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劉澤華、葛荃主編《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訂誤

作者：周魯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五日己亥

          耶穌2020年6月25日

劉澤華、葛荃二位先生主編之《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作為(wei) 國家教育部推薦之研究生教學用書(shu) ，其修訂本已由南開大學出版社於(yu) 二〇〇一年出版，現訂正其若幹舛誤如下。

其一，《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第一章第三節雲(yun) ：

（統治者）突出宣揚天子地位的神聖性與(yu) 權力的絕對性。“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兩(liang) 句話在觀念上表明了周天子的權力是沒有限製的。

按：周天子之權力，非能無遠弗屆，《小雅•北山》之詩，其意在言“大夫不均，我從(cong) 事獨賢”，此略能讀《詩》者皆知之事也，如《孟子•萬(wan) 章章句上》所雲(yun) ：

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雲(yun)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wei) 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yu) 王事而不得養(yang) 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yun) 漢》之詩曰：‘周餘(yu) 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

其二，《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第十一章第三節雲(yun) ：

維護君權至上是董仲舒的基本政治主張之一。……全國臣民都要無條件服從(cong) 君主。

按：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雲(yun) ：“父不父，則子不子；君不君，則臣不臣耳。”《春秋繁露•精華》雲(yun) ：“是故脅嚴(yan) 社而不為(wei) 不敬靈，出天王而不為(wei) 不尊上，辭父之命而不為(wei) 不承親(qin) ，絕母之屬而不為(wei) 不孝慈，義(yi) 矣夫。”《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雲(yun) ：“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詩》雲(yun) ：‘殷士膚敏，裸將於(yu) 京，侯服於(yu) 周，天命靡常。’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故封泰山之上，禪梁父之下，易姓而王，德如堯舜者七十二人。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天之所奪也。……故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cong) 來久矣，寧能至湯武而然耶？……君也者，掌令者也，令行而禁止也。今桀紂令天下而不行，禁天下而不止，安在其能臣天下也？果不能臣天下，何謂湯武弑？”由是觀之，董仲舒主張君臣權責對應，又讚同湯武革命，故非絕對君權論者。

其三，同書(shu) 第十一章第三節又雲(yun) ：

這三對關(guan) 係是最基本的社會(hui) 政治關(guan) 係，又稱為(wei) “三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按：“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一語，出自《白虎通義(yi) 》所引之《含文嘉》，檢班固《漢書(shu) 》卷五十六《董仲舒傳(chuan) 》，未見此語。

其四，同書(shu) 第十七章第四節雲(yun) ：

（司馬光）肯定了君主的絕對權威。他堅決(jue) 反對孟子的“易位”主張，斥曰：“為(wei) 卿者無貴戚異姓，皆人臣也。人臣之義(yi) ，諫於(yu) 君而不聽，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其以貴戚之故，敢易位而處也。”（《疑孟•齊宣王問卿》）司馬光強調君權神聖不可侵犯，……

按：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一《周紀》雲(yun) ：“《春秋》抑諸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於(yu) 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yu) 君臣之際，未嚐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溫公之意，蓋以為(wei) 若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心天命皆歸之，則可“易位”，否則不可，故未嚐全然否定孟子“易位”與(yu) “革命”之言，故宋儒餘(yu) 允文之《尊孟辨》，言溫公於(yu) 孟子之說“疑而不敢非”也。

其五，同書(shu) 第十八章第二節雲(yun) ：

朱熹對並田均地的實施效果表示懷疑，……他針對當時“豪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富過王侯”（《朱文公文集•井田類說》）的現象，提出了一整套限田均賦主張。他說：“宜以口數占田，為(wei) 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mai) 賣，以贍貧弱，以防兼並。”

按：“豪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富過王侯”一語，與(yu) “宜以口數占田，為(wei) 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mai) 賣，以贍貧弱，以防兼並”一語，皆出自漢儒荀悅所著之《漢紀》，自漢以下，治史者皆以為(wei) 名言，宋儒朱熹《井田類說》一文亦嚐引之。

其六，同書(shu) 第二十二章第四節雲(yun) ：

顧炎武激烈批評秦漢以來的政治體(ti) 製，……在他看來，……君主“欲專(zhuan) 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結果導致“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為(wei) 之也”，……“內(nei) 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

……（以上見《日知錄•法製》）。

按：“欲專(zhuan) 大利，而無受其大害，……”一語、“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語與(yu) “內(nei) 外上下，一事之小，……”一語，皆出自宋儒葉適所著之《水心別集》。顧炎武《日知錄》卷八之“法製”條雲(yun) ：

宋葉適言：“國家因唐五代之極弊，收斂藩鎮之權盡歸於(yu) 上，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為(wei) 之也。欲專(zhuan) 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禁防纖悉，特與(yu) 古異，而威柄最為(wei) 不分。雖然，豈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又曰：“今內(nei) 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

其七，同書(shu) 第二十二章第四節又雲(yun) ：

當今製度的最大弊病是郡縣無權，“夫辟官、蒞政，理財、治軍(jun) ，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專(zhuan) 之……是以言蒞事而事權不在於(yu) 郡縣，言興(xing) 利而利不在於(yu) 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yu) 郡縣，尚何以複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日知錄•守令》）。

按：“辟官、蒞政、理財、治軍(jun) ，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zhuan) 之，……”一語，出自元儒吳萊所著之《淵穎集》。《日知錄》卷九之“守令”條雲(yun) ：

元吳淵穎《歐陽氏急就章解後序》曰：“……夫辟官、蒞政，理財、治軍(jun) ，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zhuan) 之。是故上下之體(ti) 統，雖若相維，而令不一，法令雖若可守，而議不一。為(wei) 守令者，既不得其職，將欲議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習(xi) 故，辟嫌礙例，而皆不足以有為(wei) 。又況三時耕稼，一時講武，不複古法之便易，而兵、農(nong) 益分。遇歲一儉(jian) ，郡縣之租稅悉不及額，軍(jun) 無見食，東(dong) 那西挾，倉(cang) 廩空虛，而郡縣無複贏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閭裏蕭然，農(nong) 民菜色，而郡縣且不能以振救，而坐至流亡。是以言蒞事，而事權不在於(yu) 郡縣；言興(xing) 利，而利權不在於(yu) 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yu) 郡縣，尚何以複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

其八，同書(shu) 第二十二章第四節又雲(yun) ：

顧炎武指出，……這種科舉(ju) 製度，“敗壞天下之人才，而至於(yu) 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將不成將”（《日知錄•生員額數》）。

按：“敗壞天下之人才，而至於(yu) 士不成士，官不成官，……”一語，出自顧炎武《亭林文集》卷一《生員論中》。

以上所舉(ju) ，多為(wei) 劉、葛二先生之書(shu) 因考據而致誤者，然劉、葛之書(shu) 最大之病，則不在考據，而在不識古人之大體(ti) ，此當有另文以駁之。

西曆二〇一五年四月作於(yu)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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