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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紀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
“道理如何改變生活?”
作者:丁紀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20年7月30日
荷蓧丈人說孔子,曰:“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孰為(wei) 夫子!”(《論語》總章四六六)公孫醜(chou) 問孟子,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者,何也?”(《孟子》總章二〇八)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這些向孔孟發出的質疑,都是在問:道理,或者學問,或者德性,究竟能不能改變人的生活?如果把生活的意義(yi) 劃定在勞作身體(ti) 、辨識五穀、耕而食之之範圍的話。如果生活的範圍隻得如此,那麽(me) ,雖有孔子之學問,不足以勤四體(ti) 、分五穀,恰好孔子自己也承認,這方麵,“吾不如老農(nong) 、老圃”(《論語》總章三〇五),當然,肯定也不至於(yu) 到“墮肢體(ti) ,黜聰明”的程度(《莊子•大宗師》),即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學問都無以造成生活的改變,則學問與(yu) 生活竟可能是無關(guan) 的;至於(yu) 《詩》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素餐君子以其唯有學問,簡直就可以說不配生活了!再像《中庸》所說:“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章一四)似乎大可以反著讀,行乎富貴而素富貴、行乎貧賤而素貧賤、行乎患難而素患難,君子所學所行,對貧賤、富貴、患難等等,可不真就是完全無能為(wei) 力的嗎?
子路是這樣評論荷蓧丈人的:“不仕無義(yi)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yi) 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孟子答公孫醜(chou) ,亦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cong) 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yu) 是!”然後下章接言士尚誌、言居仁由義(yi) 。孔孟的學問,是道德仁義(yi) 的學問,是倫(lun) 理節概的學問;孔孟的生活,也是道德仁義(yi) 的生活,是倫(lun) 理節概的生活。一般的生活者,對於(yu) 道德仁義(yi) 、倫(lun) 理節概並沒有自覺意識,至少,沒有條貫和深入的意識,因而可以很容易地否認此等學問對於(yu) 生活的意義(yi) 。但是,剔除了這種學問的生活,其實算不得真正的生活,就如普通的耕稼活動是不會(hui) 有“欲潔其身”的意識一樣,失去“大倫(lun) ”的保證,自潔其身乃至長幼之節等等“小倫(lun) ”、“小節”之類,立刻就會(hui) 陷入動蕩與(yu) 可疑中,何暇去呼應保證生活意義(yi) 之要求!則雖有其君,不得安富尊榮,不知其為(wei) 君;雖有子弟,不得孝弟忠信,不知其為(wei) 子弟。不有君臣、父子、兄弟,何來真正的人的生活!所以,關(guan) 乎大倫(lun) 大節的學問,從(cong) 根本和全幅上對生活起著紐結、底定與(yu) 融通的作用,亦最大限度拓開生活的廣度、高度、厚度與(yu) 純度。哪怕對這種學問之人從(cong) 不肯“用之”、“從(cong) 之”,即不使這種學問向著生活積極地發生其意義(yi) ,而聽任“道之不行”的情形發生,聽任他們(men) 在生活的邊緣冷清地帶將一種“素貧賤”、“素患難”、人所不堪的生活一氣過到底,人們(men) 不也總能時或得一鑒照,以消極地證得生活之意義(yi) ,從(cong) 而亦間接表明學問與(yu) 生活之關(guan) 係嗎?所以到這裏,孟子用了他常常會(hui) 用的口氣說:像這樣的素餐君子、白食君子,隻恨其不多!
子路,尤其是孟子在這裏所說,首先特指一種士君子的學問與(yu) 生活。也就是說,一種學問的廣泛意義(yi) 的達成,是要寄托在一個(ge) 特定階級、階層的是否成立與(yu) 是否擔承上的。我曾經說的,“要在生活中保持讀書(shu) 人本色而不失”,也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即要在當代生活中培育和保持一種士君子之人格意識。“士”不能對譯成“知識分子”,學者已多有論,我亦雲(yun) 然,所以“士君子之自覺”不等於(yu) “知識分子之自覺”,我也隻說“讀書(shu) 人”。士君子之意識是否便是“精英意識”,此在難言,如果從(cong) 道義(yi) 承當的角度上說,那麽(me) ,是的,士君子之意識是一種精英意識,是一種社會(hui) 領袖意識。士君子意識之自覺,是否必然要與(yu) 士階級之重建相與(yu) 為(wei) 條件,尚在可論。至於(yu) 說,士階級是否屬於(yu) “中產(chan) 階級”之類,則言不及義(yi) ,已屬不切題之論了。
我從(cong) 海軍(jun) 老師寫(xie) 給當屆畢業(ye) 研究生的文章中摘出一段:“我常常想象那種最適宜講道理的場合,其實是在勞作過程中變得皮糙肉厚,然後在閑時分享一下待人接物之道。所謂‘渴時一滴如甘霖’,勞作之餘(yu) 在暢談道德性命的滿足中酣睡,皮實與(yu) 心誠才符合內(nei) 外交相養(yang) 之道,身與(yu) 心同時保持著強大。”是對這段話所說真有感觸、確有認同。但是,第一,我知道,海軍(jun) 老師之所以這樣說,乃是有所為(wei) 而發,並非說一種通義(yi) ;第二,我自省自己所以有此心態,其實多少可以說,是帶著些人道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乃至民粹主義(yi) 意味的,這種心態之養(yang) 成,是因為(wei) 從(cong) 毛時代經曆過來,對底層人民總抱有更多一些親(qin) 近與(yu) 敬重,此種心態固也與(yu) 儒家仁民、民為(wei) 貴的立場相通,但對士君子本位,終究是發生些偏移的。“勞作之餘(yu) ”,誰來做那個(ge) “講道理”、講“待人接物之道”、“暢談道德性命”之人?不工不農(nong) 不商,惟士為(wei) 能。“士”這個(ge) 字,無論是從(cong) 從(cong) 一從(cong) 十的角度講,還是從(cong) 從(cong) 二從(cong) 〡的角度講,都有通乎上下、合眾(zhong) 為(wei) 一、同心同德而貴於(yu) 有恒的意思,所以孔子曰“推十合一為(wei) 士”,孟子亦曰“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
但當我們(men) 思考“道理能否以及如何改變人的生活”這樣的問題的時候,它所要求的,可能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對特定生活理想之表述,而更多是對學問與(yu) 生活一般可能關(guan) 係之通論。
當我們(men) 問:“道理或學問可能改變生活嗎?”這首先表示我們(men) 正在或者曾經預期、期待,也表示我們(men) 認為(wei) 作為(wei) 一種應當,道理或學問就是要具有一種改變、改良生活的能力;其次,這種預期或許發生過失落,或這種應當沒有相應地表現為(wei) 現實之效驗,因而,一種學問與(yu) 生活關(guan) 係的距離感、緊張感就發生出來,引起我們(men) 的困惑;甚至,道理、學問之無助於(yu) 生活,適為(wei) 生活之累贅,在有人看來,或已成生活中既有已驗之效,此種印象被深深植入問題的根基處,作為(wei) 潛台詞,絲(si) 縷不斷地在做著無聲的聲張。在生活中,當聽見一個(ge) 人問:“道理真有可能改變人的生活嗎?”或許不過表示他對自己曾經費心於(yu) 道理、學問等等虛誕無謂之事的某種不值與(yu) 追悔而已。這個(ge) 時候,急於(yu) 向他說明道理確實可以改變生活,是無濟於(yu) 事的。康德作為(wei) 一個(ge) 學問家,曾經對生活表達一種非常謙恭的態度,大意是說,學問並非敢於(yu) 教導生活亦即改變生活,隻是解釋生活而已。馬克思不同意他,而謂:過去的哲學家都隻是在解釋世界,重要的是改造世界;出於(yu) 改造世界的目的,“批判的武器”就要轉變成“武器的批判”。在這裏,批判代表學問,武器代表生活,當然隻是戰士的、戰鬥的生活,“武器的批判”之足以改變生活、改造世界自不待言,但它也直接造成了對學問的無視乃至取締,所以,這並不應該成為(wei) 解決(jue) 學問與(yu) 生活關(guan) 係問題的真正對應之方。泰勒斯為(wei) 了向人證明“無用的哲學”其實是有用的,在農(nong) 閑時節收購了全城的榨油機,然後在橄欖收獲季節高價(jia) 出租,大發其財,至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不是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而是一個(ge) 壟斷專(zhuan) 利、囤積居奇的投機者、奸商。為(wei) 了急於(yu) 向人證明哲學有用、學問或道理對生活具有改變之力,一個(ge) 哲學家竟可以墮落成一個(ge) 賤丈夫,這是我們(men) 可以引以自警的一個(ge) 反例。
以為(wei) 道理、學問對改變生活無能為(wei) 力,或對此隻抱一種將信將疑之心,這不表明道理、學問如何,隻表明這個(ge) 說道理、學道理的人,其對道理毫無理會(hui) 把握,或隻在半生不熟、青黃不接之間而已。“苟為(wei) 不熟,不如荑稗”(《孟子》總章一五九),可不是累贅是什麽(me) !不熟,則學問與(yu) 生活之間互生嫌隙,學問自零落不成片段,至於(yu) 生活,欲其滋味悠長而有以盡其意義(yi) 、真不枉過一世者,豈可得乎!
然以為(wei) 道理或學問與(yu) 生活無關(guan) ,相當於(yu) 說,人可以過一種“沒有道理”的生活,不知天地間到何處可以討得這樣的生活!以為(wei) 道理、學問可以改變得了他人,獨獨改變不了我,則相當於(yu) 說,我出離於(yu) 他人外,畸零而別在。與(yu) 此類似的,比如,無從(cong) 分享他人的經驗教訓,不能從(cong) 他人的經曆中真正學習(xi) 到什麽(me) ;對於(yu) 不得不然的事情,既已知其應對之法,卻沉湎反複、兜兜轉轉而無以決(jue) 斷。諸如此類。此等,有根本麻木不仁者,有曆坎遇挫而灰心者,但也有負重吃力之征象,為(wei) 上進之所必然者,不可一概論。《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程伊川說讀《論語》者,曰:“有讀了後全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liang) 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遺書(shu) 》卷一九,條七八)不出於(yu) 嚴(yan) 格的解釋,但可兩(liang) 相比而讀之,做四種學問境界、亦作四種生活層次理解:
日用不知、讀了後全無事,此種也“單純”,更不知學問為(wei) 何事,亦不受學問之累,亦不受學問、生活關(guan) 係等等問題困擾,但其實,因無學問之意識,遂並無生活之意識,無生活之自覺,學問當此,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理固屬內(nei) 在本具,然道理學問最多隻得為(wei) 此生活提供一種規範與(yu) 保障,從(cong) 而改變其外在生活而已。繼善成性、手舞足蹈,此種真實、自然、飽滿已極,言學問,則身即道,全是一派“生命的學問”,言生活,則道即身,將生活活成一片純然道理,此亦不必言改變,亦不存在改變之餘(yu) 地,其所謂“改”者、“變”者,惟在其本身全體(ti) 日新又新、生機流轉之中刻刻呈現。日用不知者無可改變,繼善成性者無須改變,這恰也是“惟上智下愚不移”的意思;惟“昔之惑人乘其迷暗,今之入人因其高明”,下愚可以一似高明,“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上智可以一似下愚,上智、下愚都不是表麵上或自詡的那樣而已。
“道理能否以及如何改變生活”之得以成立為(wei) 一問題,或者說,學問與(yu) 生活何以會(hui) 發生一種緊張感,以至有分裂、背馳之虞,特在中間兩(liang) 層以論之:一種智者見智、得一兩(liang) 句而喜,一種仁者見仁、讀後知好之。兩(liang) 種總之皆屬“日月至焉”者,前者月一至,後者日一至,至之有疏密、有果確與(yu) 遲滯之不同,因而成一種高下;至如“三月不違”者,則入繼善成性、手舞足蹈層次去。這兩(liang) 種層次,前一種,生活其實仍然是一個(ge) 混沌的整體(ti) ,與(yu) 日用不知、讀了後全無事者相去未遠,隻是生活偶露罅隙,遇此則循世道間之習(xi) 尚,於(yu) 流傳(chuan) 之學問中取其一二道理以為(wei) 附會(hui) 、點綴,此其所謂“智”者非真智,隻是作此點綴,外麵看來是個(ge) “聰明人”,故對其餘(yu) 生活者而言謂之“智”;後一種,學問已不再僅(jin) 僅(jin) “服務於(yu) 生活”,學問自身漸漸具輪廓、現脈絡、成體(ti) 統,其綽約風姿較之目前生活種種之事,有足令人不忍忽、牽心魂、起神往者,於(yu) 是生活與(yu) 學問兩(liang) 邊,這邊地位漸輕,那邊地位漸重,然亦頗有羈係,不能作某種“斷舍離”。此二種,前者改變也難,後者改變也易,但都固有改變之必要,而亦實富改變之力、現改變之機。
二者之病,要之皆以學問、生活相外而為(wei) 二,然後站在生活立場上看待、評判、取舍學問;於(yu) 學問又總是不熟,不但於(yu) 學問不熟,生活亦嚼不破,隻在皮相上、外殼上得些滋味。因為(wei) 有意要裝點生活,所以不誠,學問總在口耳之間,不能蘊積為(wei) 德行,故遇事無力量;因為(wei) 淺嚐學問,假借得別人一段見識,所以總有一種口給之佞,略不為(wei) 難,樣樣都容易遮掩得過。因為(wei) 戀棧舊窠臼,所以不勇,往往表現為(wei) 過分自惜自愛;亦非不可謂頗見得些學問好處,卻覺得學問之好處竟有若傷(shang) 我者,處處要修剪我羽毛、消除我故態,於(yu) 是百般周護,乃至對道理所以為(wei) 道理、學問所以為(wei) 學問者竟起忿忿之意。海軍(jun) 老師一語極警辟:“儒家道理從(cong) 來講究變化氣質,但生活經驗中能成功變化的不多,氣質恰恰更容易吸納助己而非克己的道理。”這讓我不禁躬自省之,有多少道理被我拿來助長了自身氣質的偏蔽?
這兩(liang) 種層次之人,慣常還會(hui) 有一種表現,就是喜歡“拆機器”。海軍(jun) 老師文中舉(ju) 拆電視機多了幾個(ge) 零件裝不回去的例子,而曰:“儒家最反對這種搞法……儒家文明從(cong) 根本上不是這個(ge) 路子。”有一點,作為(wei) 與(yu) 學問對提的生活,特別是中國人的生活,哪怕是現如今已經如此不中國的當代生活,其中許多成分,仍然無可諱言是儒家聖賢塑造的,或儒家聖賢肯定過、曾為(wei) 之辯護的。比如,東(dong) 西方生活皆有家庭、婚姻之存在,如何對待家庭、婚姻如今也皆成為(wei) 生活之一大問題源,但是,中國人之家庭、婚姻較之西方有一種絕大之不同,就是我們(men) 有聖賢在前,將家庭、婚姻置於(yu) 全部人倫(lun) 最為(wei) 核心的生成與(yu) 保全之地,因而,我們(men) 之於(yu) 家庭、婚姻,當取最為(wei) 保守之態度,而我們(men) 對於(yu) 家庭、婚姻作為(wei) 問題之應對,亦當有最為(wei) 健全之信念。一個(ge) 學習(xi) 儒家之人當此,隻以其為(wei) 生活中泛泛之因素而輕易對待之,不識此竟是聖賢心血留存於(yu) 當今生活之“遺跡”,真可謂是“大水衝(chong) 了龍王廟”、“有眼不識泰山”,先不說其他,至少也是識之不明的表現,或對儒家學問的熱愛僅(jin) 止於(yu) 葉公好龍一般。我覺得,這是海軍(jun) 老師“拆機器”的例子中非常隱微的一種含義(yi) ,也是他給我帶來的一個(ge) 很大的啟發點。海軍(jun) 老師說,一個(ge) 自信的老師,才敢於(yu) 對學生家庭、婚姻問題說道一番。高老師過去是要說的,高老師退休以後,近兩(liang) 年來,海軍(jun) 老師也是要說的。這個(ge) 問題,唯獨我,極少說,乃至從(cong) 未說過。但我確實以為(wei) ,從(cong) 來不會(hui) 有一種“不能在家”、“家裏呆不住”的儒者。如果我們(men) 一邊學習(xi) 儒家的學問、道理,一邊對家庭、婚姻起許多冷淡隔膜、離心離德,那一定在某處出了嚴(yan) 重問題。
但說到“拆機器”本身,我的理解是,一拆了之,至於(yu) 重新組裝回去的事情,連考慮都不考慮;再有,拆了,也裝回去了,從(cong) 此以後,就覺得有資格要求普天之下講授電視機原理和生產(chan) 電視機的,都必須按照他的認知和工作流程去講解、生產(chan) 電視機,否則,就不承認別人那算是電視機:似此等,固都絕在不能允許之列。但是,我自己的經曆是,從(cong) 小玩兒(er) 到大的夥(huo) 伴中,喜歡拆機器、拆玩具的人,漸漸養(yang) 成一種凡事打開來看裏麵的習(xi) 慣,後來不是成為(wei) 工程家、機械師,就是成為(wei) 冒險家,多少帶些桀驁崢嶸之氣;我自己,是從(cong) 來沒有拆過機器、拆過玩具的,一是因為(wei) 玩具少,所以“過分自惜自愛”,舍不得拆,再就是不自信,不信自己拆了還能裝得回去、裝回去還有不壞的,因此養(yang) 成一種凡事物內(nei) 部都隻能靠想象、靠推測的習(xi) 慣,推測而不求驗證,想象不夠,就用詩意或神秘補之,性情方麵,也養(yang) 得服帖規矩如斯,以至於(yu) 一看有人要打開一個(ge) 物件看它裏麵,心中就不免凜凜的。這種經曆告訴我,“拆機器”也尚須兩(liang) 分論之。生活並非鐵板一塊,更非總是理所當然,學問一到,生活為(wei) 開,不拆自拆,生活馬腳已露,我偏故意不去捅破它,恐怕也是不爽性。
學問的養(yang) 成過程,最容易做到的就是“見智”,養(yang) 成一種鋒利而單薄的知見之力。“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一劍在手,滿眼看出去,到處都是不平事了,遂躍躍欲試,向生活開刀,來一場“武器的批判”,本來身在其中的生活,此刻成了對麵的一台“異化”的、壓迫人的機器,本來囫圇一團的生活,現在已目無全牛。這些說到底,也確是學問漸進、道理意識漸醒的一種征候與(yu) 表現,卻不是學問有成、道理大熟的表現。知及仁守,道理各門,可以說,知是最具“武器屬性”的一類,也最容易見效,所以“十年磨一劍”,十年說久不久,也確實有所可成,但此時仁與(yu) 義(yi) 與(yu) 禮等都須更假時日,卻迫不及待,等到霜刃一試,生活渙散一地了,卻發現自己原來尚未習(xi) 得重裝的技藝,而自家後路已斷、根據之地已失,一種脆弱感無自而生。海軍(jun) 老師是怎麽(me) 說的?“所謂脆弱,就是拆解之後再也放不回去的那種心慌,或者自以為(wei) 放回去了,卻一有事就驚、一出事就慌。破壞了文明係統原有的牢固性,脆弱就是必然的。”脆弱是無所倚恃的茫然感、虛脫感,但脆弱也確實已出離了麻木、擺脫了蠢然不靈的狀態,隻是在向柔韌剛強而進的過程中尚有許多前路而已。
道理或學問究竟能不能改變人的生活?在人肯不肯自求真有以改變。改變的遲速久暫之效究竟如何?在需要改變的問題難易大小之不同,亦尤取決(jue) 於(yu) 自求改變者之自我磨礪蕩滌的工夫淺深為(wei) 如何。道理始終為(wei) 一,用之如何乃在於(yu) 人。不必感歎變化氣質之不易,從(cong) 來沒有人應許過此是容易之事;不必感歎“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江山幾度改易過?真肯改易其稟性者,較江山之改易者尤稀少。孔子屢曰“吾未見”,確實,吾未見那樣一種人,為(wei) 了變化氣質,而必矯枉過之正,粗暴的細膩一番,浮泛的深沉一番,敏感的大度一番,憂戚的坦蕩一番,總之,肯這麽(me) 別扭一下自己、在一個(ge) 反方向上救濟一下自己,吾未見那樣一種人,見的最多是憐惜一下自己、容讓一下自己、驕縱一下自己之人,都隻在如何讓自己方便、便宜的地方做人,那還去論變化氣質之難易幹什麽(me) !“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可不是“我與(yu) 我周旋久”的那種熟,即不是對一切既有的因循墨守之熟,而是義(yi) 精仁熟之熟。這種熟,須當每進一步、每別開一種生麵,在日新又新的意境中重新識別和認肯下來自己本來麵目,而生活每進一步、變化一著,其方向、前景,都為(wei) 道理學問所昭示。生活果然為(wei) 變,也不是說因為(wei) 講講道理、理會(hui) 理會(hui) 學問,本來貧賤的富貴了,本來患難的安逸了,一切生活為(wei) 難之處都迎刃而解、一了百了。而是說,改變之前,貧賤、患難如天大事,天大的事,幾人消受得?變化之後,也貧賤,則“行乎貧賤”,也患難,則“行乎患難”,貧賤、患難於(yu) 我如浮雲(yun) 鴻毛,誰又消受不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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