)+科學、民主(外王)的儒學體(ti) 係,不能不說是十分怪異的,既看不出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聯係,對個(ge) 人的修齊治平也很難說有實際的指導意義(yi) 。故大陸學者又有政治儒學的提法,認為(wei) 心性儒學存在諸多弊端,應從(cong) 心性儒學轉向政治儒學。但這種政治儒學是以《春秋》尤其是“公羊學”為(wei) 思想資源的,不僅(jin) 不能容納心性,而且是排斥心性的,是將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對立甚至割裂的。故更多的學者認為(wei) ,儒學既有心性的一麵,也有政治的一麵,如果真有大陸新儒學的話,一定是心性與(yu) 政治、內(nei) 聖和外王並重,是重新處理了二者關(guan) 係的新的學術形態。所謂港台新儒學講心性儒學,大陸新儒學講政治儒學的說法,並不成立。孔子不僅(jin) 是心性儒學的倡導者,也是政治儒學的創立者,隻是這兩(liang) 大傳(chuan) 統分別被孟、荀繼承和發展而已。這樣,孟、荀的關(guan) 係問題,便鮮明地突顯出來,成為(wei) 不得不認真麵對的問題。

 

明乎此,則不難理解本書(shu) 的作者多從(cong) 道德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立論,對孟、荀關(guan) 係展開論述了。如林宏星教授認為(wei) ,在建構王道政治上,孟、荀雖然有大體(ti) 相同的理論訴求,但在如何建構政治秩序上,二人則存在著明顯的分歧。孟子希望從(cong) 道德而說政治,荀子則試圖從(cong) 政治而說道德。孟子對政治秩序的建立完全取資於(yu) 個(ge) 人自足的仁心,對政治之本質和特性缺乏基本的認知,就此而言,孟子的政治學乃是沒有政治的政治學;而荀子為(wei) 了求取聖王治道之落實,常常以政治的方式來處理道德問題,道德不免淪為(wei) 維護政治的手段,其結果則導致對專(zhuan) 製政治的強化。因此,如何麵對和處理孟、荀的遺產(chan) ,便成為(wei) 一個(ge) 需要深刻反思的重大理論問題(《政治與(yu) 道德:孟荀之異》)。任劍濤從(cong)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角度,說明統合孟荀的出現具有某種必然性。在他看來,蔣慶先生的政治儒學是將孟荀,或者說將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判然二分的主張,雖然對港台新儒家的心性儒學有一定的糾偏作用,但顯然偏離儒學的基本精神,故必然有統合孟荀,也就是統合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主張出現,雖然他對這一主張更多持批評和質疑的態度(《孟荀之外的第三條儒學進路》)。筆者近年提出,荀子不僅(jin) 講性惡,也談心善,肯定人有一定的道德主體(ti) 。但荀子的心善與(yu) 孟子的性善(亦可稱心善)有所不同,孟子講的是實心,是道德本心、良心;荀子講的是虛心,是道德智慮心、理智心。孟子的心善適合解釋人的道德活動,荀子的心善則更適合解釋人的政治活動。既然“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足以自行”(《孟子·離婁上》),人的活動包含道德、政治不同領域,自然應將孟、荀的心善相結合,發展出新的心善說,也是從(cong) 道德與(yu) 政治來立論的(《統合孟荀,創新儒學》)。

 

2

 

學者注意到,孔子創立儒學,其思想是豐(feng) 富、含混的,具有向多個(ge) 方麵發展的可能。但隨著孔子去世,其後學往往於(yu) 師說中取其一麵,結果造成思想學說的分化。例如,孔子論性,涉及到仁性、知行、欲性多個(ge) 方麵,但孟子重仁性,荀子則重知行,並強調用知性規範、引導欲性;在修養(yang) 方法上,孔子內(nei) 省與(yu) 博學並重,孟子則重充養(yang) ,荀子重隆積;當然更為(wei) 重要的是,孔子仁、禮並重,而“孟子多言仁,少言禮”,“荀子多言禮,少言仁”(康有為(wei) 語),前者重視仁,後者偏向禮。孔門後學的分化說明,從(cong) “合”到“分”是學術發展的一種普遍現象,原因在於(yu) 隻有通過“分”才能使思想的某一方麵得到充分的討論和發展,同時每個(ge) 學者遇到的問題是具體(ti) 的,其做出回應時必然關(guan) 注的是思想的某一方麵。但是“分”的結果往往又會(hui) 走向“合”,這同樣是學術發展的普遍規律。因為(wei) “分”的思想畢竟是屬於(yu) “合”的整體(ti) ,雖然學者可以從(cong) “分”的角度建構其思想體(ti) 係,但每個(ge) 現實中的人,麵對的卻是整全的人生,就以上孔子所論的內(nei) 容而言,哪個(ge) 人可能隻講仁性,而不講知性、欲性呢?即使孟子、荀子堅定的信奉者,在現實生活中也絕不可能隻充養(yang) 不隆積,或者隻隆積不充養(yang) 。這說明生活是豐(feng) 富的,理論是貧乏的,生活與(yu) 理論有時並不完全同步,而是可能會(hui) 出現脫節的。

 

所以“分”所導致的貧乏必然走向“合”的豐(feng) 富,由“合”到“分”,由“分”到“合”,即“合—分—合”才是學術發展的一般規律。從(cong) “分”“合”的角度看,我們(men) 可以發現一個(ge) 值得注意的現象,即具有“合”的特點的學者,如孔子、董仲舒、朱熹、戴震等,在思想史上往往占有更為(wei) 重要的地位,而側(ce) 重“分”的學者,如孟、荀以及繼承孟子的陸王,發展荀學的李覯、以禮代理派學者淩廷堪等,雖然也構成儒學傳(chuan) 統的重要內(nei) 容,但其意義(yi) 往往在於(yu) 對前者的完善和補充,甚至是對立和批駁。這說明“分殊”固然是學術發展的必然過程,但“集大成”則是學術發展的更高追求。如果說“評儒批法”強分荀子為(wei) 法家,港台新儒家尊孟抑荀,大陸個(ge) 別學者割裂孟荀或心性與(yu) 政治,主要屬於(yu) “分”的話,那麽(me) 統合孟荀的提出,則無疑預示著學術的發展又進入一個(ge) “合”的階段。“合”意味著要將孔子提出的,又經過孟荀分別予以發展的內(nei) 容,重新予以整合,並嚐試建構一種新的儒學思想體(ti) 係。本書(shu) 的多篇論文即是從(cong) 這一點展開探討的,劉悅笛反對孟荀統合為(wei) 內(nei) 外之“合”,而倡孟荀之“內(nei) 通”,提出“天—性—情—心”的理論框架,從(cong) 四個(ge) 方麵兼祧並統合孟荀,在天的層麵上,乃是“道德天”與(yu) “自然天”的統一;在性的層麵上,乃是“性本善”與(yu) “性趨惡”的統一;在情的層麵上,乃是“積極情”與(yu) “消極情”的統一;在心的層麵上,乃是“德性心”與(yu) “智識心”的一統。在“天—性—情—心”的結構內(nei) ,“天”作為(wei) 兼祧的出發點,“心”則被當做統合的終點,由此形成了閉合的圓寰,孟荀由此得以兼祧(《孟荀“天—性—情—天”統合論》)。梁世和借用美國當代心理學家、哲學家肯·威爾伯的整合理論,為(wei) 統合孟荀提供一個(ge) 獨特的視角。威爾伯認為(wei) ,我們(men) 觀察現實世界有個(ge) 體(ti) 內(nei) 在、群體(ti) 內(nei) 在、個(ge) 體(ti) 外在、群體(ti) 外在四個(ge) 麵向。四個(ge) 麵向對應我們(men) 意識的四個(ge) 視角,是我們(men) 看待問題的基本方式。在處理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上,又存在著上行與(yu) 下行之路。這就決(jue) 定了每一個(ge) 思想家的思想都有其存在的價(jia) 值,但都可能觀察到一些不完整的真相。孟子的心性之學,所彰顯的主觀精神、絕對精神,指向超越界,屬於(yu) 個(ge) 體(ti) 內(nei) 在。荀子所彰顯的客觀精神、實用傾(qing) 向,無疑是屬於(yu) 個(ge) 體(ti) 外在。在思想路徑上,孟荀則分別屬於(yu) 上行和下行之路。肯·威爾伯的整合哲學體(ti) 係追求的是一種“全層次,全象限”的整合,這同樣適用於(yu) 儒學的整合,尤其是統合孟荀(《由孟荀統合到儒學範式的轉換》)。此外,張新國則借鑒康德哲學,為(wei) 統合孟荀尋找形上的根據(《統合孟荀的形而上學基礎》);劉九勇在哲學、曆史進路之外,從(cong) 道德心理學提出統合孟荀的新視角(《先秦儒家道德三重屬性的遞進及孟荀的統一》);鄒曉東(dong) 、翟奎鳳分別從(cong) 性、教以及充養(yang) 、隆積的角度探討了孟荀的統合(《儒家真知問題與(yu) 性(孟)、教(荀)二重奏》,《充養(yang) 與(yu) 隆積:孟荀修養(yang) 工夫合論》);張誌強比較了孟荀“是非”觀念的異同(《孟荀“是非”觀念試探》),都體(ti) 現出在“分”中求“合”的特點。

 

3

 

談到孟荀就不能不涉及儒家道統,因為(wei) 孟荀地位的升降是與(yu) 韓愈、朱熹的道統說密切相關(guan) 的。所以統合孟荀首先要對儒家道統說做出反省和檢討,上次會(hui) 議取名為(wei) “統合孟荀與(yu) 道統重估”即是出於(yu) 這種考慮。從(cong) 曆史上看,儒家存在著“即統言道”與(yu) “即道言統”兩(liang) 種不同的道統說。“即統言道”是以儒家曆史傳(chuan) 統為(wei) 道統,凡在此傳(chuan) 統中的都可歸為(wei) 道統,是一種曆史、文化的道統觀,持這種道統說的有唐代楊倞、宋初三先生等。“即道言統”則要首先確立何為(wei) 儒家之道,並以此道為(wei) 標準來判別、確立儒家的道統,是一種哲學、超越的道統觀,韓愈、朱熹即持這種道統說。就道指一學說的核心價(jia) 值,道統指此核心價(jia) 值的思想傳(chuan) 統而言,言道統當然隻能“即道言統”,而不能“即統言道”,道統不是對曆史傳(chuan) 統的簡單描述和概括,而隻能是指一種超越的精神傳(chuan) 統。從(cong) 這一點看,朱熹“即道言統”有其合理性,他認為(wei) 道的核心是仁義(yi) 也是正確的,但他將仁義(yi) 抽象化,又將其落實在“允執厥中”上,結果造成認識上的偏頗。我曾在拙作《儒家道統論新探》中提出,應以根源的文化生命為(wei) 道統。“根源的文化生命生生不息,前後相續,此即道統之所在。此道統並非一線單傳(chuan) ,一成不變,而是有曲折,有回轉,亦有創辟,有突進。道的某個(ge) 方麵可能會(hui) 被遮蔽、掩蓋,因而在某個(ge) 時期隱而不顯,道體(ti) 不全,但如果道的其他方麵依然延續,甚至得到豐(feng) 富、發展,那麽(me) ,道統就並未真正中斷。”以這種道統觀衡之,孟荀當然都應該歸於(yu) 道統之中,隻不過對於(yu) 此道統而言,孟子有所失,荀子有所偏,故隻有統合孟荀,才能構成整全的道統。本書(shu) 的多位作者都持類似的道統觀,或者說是從(cong) 這樣一種視角去看待儒學傳(chuan) 統的。楊澤波教授指出,孔子“仁且智”,仁知並重,故仁智互顯,雙美相合,才是好的理論,缺少哪一個(ge) 方麵,都與(yu) 孔子精神不相吻合。故不論是孟子還是荀子,心學還是理學,都有合理之處,都屬於(yu) 儒家的精神傳(chuan) 統,無所謂正統、非正統,隻有將兩(liang) 方麵有機融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儒學(《仍是一偏:論李澤厚先生的新旁出說》)。牟宗三先生曾將儒學分為(wei) 仁的係統和智的係統,以仁的係統為(wei) 正統,智的係統為(wei) 非正統。楊澤波教授的仁智並重說對其無疑是一種糾正和反駁,對儒學的認識和理解也更為(wei) 客觀和全麵。郭沂教授認為(wei) ,儒家所謂道指人當行之道,即人道。此道既是客觀之道,也是觀念之道。在儒家看來,人道乃天道的體(ti) 現,因而觀念之道來自對天人之際的追究,往聖先賢既可自上而下地“推天道以明人事”,又可自下而上地“究人事以得天道”。由前一種路徑所形成的傳(chuan) 統可稱為(wei) “天人統”,由後一種路徑所形成的傳(chuan) 統可謂之“人天統”。前者被荀子所繼承,後者則被孟子所光大。由此可見,不管是孟子,還是荀子,都皆得孔子之真傳(chuan) ,都是道統的繼承者、弘揚者,在道統傳(chuan) 承上都具有重要的地位。今日儒學的複興(xing) ,既要完成“五四”提出的知識論與(yu) 民主的時代問題,也要貞定價(jia) 值信仰,重建精神家園,荀學蘊含著知識論、民主思想的種子,可成為(wei) 接受、吸納西方現代科學、民主思想的橋梁,故當“受之以荀”;而要克服現代化的種種弊端,就要“糾之以孟”,用孟學來糾正已被扭曲的現代化。其結果是,統合孟荀,開出儒學的新境界、新時代(《受之以荀糾之以孟——現代化背景下的儒學重建》)!郭沂論述儒家道統,不僅(jin) 突破了正統、歧出的偏見,而且力圖在現代化(包括後現代)的背景下思考儒學的重建,顯示了宏闊的視野。朱鋒剛認為(wei) ,不論是宋明理學家還是港台新儒家,靠重構狹隘“道統”來統攝儒學的整體(ti) 性,存在明顯的局限。恢複儒學活力不單單是理論層麵的建構,還涉及祭祀等宗教形式。這種祭祀禮儀(yi) 是儒學整頓生活世界的組成部分,是聯接儒學精英與(yu) 大眾(zhong) 的橋梁和紐帶,在“教化”人心、安身立命方麵發揮著積極的功能(《“統合孟荀”與(yu) 重建道統的現代思考》)。此說與(yu) 拙見不謀而合,近年我提出的“新四書(shu) ”,將《禮記》(部分篇章)納入其中,就包含了對《祭義(yi) 》《祭統》《祭法》《郊特牲》四篇的關(guan) 注。在我看來,對這幾篇文獻進行理論詮釋,探討其實踐意義(yi) ,是恢複儒學的宗教—哲學麵貌,避免對儒學哲學化簡單理解的一項重要工作。

 

4

 

本書(shu) 的出版,我要感謝杜維明先生。杜維明先生不僅(jin) 主持了“統合孟荀”的會(hui) 議,並做了重要發言,還親(qin) 自審定了本書(shu) 的每一篇文章。我認為(wei) 杜先生研究儒學最根本的問題意識是,儒學到底是一個(ge) 死的傳(chuan) 統,還是活的傳(chuan) 統?儒學在今天還有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他始終關(guan) 注的是儒學的內(nei) 在活力、生命力,而不是一般意義(yi) 的判教,所以他能以更為(wei) 宏闊的視野看待儒學的發展和分期,包括孟荀的思想。我寫(xie) 《儒家道統論的檢討與(yu) 重構》一文時,正在哈佛燕京學社訪學,耳濡目染,自然受到影響。我提出以根源的文化生命理解道統,就是受杜先生的啟發。近年來我雖然又在多篇文章中對這一問題做了進一步闡發,認識上有所深化,但基本觀點沒有變化。我有一個(ge) 感受,如果說第二代新儒家如牟宗三先生仍持有狹隘的道統說,不僅(jin) 尊孟抑荀,還判朱子為(wei) “別子為(wei) 宗”,那麽(me) 到了杜維明包括成中英、劉述先先生這一代,基本已放棄了“一線單傳(chuan) ”的道統說,更多是從(cong) 整合的角度來看待儒學傳(chuan) 統。這,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儒學研究範式的轉換與(yu) 發展吧。

 

我還要感謝陳來教授為(wei) 本書(shu) 作序。雖然因為(wei) 工作忙碌,陳來教授沒有時間閱讀本書(shu) 的所有論文,但他的一些看法和建議,仍有較多啟發。他提出“一體(ti) 多元”的道統觀,深得吾心。他強調更應該重視對立和分化,我的理解是,不要在“合”的氛圍下忘記了“分”也是學術發展的必然,不要使統合孟荀成為(wei) 新的教條。記得在“統合孟荀”會(hui) 議上,曾有學者質疑:為(wei) 何一定要統合孟荀?難道不能接著孟子或者荀子講嗎?我當時的回答是:儒學研究當然應該是多元的,可以有新孟學、新荀學,新理學、新心學,乃至新功利學派等,但是也應當允許統合孟荀的嚐試,這畢竟是儒學史上更為(wei) 常見,影響也更為(wei) 深遠的思想方式。今天的儒學研究可以百花齊放,至於(yu) 哪種方案更能反映時代的要求,更具有生命力,則不妨交給曆史去檢驗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