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的呼喚

——讀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詩經·騶虞》

作者：張瀚文（西北師範大學）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一日乙亥

          耶穌2020年7月31日

風吹草低見牛羊吳冠中/繪

不去涉足，就很難體(ti) 驗原野的神秘。近讀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詩經·騶虞》，那裏是一片醒著的原野。騶虞所到處，他內(nei) 心的真誠與(yu) 自然的祥和交融。雖然風景在紙上，但呦呦鹿鳴，已然在耳在心。

彼茁者葭，一發五豝，於(yu) 嗟縱乎！彼茁者蓬，一發五豵，於(yu) 嗟縱乎！彼茁者蓍，一發五麋，於(yu) 嗟縱乎！

一撥開那茂盛的蘆葦叢(cong) ，發現五頭母豬，哎呀，放了它們(men) 吧！一撥開那高大的蓬蒿，發現五頭小豬，哎呀，放了它們(men) 吧！一撥開那茂密的蓍草，發現五頭鹿崽，哎呀，放了它們(men) 吧！當騶虞輕輕撥開眼前的層層綠意，發現潛藏的小動物，他內(nei) 心驚喜，已然忘卻自己是獵手。

流傳(chuan) 千古的《詩經·騶虞》與(yu)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版本不同，由兩(liang) 章六句二十六字構成，在這裏“騶虞”有被認為(wei) 是獵人的，也有被認為(wei) 是義(yi) 獸(shou) 的，還有被認為(wei) 是上古管理鳥獸(shou) 的官員。這首詩蘊含的情感與(yu) 簡牘中也稍有差異。“彼茁者葭，壹發五豝，於(yu) 嗟乎騶虞！彼茁者蓬，壹發五豵，於(yu) 嗟乎騶虞！”有學者認為(wei) 該詩是在描繪獵人狩獵：在那茂盛的蘆葦叢(cong) 中，獵人用十二支箭射中五頭母豬，哎呀！騶虞真是厲害！在那高大的蓬蒿中，獵人用十二支箭射中五頭小豬，哎呀！騶虞真是厲害！

上古時代，古人將射滿十二箭為(wei) “一發”。古人田獵隨時令且有節製。《毛詩序》中記載，“人倫(lun) 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搜田以時，仁如騶虞，則王道成也。”

再讀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每一章的最後一句為(wei) “於(yu) 嗟縱乎”，同時還多出“彼茁者蓍，一發五麋，於(yu) 嗟縱乎”一章。簡牘中“一發”被解釋為(wei) “一撥開”，“縱乎”被解釋為(wei) “放縱、放生”。此刻的騶虞沒有在馬上馳騁，也沒有引弓搭箭，動物也就無須驚慌逃竄。我看到，繁密的草木在暖陽之下生長，騶虞邁著腳步，發現了成群俯身在野的動物，那一刻，萬(wan) 物靜寂，騶虞釋懷了。自己雖是狩獵者，但並沒有選擇殺戮。

如果說古本《騶虞》是讚美騶虞狩獵有度的仁愛，那麽(me) 戰國竹簡版則描寫(xie) 了騶虞對生命的垂憐。簡牘中不僅(jin) 有野豬母子，還有麋。麋同“麛”，指小鹿崽。那一刻蓍草葳蕤，清風中小鹿雖然弱小無助，但我們(men) 依然看到了生命的鮮活、感受到新生的力量。

透過簡牘，展開在視野裏的是一幅蓬勃的原野畫卷，有泥土的肥沃，有自然春華秋實的大美。傳(chuan) 世《騶虞》中的獵殺有度與(yu) 簡牘《騶虞》中的放歸自然無不是對生命延續的重視。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出現，也讓詩歌滿含骨肉溫情，那一份對春的期盼和對生命延續的敬畏，讓人不禁心生護生之念。

沒有了護佑的鹿幼崽，它們(men) 依然迎接著黎明的曙光。這無聲的自然的呼喚，是愛。萬(wan) 物生長，人類終究同花草樹木一般，迎接四時的雨露陽光，也終究與(yu) 鳥獸(shou) 蟲魚的屍骸一道，回到黃土之下。大自然中沒有誰始終可以決(jue) 定他者的生死。正是古人的通透豁達、順乎自然規律，才有了《騶虞》一詩。

掩卷而思，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所記載的騶虞與(yu) 傳(chuan) 寫(xie) 它的楚國賢士而今也都沉入浩渺的曆史煙海中，連同那些草木和動物，也被遠古的風沙深埋。但《騶虞》中珍視生命的樸素生態情懷並未被封印。

葭、蓬、蓍，《詩經》中最為(wei) 常見的植物，它們(men) 的身影在野在河在道，有豝有豵有麋在其間。對騶虞而言，那一刻，他是歌者，愉快地度過了屬於(yu) 他的美好時光。聲聲驚訝，是欣喜的呼喚。在那裏，他沒有失望，處處是他想尋找的痕跡與(yu) 答案。“一發五豝”，他窺得那叢(cong) 草間的竊竊私語。在那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終究騶虞有心，草木有情。當他又一次輕撥開一層綠色，充滿期待又滿懷深情地凝視眼裏的事物，那一刻他俯身在地，讀懂山野間的奧妙，那裏是豵的世界，麋的天堂。

原野之上，有人會(hui) 在晚風裏歌吟，有人會(hui) 伏案用力深深刻竹，記寫(xie) 四時風雨；更會(hui) 有燕子回時，連同聲聲蟲吟。騶虞來去，是原野間的舞者，騶虞來去，草木深處鹿鳴呦呦依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