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四新】《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研究與檢討——從朱陸異解到《性自命出》“實性者故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7-18 22:48:30
標簽:《性自命出》、天下之言性也、孟子
丁四新

作者簡介:丁四新,男,西元1969年生,湖北武漢人。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玄圃畜艾——丁四新學術論文選集》《郭店楚竹書(shu) 〈老子〉校注》《楚竹簡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等。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研究與(yu) 檢討

——從(cong) 朱陸異解到《性自命出》“實性者故也”

作者:丁四新(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

來源:《現代哲學》,2020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廿七日辛酉

          耶穌2020年7月17日

 

摘要:

 

“天下之言性也”章是《孟子》一書(shu) 中最難解釋的一章。


(1)從(cong) 朱陸異解到近來,學者的意見大抵分為(wei) 兩(liang) 係,一係認為(wei) 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三句持肯定態度,朱子、焦循、俞樾、楊伯峻等屬於(yu) 此係;另一係認為(wei) 孟子對於(yu) 此三句持否定的態度,陸象山、毛奇齡、徐複觀、裘錫圭等屬於(yu) 此係。兩(liang) 派學者對於(yu) 《孟子》此章的解釋大殊。


(2)竹書(shu) 《性情論》(即《性自命出》)的公布,引發了對於(yu) 《孟子》此章含義(yi) 的重新探討。裘錫圭等認為(wei) 援引竹書(shu) 來解釋《孟子》此章是有效的,但可能未必如此。竹書(shu) “室性者故也”之“室”,應當讀為(wei) “實”;“故”在竹書(shu) 中是一個(ge) 褒義(yi) 詞,指有為(wei) 或有目的的活動,具體(ti) 指詩、書(shu) 、禮樂(le) “三術”,而非詐故、巧故之義(yi) 。


(3)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孟子持肯定態度;“肯定係”的解釋是可取的。朱子等人的解釋帶有時代特征,也未必盡是。“故”當訓為(wei) “本故”“本然”,“利”當訓為(wei) “順利”。孟子的意思是說,天下之言性,不過是以其本故來談論其善惡罷了;若以性之本故談論其善惡,那麽(me) 在思考、判斷其善惡問題上即應當以順利其性為(wei) 根本原則。

 

關(guan) 鍵詞:孟子;天下之言性也;《性自命出》

 

一、問題的提出

 

《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章,是《孟子》一書(shu) 中最難訓解的一章。是章曰: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對於(yu) 此章,自宋代以來學者大起爭(zheng) 議,訓解即多有不同。朱子曾與(yu) 門人反複答問此章之意,陸九淵雲(yun) 此章“人多不明其首尾文義(yi) ”,而焦循《正義(yi) 》則匯集了多種訓解1。傅斯年曾說他讀不懂此章,徐複觀則斷然認為(wei) “從(cong) 來的注釋家,都注釋得很牽強”2。可見《孟子》此章難解,乃不爭(zheng) 的事實。自上博竹書(shu) 《性情論》(即郭店簡《性自命出》篇)整理、出版後,《孟子》此章應當如何訓解的問題被再度激活,學界陸續發表了十多篇相關(guan) 文章。不過,在筆者看來,當前的研究不但未使舊的爭(zheng) 訟平息,反倒平添了新的爭(zheng) 端。

 

在拜讀相關(guan) 論著後,筆者認為(wei) 頗有必要再梳理和檢討《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古今注疏及今人的相關(guan) 訓解。大致說來,古人的注解可分為(wei) 三類,一類從(cong) 趙岐到二程、朱子,一類為(wei) 陸九淵,一類為(wei) 清人。清人的風氣自由,意見多樣,批評前人及彼此間展開批評,乃常見現象。今人有關(guan) 論著則集中在楚竹書(shu) 《性情論》(《性自命出》)出版以後,學者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及竹書(shu) “實性者故也”發表了諸多意見。不過,在筆者看來,似乎其中沒有一種說解或觀點是足夠令人信服的。

 

歸納起來,如下學術問題仍有待討論:第一,梳理和辨析朱陸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訓解和觀點;第二,重新討論《性自命出》“室性者故也”,並由此檢討當代學者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新解釋;第三,探討《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本意,並平議朱陸訓解之是非。就探討“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本意來說,如下問題是非常關(guan) 鍵的:其一,孟子對“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是持肯定還是否定的態度?其二,章中的前兩(liang) 個(ge) “故”字是何義(yi) ?後一個(ge) “故”字與(yu) 前兩(liang) 個(ge) “故”字是否同義(yi) ?其三,孟子對於(yu) “利”字持肯定還是否定態度?本章“利”字應當如何訓解?這些問題直接關(guan) 係到我們(men) 如何理解《孟子》此章的本意。本文將著重結合竹書(shu) 《性自命出》(《性情論》)篇重新討論和回答這些問題。

 

二、從(cong) 朱陸異解到今人的解釋

 

(一)朱陸異解

 

從(cong) 東(dong) 漢至宋代,對於(yu) 《孟子·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章的解釋,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派係,一派為(wei) 趙岐、程伊川和朱子,以朱子為(wei) 代表;一派為(wei) 孫奭和陸九淵,以陸九淵為(wei) 代表。這兩(liang) 派的解釋對後人產(chan) 生深遠影響。其中,對於(yu) 《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三句,孟子是持肯定還是否定的態度,是兩(liang) 派解釋首先要麵對的問題。而對於(yu) “故”字和“利”字的訓解不同,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人們(men) 對於(yu) 《孟子》此章大意的理解。

 

朱子的訓解是繼承趙岐和程子而再作變化的結果。趙岐《注》見於(yu) 《十三經注疏》本3,伊川的訓解主要見於(yu) 《孟子精義(yi) 》4,朱子的訓解見於(yu) 《孟子章句集注》和《朱子語類》卷57、卷595。大致說來,三者的訓解是這樣的:首先,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三句,三者都認為(wei) 孟子持肯定態度。這點非常重要,它奠定了整章解釋的基調。其次,三者都以《孟子》此章的主旨在於(yu) “皆為(wei) 智而發”,不過有輕重的不同:趙氏說得輕,程子說得重,朱子則更加錙銖。再次,對於(yu) “故”字,趙氏訓為(wei) “故常”,伊川訓為(wei) “已然之跡”,朱子在“已然之跡”的基礎上又訓為(wei) 性情之“情”和“有所以然之意”,他們(men) 的訓解雖出自同一脈絡,但在不斷變異。至於(yu) 晚年,朱子將本章的解釋直接籠罩在性情論的理論背景下。最後,對“則”與(yu) “利”的訓釋,三者有異有同:趙氏訓“則”為(wei) “不過是”,“利”字訓為(wei) “循順”;程子認為(wei) “則”是語助詞,訓“利”為(wei) “順”,又訓為(wei) “利益”;朱子則訓“則”為(wei) “即”(“不過是”),訓“利”為(wei) “順”,大體(ti) 上放棄了“利益”一義(yi) 。從(cong) 訓詁變化看三者對文義(yi) 和章義(yi) 解釋的變化,《孟子》此章的解釋在不斷深入理學的思想背景之中。反過來看,理學化的解釋可以說改變了《孟子》此章某些關(guan) 鍵字的訓詁。

 

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陸象山的解釋與(yu) 趙岐、伊川和朱子的訓解大異。據《象山語錄上》6,對於(yu) 此章,象山大起異議,推翻故訓,別出新解。其一,他訓“故”為(wei) “故舊”和“陳跡”。他崇尚日新、生生之道。其二,他認為(wei) ,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否定態度,即不同意所謂“以故言性”的觀點。在此,他訓“則”為(wei) “大抵”“不過”,訓“利”為(wei) “利害”之“利”。其三,他將孟子“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兩(liang) 句作反詰句來讀。這是一個(ge) 嶄新的讀法,可惜未必正確。其四,對本章的宗旨,他不像程朱那樣強調“此章專(zhuan) 為(wei) 智而發”,而是強調所謂“新故孰為(wei) 知性之本”7。

 

(二)清人的訓解:毛奇齡、焦循和俞樾

 

在清代,毛奇齡、焦循和俞樾的相關(guan) 訓解比較重要。據《孟子正義(yi) 》卷17引毛奇齡《四書(shu) 賸言補》8,毛氏訓“則故而已矣”之“故”為(wei) “智故”,與(yu) 趙、朱、陸之訓不同。不過,毛氏的訓解是錯誤的,不合《孟子》文意和孟子思想。焦循的訓解見於(yu) 《孟子正義(yi) 》卷179。他訓“故”字為(wei) “事”“往事”“已往之事”或“故跡”,同時兼訓“故常”之義(yi) 。對於(yu) “利”字,焦循有多種訓解,但以“順利”為(wei) 主。總體(ti) 上看,焦氏是這樣解釋的:將《易傳(chuan) 》所說天道變化及其已往之事跡作為(wei) 人性之本,在“故事”之中能知其變化和知其利則知人性之善,不通、不察、不明其故和不知其利則不知人性之善,由此諸子或言性惡,或言性善惡混,或分性為(wei) 氣質之性和義(yi) 理之性。這種解釋以易理為(wei) 統帥,比較迂闊,應該說離孟子本意較遠。比較起來,程朱的解釋似乎更貼近孟子本意。俞樾的訓解見《群經平議》卷33“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條按語,今引述如下:

 

《荀子·性惡篇》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楊《注》曰:“故,猶本也。言禮義(yi) 生於(yu) 聖人矯偽(wei) 抑製,非本生於(yu) 人性也。”孟子言性善,則人性本有禮義(yi) ,故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猶曰但言其本然者足矣,與(yu) 荀子之語正相反。荀子又引舜之言曰:“妻子具而孝衰於(yu) 親(qin) ,嗜欲得而信衰於(yu) 友,爵祿盈而忠衰於(yu) 君。”蓋以證人性之惡。乃自孟子言之,則孝也、信也、忠也是其故也。妻子具而孝衰,嗜欲得而信衰,爵祿盈而忠衰,非其故也,無失其故斯可矣。故又曰:“故者以利為(wei) 本。”言順其故而求之,則自得其本也。孟子論性大旨其見於(yu) 此。10

 

首先,俞樾認為(wei) 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肯定態度。其次,他訓“故”為(wei) “本”或“本然”,與(yu) 趙岐訓“故常”相通。林桂榛從(cong) 俞樾說,雲(yun) :“《孟子》此章的‘故’係‘原本’義(yi) 。”11其實,在此之前,程伊川即訓為(wei) “本如是者也”,與(yu) 俞樾的訓解相同。需要指出,從(cong) 語法功能來說,《荀子·性惡》“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之“故”字為(wei) 副詞,而《孟子》“則故而已矣”之“故”字為(wei) 名詞,後者是“本故”“原故”“本然”“本如是者”之義(yi) 。再次,俞樾訓“利”為(wei) “順”,這是傳(chuan) 統注疏的解釋,趙岐、伊川和朱子都作此訓。最後,俞樾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是這樣解釋的:天下之言性,但言其本然而已矣,順其本然則得性善之旨。應該說,俞樾的解釋不但貼近孟子的思想,而且能與(yu) 傳(chuan) 統注疏相貫通。

 

(三)今人的解釋

 

在郭店簡出版以前,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訓解值得注意的當代學者有黃彰健、徐複觀和楊伯峻三位先生。黃、徐二氏的訓解大抵同於(yu) 陸象山12,今不贅述;而楊伯峻的解釋則屬於(yu) 朱子一係。楊氏的訓解見於(yu) 《孟子譯注》一書(shu) 。此書(shu) 初版於(yu) 1960年,發行量巨大,影響甚廣13。楊氏的翻譯如下:

 

天下的討論人性,隻要能推求其所以然便行了。推求其所以然,基礎在於(yu) 順其自然之理。我們(men) 厭惡使用聰明,就是因為(wei) 聰明容易陷於(yu) 穿鑿附會(hui) 。假若聰明人像禹的使水運行一樣,就不必對聰明有所厭惡了。禹的使水運行,就是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勢利導。)假設聰明人也能行其所無事,(不違反其所以然而努力實行,)那聰明也就不小也。天極高,星辰極遠,隻要能推求其所以然,以後一千年的冬至,都可以坐著推算出來。14

 

在此,楊伯峻首先認為(wei) 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肯定態度。進而,他認為(wei) 三個(ge) “故”字同義(yi) ,訓“故”為(wei) “所以然”,訓“利”為(wei) “順”。“故”訓為(wei) “所以然”,這即是“原故”“本故”的引申。總體(ti) 上看,他的解釋是通達的,但整體(ti) 上受到現代語境的明顯影響。如“苟求其故”,趙岐釋為(wei) “苟求其故常”,此“故常”之義(yi) 與(yu) “所以然”有相當差距;而程朱解為(wei) “已然之跡”,則與(yu) 楊訓的差別更大。同樣,他訓“則故而已矣”為(wei) “隻要推求其所以然便行了”,這是在故訓的基礎上跳轉一步,在字麵上與(yu) 故訓存在一定差距。對於(yu) “故者以利為(wei) 本”一句,楊氏的翻譯主要依從(cong) 程朱意思,雲(yun) :“推求其所以然,基礎在於(yu) 順其自然之理。”“推求其故”的意思,即以循順自然之理為(wei) 基礎。這與(yu) 趙岐《注》存在一定的差距。趙《注》曰:“以言其故者以利為(wei) 本耳。”趙氏以所順者為(wei) “故”,“故者以利為(wei) 本”即順其故常之意。衡量這兩(liang) 種訓解,趙岐《注》更素樸,似乎更接近於(yu) 孟子本意。

 

三、《性自命出》“室性者故也”辨疑

 

竹書(shu) 《性情論》(《性自命出》)釋文的出版,引發學者對於(yu) 《孟子·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章的熱烈討論。這場討論首先從(cong) 梁濤那裏發軔,隨後裘錫圭接過此話題,由此引起學者的較大關(guan) 注。近十五六年,不斷有學者討論《孟子》此章,試圖解決(jue) 此章的文本和文意問題。多數學者肯定援引竹書(shu) 來討論此章訓解的必要性,但也有部分學者表示異議,否定此做法的必要性和有效性。

 

(一)《性自命出》“室性者故也”辨疑

 

學者援引竹書(shu) 《性自命出》來解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相關(guan) 文本的關(guan) 鍵問題集中在“室性者故也”一句及其相關(guan) 文字,特別是“室”字的釋讀、“室性”的讀法及“故”字的訓釋字。先看關(guan) 鍵文本“室”字的釋讀。竹書(shu) “凡性或動之”章,《性自命出》在第9-14號簡,《性情論》在第4-7號簡,今依《性自命出》引出此章釋文(引文從(cong) 寬式):

 

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室(實)之,或厲之,或屈之,或養(yang) 之,或長之。凡動性者,物也;逆性者,悅也;室(實)性者,故也;厲性者,義(yi) 也;屈性者,勢也;養(yang) 性者,習(xi) 也;長性者,道也。凡見者之謂物,快於(yu) 己者之謂悅,物之設者之謂勢,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義(yi) 也者,群善之蕝也。習(xi) 也者,有以習(xi) 其性也。道者,群物之道。

 

引文中的“性”字,原皆寫(xie) 作“眚”,《性情論》亦是如此。在《性自命出》中,“性”字一律寫(xie) 作“眚”,與(yu) “生”字明確相區別15。“室”字,郭店簡原釋作“交”,上博簡原釋作“”,讀作“交”16,皆誤。裘錫圭首先指出,上博簡的那個(ge) 字,其實從(cong) 室從(cong) 心,上下結構,而不是所謂從(cong) 交從(cong) 心;郭店簡的那個(ge) 字,其實從(cong) 交從(cong) 又,上下結構,而不是“交”字。他根據上博簡的那一字認為(wei) ,郭店簡的此字乃“室”字的誤摹17。“交”字在《性自命出》()或《性情論》()中出現多次,其寫(xie) 法確實與(yu) 此字不同,裘先生的判斷是對的。因此,凡據“交”字來解釋這段簡文者,都是錯誤的。

 

再看“室性”的讀法。裘錫圭先為(wei) 郭店簡的“室”或上博簡的“”字“似應讀為(wei) 實”,訓為(wei) “充實”。他又列二說,一讀“室”()為(wei) “窒”;又作如字讀,雲(yun) “室性”為(wei) “為(wei) 性築室”“給性一個(ge) 框架”18。後來,他放棄“實性”和“窒性”的讀法,將“室(或)”字讀為(wei) “節”;“節”即“節製”,“‘室()性’就是‘節性’”19。

 

裘先生以上訓釋或說法,哪個(ge) 是正確或可靠的?這需要慎重回答。筆者認為(wei) ,竹簡“室(或下從(cong) 心)”、讀為(wei) “實”的說法是可取的;讀為(wei) “窒”或“節”是不可取的。從(cong) 聲韻來說,“室”(書(shu) 紐質部)、“實”(船紐質部)可以通假。《說文·宀部》曰:“室,實也。”段玉裁說,“人物實滿其中”故謂之“室”。“室”在竹簡中當讀作“實”。《說文·宀部》曰:“實,富也。”段《注》曰:“以貨物充於(yu) 屋下是為(wei) 實。”20“實”作為(wei) 動詞,即充實、充滿之義(yi) 。李銳讚成“室”讀為(wei) “實”的意見:“筆者傾(qing) 向於(yu) 將‘室性’讀為(wei) ‘實性’,即是充實、擴充、完成性……‘實性者,故也’,是指用聖人有為(wei) 而製作的人倫(lun) 規範來充實性。”他引《孟子·公孫醜(chou) 上》“知皆擴而充之”、《盡心下》“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為(wei) 證21。在觀念上,這即是所謂實性。筆者認為(wei) ,李銳的讀法是值得肯定的。《論衡·氣壽篇》曰:“人之稟氣,或充實而堅強,或虛劣而軟弱。充實堅強,其年壽;虛劣軟弱,失棄其身。”從(cong) 實質意義(yi) 說,《論衡》此篇存在所謂“實性”的觀念22。

 

回頭再看“窒性”和“節性”的說法。如果“窒”如字為(wei) 訓,那麽(me) “窒性”的說法不僅(jin) 古書(shu) 無一見,而且與(yu) 竹書(shu) 《性自命出》的文意並不相符。“節性”的說法雖然已見於(yu) 先秦古書(shu) ,但郭店簡《性自命出》的“節(節)”字無一例外都寫(xie) 作“即”或從(cong) 辵之“即”,上博簡《性情論》則一般直接寫(xie) 作“節(節)”,隻有一例寫(xie) 作“即”。這說明裘錫圭將簡文“室(或)”讀為(wei) “節(節)”字確實很成問題。而且,在古典語境中,“節性”是針情欲來說的,這種解釋顯然不符合竹書(shu) 《性自命出》的文意。如果“室性”是所謂“為(wei) 性築室”或“給性一個(ge) 框架”的意思,那麽(me) 此義(yi) 難免給人以生澀、怪誕之感,事實上,先秦秦漢傳(chuan) 世古籍從(cong) 未出現過此詞。總之,讀作“節性”,或如字讀作“室性”,都是講不通的。

 

最後看竹簡“故”字的訓釋。裘錫圭說竹簡“故”字之義(yi) 與(yu) “故典”“故事”“故俗”相當23,後又對此字之義(yi) 作了繁雜的訓解:(1)簡文以“有為(wei) 也者”來解釋“故”,跟荀子作“人為(wei) ”講的“偽(wei) ”字的意義(yi) 很相近;(2)竹簡“不同方而交以故者也”的“故”字,是“有目的的考慮”之義(yi) ;(3)所謂“故”主要應指合乎儒家思想的各種禮製和倫(lun) 理道德規範,可用當“有為(wei) 也者講”的“故”來指稱;(4)簡文“節性者故也”的“故”字,應該指“能節製人性的成例、規範、製度之類的東(dong) 西”,“與(yu) 《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禮記》中當‘舊典’‘故事’‘故俗’講的‘故’相類”24。這些說法值得重視,但裘氏對於(yu) 竹簡“故”字的訓釋未必精當,仍需檢討。竹書(shu) 曰“實性者,故也”,再曰“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而“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即見於(yu) 竹書(shu) 下文“凡道心術為(wei) 主”章。從(cong) 這兩(liang) 章文本看,竹書(shu) “故”字其實包含三重含義(yi) :(1)“有為(wei) ”之義(yi) ,“為(wei) ”讀去聲,“有為(wei) ”即有目的、有意圖的意思;(2)竹書(shu) 作者對“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的“故”字持肯定態度,它與(yu) 《性情論》第25號簡“不同方而交,以故者”(《性自命出》應在第57號簡)的“故”字明顯不同,後一“故”字大體(ti) 上屬於(yu) 中性詞,但包含一定的貶義(yi) 成分,裘氏混淆了這兩(liang) 個(ge) “故”字的價(jia) 值色彩;(3)有心、有目的的活動可以外化為(wei) “道”之“術”,竹書(shu) 稱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三術,裘氏謂之為(wei) “舊典”“成例”。同時,“故”字的含義(yi) 還需與(yu) “物”“悅”“義(yi) ”“勢”“習(xi) ”“道”作適當區分,不能彼此混淆。總之,竹書(shu) “實性者故也”之“故”字,首先指有為(wei) (有目的、有意圖)的活動,其次指其外化的產(chan) 物,如詩、書(shu) 、禮樂(le) ,且後者必須通過前者才能充實其性,才能產(chan) 生相應的教化作用,《性自命出》第18號簡曰“教,所以生德於(yu) 中者”。

 

下麵順便檢討梁濤、李銳對竹書(shu) “室性者故也”的訓解。梁濤在一個(ge) 會(hui) 議論文中先據郭店簡《性自命出》“交性者故也”,訓“交”為(wei) “更”,訓“故”為(wei) “有意識、有目的的行為(wei) ”,並將此句譯作“教導、完善它的是有意識的人為(wei) ”25。後來,他正式發表這篇論文時從(cong) 裘錫圭說,所引簡文作“節性者故也”26。對於(yu) “故”字的訓解,他也吸納了裘先生訓“成例”“規範”的意見,隻不過是按照荀子的思路來作解釋。他認為(wei) “作為(wei) 外在規範的‘故’之所以能夠‘節性’,顯然是靠‘化性起偽(wei) ’,是靠積習(xi) 、習(xi) 慣的力量來實現的”,因而將竹簡此句翻譯為(wei) “節製、完善它的是禮義(yi) 典故”27。正如上文所雲(yun) ,“室”讀為(wei) “節”是不對的;同時,用荀子的思路來理解竹書(shu) “室性者故也”這句話,也是不恰當的。

 

就“室性”,李銳批評“節性”的讀法而讚成“實性”的讀法,這是可取的。他說“《性自命出》強調對天命之性的充實,有可能啟發了孟子”,並引《孟子》“充實之謂美”等來作證據28。需要指出的是,孟子的“充實”說或“擴充”說以人性善為(wei) 前提,其工夫路數是由內(nei) 向外的擴充。這點與(yu) 《性自命出》“實性者故也”顯然不合。當然,我們(men) 可以說,孟子有可能創造性地吸收和轉化了竹書(shu) 的“實性”說。《性自命出》的寫(xie) 作在前,《孟子》的成書(shu) 在後。對於(yu) 竹簡“故”字,李銳同意裘錫圭的說法,並將其應用到《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故”字的訓解上29。

 

總之,對於(yu) 竹簡“故”字,裘錫圭、李銳的訓釋大體(ti) 相同,而梁氏訓為(wei) “習(xi) 慣”且以荀子思路作解,這是不恰當的。而對於(yu) 竹簡“室”字,大多數學者盲從(cong) 裘錫圭的“節性”說,但此種讀法未必是可靠的。在筆者看來,“實性”的讀法其實更可靠、更恰當。

 

(二)梁、裘、李三氏的做法與(yu) 學者的批評

 

援引竹書(shu) 的實性說及對“室性者故也”的“故”字解詁,能否有效地解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本意,使《孟子》此章訓解的困惑渙然冰釋呢?這是值得追問的問題。梁濤、裘錫圭和李銳三人引入《性自命出》的相關(guan) 文本及其對“故”字的訓詁來解釋《孟子》此章的本意,在他們(men) 看來,這種努力是有效的30。不過,與(yu) 他們(men) 的意願相反,大多數學者否定了他們(men) 的做法,即否定引入竹書(shu) 以解釋《孟子》此章的有效性。田智忠說:“近來出土的文獻,不但沒有使該問題得到解決(jue) ,反而加劇了這場爭(zheng) 論。我們(men) 不能對於(yu) 借助出土資料來解決(jue) 傳(chuan) 世文獻的訓詁問題過於(yu) 樂(le) 觀。”31李世平說:“利用《性自命出》並不能解決(jue) ‘天下之言性也’章的難解問題,反而會(hui) 增加一些不必要的纏繞。”32林桂榛說:“僅(jin) 依靠新出土的楚簡《性自命出》篇‘節性者,故也’‘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似地以為(wei)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之‘故’也是‘有為(wei) ’之‘故’,進而在這個(ge) 判斷的基礎上解‘天下之言性也’章,這很缺乏‘內(nei) 證’方法及力量,流於(yu) 外部論證,說服力明顯不夠……解‘故’字須先看內(nei) 證,內(nei) 證才是最有效的。”33此外,徐克謙、陶曉春等人的文章在此期間根本沒有提及竹書(shu) 《性自命出》篇,這更談不上讚成裘、梁、李三氏的做法34。

 

(三)檢討與(yu) 看法:援引竹書(shu) 以解決(jue)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理解問題其實未必有效

 

筆者認為(wei) ,梁、裘、李三氏援引竹書(shu) 《性自命出》(《性情論》)篇來討論《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從(cong) 動機來看是必要的,但這一做法是否有效是值得嚴(yan) 格檢討的。

 

裘錫圭認同陸象山對《孟子》此章的解釋,將竹書(shu) “故”字解釋為(wei) “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並以此去解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前兩(liang) 個(ge) “故”字。他說:“《性自命出》的以‘故’節製人性的說法,告子‘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猶以杞柳為(wei) 桮棬’的說法,也顯然是孟子的批評對象,說不定還是他心目中的主要批評對象。”通觀裘氏的做法,有幾點是應當懷疑甚至否定的:(1)上文已指出,既然他的竹書(shu) “節性”說不能成立,那麽(me) 他由“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推及“故”字應當訓解為(wei) 外在的“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的說法亦未必能夠成立。(2)既然《性自命出》說“詩、書(shu) 、禮樂(le) ,其始出皆生於(yu) 人”,那麽(me) 作為(wei) “有為(wei) ”之“故”的詩、書(shu) 、禮樂(le) 三術真的完全外在於(yu) 人嗎?這樣看來,所謂“外在”隻是一個(ge) 相對概念,從(cong) 究竟義(yi) 來看,詩、書(shu) 、禮樂(le) 三術不但來源於(yu) 人自身,而且其目的正在於(yu) “生德於(yu) 中”。(3)對於(yu) 《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第三個(ge) “故”字,裘錫圭訓釋為(wei) “星辰運行的常規”,與(yu) 前兩(liang) 個(ge) “故”字的含義(yi) 不一致。(4)他認為(wei)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的意思是“一般講性的人,把人性所固有的仁義(yi) 禮智,僅(jin) 僅(jin) 看成外在的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了”35,但這很難說是孟子的準確看法。在孟子之前,有多重人性論主張:一是如告子主張“仁內(nei) 義(yi) 外”,但從(cong) 孟子的“內(nei) 外”概念來看,告子所說“仁內(nei) ”也是外在的;二是主張人性可以為(wei) 善、也可以為(wei) 惡,其仁義(yi) 跟人性的內(nei) 外關(guan) 係不明;三是主張人性有善有惡,其中就其性純善之人來說,其仁義(yi) 內(nei) 在則皆屬於(yu) 孟子意義(yi) 上的。相關(guan) 文獻可以參見《孟子·告子上》。就《性自命出》看,第4-5號簡曰:“善不善,性也36;所善所不善,勢也。”人具有善惡評價(jia) (道德評價(jia) )的天賦,這是人性之所以為(wei) 善的前提。第39號簡曰:“篤,仁之方也;仁,性之方也,性或生之。”這是說“仁”是內(nei) 在於(yu) 人性的。另外,郭店簡《語叢(cong) 二》說“愛生於(yu) 性”“慈生於(yu) 性”“智生於(yu) 性”“情生於(yu) 性,禮生於(yu) 情”,都說明愛、智、禮是內(nei) 在的,都出於(yu) 人性。總之,在孟子之前,持“仁”內(nei) 在於(yu) 人性的觀點很普遍,而持“義(yi) ”內(nei) 在於(yu) 人性的觀點也並非沒有。由此可知,將“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理解為(wei) 當時諸子普遍將人性“僅(jin) 僅(jin) 看成外在的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的觀點,顯然是不對的,或者不夠準確的。因此,裘氏訓《孟子》此“故”字為(wei) “外在的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的說法,很難說是正確的。

 

總體(ti) 上看,梁濤對《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解釋屬於(yu) 趙岐、程朱一係。他一開始訓前兩(liang) 個(ge) “故”字為(wei) “修習(xi) ”,後一個(ge) “故”字為(wei) “運行規律”,“利”訓為(wei) “順”37。在受到裘錫圭的批評後,他將前兩(liang) 個(ge) “故”字訓為(wei) “積習(xi) ”,後一個(ge) “故”字仍訓為(wei) “運行規律”。他的翻譯是這樣的:“人們(men) 所談論的性,往往不過是指積習(xi) 而已。積習(xi) 的培養(yang) 要以順從(cong) 人的本性為(wei) 根本,人們(men) 之所以厭惡智,是因為(wei) 用智的人往往穿鑿附會(hui) ,(不從(cong) 事物本身出發。)如果用智的人能像大禹治水一樣,那麽(me) 人們(men) 就不會(hui) 厭惡智了。大禹治水,(順從(cong) 水的本性,采用疏導的辦法,)不有意多事。如果用智的人也不有意多事,那麽(me) 智的作用就大了。天極高,星辰極遠,如果了解它們(men) 的運行規律,千年之內(nei) 的日至,坐著都可以推算出來了。”38很明顯,這是以荀子解釋孟子,或者說以荀子惑亂(luan) 《孟子》。孟子的人性工夫論,不過操存、存養(yang) 、求其放心、擴充、寡欲和盡心知性之類而已,與(yu) 荀子重積習(xi) 、化性起偽(wei) 的主張大殊。另外,梁氏“積習(xi) ”和“運行規律”之訓解相差很大。在《〈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與(yu) 孟子性善論》39一文中,他將後一“故”字訓解為(wei) “習(xi) 慣”,試圖統一全章的三個(ge) “故”字義(yi) ,但問題同樣存在。而且,“習(xi) 慣”是一個(ge) 主觀色彩很濃厚的詞語,以其來描述天體(ti) 運行的狀態,則屬於(yu) 典型的用詞不當。

 

李銳的解釋在總體(ti) 上屬於(yu) 陸象山一係。他借用竹書(shu) 《性自命出》來訓解《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故”字,認為(wei) 前兩(liang) 個(ge) “故”字是“有為(wei) 、有目的、有原因、有緣故(的言論)”,而後一個(ge) “故”字“可以解釋為(wei) 原因、原故,有為(wei) 的緣故、有目的而為(wei) 的原因,引申為(wei) 規律”,訓“利”為(wei) “利害”之“利”40。從(cong) 其論證看,其一,他認為(wei) 《性自命出》的“故”字義(yi) 合乎《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故”字義(yi) ,並在引申的基礎上直接作了挪用。這種做法難免有武斷之嫌。不僅(jin) 如此,他認為(wei) 此“故”字在《孟子》此章中是貶義(yi) 的,為(wei) 孟子所批評的,因此此“故”字其實即“詐故”“巧故”之“故”字。但是,作“詐故”“巧故”講的“故”字,真的符合《孟子》此章的文意嗎?在筆者看來,李銳訓解的錯誤與(yu) 毛奇齡相同。其二,李銳對於(yu) 後一“故”字所作的引申,很難說是可靠的。從(cong) “有為(wei) 也者”之“故”到“原因”“原故”,再到“規律”,這種引申其實滑轉得很厲害。實際上,《性自命出》“有為(wei) 也者”之“故”,是一種有目的、有意圖的主觀之“故”,與(yu) 純粹表原因的“故”字有較大差別,而表示天體(ti) 運行的“規律”一詞,則與(yu) 之相差更大。需要指出的是,古人表達“規律”義(yi) 時一般使用“道”“則”“法”等字詞。而且,單純表原因的“故”字不是由“有為(wei) 為(wei) 之”的“故”字義(yi) 引申的,它實際上來源於(yu) “使為(wei) 之”的“故”字。“故”是“古”字的孳乳字,《說文·攵部》曰“故,使為(wei) 之也”,此其本義(yi) 。段玉裁《注》曰:“今俗雲(yun) 原故是也。凡為(wei) 之,必有使之者,使之而為(wei) 之則成故事矣。引申之,為(wei) 故舊。故曰:‘古,故也。’《墨子·墨經上》曰:‘故,所得而後成也。’”41反觀竹書(shu) “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它應當是“使為(wei) 之”之“故”字義(yi) 的引申。綜合來看,李銳在應用竹書(shu) “故”字義(yi) 以解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前兩(liang) 個(ge) “故”字和後一“故”字時,在語義(yi) 上都作了或大或小的改變。而其做法是否有效,是非常令人懷疑的。

 

總之,能否以竹書(shu) 《性自命出》的“實性者故也”一段文字,來疏通《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文意,這是一個(ge) 令人頗為(wei) 懷疑的做法。在筆者看來,它至多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解讀思路,即以所謂“二重證據法”來解決(jue) 從(cong) 前疑難問題的思路42。這種做法是否有效,還要回到《孟子》本章及其全書(shu) 中來檢驗。

 

四、兩(liang) 係說總結與(yu) 本文的結論

 

(一)《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研究:肯定係與(yu) 否定係的觀點

 

眾(zhong) 所周知,《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章是《孟子》中最令人費解的一章,其難解之處不僅(jin) 在於(yu) 對其章意大旨大家有爭(zheng) 議,而且在於(yu) 學者對於(yu) 某些文字和文句的訓解自宋代以來即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不過,總結古今訓解,大體(ti) 形成兩(liang) 係或兩(liang) 派的意見。而這兩(liang) 係或兩(liang) 派意見的形成,俱以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三句持肯定或持否定態度為(wei) 基礎,認為(wei) 孟子對此三句持肯定態度者為(wei) 一係(簡稱“肯定係”),認為(wei) 孟子對此三句持否定、批判態度者為(wei) 另一係(簡稱“否定係”)。在南宋,陸九淵斷然拋棄傳(chuan) 統注疏,別出新解,認為(wei) 孟子對“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否定和批判的態度。朱子繼承趙岐、伊川的說法,認為(wei) 孟子對“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肯定態度。這樣,朱陸各自成為(wei) 當時“肯定係”和“否定係”的代表人物。在清代,焦循、俞樾屬於(yu) “肯定係”,而毛奇齡屬於(yu) “否定係”。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楊伯峻屬於(yu) “肯定係”,而黃彰健、徐複觀屬於(yu) “否定係”。最近十餘(yu) 年,“否定係”人馬大增,裘錫圭、徐聖心、李銳、田智忠、徐克謙、任新民、丁為(wei) 祥等學者加入其中;而“肯定係”門前冷落,目前可見梁濤、林桂榛、李世平、陶春曉四位。不過,真理的本性是,肯定或否定人數的多寡,與(yu) 真是真非沒有必然聯係。

 

“肯定係”在具體(ti) 訓解上不盡相同。趙岐訓“故”為(wei) “故常”,乃就人性本然如是、恒常如是者而言的;訓“利”為(wei) “順利”“循順”43。伊川訓“故”為(wei) “本如是者”,又說“故者舊也”,訓“利”為(wei) “順利”,同時兼取“利害”之“利”義(yi) 。在他看來,《孟子》“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是說:談論人性之本如是者,應當以循順之而不害為(wei) 原則44。在此,伊川的訓解與(yu) 趙岐《注》是相通的,不過略有推闡。朱子繼承伊川的訓解,同時將《孟子》此章置入性情論來作解釋,認為(wei) “性、故”猶如“性、情”,是已發與(yu) 未發的關(guan) 係。他訓“故”為(wei) “已然之跡”,訓“利”為(wei) “循順”45。這一訓解與(yu) 他的解釋理論是一致的。應該說,朱子沿著程子的解釋前進,達到此係訓解的極限。反之,趙岐的訓解相當樸素,而朱子的解釋疊床架屋,並生撓曲。焦循的訓解依違於(yu) 朱陸之間,認為(wei) 孟子未必讚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但欲以“故者以利為(wei) 本”來規範“往事”(“故”),因此在他看來,“故者以利為(wei) 本”才是孟子此章思想的重點。所謂“故”,焦氏訓為(wei) “事”“跡”,“則故”之“故”訓為(wei) “往事”(“已往之事”),“苟求其故”之“故”訓為(wei) “故跡”,兩(liang) 訓之間有不小距離。所謂“往事”(“則故而已矣”),焦循指為(wei) 《孟子·告子上》公都子所述三種人性論及《荀子·性惡篇》所說曾參、閔子騫、孝己之孝行等“往事”;他訓“利”為(wei) “順利”“和順”“通順”“有利”等義(yi) ;“故者以利為(wei) 本”,即談論往事應當以順利人性本身為(wei) 基本原則46。俞樾訓“故”為(wei) “本故”“本然”,訓“利”為(wei) “順”47,他的解釋非常接近程伊川和趙岐的解釋。楊伯峻訓“故”為(wei) “所以然”(即訓“故”為(wei) “原故”),訓“利”為(wei) “順”48。訓為(wei) “順”,是趙岐、程朱的故訓。按之《孟子》原文,楊氏“所以然”的訓解不但自圓其說,而且與(yu) 趙岐、程伊川、俞樾的訓解是相通的。總之,在此係中,趙岐、程伊川、俞樾、楊伯峻的解釋非常接近,而朱子的解釋受到儒家性情論、已發未發理論的嚴(yan) 重影響,焦循的訓解則與(yu) 上述諸人的解釋多有參差。

 

“否定係”在具體(ti) 訓解上亦不盡相同。陸九淵是朱子的論敵,倡導異說,訓“故”為(wei) “故跡”“陳跡”,“利”為(wei) “利害”之“利”,認為(wei)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是孟子批評戰國諸子據陳跡言性,不過以利害言性。在義(yi) 理上,他闡揚新故之理,與(yu) 朱子以性情論訓解之迥異。正因以“新故之理”為(wei) 訓,所以他將《孟子》此章末二句作反詰疑問句來讀。他說:“孟子言‘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正是言不可坐而致,以此明不可求其故也。”49需要指出的是,迄今為(wei) 止,陸氏的讀法是獨特的,沒有人跟從(cong) 他的這一讀法。“故”字,清人毛奇齡又出新解,訓為(wei) “智故”“詐故”或“偽(wei) 故”;“利”字訓為(wei) “利害”之“利”50。審察毛氏的訓解,其實屬於(yu) 望文生義(yi) ,不合孟子和先秦儒家之本意。儒家不是反智主義(yi) 者,對“智故”的態度與(yu) 道家根本不同。今人黃彰健訓“則故而已矣”之“故”字為(wei) “故事”“有所事”,訓“苟求其故”之“故”為(wei) “原故”,二字異訓;“利”字訓為(wei) “利害”之“利”51。徐複觀訓“則故而已矣”之“故”字為(wei) “習(xi) 慣”,訓“苟求其故”的“故”字為(wei) “本”;“利”字訓為(wei) “義(yi) 利”之“利”52,與(yu) 陸象山、毛奇齡、黃彰健同訓。其實,黃健章不但在“故”字的訓詁上有誤,兩(liang) “故”字之訓大相齟齬,而且他以道家來解釋《孟子》此章,都說明他的解釋是不可靠的。徐複觀同樣將“則故”和“其故”的兩(liang) 個(ge) “故”字異訓,將前一字訓為(wei) “習(xi) 慣”,這顯然超出了故訓的範圍。總之,此係訓解者均有先入之見、大膽否定傳(chuan) 統注解和故標新意之弊。檢討下來,他們(men) 的訓詁多不嚴(yan) 謹,解義(yi) 多不通貫,因此可以斷定他們(men) 的解釋是不可靠的。

 

在上博簡《性情論》(郭店簡《性自命出》)出版後,裘錫圭、梁濤和李銳都援引《性自命出》的相關(guan) 文本來疏通《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本意,並認為(wei) 這一做法是有效的。其實,竹書(shu) “實性者故”的“故”字是否在字義(yi) 上,即為(wei) 《孟子》“則故而已矣”和“苟求其故”的“故”字,這首先是一個(ge) 問題。裘錫圭訓“故”為(wei) “外在的人為(wei) 的規範、準則”,這不但對竹書(shu) “實性者故也”之“故”字存在一定誤解,而且很難據此認為(wei) 它完全可以紓解《孟子》此章訓解之困。對於(yu) “苟求其故”的“故”字,裘氏訓為(wei) “星辰運行的常規”。這樣,在他那裏,不但“則故”“其故”之兩(liang) “故”字義(yi) 不能統一,而且“常規”與(yu) 竹書(shu) 《性自命出》的“故”字義(yi) 其實無關(guan) 。李銳的訓解接近裘說,不過對於(yu) “則故”“其故”這兩(liang) 個(ge) “故”字,他的訓解不一,前一個(ge) “故”字訓為(wei) “有為(wei) 、有目的、有原因、有緣故(的言論)”,且以為(wei) 貶義(yi) ,其實這即是訓為(wei) “詐故”“巧故”。梁濤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故”字的訓解亦不一,他將“則故”之“故”字訓為(wei) “習(xi) 慣”,這是繼承徐複觀相關(guan) 訓解的結果。歸納起來,正如一些學者所雲(yun) ,援引竹書(shu) 《性自命出》來解釋《孟子》此章文意,不但無益,反增紛擾。筆者認為(wei) ,《性自命出》的實性說對於(yu) 《孟子》此章本意的解決(jue) 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yi) ,但不可以隨意誇大。目前看來,此種做法確實激發了學者的研究興(xing) 趣,使人們(men) 在一段時間內(nei) 聚焦於(yu) 《孟子》此章應當如何訓解的問題上。

 

(二)批評與(yu) 結論

 

權衡這兩(liang) 派學者的相關(guan) 訓解和討論,筆者認為(wei) ,“肯定係”的訓解更可靠。“故”,是“古”的孳乳字。《說文·攵部》曰:“故,使為(wei) 之也。”“使為(wei) 之”即俗所謂“原故”一詞,這是“故”字的本義(yi) 。“故”還有“事”“變故”“故事”“成例”“舊”“原來”等義(yi) ,皆是“原故”的引申義(yi) 。《孟子·離婁下》“則故而已矣”之“故”字,訓“故常”“本如是”“本然”或“本故”,於(yu) 義(yi) 為(wei) 近;訓為(wei) “事”“故事”“已然之跡”“舊跡”,甚至“成例”,亦在允許的範圍內(nei) ;唯訓為(wei) “智故”“巧故”或“偽(wei) 故”,不合於(yu) 《孟子》此章大旨;而訓為(wei) “習(xi) 慣”,則超過了故訓範圍。“利”乃“犂”字之初文53。《說文·刀部》曰:“利,銛也。”“利”即“鋒利”,此為(wei) 典籍中“利”字的本義(yi) 。由此引申,“利”有“財利”“利潤”等義(yi) ;由“財利”再引申,“利”有“有利”“利益”“順利”等義(yi) 54。《孟子·離婁下》“故者以利為(wei) 本”之“利”字主要有兩(liang) 種訓解,一種訓“順利”,見趙岐、程伊川、朱熹、焦循、俞樾、楊伯峻等的訓解,一種訓為(wei) “利益”“利害”,見陸九淵、毛奇齡、黃彰健、徐複觀和裘錫圭等的訓解。持後一訓的人除固執於(yu) 自己的臆度外,還認為(wei) 《孟子》其他諸“利”字均無一例訓為(wei) “順利”,由此否定前一訓解。其實,這個(ge) 理由是難以成立的,因為(wei) 某字之某一義(yi) 項在《孟子》中僅(jin) 出現一例的情況並不罕見55。

 

概括起來,理解《孟子》此章的難點,首先在於(yu) 判定孟子本人對“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持何種態度——是肯定的,還是批判的、否定的?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的回答,決(jue) 定了解釋的基本方向。其次在於(yu) 如何訓解“故”字和“利”字。“故”字和“利”字的訓解,會(hui) 影響人們(men) 判斷孟子對於(yu) “天下之言性也”三句所持的態度和看法。陸象山一係學者以其雄健之氣蔑棄傳(chuan) 統注解,但未必得其真詮。筆者認為(wei) ,在沒有確實、過硬的理由和證據下,理解《孟子》此章大意,尊重故訓頗為(wei) 必要,“肯定係”的訓解是可靠的。

 

今參照楊伯峻的翻譯,將《孟子·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章試譯如下:

 

天下人談論人性,不過是以其所以然來談論它罷了;所謂所以然,應當以順利其性為(wei) 根本原則。我之所以厭惡用智,就是因為(wei) 它容易導致穿鑿附會(hui) ,(而無法真正認識到人的本性及判斷其善惡)。如果智者像大禹治理洪水那樣(運用其智),就無需厭惡智了。大禹使洪水運行,就是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勢利導,從(cong) 而達到治水的目的)。如果智者也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其本故,)那麽(me) 他的智慧就不小了。蒼天極高,星辰極遠,假如能用智推求其所以然,那麽(me) 千年以後何日是冬至,就可以坐著推算出來了。(所以推求人之本性及判斷其善惡,智是非常重要的。順而循之即是大智。)

 

在上述譯文中,“故”譯作“所以然”。之所以采用楊伯峻的這一翻譯,是因為(wei) 相對於(yu) “故常”“本如是”“本然”“本故”來說,“所以然”一詞更容易被現代人所接受和理解。譯文中的“所以然”當然可以換為(wei) “故常”“本故”等詞,但需心知其意。宋儒或以“事”為(wei) 訓,其實已受到理學觀念的深刻影響,是不夠準確的。對於(yu) 此章大意,趙氏曰:“言能循性守故,天道可知;妄智改常,必與(yu) 道乖,性命之指也。”朱子《集注》曰:“程子曰:‘此章專(zhuan) 為(wei) 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為(wei) 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yu) 性而反為(wei) 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56這皆可以參考。

 

注釋
 
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57,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351—1354頁;[宋]陸九淵:《象山語錄上》,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34,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15頁;[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17,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584—593頁。
 
2轉引自梁濤:《性情論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新出楚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北京,2002年3月31日-4月2日;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151頁。
 
3[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8,[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第5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5938頁。
 
4[宋]朱熹:《孟子精義》卷8,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7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741—742頁。
 
5[宋]朱熹:《孟子集注》卷8,《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97頁;[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57、59,第1351—1354、1380頁。
 
6本段引述象山的觀點,參見[宋]陸九淵:《象山語錄上》,《陸九淵集》卷34,第415頁。
 
7順便指出,象山的訓解似淵源於偽孫奭疏。[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8,《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第5冊,第5838頁。
 
8[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17,第585頁。
 
9同上,第584—589頁。
 
10[清]俞樾:《群經平議》卷33,顧廷龍主編:《續修四庫全書》第178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37頁。
 
11林桂榛:《〈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辨正》,《孔子研究》2014年第4期,第71頁。
 
12黃彰健:《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章》,《經學理學文存》,台北:商務印書館,1976年,第224頁(該文原發表在《大陸雜誌》10卷第7期,1955年);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151—152頁。。
 
13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96頁。
 
14同上,第196頁。
 
15參見丁四新:《生、眚、性之辨與先秦人性論研究之方法論的檢討》,《先秦哲學探索》,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19—20頁。(該文原載《中國哲學與文化》第6、7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2010年。)
 
16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79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226—227頁。
 
17參見裘錫圭:《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08—316、260—276頁。
 
18同上,第312、313頁。
 
19同上,第260—261頁。
 
20[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38、340頁。
 
21李銳:《郭店簡〈性自命出〉“實性”說》,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446頁;李銳:《郭店簡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故”字》,《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第142頁。
 
22《春秋繁露》有《實性篇》,但其所謂“實性”是“質性”之義,與竹簡的“實性”一詞根本不同。竹簡“實性”一詞,為動賓結構。
 
23裘錫圭:《中國出土故文獻十講》,2004年,第312頁。
 
24同上,第264—269頁。
 
25梁濤:《〈性情論〉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新出楚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北京,2002年3月31日—4月2日。
 
26梁濤:《竹簡〈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4期,第72頁。
 
27同上,第73頁。
 
28參見李銳:《郭店簡〈性自命出〉“實性”說》,《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第443—447頁;李銳:《郭店簡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故”字》,《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第142頁。
 
29李銳:《郭店簡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故”字》,《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第143頁。
 
30梁濤:《〈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3期,第72、76頁;裘錫圭:《由郭店簡〈性自命出〉的“室性者故也”說到〈孟子〉的“天下之言性也”章》,《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第273頁;李銳:《郭店簡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故”字》,《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第141頁。
 
31田智忠、胡東東:《論“故者以利為本”——以孟子心性論為參照》,《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第48—49頁。
 
32李世平:《“天下之言性也”章再釋——兼與梁濤博士商榷》,《學術界》2013年第1期,第110頁。
 
33林桂榛:《〈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辨正》,《孔子研究》2014年第4期,第69頁。
 
34徐克謙:《〈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探微》,《南京師範大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第118—123頁;陶春曉:《從“天下之言性也”章看孟子的人性論》,《遼寧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第118—120頁。
 
35以上引文參見裘錫圭:《由郭店簡〈性自命出〉的“室性者故也”說到〈孟子〉的“天下之言性也”章》,《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第271—272頁。
 
36“善性也”三字據上博簡《性情論》補。
 
37梁濤:《〈性情論〉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新出楚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北京,2002年3月31日—4月2日。
 
38梁濤:《〈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3期,第74頁。
 
39梁濤:《〈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與孟子性善論》,《中華讀書報》2018年4月25日。
 
40李銳:《郭店簡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故”字》,《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第143頁。
 
4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123頁。
 
42[清]王國維:《王國維全集》第11卷,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41—242頁。
 
43[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8,《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第5冊,第5938頁;[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17,第584—593頁。
 
44上引程子說均見[宋]朱熹:《孟子精義》卷8,《朱子全書》第7冊,第740—742頁。
 
45[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97頁;[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57、59,第1351—1354、1380頁。
 
46[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17,第584—589頁。
 
47[清]俞樾:《群經平議》卷33,《續修四庫全書》第178冊,第537頁。
 
48楊伯峻:《孟子譯注》,第196頁。
 
49[宋]陸九淵:《象山語錄上》,《陸九淵集》卷34,第415頁。
 
50[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17,第585頁。
 
51黃彰健:《釋孟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章》,《經學理學文存》,第222—226頁。
 
52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151—152頁。
 
53參見於省吾:《甲骨文字詁林》第2冊,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1422—1424頁。
 
54王力主編:《王力古漢語字典》,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69頁。
 
55例如,“草上之風必偃”之“上”字訓為“加”,“殺越人於貨”之“於”字訓為“取”,“得之不得”之“之”字訓為“與”,在《孟子》中都僅此一例,其他無一例可訓為此義者。這說明在《孟子》一書中,某字之某義的孤例未必不能成立,或者說一字之義項在《孟子》中僅有孤例也是大量存在的。在先秦,“利”為“順利”義早已存在,如《周易·坤》六二“不習無不利”、《蒙》上九“不利為寇,利禦寇”、《論語·裏仁》篇“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諸“利”字俱訓為“順利”。回到《孟子》,關鍵在於此“利”字訓為“順利”是否通達,是否合乎文意,以及是否合乎孟子的思想。
 
56[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8,《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第5冊,第5938頁;[宋]朱熹:《孟子集注》卷8,《四書章句集注》,第29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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