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黔中再傳(chuan) 弟子馬廷錫及其家族考證﹡

作者：張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貴陽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2012年6期

摘要：馬廷錫是王陽明在貴州著名的黔中王門再傳(chuan) 弟子，其心學之傳(chuan) 得於(yu) 當年王陽明在黔中的及門弟子蔣信。馬廷錫的心學活動涉及貴州、四川、湖南三省，早年問學求道、任官行道，中晚年廣交王門後學，在貴州講學長達三十餘(yu) 年之久，繼王陽明、蔣信之後，在貴州掀起第三次心學高潮，將黔中王門推進到成熟階段。馬廷錫及其子、孫三輩均有功於(yu) 陽明心學。馬氏家族不愧是黔中王門著名的心學世家。

關(guan) 鍵詞：陽明心學 黔中王門  馬廷錫  心學世家

一、“貴陽名士”馬廷錫及其家族

馬廷錫，貴州宣慰司（今貴陽）人，字朝寵，號心庵，世稱心庵先生，因出任四川內(nei) 江知縣，故又稱馬內(nei) 江先生。祖父馬和，弘治五年（1592）舉(ju) 人，官知縣。父馬實，正德14年（1519）舉(ju) 人，未仕。[①]馬和與(yu) 王陽明是同齡人，都是弘治五年（1592）考中的舉(ju) 人。按照古代習(xi) 俗，稱為(wei) “同年”或“同歲”，具有天然的同學情誼。馬和與(yu) 王陽明有無直接關(guan) 係，尚無史料予以證明。但馬和與(yu) 王陽明是同代人，這預示著馬氏家族將隨著明朝中葉學風的轉變，即將進入到陽明心學風流天下的時代。特別是王陽明龍場悟道和龍崗、文明書(shu) 院講學，對包括馬氏家族在內(nei) 的貴州文化世家將帶來實際的和直接的影響。

關(guan) 於(yu) 馬廷錫之父馬實與(yu) 王陽明有無直接聯係，盡管目前在王陽明詩文和貴州地方文獻中，尚未發現可靠證據，但我們(men) 似乎可以推測得出：馬實應當受到王陽明在貴州講學活動的熏陶。理由如下：第一、馬實為(wei) 貴州宣慰司籍（貴陽），王陽明於(yu) 正德初年流放貴州時，在龍場悟道和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這正是貴州宣慰司直接管理的地盤。第二、當時貴陽僅(jin) 有宣慰司學和文明書(shu) 院，以馬實的年齡推算，必於(yu) 正德年間就學於(yu) 宣慰司學和文明書(shu) 院。王陽明講學文明書(shu) 院時，聽講者達數百人，馬實或為(wei) 其中一人，也未可知。第三、馬實與(yu) 王陽明的黔中及門弟子越榛、葉梧、鄒木、陳文學、湯冔等為(wei) 同齡人，他們(men) 都同一時期在貴陽考中舉(ju) 人或進士，[②]由此可見，馬實受到王陽明在貴州講學的直接影響是極有可能的。

馬廷錫出生於(yu) 正德初年，故其青少年時期，當受到王陽明黔中及門弟子湯冔和私淑弟子王杏等在貴陽文明書(shu) 院、陽明書(shu) 院講學之風的影響。嘉靖18年（1539）楚中王門巨子蔣信提學貴州，置龍場龍崗書(shu) 院祠田，重修貴陽文明、陽明兩(liang) 書(shu) 院，又新建正學書(shu) 院。蔣信重舉(ju) 陽明宗旨，馬廷錫受學於(yu) 門下，是為(wei) 陽明再傳(chuan) 弟子，粹然有成，卒成“貴陽名士”。次年（1540），馬廷錫中舉(ju) ，選為(wei) 四川什邡縣教諭。一年後（1541），升內(nei) 江知縣，“洗冤滌弊”，“洗冤澤物，以慈惠聞。”甫兩(liang) 載（1543），因念所學不盡澈，遂棄官求學。時蔣信已解職返歸湖南，於(yu) 家鄉(xiang) 武陵（今常德）築桃岡(gang) 書(shu) 院，聚徒講學，貴州舊從(cong) 學者亦多前往受學。馬廷錫遂投走桃岡(gang) ，再師蔣信，並與(yu) 前來就學的黔中王門孫應鼇相互磨礪，結為(wei) 性命之交。兩(liang) 人學業(ye) 精進，深得蔣信讚許，作有詩文贈與(yu) 兩(liang) 大愛徒。

在蔣信桃岡(gang) 書(shu) 院求學五年後（1548），馬廷錫學業(ye) 已達精熟之境，乃返歸故裏，居靜講學，學術純正、識見高明。嘉靖36年（1557），貴州巡按王紹元以真儒薦於(yu) 朝（見後），疏入，不報。王紹元於(yu) 是在貴陽城南漁磯構“棲雲(yun) 亭”（今甲秀樓址），請馬廷錫講學於(yu) 此。適有貴陽名士袁應福、應鍾兄弟以垂鈞為(wei) 樂(le) ，野夫漁叟爭(zheng) 與(yu) 往還，興(xing) 到為(wei) 詩，編為(wei) 《漁磯詩草》。袁應福為(wei) 馬廷錫作《棲雲(yun) 亭》詩雲(yun) ：

鄰人馬朝寵新作一亭，名以棲雲(yun) ，距餘(yu) 家後園才數武，餘(yu) 喜便於(yu) 登覽，得朝夕與(yu) 共樂(le) 之，因為(wei) 賦詩。作亭在荒陂，叢(cong) 蓧亂(luan) 其址。脩然林莽間，空翠來不已。入門苔徑滑，疏籬間多枳。亭前掛長鬆，牆西放鬱李。花鷗與(yu) 藥欄，一一位置美。吾園及此亭，相距咫尺耳。來不問主人，相見翻共喜。尤愛修竹林，搖碧映窗幾。想見六月涼，風露浩如洗。剔蘚露奇石，高懷緬長史。解組內(nei) 江歸，息影棲於(yu) 此。寤歌真自適，窮愁未應恥。

從(cong) 袁應福《棲雲(yun) 亭》詩，可以想見當年漁磯、棲雲(yun) 之美。嘉靖38年（1559），貴州按察使徐霈[③]擴建棲雲(yun) 亭，並作《棲雲(yun) 亭記》雲(yun) ：

心庵青年解緩，杜門靜養(yang) 已十載矣。有見天地萬(wan) 物渾為(wei) 一體(ti) ，而物動易趣，愈思愈亂(luan) ，外融內(nei) 一，性乃孔昭，此其所自力者。侍禦王公奇之，為(wei) 構堂以居焉。然而頹垣荊榛，步武錯迕。餘(yu) 至，乃緝而新之。插竹編籬，有亭有門。亭曰“棲雲(yun) ”，門曰“漁隱”。亭之前，鑿池如玦，映之以月；門帶流水，激以石湍，其聲潺潺，如鉤如輪。山川出雲(yun) ，或曰雲(yun) 取其幽也，漁取其隱也。心庵棲雲(yun) 而漁隱，所謂以泉池為(wei) 宅居，以雲(yun) 物為(wei) 朋徒，其稱名歟！又曰茲(zi) 地山川奇麗(li) ，泉穀空鳴，晝夜不輟，而又覆之以雲(yun) ，或為(wei) 白衣，或為(wei) 蒼狗，變怪百出，莫可指陳……

圖片：明代棲雲(yun) 亭舊址，萬(wan) 曆年間（1598）改建為(wei) 甲秀樓（已列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馬廷錫在貴陽講學，前後達三十餘(yu) 年（1540年代—1570年代）。“南方學者爭(zheng) 相負笈請業(ye) ，漁磯、棲雲(yun) 間，儼(yan) 嗣桃岡(gang) 之盛。”[④]其後貴州提學萬(wan) 士和、巡撫阮文中、布政蔡文、按察使馮(feng) 成能先後多次舉(ju) 薦，馬廷錫也堅辭不出，於(yu) 是延請其主講文明、正學兩(liang) 書(shu) 院。貴陽諸生周旋門庭，雍雍濟濟。

隆慶2年（1568），程番府遷入貴陽城；次年（1569），改為(wei) 貴陽府。因文明、正學書(shu) 院一侵於(yu) 郡治，一侵於(yu) 郡庠，不足以居諸生。隆慶4年（1570），按察使馮(feng) 成能於(yu) 貴陽城東(dong) 隅，別建陽明書(shu) 院（今貴陽省府路），移馬廷錫講學其中。馮(feng) 成能時時來會(hui) ，聽者常數百人。馬廷錫講誨不倦，興(xing) 起者甚眾(zhong) ，“蓋自陽明、道林後僅(jin) 見雲(yun) ”。[⑤]

馬廷錫晚年與(yu) 孫應鼇、李渭住複論學，三人有唱和詩文多篇。萬(wan) 曆初，江右王門鄒元標貶謫貴州都勻，講學必稱三先生。萬(wan) 曆間，馬廷錫卒，“距桃岡(gang) 歸裏時，又三十餘(yu) 年。”[⑥]馬廷錫撰有《動靜解》、《自警辭》、《警愚錄》、《漁磯集》、《漁磯別集》等著述，惜皆亡佚。萬(wan) 曆間，貴州提學沈思充上奏朝廷，稱馬廷錫有“理學升堂”、“清恬勵世”之譽，準祀鄉(xiang) 賢祠。[⑦]

馬廷錫子馬文標，嘉靖34年（1555）舉(ju) 人，官知州；孫馬彥鼇，萬(wan) 曆25年（1597年）舉(ju) 人，官知州。馬氏家族五代105年間（1492——1597），代代皆有科名。自馬廷錫起，三代傳(chuan) 陽明心學，故馬氏家族是為(wei) 貴州著名的文化（陽明心學）世家。

二、馬氏家族與(yu) 明代貴州心學講學運動

馬廷錫求學傳(chuan) 道時期，正是王門弟子奔走全國，大倡心學的時代。馬廷錫棄官行道，兩(liang) 次師從(cong) 蔣信，著書(shu) 立說，闡發陽明心學宗旨，投身書(shu) 院講學運動，足跡涉及四川、湖南、貴州三省，廣交王門後學，中晚年在貴州講學長達三十餘(yu) 年之久，不僅(jin) 是黔中王門講學運動中承上啟下的重要人物，而且是貴州首次闡發陽明心學的本土學者，揭開黔中王門大規模心學講學運動的序幕，故被稱為(wei) 著名的黔中 “理學三先生”之一。以下深入考察馬氏家族與(yu) 明代貴州心學講學運動之關(guan) 係。

（1）馬廷錫的心學思想來自王陽明當年在貴州的及門弟子蔣信，是為(wei) 王陽明正宗再傳(chuan) 弟子，故其根基篤實，學術純正。據《明儒學案  楚中王門》載：蔣信與(yu) 同鄉(xiang) 冀元亨初無所師授，考索於(yu) 書(shu) 本之間，聞王陽明龍場講學，往師焉，終成楚中巨子。又據《明史 儒林傳(chuan) 》載：“（蔣）信踐履篤實，不事虛談。湖南學者宗其教，稱之‘正學先生’。” 嘉靖11年（1532），中進士，累官四川水利僉(qian) 事，興(xing) 利除弊，多有惠政。“篤誌聖學，動遵古人，在官雪寃獄、興(xing) 水利、禁私茶、民多賴之。”[⑧]嘉靖18年（1539），升按察司副使，提學貴州，“訓迪生儒，以默坐澄心體(ti) 認天理，一時士習(xi) 翕然丕變。雖喜怒不形，第規規自度，而潛移默動，又出於(yu) 勸督之外者，所獎拔盡名士。”[⑨]“迪士以實行，不事虛談。學者鹹信従之。”[⑩]“振陽明、文明書(shu) 院，新置正學書(shu) 院，重舉(ju) 陽明宗旨，擇秀士者養(yang) 於(yu) 中，示以趨向，使不汩沒於(yu) 流俗，教以默坐存心，體(ti) 認天理，一時學者翕然宗之，而心庵為(wei) 之冠。”[11]蔣信是繼王陽明、王杏之後在貴州推進書(shu) 院講學、大力培養(yang) 王門後學的外籍官員。馬廷錫得蔣信親(qin) 傳(chuan) ，推其學術淵源，是為(wei) 王陽明正宗再傳(chuan) 弟子。[12]故其根基篤實，學術純正（後文仍有具體(ti) 論述），是為(wei) 早期王門弟子的普遍特點。

（2）蔣信足跡達於(yu) 四川、湖南、貴州三省，親(qin) 身踐履陽明心學精神，將心學精神推到新的高度。蔣信中舉(ju) （1540）後，即任官四川什邡教諭、內(nei) 江知縣。四川是蔣信當年任職之地，蔣信已將心學初步影響到四川。比如，蔣信在四川“興(xing) 利除害若嗜欲。有道士以妖術禁人，先生召之，術不複驗，寘之於(yu) 法。”[13]“播州土官以重賄饋於(yu) 途，叱去之。盡心民瘼，民無不得以情言者。有道士以妖術惑衆，橫奪人貲，他司遣人往攝，莫敢近，信召之，寘諸法。”[14]。馬廷錫在什邡繼續研讀蔣信著述。蔣信曾回憶稱：“嘉靖癸卯（1543）冬，予以病譴歸，掃善卷孤峰之台居焉。比卜釣桃岡(gang) 十年矣，忽一日，心庵子來謁，青袍黑冠，跪而言曰：‘錫自什邡獲讀翁文字，及聆友人吳生嗥言，神從(cong) 翁久矣，今願得卒業(ye) 也。’”[15]馬廷錫在什邡教諭任上，親(qin) 身踐履乃師的心學精神，“教士以敦倫(lun) 為(wei) 重、立品為(wei) 先，身先董率，始終不替。”[16]故一年即升內(nei) 江知縣。嘉靖36年（1557），貴州巡按禦史王紹元上疏朝廷，追溯馬廷錫在內(nei) 江知縣的德行，其雲(yun) ：“原任四川內(nei) 江縣知縣馬廷錫，德器溫純，製行古雅。篤信好學，妙契聖賢之經旨；默坐澄心，遠宗伊洛之淵源。曆官三年，室如懸磬，家無擔石，意若虛舟，抱膝茅簷，有飄然物外之趣。甘心藜藿，無纖毫分外之求。論其官雖若卑職，求其人則為(wei) 真才。”[17]由此可知，馬廷錫親(qin) 身踐履陽明心學精神對四川的心學活動產(chan) 生了實際的影響。[18]

馬廷錫回到貴州之後，嚐著《動靜解》：“萬(wan) 卷精通，乃是聰明枝葉；一塵不染，可窺心性本根。”又著《自警辭》：“抱守初心，周旋世務。精誠必貫乎金石，誌行必合乎神明。必極靜極清以至於(yu) 極定，始長覺長明以至於(yu) 長存。徹頭方了道，入手莫言貧。”其勵誌如此。嘉靖36年（1557），巡按禦史金溪王公紹元薦公於(yu) 朝。疏略曰：“原任四川內(nei) 江縣知縣馬廷錫，德器溫純，製行古雅。篤信好學，妙契聖賢之經旨；默坐澄心，遠宗伊洛之淵源。曆官三年，室如懸磬，家無擔石，意若虛舟，抱膝茅簷，有飄然物外之趣。甘心藜藿，無纖毫分外之求。論其官雖若卑職，求其人則為(wei) 真才。”[19]馬廷錫將陽明心學之精神發揮到了黔中王門學者中前所未有的高度。

（3）馬廷錫將明代貴州心學講學運動推進到了王陽明和蔣信在貴州講學後的又一個(ge) 新高潮。馬廷錫在世俗事功與(yu) 心學使命孰輕孰重的天平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當他得知乃師蔣信以擅離職守罪名削籍歸裏、聚徒講學後，因念所學不盡澈，於(yu) 是毅然辭官，奔走桃岡(gang) ，就乃師而居。蔣信大喜，稱：“貴陽有馬心庵廷錫者，年剛四十，舊為(wei) 內(nei) 江大尹，夙有靜根，今棄官來居桃岡(gang) ，定期四五年之計。此真風月佳伴也。”[20]五年後，馬廷錫學業(ye) 精熟，辭師返黔，蔣信又作詩相贈，以“衣缽相傳(chuan) ”為(wei) 勵，該詩曰：“棱棱異骨插眉端，曾向蓬萊住幾年。說法老禪今不少，度人彌勒我無然。試憑齏粥聊供給，更掃藤床任坐眠。亥子交時應自領，敢雲(yun) 衣缽與(yu) 君傳(chuan) 。”[21]從(cong) “敢雲(yun) 衣缽與(yu) 君傳(chuan) ”，可見蔣信大有“吾道西行”之托。馬廷錫不負重望，開始了在貴州三十餘(yu) 年的心學講學運動。

在貴陽城南漁磯之上，馬廷錫構棲雲(yun) 亭，一意講學，有悠然自得之趣。馬廷錫作有四詩，述其陽明心學境界。現錄二首如下：

登山

為(wei) 學如登山，且欲躋其巔。望道如望洋，誰能涉其淵。振衣上高台，善也風泠然。茲(zi) 行良有得，不在山水間。知音苦遼遠，俯仰複何言。[22]

寒夜

寒夜窗前聽雨時，暗思往事坐如癡。窮愁百結隨年長，人在虛空老不知。睡眼朦朧看遠山，不知身尚寄塵寰。他年觀化應何處，想在虛無縹緲間。[23]

馬廷錫曾有多部著述闡發陽明心學宗旨，現唯有四詩散存於(yu) 不同文獻中。郭子章是江右王門的後期心學巨匠，他曾有“予嚐讀內(nei) 江著述，真有朝聞夕可之意，可以不愧龍場矣”之歎，此評價(jia) 可作為(wei) 以郭子章為(wei) 代表的江右王門，對以馬廷錫為(wei) 代表的黔中王門的陽明心學成就之終結定論。

嘉靖、隆慶之間，馬廷錫應貴州巡按王紹元、提學萬(wan) 士和、巡撫阮文中、布政蔡文、按察使馮(feng) 成能的邀請，入文明、正學兩(liang) 書(shu) 院講學。隆慶5年（1571），提學萬(wan) 士和請馬廷錫講學修葺一新的陽明書(shu) 院，其辭雲(yun) ：

置一床於(yu) 淨室，佇(zhu) 瞻高士之臨(lin) ；分半席於(yu) 玄門，實切鄙人之望。同心有利，至德不孤。惟先生顏似冰壺，形如野鶴。棄榮名而修性命，脫凡近以遊高明。始看邑宰飛鳧，終見少微應象。寒潭見底，占斷漁磯。一灣明月當空，坐破蒲團幾個(ge) 。煉金使渣滓盡去，畫馬求毛發皆真。卻聽反觀，常啟人天之鑰。斂息候氣，頻焚午夜之香。象不著鉤，牛初露地，遂覺江山有主，時將詩句傳(chuan) 神。奚啻開南國道流，實乃先北方學者。某才非經濟，職忝規模，欲強人以進業(ye) ，而力不前顧。省己之知非，而齒則暮。譬之形曲而影不直，宜乎聲息而響遂衰。然責不敢辭，乃誌猶未已。共扶名教，願借高賢。蝟誦佳章，俯首有淩雲(yun) 之想，默參上座，終身成把臂之交。遂許同盟，了茲(zi) 一事，況大隱原居城郭，而獨善或非聖賢。暫出柯廬，增光書(shu) 院。昔曹參避舍，則蓋公肯來。彼韓愈卑詞，而顛老遂至。章章人物，顧我輩以何慚。落落乾坤，報德星之再聚。庶幾明公為(wei) 眾(zhong) 領袖，務使多士範我馳驅。經歲清齋，諒葷膻之難染。刹時出定，知伎倆(lia) 之俱忘。衣裏寶珠，帶得一川風月。胸中丘壑，攜來滿座煙霞。敢布俚言，用催道駕。[24]

馬廷錫在一亭三書(shu) 院的拚命講學，以及貴州大員的冗禮延請，成為(wei) 貴州學術史上的一段佳話，貴州明代心學講學運動達到了“蓋自陽明、道林後僅(jin) 見”的新高潮，黔中王門進入成熟時期。[25]

（4）馬廷錫子、孫輩繼承陽明心學傳(chuan) 統，馬氏家族成為(wei) 黔中王門著名的心學世家。馬廷錫不僅(jin) 與(yu) 湖南蔣信、貴州孫應鼇、李渭，以及貴陽鄰人袁應福、應鍾諸公，往複論學，“講明性命之學”[26]，此外，他對親(qin) 族也極盡贍養(yang) 扶持之力，“又建義(yi) 田以贍親(qin) 族，行已潔然無議。”[27]馬廷錫子馬文標，嘉靖34年（1555）舉(ju) 人；孫馬彥鼇，萬(wan) 曆25年（1597年）舉(ju) 人，俱官知州。馬文標、馬彥鼇的具體(ti) 事跡，尚待史料的進一步發掘考證，但他們(men) 繼承乃父、乃祖的心學傳(chuan) 統，當無疑問。有貴陽馬文卿可供旁證。《黔詩紀略補》載：“文卿，字瑞符，貴州衛人。萬(wan) 曆乙酉（1885）舉(ju) 人，壬辰（1592）進士，選庶吉士，改禦史巡按廣東(dong) ，以憨直忤時，謫官不赴選，杜門卻掃，絕跡公庭，年八十三卒，有《馬侍禦稿》”[28]馬文卿，與(yu) 馬廷錫同姓同鄉(xiang) ，且與(yu) 子馬文標同為(wei) “文”字輩，雖然不能確定為(wei) 兩(liang) 家為(wei) 同一直係親(qin) 族，但也當受到馬廷錫心學講學之風影響，似無疑問。馬文卿“以憨直忤時，謫官不赴選，杜門卻掃，絕跡公庭”，可與(yu) 馬廷錫辭官求道、堅辭不出、一意講學相媲美。馬廷錫心學精神影響貴陽學人之深、之廣，由此可見一斑。馬氏家族自馬廷錫起，三代世傳(chuan) 陽明心學，不愧是貴州陽明心學世家。

三、結語

馬廷錫是王陽明在貴州的再傳(chuan) 弟子（或私淑弟子），他繼承了王陽明龍場悟道和貴陽講學以來的心學精神，是最早闡發陽明心學宗旨的貴州本土學者之一，其心學活動涉及四川、湖南、貴州三省，尤以在貴陽棲雲(yun) 亭和文明、正學、陽明三大書(shu) 院講學時間最長，前後達三十餘(yu) 年之久，揭開了貴州本土學者大規模心學講學運動的序幕，為(wei) 貴州培養(yang) 了大批黔中王門的後代學人，對貴州陽明心學的發展與(yu) 成熟起到重大作用。馬氏家族五代俱有科名，自馬廷錫起，三代世傳(chuan) 陽明心學，是貴州著名的陽明心學世家。馬廷錫講學三十餘(yu) 年的貴陽棲雲(yun) 亭，（今甲秀樓），成為(wei) 明清以來貴陽的文化象征，為(wei) 貴州留下了重要的文化標誌。

注釋：

[①]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②]越榛，正德6年（1511）舉(ju) 人，官知縣；葉梧，正德8年（1513）舉(ju) 人，官知縣；鄒木，正德9年（1514）舉(ju) 人，官教諭；陳文學，正德11年（1516）舉(ju) 人，官知州；馬實，正德14年（1519）舉(ju) 人，未仕；湯冔，正德16年（1521）進士，官南戶部郎、潮州知府。見張明：《王陽明黔中及門弟子考略》。

[③] 徐霈(約1511—1600)，字孔霖，號東(dong) 溪，江山（今浙江衢州江山市）人。陽明弟子。嘉靖20年(1541)進士，嘉靖38年（1559）任貴州按察使，與(yu) 對馬廷錫極為(wei) 賞識，為(wei) 其擴建棲雲(yun) 亭。在貴陽的二三年中，徐霈又築“怡如堂”，作《怡如堂記》。後擢河南學政、廣東(dong) 左布政使。隆慶初年(1567)辭官回鄉(xiang) ，於(yu) 縣城北建東(dong) 溪書(shu) 院，闡發王陽明致良知學說，講學不倦。著有《世德乘》《東(dong) 溪文集》等。

[④]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⑤]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⑥]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⑦]萬(wan) 曆《貴州通誌》卷四。

[⑧]《四川通誌》卷六。

[⑨]萬(wan) 曆《貴州通誌》卷二。

[⑩]《大清一統誌》卷二百八十。

[11]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12]郭子章稱：“王文成《與(yu) 龍場生問答》，莫著其姓名。其聞而私淑者，則有馬內(nei) 江、孫淮海、李同野。讀內(nei) 江著述，真有朝聞夕可之意，可以不媿龍場矣。”則郭子章視馬廷錫等黔中三先生，為(wei) 王陽明的私淑弟子。

[13]《明儒學案》卷二十八。

[14]《大清一統誌》卷二百九十一。

[15]蔣信：《別馬子心庵序》。

[16]《四川通誌》引《什邡縣誌》。

[17]郭子章：《黔記》卷四十五《鄉(xiang) 賢列傳(chuan) 二·理學傳(chuan) 》。

[18]四川內(nei) 江縣是泰州王門巨子趙大洲及其弟子鄧豁渠的家鄉(xiang) 。馬廷錫對趙大洲、鄧豁渠的影響，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在此故不贅言。

[19]郭子章：《黔記》卷四十五《鄉(xiang) 賢列傳(chuan) 二·理學傳(chuan) 》。

[20]蔣信：《寄柳子孟卿大尹》。

[21]蔣信：《別馬子心庵序》。

[22]莫友芝：《黔詩紀略》卷四“馬廷錫傳(chuan) 證”。

[23]郭子章：《黔記》卷四十五《鄉(xiang) 賢列傳(chuan) 二·理學傳(chuan) 》。

[24]郭子章：《黔記》卷四十五《鄉(xiang) 賢列傳(chuan) 二·理學傳(chuan) 》。

[25]張明：《王陽明與(yu) 黔中王門》，見張新民主編：《陽明學刊》，巴蜀書(shu) 社，2004年版。

[26]萬(wan) 曆《貴州通誌》卷四。

[27]萬(wan) 曆《貴州通誌》卷四。

[28]陳田：《黔詩紀略補》卷中。

﹡課題項目：貴州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科研項目“王陽明與(yu) 黔中王門研究”[GDYB2010014]、貴州省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貴州地域文化研究中心”招標課題“黔中王門詩文史料匯編整理與(yu) 研究”[2011ZG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