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人道”考義(yi) [1]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曾子學刊》第二輯，曾振宇主編，上海三聯書(shu) 店2020年6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八日壬子

          耶穌2020年7月8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根據《四部叢(cong) 刊》、《四庫全書(shu) 》等電子版檢索，分析“人道”一詞在古文獻中的含義(yi) ，提出在古人看來“人道”就是指“人之道”，包括人際/人群/人間/人事之道；既可指人所當行之道（褒義(yi) ），也可人實際所行之道（中性，無褒貶）。從(cong) 外延看，人道常與(yu) 天道、地道、鬼神之道甚至禽獸(shou) 之道相對；從(cong) 內(nei) 涵看，人道既可指個(ge) 人生命之道，也可指人倫(lun) 關(guan) 係之道，還可指人間秩序之道（即治道）。古人時常在不同意義(yi) 上的使用此詞。隻有當其作為(wei) 價(jia) 值規範的含義(yi) ，且指人類的正確道路時，此詞才可與(yu) 現代漢語中“人道主義(yi) ”中的“人道”之義(yi) 相近。但由於(yu) 古人所講的人道與(yu) 天道一致，並非以人為(wei) 中心，所以終究與(yu) “人道主義(yi) ”一詞以人為(wei) 中心、側(ce) 重於(yu) 對於(yu) 人憐憫尊重這一含義(yi) 有別。因此，將西文humanism翻譯成漢語中的“人道主義(yi) ”，存在含義(yi) 上的重要錯位。

【關(guan) 鍵詞】人道 人之道 人道主義(yi)

【作者】方朝暉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

統計

“人道”一詞，較早見於(yu) 《左傳(chuan) *昭公十八年》“天道遠，人道邇”一句及《國語*魯語上》“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無殃乎？”在先秦以來的文獻中，此詞時有所見。具體(ti) 來說，在先秦以來的文獻中：

——在經部，主要見於(yu) 大小戴《禮記》，不見於(yu) 《易經》、《尚書(shu) 》、《毛詩》、《周禮》、《儀(yi) 禮》、《春秋經》、《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和《孝經》等經書(shu) ；

——在先秦諸子文獻中，見於(yu) 《老子》[2]、《管子》、《鶡冠子》、《文子》、《莊子》、《六韜》、《荀子》等之中；

——在漢代以後的各家文獻中，此詞不時見到，而於(yu) 宋代子、集中出現尤多；

——正史之中，此詞自《史記》以來即不少見，至元、明、清三朝正史出現次數有減少之勢（分別為(wei) 2次、5次和5次，見下表）。

——在唐代以來的政論、類書(shu) 及通書(shu) 中，此詞出現次數相當頻繁，動輒數十次。

今據《四庫全書(shu) 》、《四部叢(cong) 刊》及《四部備要》中部分重要文獻電子檢索，按經、史、子、集分類統計“人道”一詞在古文獻中的使用情況，列出下表：

據上表，先秦以來中出現次數超過5次的部分文獻有：

l經部：《禮記》（10見）、《經義(yi) 考》（25見）；

l子部：《莊子》（9見）、《荀子》（7見）、《春秋繁露》（9見）、《論衡》（15見）、《太玄經》（6見）、《張子全書(shu) 》（12見）、《二程全書(shu) 》（34見）、《朱子語類》（58見）、《宋元學案》（66見）、《明儒學案》（31見）；

l集部：《文選》（8見）、《歐陽修文集》（7見）、《元豐(feng) 類稿》（5見）、《臨(lin) 川文集》（14見）、《朱子文集》（34見）、《象山全集》（9見）、《真德秀文集》（7見）、《龍川集》（34見）、《方望溪全集》（25見）、《鮚埼亭集》（8見）、《抱經堂文集》（6見），等。

l史部：《史記》（7見）、《前漢書(shu) 》（19見）、《後漢書(shu) 》（8見）、《晉書(shu) 》（10見）、《宋書(shu) 》（18見）、《魏書(shu) 》（6見）、《宋史》（17見）、《資治通鑒》（9見）；

l政論：《群書(shu) 治要》（21見）、《讀通鑒論》（29見）、《清經世文編》（38見）；

l類書(shu) ：《藝文類聚》（13見）、《太平禦覽》（24見）、《冊(ce) 府元龜》（35見）；

l通書(shu) ：《通典》（9見）、《通誌》（18見）、《文獻通考》（30見）。

由上不難看出，程朱理學文獻中“人道”出現次數較多，這可從(cong) 《張子全書(shu) 》、《二程全書(shu) 》、《朱子語類》、《朱子文集》、《象山全集》、《真德秀文集》、《讀通鑒論》中出現次數多在10以上甚至達到30餘(yu) 次看出，而《宋元學案》《明儒學案》中分別出現66次和31次。總的來說，宋代文獻中“人道”出現次數偏多，包括《臨(lin) 川文集》、《龍川集》、《宋史》、《資治通鑒》、《太平禦覽》、《冊(ce) 府元龜》、《通誌》等中“人道”出現次數一般在15次上下甚至達30餘(yu) 次。

含義(yi)

《春秋繁露*天道施》曰：

人道者，人之所由、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者。

這是古人對“人道”的一個(ge) 定義(yi) ，帶有明顯的規範性色彩，強調人道為(wei) “人所當行之道”。

今按：“人道”一詞在古代文獻中的含義(yi) ，可從(cong) 外延與(yu) 內(nei) 涵兩(liang) 方麵看。從(cong) 外延看，此詞經常相對於(yu) 天道或地道而言，極少數情況下亦是相對於(yu) 禽獸(shou) 或鬼神之道而言。

在內(nei) 涵方麵，“人道”顧名思義(yi) 是指“人之道”，但所謂“人之道”，其中的“人”既可作單數，也可作複數。如果作單數，人道就是指個(ge) 人之道，包括個(ge) 人的人生之道，包括其生活之道、修養(yang) 之道甚至生理之道等等；如果是複數，人道就是人群或社會(hui) 之道，包括人倫(lun) 之道、治理之道或政治之道等。

另一個(ge) 重要方麵是，“道”就其指途徑、道路而言，既可指事實上的存在，也可指價(jia) 值上的規範。所以“人道”一詞的含義(yi) 同時包含事實和規範兩(liang) 種可能——：就事實層麵講，此詞指人/人際/人群/人事/人間實際存在的活動方式；就規範層麵講，此詞可指人/人倫(lun) /人群/人事/人間理想應有的活動方式。

下麵我們(men) 分別從(cong) 這些不同的方麵來總結“人道”一詞之義(yi) 。

外延

（a）與(yu) 天道、地道相對

l《易*係辭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l《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天道遠，人道邇。”

l《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六年》：“春秋編年四時具然後為(wei) 年”何休注：“人道正則天道定矣。”

l《大戴禮記*世代》：“子曰：天道以視，地道以履，人道以稽。”

l《禮記*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樹。”

l《老子》第77章：“天之道損有餘(yu) 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yu) ”。

l《莊子*在宥》：“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

l《鶡冠子*天則》：“天道先貴覆者，地道先貴載者，人道先貴事者。”

l《春秋繁露*天道施》：“天道施，地道化，人道義(yi) 。”

l《韓詩外傳(chuan) 》卷３：“夫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l《太玄經*玄圖》：“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

l《新語*明誡》：“堯舜不易日月而興(xing) ，桀紂不易星辰而亡，天道不改而人道易也。”

l《潛夫論*本訓》：“天道日施，地道日化，人道日為(wei) 。”

l《二程全書(shu) *伊川易傳(chuan) *否》：“凡生天地之中者，皆人道也。天地不交則不生萬(wan) 物，是無人道，故曰匪人，謂非人道也。”

（b）與(yu) 鬼神之道相對

偶爾出現，次數大大少於(yu) （a）；

l《周易*謙*彖》：“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l《國語》卷4〈魯語上〉：“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無殃乎？”

l《荀子*禮論》：“祭者……其在君子，以為(wei) 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wei) 鬼事也。”

l《太玄經*玄瑩》：“鬼神所佑曰福，人道所喜曰福。”

l《明儒學案》卷8〈白沙學案一*文恭陳白沙先生獻章*題采芳園記後〉：“鬼道顯，人道晦。”

l《明儒學案》卷51〈諸儒學案中五*文裕黃泰泉先生佐*論學書(shu) *與(yu) 鄭抑齋書(shu) 〉：“人道盛則鬼道衰。”

（c）與(yu) 禽獸(shou) 之道相對

較少見，體(ti) 現儒家人禽之辨。

l《荀子*非相》：“夫禽獸(shou) 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qin) ，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

l《春秋繁露*深察名號》：“質於(yu) 禽獸(shou) 之性，則萬(wan) 民之性善矣；質於(yu) 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

l《說苑*修文》：“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於(yu) 牛馬，故仲弓曰太簡。”

l《二程全書(shu) *伊川經說*詩解*蝃蝀》：“苟惟欲之從(cong) ，則人道廢，而入於(yu) 禽獸(shou) 矣。”

l《朱子語類》卷62〈中庸一*第一章〉：“循人之性則為(wei) 人道，循馬牛之性則為(wei) 馬牛之道。”

內(nei) 涵

（a）指個(ge) 人之道

包括生命之道、修養(yang) 之道，亦可指個(ge) 人生活方式、人生道路，等。有以下幾種不同含義(yi) ：

指個(ge) 人為(wei) 人之道，褒義(yi) ，常見：

l《周易*說卦》：“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

l《禮記*喪(sang) 服四製》：“仁義(yi) 禮知，人道具矣。”

l《禮記*表記》：“子曰仁之難成久矣唯君子能之”鄭注：“言能成人道者少也。”

l《禮記*緇衣》：“夫民閉於(yu) 人而有鄙心”鄭注：“言民不通於(yu) 人道，而心鄙詐，難卒告諭。”

l《老子》第77章：“天之道損有餘(yu) 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yu) 。”

l《孟子*盡心上》：“無為(wei) 其所不為(wei) 無欲其所不欲”趙注：“無使人為(wei) 己所不欲為(wei) 者，無使人欲己之所不欲者，每以身況之，如此則人道足也。”“以身況之”即《大學》所謂絜矩之道。

l《淮南子*繆稱訓》：“情勝欲者昌，欲勝情者亡。……欲知人道，從(cong) 其欲。”人道指人生當行之道，內(nei) 容包括“勿驚勿駭”，“勿撓勿攖”。

l《春秋繁露*天道施》：“見善者不能無好，見不善者不能無惡，好惡不能堅守，故有人道。人道者，人之所由、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者。”

l《春秋繁露*天道施》：“天道施，地道化，人道義(yi) 。”

l《太玄經》卷7〈玄瑩〉：“人道象焉其事而不務其辭。”範望注：“雖以事實為(wei) 務，不尚文辭。”人道即人事也。（方按：他本“其事”前多有“務”，讀作“人道象焉，務其事而不務其辭。”）

l《潛夫論*夢列》：“凡人道，見瑞而修德者福必成，見瑞而縱恣者福轉為(wei) 禍。”

l《朱子語類》卷21〈論語三*學而篇中*君子不重則不威章〉：“人道惟在忠信，不誠無物。”

l《王文成全書(shu) 》卷29〈續編四*澹然子序有詩〉：“道凝於(yu) 己，是為(wei) 率性，率性而人道全。”

l《明儒學案》卷62〈蕺山學案*忠端劉念台先生宗周*證學雜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全是人道邊事，最有功於(yu) 學者。”（“子思子從(cong) 喜怒哀樂(le) ”章）

l《漢書(shu) *楊雄傳(chuan) 》稱“世異事變，人道不殊”，楊雄所謂“人道”包括“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遊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

指個(ge) 人生活方式或人生道路，或指人情，中性，常見：

l《周易*謙*彖》：“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l《禮記*樂(le) 記》：“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l《大戴禮記*世代》：“天道以視，地道以履，人道以稽。”

l《史記*樂(le) 書(shu) 》：“樂(le) 必發諸聲音，形於(yu) 動靜，人道也”。人道謂生命之道。

l《宋書(shu) 》卷44〈列傳(chuan) 第四*謝晦〉：“檻送京師於(yu) 路，作《悲人道》。其詞曰：‘悲人道兮！悲人道之實難，哀人道之多險；傷(shang) 人道之寡安，懿華宗之冠胄……’”（作者當為(wei) 謝晦）。人道指人生道路？

l《魏書(shu) 》卷94〈列傳(chuan) 閹官第八十二*仇洛齊〉：“我養(yang) 子，兼人道不全，當為(wei) 兄弟試禍福也。”人道當指現實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人道不全即當事人仇洛齊無子。

l《舊唐書(shu) 》卷120〈列傳(chuan) 第七十*郭子儀(yi) 〉：“富貴壽考，繁衍安泰，哀榮終始，人道之盛，此無缺焉。”人道謂人生，或者人的一生。

l《莊子*在宥》：“有為(wei) 而累者，人道也。”

l《春秋繁露*深察名號》：“質於(yu) 禽獸(shou) 之性，則萬(wan) 民之性善矣；質於(yu) 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

l《論衡*說日篇》：“人道有為(wei) ，故行求。”

l《論衡*譏日篇》：“人道所重，莫如食急。”

l《潛夫論*本訓》：“天道日施，地道日化，人道日為(wei) 。為(wei) 者，蓋所謂感通陰陽，而致珍異也……”

l《文選》卷21〈詠史*詠霍將軍(jun) 北伐詩〉（虞子陽）：“天長地自義(yi) ，人道有虧(kui) 盈。”

l《文選》卷28〈樂(le) 府下*樂(le) 府詩十七首*齊謳行〉（陸士衡）：“天道有迭代，人道無久盈。”

l《陶淵明集》卷3〈飲酒十二首〉：“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zi) 。”

l《韓愈集》卷22〈祭文*歐陽生哀辭〉：“壽命不齊兮，人道之常。”

l《元豐(feng) 類稿》卷10〈洪範傳(chuan) 〉：“人道莫急於(yu) 養(yang) 生，莫大於(yu) 事死，莫重於(yu) 安土。”

l《朱子文集》卷67〈雜著*太極說〉：“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天道也。始於(yu) 陽，成於(yu) 陰，本於(yu) 靜，流於(yu) 動者，人道也”，以動為(wei) 人道，人道指生命運動方式，故指生命之道，亦為(wei) 事實判斷。

l《水心文集》卷14〈呂君墓誌銘〉：“人道多方，舉(ju) 要而言。治生能富，教子能賢。”人道指人生之路。

l《龍川集》卷17〈歌*謫仙歌有序〉:“欣觀《李白集》，高吟數篇，皆古今不經人道語。”人道指人情。

l《龍川集》卷24〈祭妻父何茂宏文〉：“生事愛敬，死事哀戚；人道始終，一用其極。”人道指人的一生，或指對於(yu) 親(qin) 人生死一生之始終。

l《龍川集》卷25〈祭樓德潤母夫人文〉：“年逾八十，為(wei) 人子者，寧有滿時，命至再三，有國家者，以錫類耳。雖天報之未殞，而人道之有終……”人道當指人的一生。

l《定盦文集*續集*己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人道蒼茫十四年”（無題，“小別湖山”開頭）

l《藝文類聚》卷41〈樂(le) 部一*論樂(le) >：“晉陸機《君子行》曰：天道夷且簡，人道險而艱。”人道即人生道路。

l《通典》卷101〈禮六十一凶二十三*為(wei) 廢疾子服議〉：“今有狂癡之子，不識菽麥，不能行步，起止了無人道，年過二十而死。”人道指正常人身體(ti) 行動方式。

提身體(ti) 器官發揮作用的方式，中性，少見：

l《周禮》卷９〈秋官司寇第五＊掌戮〉“宮者使守內(nei) ”鄭注：“以其人道絕也，今世或然。”

l《晉書(shu) 》卷29〈誌第十九*五行下〉：“惠帝之世，京洛有人兼男女，體(ti) 亦能兩(liang) 用人道，而性尤淫。”人道即人體(ti) 性器官活動方式。

l《通誌》卷75〈昆蟲草木略第一*草類〉：“何首烏(wu) 者……年五十八，無妻子，臥田野中，見田中之藤兩(liang) 本異生，而能相交，久乃解。解而複合，如此數四。……斸根而服，七日而思人道，十年而生數男，頭白變黑，遂以名此草。”人道指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

l《朱子語類》卷127〈本朝一*高宗朝〉：“古人置宦者，正以他絕人道後可入宮。”人道顯然指常人兩(liang) 性關(guan) 係需要。

（b）指人群關(guan) 係之道

有幾種不同情況，分別是規範義(yi) 和中性義(yi) 。見下：

指人倫(lun) 之道，人倫(lun) 即人際關(guan) 係，褒義(yi) ，常見：

l《左傳(chuan) *文公十七年》：“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杜注：“以德加己，則以人道相事。”

l《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二年》：“春秋之始也”何休注：“夫婦者，人道之始，王教之端。”

l《春秋穀梁傳(chuan) *僖公八年》：“乞者重辭也”〈集解〉：“人道貴讓，故以乞為(wei) 重。”

l《禮記*喪(sang) 服小記》：“親(qin) 親(qin) 、尊尊、長長，男女之有別，人道之大者也。”

l《禮記*三年問》：“三年之喪(sang) ，人道之至文者也。”

l《禮記*大傳(chuan) 》：“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qin) 親(qin) 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繆，別之以禮義(yi) ，人道竭矣。”指人倫(lun) 秩序。

l《禮記*大傳(chuan) 》：“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

l《莊子*寓言》：“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

l《莊子*天道》：“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

l《荀子*禮論》：“禮者，人道之極也。”“聖人者，人道之極也。”

l《韓詩外傳(chuan) 》卷１：“今殺其君，所以反天地，逆人道也。”

l《論衡*自然篇》：“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與(yu) 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訓之義(yi) 。”

指人事或社會(hui) 現狀，中性，無褒貶，常見：

l《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見。……子產(chan) 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

l《管子*五輔》：“地道不宜則有饑饉，人道不順則有禍亂(luan) 。”

l《莊子*人間世》：“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

l《文子*符言》：“既闇且聾，人道不通。”

l《太玄經》卷5〈從(cong) 減至晦*唫〉：“貌不交，唭㘈，唫無辭。測曰：‘貌不交，人道微也。’”

l《尚書(shu) 大傳(chuan) 》：“七政者，謂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所以為(wei) 政也。”

l《淮南子*主術訓》：“遍知萬(wan) 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

l《韓詩外傳(chuan) 》卷８：“君臣不止，人道不和，國多盜賊，下怨其上。”

l《法言*修身》：“天地交，萬(wan) 物生。人道交，功勳成。”

l《論衡*雷虛篇》：“隆隆之聲，天怒之音，若人之呴籲矣。世無愚智，莫謂不然。推人道以論之，虛妄之言也。”

l《柳宗元集》卷18〈騷*斬曲幾文〉“人道甚惡，惟曲為(wei) 先。在心為(wei) 賊，在口為(wei) 愆……”人道是中性詞，即人際關(guan) 係複雜。

l《晉書(shu) 》卷51〈列傳(chuan) 第二十一*皇甫謐〉：“春華發萼，夏繁其實，秋風逐暑，冬冰乃結，人道以之，應機乃發，三材連利”，人道當指人、人事。

l《魏書(shu) 》卷114〈誌第二十*釋老十〉：“其弟子皆髠形染衣，斷絕人道。”人道指世俗社會(hui) 。

l《藝文類聚》卷58〈雜文部四*筆>：“《魏末傳(chuan) 》曰：夏侯太初見召，還洛陽，絕人道，不畜筆硯。”人道指人與(yu) 人往來。中性。

l《冊(ce) 府元龜》卷537〈諫諍部*直諫第四〉：“禮：天子一娶九女，嫡媵畢具。今宮人侍禦動以千計，或生而幽隔，人道不通，鬱積之氣上感皇天。”人道不通指宮女不能有正常的男性關(guan) 係。

（c）指人間秩序之道

常指治道或政道，亦與(yu) 王道義(yi) 近。

l《禮記*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樹。”

l《禮記*哀公問》：“孔子侍坐於(yu) 哀公，哀公曰：‘敢問人道誰為(wei) 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無辭而對？人道，政為(wei) 大。’”

l《禮記*大傳(chuan) 》“聖人南麵而聽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與(yu) 焉。一曰治親(qin) ，二曰報功，三曰舉(ju) 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五者一得於(yu) 天下，民無不足無不贍者。五者一物紕繆，民莫得其死。聖人南麵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l《尚書(shu) 大傳(chuan) 》卷1：“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所以為(wei) 政也。道正而萬(wan) 事順成，故天道，政之大也。”

l《管子*霸言》：“立政出令用人道”，人道指人間治理之道。房玄齡注：“政令須合人心。”

l《管子*四時》：“人道以六製”，房注：“六者，兼三材之數。人稟天也，陰陽之氣以生，故以製人。”

l《鶡冠子*近迭》：“龐子曰：人道何先？鶡冠子曰：先兵。……是故人道先兵。”

l《六韜*武韜*發啟》：“天道無殃不可先倡，人道無災不可先謀。必見天殃、又見人災，乃可以謀。”

l《淮南子*主術訓》“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難而必敗。……遍知萬(wan) 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

l《春秋繁露*玉杯》：“《春秋》論十二世之事，人道浹而王道備……是以人道浹而王法立。”

l《春秋繁露*度製》：“聖者則於(yu) 眾(zhong) 人之情，見亂(luan) 之所從(cong) 生，故其製人道而差上下也，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yu) 驕，貧者足以養(yang) 生而不至於(yu) 憂，以此為(wei) 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

l《論衡*譴告篇》：“管蔡篡畔，周公告教之，至於(yu) 再三。其所以告教之者，豈雲(yun) 當篡畔哉？人道善善惡惡，施善以賞，加惡以罪，天道宜然。”

l《史記*樂(le) 書(shu) 》“‘治定功成，禮樂(le) 乃興(xing) 。’海內(nei) 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le) 者益異。”

l《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有“司徒典致文瑞，考圜合規，主司人道，五教是輔，帥民承上，宣美風俗，五品乃訓。”

l《宋元學案》卷49〈晦翁學案下*熊勿軒考亭書(shu) 院記〉：“若井田若學校，凡古人經理人道之具，盡廢。”

小結

綜而言之，“人道”含義(yi) 雖多，但也簡單：在古人看來它就是指人/人際/人群/人間/人事之道，既可指實際存在的活動方式，也可指理想規範的活動方式。古人時常在不同的意義(yi) 上的使用此詞。隻有當其作為(wei) 價(jia) 值規範的含義(yi) ，且指人群關(guan) 係的正確道路時，此詞才可與(yu) 現代漢語中“人道主義(yi) ”中的“人道”之義(yi) 相近。但即使如此，由於(yu) 古人所講的人道是與(yu) 天道一致的，所以即使人道指人群關(guan) 係的正確道路，也與(yu) 人道主義(yi) 一詞中人道側(ce) 重於(yu) 對於(yu) 人憐憫、尊重這一含義(yi) 有別。因此，將西文humanism翻譯成漢語中的“人道主義(yi) ”，存在含義(yi) 上的重要錯位。

主要參考文獻
 
古文獻主要采自《四庫全書》和《四部叢刊》。以下所用書名多為簡寫。比如《朱子文集》在《四部叢刊》中的全名是《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柳宗元集》在《四部叢刊》中的全名是《增廣注釋音辯唐柳先生集》，《中說》在《四部叢刊》的全名是《文中子中說》。
 
1、依《四庫全書》檢索的文獻主要有：二十四史；類書，即《北堂書鈔》（虞世南）、《藝文類聚》（歐陽詢）、《太平禦覽》（李昉等）、《冊府元龜》（王欽若等）；“三通”，即《通典》（杜佑）、《通誌》（鄭樵）、《文獻通考》（馬端臨）。另外還有：《尚書大傳》（孫之騄輯）、《書經衷論》（張英）、《論語學案》（劉宗周）、《文子》、《貞觀政要》、《困學紀聞》、《張子全書》、《近思錄》、《宋名臣言行錄》、《朱子語類》、《東坡全集》、《龍川集》、《明儒學案》、《經義考》。
 
2、依《四部叢刊》檢索的古籍主要有：
 
（1）經類（含小學）：《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大戴禮記》、《孝經》、《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榖梁傳》、《尚書正義》、《尚書大傳》（鄭玄注陳壽祺輯校），《潛研堂文集》（錢大昕）、《揅經室集》（阮元）等；
 
（2）子部：《老子》（《道德經》）、《論語》、《墨子》、《孟子》、《莊子》（南華真經）、《孔子家語》、《管子》、《商君書》（《商子》）、《鶡冠子》、《六韜》、《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韓詩外傳》、《春秋繁露》、《新序》（劉向）、《法言》、《中論》、《說苑》（劉向）、《鹽鐵論》（桓寬）、《申鑒》（荀悅）、《風俗通義》（應劭）、《新書》（賈誼）、《新語》（陸賈）、《論衡》（王充）、《潛夫論》（王符）、《世說新語》（劉義慶）、《中說》、《王文成公全書》、等；
 
(3)集部：《六臣注文選》、《曹子建集》、《韓愈集》、《柳宗元集》、《範文正公集》（範仲淹）、《司馬光文集》、《臨川文集》、《歐陽修文集》、《欒城集》（蘇轍）、《元豐類稿》、《真德秀論文集》、《朱子文集》、《象山全集》、《水心文集》、《薑齋詩文集》（王夫之）、《亭林詩文集》（顧炎武）、《南雷集》（黃宗羲）、《鮚埼亭集》（全祖望）、《遜誌齋集》（方孝孺）、《戴東原集》（戴震）、《方望溪全集》、《曾國藩文集》（曾文正公詩文集）、《抱經堂文集》（盧文弨）、《定盦文集》（龔自珍）等集部文獻。
 
(4)其他：《群書治要》、《資治通鑒》。
 
3、依《四部備要》檢索的文獻有：
 
《新論》（桓譚）、《二程全書》、《宋元學案》。
 
注釋：
 
[1]本文為清華大學自主科研計劃*文化傳承創新專項《儒家治道及其當代意義研究》（編號2017THWWH02）課題成果。
 
[2]《老子〉第七十七章原文“人道”，各本皆作“人之道”，然亦有作“人道”者。見嚴可均《老子唐本考異〉（轉引自朱謙之，《老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4/2006年，頁299）。
 
[3]電子版古籍來源主要有三：（1）北京書同文數字化技術有限公司製作的“《四部叢刊09增補版》全文檢索係統”（含《四部備要》）網絡版電子檢索係統之〈初編〉、〈續編〉及〈三編〉部分，表中簡稱《四部叢刊》；（2）“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原文及全文檢索版”，該數據庫以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為底本，由迪誌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及書同文計算機技術開發有限公司承辦製作，上海人民出版社和迪誌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1999年11月發行，產品代號：SKQS-V-02，中華人民共和國標準書號：ISBN 7-980014-91-X/Z52；（3）“《四部叢刊09增補版》全文檢索係統”（含《四部備要》）網絡版電子檢索係統之《四部備要》部分，表中簡稱《四部備要》。電子檢索時經、子、集部以《四部叢刊》為主，24史及類書、通書皆依《四庫全書》，此二部沒有者查《四部備要》電子版。《清史稿》《皇朝經世文編》（賀長齡編）主要據台灣中央研究院《漢籍全文資料庫》（）檢索。
 
表中數字除掉了各種人名、人稱、異義用法以及他人所撰的序跋、考證、年譜等之中的用法，比如“小人道消”、“有人道不是”、“數十人道送”，等等。另外本表在分類上將《困學紀聞》《揅經室集》《十駕齋養新錄》等小學類著作歸入經部，同時分出政論、類書、通書三種，以突顯本文主題。最後，本表書名采取了簡稱，比如《朱子文集》所用電子版在《四部叢刊》中的全名是《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韓愈文集》所用電子版在《四部叢刊》中的全名是《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文集》，其他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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