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周代製禮作樂並非一蹴而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7-31 17:12:59
標簽:製禮作樂

周代製禮作樂(le) 並非一蹴而就

作者:李凱(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九日癸酉

          耶穌2020年7月29日

 

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巨變發端於(yu) 經濟領域的鐵器牛耕,其對上層建築帶來深刻影響,最終迎來了大一統的秦漢時代。這樣的變化並不是一蹴而就,它經曆了東(dong) 周數百年乃至更長時間的震蕩。如果說春秋戰國時期的變革是驚濤駭浪,那麽(me) 就應該存在構成驚濤駭浪的無數小浪花,李斯所謂“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即此。就此而言,夏商西周時期的社會(hui) 變化始終存在,但其規模程度與(yu) 春秋戰國時期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

 

商周變革時間存疑

 

20世紀初,王國維撰寫(xie) 《殷周製度論》的一個(ge) 重要初衷,就是探討後世可見的中華文明可追溯到何時。他指出:“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欲觀周之所以定天下,必自其製度始矣。周人製度之大異於(yu) 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製,由是而生宗法及喪(sang) 服之製,並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製,君天子臣諸侯之製;二曰廟數之製;三曰同姓不婚之製。此數者,皆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這篇名文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了學者們(men) 的廣泛討論。

 

商周之間有沒有變革、發生在怎樣的曆史背景下、表現在哪些方麵、是否是中國曆史上的巨變,諸多問題至今不絕於(yu) 耳。辯證法告訴我們(men) ,變與(yu) 常相輔相成。人類社會(hui) 時刻都在變化,隻不過變化的程度有大有小。商周的變革是存在的,但商周變革的關(guan) 鍵點發生在哪一具體(ti) 時期,是否如王國維所說發生在周初,則是一大疑問。

 

孔子眼中的周人製度

 

孔子對殷商文化製度諳熟於(yu) 心,對周代禮樂(le) 文明更是無比青睞,感慨“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孔子盛讚周公,說明周公對周人的製度文化作出了巨大貢獻。《論語·為(wei) 政》中,孔子曾與(yu) 子張討論過三代損益的話題。他強調夏商周三代之間的因循損益關(guan) 係:製度文化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一定是在前代經驗的基礎上針對當時的社會(hui) 需要進行種種調整。這是曆史發展的規律,而商周之間的損益就是典型。從(cong) 中國曆史數千年的發展線索看,孔子的觀點是正確的,“雖百世,可知也”的自信不是虛言,其關(guan) 於(yu) 商周因循損益的說法自然更是卓見。《論語·衛靈公》中孔子向顏回講述為(wei) 邦之道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孔子以夏之曆法、殷之車輦、周之冠冕以及虞舜之韶樂(le) ,為(wei) 邦國政治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說明他看到了前代不同曆史階段的特點,並能取我所需、遴選重組。上述內(nei) 容構成了孔子及其門人的政治理想世界,周人之冠冕在孔子眼中是至為(wei) 關(guan) 鍵的因素。

 

《論語·述而》中,孔子還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邢疏:“孔子歎其衰老,言我盛時嚐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今則久多時矣,吾更不複夢見周公,知是吾衰老甚矣。”夢見周公“行其道”成了孔子壯盛之時的特征,說明孔子把周公的政治實踐當作自己的精神家園。雖然孔子大量言論湮沒在曆史長河中,但今人能夠憑借有限的材料,想見孔子在親(qin) 朋弟子麵前一遍遍稱說周公的樣子。周人的製度文化獨樹一幟,周公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人物。我們(men) 不應忽視孔子的殷遺民身份,他固然說過“殷有三仁”(微子、箕子、比幹),但商代政治人物與(yu) 製度建設在孔子內(nei) 心世界中,其位置與(yu) 周代不可同日而語。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孔子心胸的博大(跳出了國族部落認同的範疇),以及孔子掌握的文獻信息量頗為(wei) 豐(feng) 富,更是因為(wei) 周人的製度文化歎為(wei) 觀止。

 

文獻與(yu) 考古資料分歧

 

如果《論語》等文獻信息不是空穴來風,那麽(me) 春秋戰國變革來臨(lin) 之前,商周製度文化有不少內(nei) 容沉澱下來。例如,儒家經典基本在周代已經寫(xie) 定,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眾(zhong) 多典籍把製禮作樂(le) 的功績歸於(yu) 大規模“封建親(qin) 戚”的周公旦。而“封建親(qin) 戚”又是周人製度建設的關(guan) 鍵時期,周公為(wei) 代表的王朝最高統治者吸收了商朝敗亡與(yu) 三監之亂(luan) 的曆史教訓,試圖通過各個(ge) 部落都認可的規範建設一個(ge) 華夏文明共同體(ti) ,從(cong) 而打破血緣部落天生內(nei) 聚性的羈絆。如果說這時形成了“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的體(ti) 製,當不為(wei) 過。但是,考古資料表明,西周早期大量沿襲商文化,周人自身的文化建設尚未形成氣候,這與(yu) 周公製禮作樂(le) 的記載並不匹配。

 

值得注意的是,考古資料中周人真正的文化氣象,並不是出現在周公與(yu) 成康時期,而是在西周中期。引人矚目的是,在西周中期以後,一係列現代考古學的量化標準出現了。墓葬習(xi) 俗反映了嚴(yan) 格的封建製度等級:各種銅器出土的數量與(yu) 組合遵循一定比例,同墓諸鼎的形製、紋飾及銘文相似,但規格尺寸逐次遞減,即出現列鼎製度;墓室大小、棺槨層數、兵器種類與(yu) 數量、車馬器種類與(yu) 車馬數量等因素日益規範,而西周早期的大中小型墓葬並不見森然有序的禮儀(yi) 差別。

 

此外,青銅器風格在西周中期以後為(wei) 之一變:酒器基本被食器取代,西周早期青銅器常見的殷人族徽、日幹名、饕餮紋、雲(yun) 雷紋等,到西周中期基本退出曆史,周人的竊曲紋、環帶紋、重環紋、瓦紋等因素在青銅器上日益顯現。更值得思考的是,西周中晚期以後周人文化圈的擴大,超越了西周政治力量所及的範圍;一些個(ge) 案表明,西周早期非周族還保留了自己的墓葬製度與(yu) 等級關(guan) 係,但到西周中晚期這些差異已消失,“異族”物質特征與(yu) 周人主流喪(sang) 葬製度融為(wei) 一體(ti) 。

 

這樣的變化比周公時代晚了百餘(yu) 年。西方學者往往對這些考古資料的重視程度遠大於(yu) 文獻記載,他們(men) 就此認為(wei) ,周公製禮作樂(le) 是孔子以及其他東(dong) 周學者針對當時禮崩樂(le) 壞現象而提出的理想國,他們(men) 把西周中晚期的現象提前百餘(yu) 年;因現實需要而改造甚至建構古史,又是東(dong) 周典籍司空見慣的做法。美國學者羅泰在《宗子維城——從(cong) 考古材料的角度看公元前1000至前250年的中國社會(hui)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中主張,“周禮”是一個(ge) 不斷變化的動態概念,孔子時代熟悉的“周禮”並非完全源自周公,而是源自公元前8世紀以來的周代禮製演進。“周禮”似乎不像《大同書(shu) 》式的理想構畫,更像英格蘭(lan) 普通法,它是處於(yu) 不斷演進、豐(feng) 富和修正狀態中的古老習(xi) 慣法的匯編。當然,這樣的分歧與(yu) 周代曆史文獻不足密切相關(guan) ,但也反映出中西學者在知識結構、治學方法和曆史觀方麵的差異。

 

解決(jue) 分歧的思考

 

不可否認,儒家典籍有理想化、藍圖化的層麵,尤其是禮書(shu) 對周公製禮作樂(le) 行為(wei) 存在美化。但古代製度文化創製的歸屬並不明確,人們(men) 往往把某宗師抬出來作為(wei) 某事業(ye) 的創始人,此人物與(yu) 該事業(ye) 會(hui) 存在一定的聯係。這從(cong) 一個(ge) 角度也能說明,周公的製度建設實踐是存在的,“禮文備物”“史官有法”的魯國以及講究“無征不信”的儒者抬出全然子虛烏(wu) 有的現象,可能性不大。

 

紛亂(luan) 複雜的事件在中國曆史長河中轉瞬即逝,帶有偶然性,未必留下太多的痕跡,屬於(yu) 法國年鑒學派所說的“個(ge) 體(ti) 時間”。而考古學研究的現象一定是物化的,它們(men) 往往是人們(men) 的風俗、製度、信仰造就的,在偶然性之外更多體(ti) 現的是必然性,屬於(yu) 年鑒學派所說的“社會(hui) 時間”。從(cong) “個(ge) 體(ti) 時間”過渡到“社會(hui) 時間”自然需要一個(ge) 發展過程。按照《尚書(shu) 大傳(chuan) 》的說法,周公攝政七年,製禮作樂(le) 隻有一年。這樣短促的時間,說尋求法理、草創法條是有可能的(一定意義(yi) 上也顯倉(cang) 促,畢竟從(cong) 李悝的《法經》到蕭何的《九章律》經曆了二百年),把禮法的精神貫徹到成周、宗周與(yu) 諸侯國等廣大區域的貴族生活中,顯然超乎人力所及。

 

今天的青銅器銘文中關(guan) 於(yu) 周公的內(nei) 容隻是很小一部分,並且都是與(yu) 作器者相關(guan) ,不能反映周公政治生活的全貌;製禮作樂(le) 是否能夠對當時貴族全然公開,也值得思考。周初最重要的任務是戡亂(luan) ,更大的可能是,周公在製禮作樂(le) 時隻是把“德”“禮”一類的法理概念予以闡述,對分封諸侯等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進行方向性的指引並提出草案。而另外的工作,則由後世帝王依據時代需要逐步進行;他們(men) 祖述周公之德,不把這些實踐歸到自己名下,所以典籍中僅(jin) 有穆王改製、厲王革典等後人零星的記載。更重要的是,周公強調敬德保民,這與(yu) 《史記·高祖本紀讚》等文獻所說周人尚“文”(依靠人的製度文化)之風是一致的,也與(yu) 西周中晚期考古資料反映的製度規範在精神上一脈相承。

 

一係列考古學現象似能說明,西周中葉,周王室進行著有力的製度建設,才使得殷商時期的非周族的文化殘餘(yu) 漸漸消融,周人規範的文化氣象逐漸凸顯。如果沒有統治者的強力推行,在資源匱乏的上古時期,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這就呈現出一個(ge) 有趣的現象:共懿孝夷幾代周王,在文獻中已顯示出衰勢,但這恰是西周製度建設進行的關(guan) 鍵時期。《史記·周本紀》等文獻對這一時期的史事記載甚少,也可解讀為(wei) 此時製度已經發揮作用,無太多禍亂(luan) 發生。許倬雲(yun) 《西周史》謂共懿孝夷四世“恩命頗繁,官職猥多,國力在消費中漸漸消耗,都是周政將敗的征象”,或近事實,但“敗”遠不是這一曆史時期之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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