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禦車馬”與“禦天下”——讀《孔子家語·執轡》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27 00:51:34
標簽:孔子家語·執轡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禦車馬”與(yu) “禦天下”

——讀《孔子家語·執轡》

作者:楊朝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山東(dong) 省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月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三日丁酉

          耶穌2020年6月23日

 

摘要:孔子在《孔子家語》中以“禦車馬”的道理闡發“禦天下”的主張,認為(wei) 治國與(yu) 駕車同理都應遵道而行,“德法”與(yu) “刑辟”像駕車的韁繩和鞭子,“法盛德厚而薄刑則天下治”。駕車要均馬力、和馬心,治國要均齊民力、和安民心,“以六官總治”達到“事治而功成”的目的。為(wei) 達到政治管理效果,孔子把治國之術分為(wei) 政治管理框架的禦政之術、進退緩急的權力運行過程、施政效果保障的治國之要三個(ge) 層麵,並指出應把握“治國之要”,懂得“治世之待”,才能實現善治。

 

俄羅斯作家托爾斯泰經常閱讀我國儒家著作,一次他夜裏讀書(shu) 直到次日,他對別人說:“難以想象,它們(men) 達到了不同尋常的精神高度。”這些著作令他歎服不已,他說自己“沉湎在中國的智慧之中”,稱讚“孔子的中庸之道妙極了”。可以肯定托爾斯泰所讀儒家著作是有限的,我讀《孔子家語·執轡》篇時不禁想起托爾斯泰的感慨,該篇記述孔子弟子問政,孔子將治國比喻為(wei) 駕車,以“禦車馬”的道理闡發“禦天下”的主張等。我在想托爾斯泰如果看到孔子的這些精彩論述,不知又會(hui) 有怎樣的驚歎與(yu) 感動。

 

一、為(wei) 政與(yu) 駕車

 

所謂“道不遠人”“能近取譬”,孔子用“駕車之道”類比“治國之道”,可謂形象而生動。在相關(guan) 典籍記載中,孔子以駕車馬的道理作為(wei) 比喻談論如何為(wei) 政、如何管理社會(hui) 國家,這樣的例子可以說俯拾即是,僅(jin) 僅(jin) 在《孔子家語》各篇中,就有很多。例如,《孔子家語·王言解》記孔子與(yu) 曾子談論王道,孔子說:“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裏。雖有博地眾(zhong) 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此處孔子談論“道”與(yu) “德”的關(guan) 係,談“道”的關(guan) 鍵意義(yi) 。他認為(wei) 不論誰,不論駕車還是治國,都必須遵道而行。駕車不以其道,不遵循駕車的規則與(yu) 規律,馬匹再好也不會(hui) 順利遠行。治國的道理也是如此,國家即使地域廣闊,人口眾(zhong) 多,但是違背治國之道,也不會(hui) 強大,更不會(hui) 偉(wei) 大。《孔子家語·致思》篇記:“子貢問治民於(yu) 孔子。子曰:‘懍懍焉若持腐索之扞馬。’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禦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仇也。如之何其無畏也?’”孔子以駕車之慎談治國之慎。為(wei) 政治國何以要敬慎?怎樣做到敬慎?孔子回答子貢的詢問時,強調要“以道導之”,要時刻警惕,敬慎戒懼,要做到“懍懍焉若持腐索之扞馬”。此語見於(yu) 《古文尚書(shu) ·五子之歌》,該篇記大禹之訓,說:“予臨(lin) 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wei) 人上者,奈何不敬。”大禹說以正道引領人民,為(wei) 政者要有敬畏,就像拿著腐朽的馬韁繩駕馭馬車。孔子曾整理《尚書(shu) 》,他尊崇大禹等聖王,孔子的思想一定與(yu) 之有重要關(guan) 聯。

 

《孔子家語·好生》記孔子對子路說:“君子而強氣,則不得其死;小人而強氣,則刑戮薦蓁。”君子桀驁不馴,就不能善終;小人桀驁不馴,刑罰和殺戮就有可能降臨(lin) 。治理國家要有憂患意識,懂得未雨綢繆的道理。如果這樣,有別國想欺辱也難以得逞。為(wei) 政要積極主動,措施得力。真正做到了這些,國家治理就像《詩經》之《大叔於(yu) 田》中所說“執轡如組,兩(liang) 驂如舞”。於(yu) 是,孔子感慨地說:“為(wei) 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為(wei) 組者,總紕於(yu) 此,成文於(yu) 彼。言其動於(yu) 近,行於(yu) 遠也。執此法以禦民,豈不化乎?”治國效果好了,就如同駕車那樣:手執韁繩如織組,兩(liang) 旁的馬兒(er) 像跳舞。總綱執組之人,這頭握著散亂(luan) 的絲(si) 縷,那頭卻織成了各式的花紋。這是說近處活動能影響到遠處。用這個(ge) 方法來管理,怎能不化育天下?因此,孔子認為(wei) “執轡如組,兩(liang) 驂如舞”的作者確實懂得為(wei) 政之道。

 

把善治國比喻為(wei) 善駕車,善於(yu) 治國不是一句空話,真正的“善禦”也絕不簡單,不能進行簡單化理解。

 

據《孔子家語·顏回》篇記載,魯國的東(dong) 野畢是有名的“善禦”者,魯定公向顏回求證,顏回卻說:“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必佚。”意思是其雖擅長於(yu) 此,可他的馬將來一定會(hui) 逃逸遺失。作為(wei) 孔子弟子,顏回是有名的君子。魯定公聽顏回這麽(me) 說很不解,對左右的人說:君子原來也有誣陷人的。有意思的是,三天後,馬官報告東(dong) 野畢的馬跑了,在旁邊駕車的兩(liang) 匹馬逃脫,隻有中間的兩(liang) 匹馬回到馬棚。定公聽後很震驚,跨過坐席站起來,催人去召顏回入朝,詢問他何以知之。顏回答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於(yu) 使民,造父巧於(yu) 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dong) 野畢之禦也,升馬執轡,銜體(ti) 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曆險致遠,馬力盡矣,然而猶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為(wei) 政與(yu) 馭馬相同,都不能竭盡其力。如果不顧及百姓實際而搜求無度,百姓就難以忍受。駕車也要顧及馬力,不可過度役使。大舜是明王,不窮其民力;造父真善禦,亦不窮其馬力。東(dong) 野畢則有不同,他雖然在技術等方麵都不錯,但一味地曆險致遠,不顧及馬本身,使馬力用盡。

 

除《孔子家語》外,以駕車比喻治國的例子在其他典籍中也有很多記載,例如郭店楚簡的《成之聞之》就有這樣的論述:“上不以其道,民之從(cong) 之也難。是以民可敬道(導)也,而不可弇(掩)也;可馯(馭)也,而不可敺(驅)也。”《成之聞之》屬於(yu) 孔子裔孫子思的作品,這與(yu) 孔子的影響不無關(guan) 聯。這裏,子思直接以駕車的道理來談公共管理。在孔子儒家這些眾(zhong) 多的記載中,《執轡》是以駕車喻治國的專(zhuan) 篇,通過“禦車馬”與(yu) “禦天下”的分析類比,孔子充分表達了對於(yu) 國家治理的思考,把問題講得更係統更透徹。

 

《執轡》實際有兩(liang) 部分,第一部分記述孔子回答閔子騫問政,第二部分記述子夏與(yu) 孔子談論《易》之理。嚴(yan) 格地說,隻有第一部分是談“執轡”問題。在這部分中,孔子借駕車談治國,說“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因此以“執轡”名篇。後麵部分本應相對獨立,但也可以視為(wei) 對前文的進一步闡發,二者都涉及治國問題,或者說與(yu) 治國不無關(guan) 聯。也許因為(wei) 如此,《孔子家語》編者把兩(liang) 部分編為(wei) 一篇。

 

《執轡》篇第一部分從(cong) 閔子騫問政開始,“閔子騫為(wei) 費宰,問政於(yu) 孔子”。孔子由此展開了論述,他說:“以德以法。夫德法者,禦民之具,猶禦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孔子主張德治,他開門見山,直接提出為(wei) 政治國應“以德以法”,十分引人矚目。孔子把“德法”看成治國方法或工具,是國家治理的關(guan) 鍵。

 

在這裏,“法”是禮法,有法則、法度、規章之義(yi) ,與(yu) 今天所說的“法”有聯係也有區別。孔子將“德法”與(yu) “刑辟”對舉(ju) ,認為(wei) 治國之君就像駕車的人,官吏如韁繩,刑罰如鞭策。所謂為(wei) 政,不外手握韁繩、鞭策而已。

 

二、“德法”與(yu) “刑辟”

 

為(wei) 政治國者一手是德法,一手是刑辟,這就像駕車的禦馬者一手拿韁繩,一手拿鞭子。這“兩(liang) 手”如何抓、“兩(liang) 手”怎麽(me) 用卻是國家治理的奧妙所在。

 

孔子說:“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古代天子理政就像駕車,以內(nei) 史為(wei) 左右手,具體(ti) 執掌德法、刑政。德政就是以德法治國,像禦馬之有銜勒。人君通過百官治吏,像執轡一樣去施行德法;與(yu) 之同時,又以刑罰作為(wei) 補充,才能使德法更好地貫徹到整個(ge) 社會(hui) 中去。古代先王這樣的治理方式富有成效,所以“禦天下數百年而不失”。

 

無論治國,還是駕車,都有“善”與(yu) “不善”之分。善禦馬,策不舉(ju) 而極千裏;善禦民,刑不用而天下治。要取得社會(hui) 治理的效果,就要以德法為(wei) 本。“德法”之“法”,即與(yu) 通常所說“禮法”之“法”,指法則、法度、規章,所以孔子將“德法”與(yu) “刑辟”對舉(ju) 。

 

所謂“德法”,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禮”的概念非常接近,也就是今天所說的德政與(yu) 法治的統一體(ti) 。據《孔叢(cong) 子·刑論》,孔子在與(yu) 衛將軍(jun) 文子的談話中把“禮”或“德”看成駕車時的馬轡,他說:“以禮齊民,譬之以禦,則轡也;以刑齊民,譬之以禦,則鞭也。執轡於(yu) 此而動於(yu) 彼,禦之良也。”二者相互印證,《執轡》中的所謂“德法”就是“禮”。

 

隨後,孔子通過對“古之為(wei) 政”的看法,具體(ti) 闡發了為(wei) 政觀念和德刑論主張。

 

(一)治國必有德法和刑辟

 

為(wei) 國之君“執其轡策”,這是為(wei) 政的具體(ti) 方式,也就是通過“轡”傳(chuan) 導德法,具體(ti) 實施;以“策”作為(wei) 保障,督促落地,塞缺補漏。這裏沒有特別強調刑罰,但絕非忽視或者放棄刑罰。在孔子的心目中,“善禦馬”的前提之一,便是“齊轡策”。策,即是刑,刑不可不有。作為(wei) 德法的補充或輔助,刑是不可或缺的。

 

在孔子的相關(guan) 論述中,這一觀念十分清晰。例如《孔子家語·刑政》記孔子說:“大上以德教民,而以禮齊之。其次以政焉導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於(yu) 是乎用刑矣。”刑罰何時為(wei) 用?應在德教難行之時。刑罰乃是德法的補充,刑之用以德為(wei) 前提,隻用於(yu) 愚頑不化、危害社會(hui) 之人。

 

(二)治國而無德法則民無修

 

孔子認為(wei) ,治國者不可丟(diu) 棄德法而專(zhuan) 用刑罰,否則一定會(hui) 造成嚴(yan) 重的後果。德法是規則,是法則,是正道,以德法治國,民眾(zhong) 會(hui) 遵道而行,循理而動。善治國者必法盛德厚,德法是治國的基礎,以德法治國就抓住了根本。孔子說:“不能禦民者,棄其德法,專(zhuan) 用刑辟,譬猶禦馬,棄其銜勒而專(zhuan) 用棰策,其不製也,可必矣。夫無銜勒而用棰策,馬必傷(shang) ,車必敗;無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國必亡。治國而無德法,則民無修。民無修,則迷惑失道。”

 

“刑罰暴則迷惑失道”,曆史上正反兩(liang) 麵的經驗都有很多。孔子說:“苟亂(luan) 天道,則刑罰暴,上下相諛,莫知念忠,俱無道故也。”《孔叢(cong) 子·刑論》也記孔子說:“吾聞古之善禦者,執轡如組,兩(liang) 驂如舞,非策之助也。是以先王盛於(yu) 禮而薄於(yu) 刑,故民從(cong) 命。”孔子又說:“執轡於(yu) 此而動於(yu) 彼,禦之良也。無轡而用策,則馬失道矣。”德法與(yu) 策、禮與(yu) 刑,重點應當放在前麵。

 

(三)法盛德厚而薄刑則天下治

 

重視德法,並非舍棄或忽視刑罰。與(yu) 德厚、法盛相對的是刑薄,德厚、法盛則一定意味著刑薄。“政美”之人為(wei) 眾(zhong) 所稱頌者,必定是“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懷”。善治國者盛德薄刑,要“壹其德法,正其百官”,正如善禦馬者“正銜勒,齊轡策”。禦馬的重點在“均馬力,和馬心”,禦民的重點在“均齊民力,和安民心”。

 

孔子重視德治,倡導為(wei) 國以禮,主張先禮後刑,盛禮薄刑。《孔叢(cong) 子·刑論》記,冉雍詢問古今“刑教”之別,孔子說:“古之刑省,今之刑繁。其為(wei) 教,古有禮然後有刑,是以刑省,今無禮以教而齊之以刑,刑是以繁。”孔子認為(wei) ,欲教化民眾(zhong) ,為(wei) 政者首先應為(wei) 政以禮。為(wei) 政崇德,以德待民,樹立德行。如果民眾(zhong) 缺少公共意識,不明禮義(yi) ,不知榮辱,不講公德;如果人們(men) 目無法紀,心無法則,沒有規矩意識,隻靠高壓政策,結果隻會(hui) 徒增刑罰。所以,很簡單的道理就是,禮盛而法行,“盛於(yu) 禮而薄於(yu) 刑,故民從(cong) 命”。應當重視教化,反對不教而殺。

 

(四)刑以止刑,刑以佐教,寬猛相濟

 

重視德法,當然不是放棄刑策;不棄刑策,也不是亂(luan) 用或濫用刑策,這是孔子表述的題中之義(yi) 。他說“策不舉(ju) 而極千裏”“刑不用而天下治”,策、刑之“不用”,卻有其不用之用,乃是“刑以止刑”。孔子又說:“不能禦民者,棄其德法,專(zhuan) 用刑辟,譬猶禦馬,棄其銜勒而專(zhuan) 用棰策,其不製也,可必矣。”他反對“專(zhuan) 用刑辟”“專(zhuan) 用棰策”,反對“專(zhuan) 用”自然不是不用,乃是“刑以佐教”。

 

刑不專(zhuan) 用,是孔子的一貫主張。據《孔叢(cong) 子·刑論》,孔子談論魯國公父氏“聽獄”,能使“有罪者懼,無罪者恥”,孔子對其十分讚賞。公父氏明察秋毫,斷案量刑準確,不僅(jin) 使有罪者懼,還能讓人明白是非曲直。孔子又說:“齊之以禮,則民恥矣;刑以止刑,則民懼矣。”設置刑罰的目的在於(yu) 止刑。懲惡不是終極目的,勸善才是最高宗旨。

 

關(guan) 於(yu) 德刑關(guan) 係,《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記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民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尚書(shu) ·大禹謨》有曰“明於(yu) 五刑,以弼五教”,《孔叢(cong) 子·論書(shu) 》記孔子說“五刑所以佐教也”,都表述得十分明確。《尚書(shu) 》反複說“明德”問題,這是周人的傳(chuan) 統觀念。但需要明確,儒家講“明德慎罰”,而不是棄罰。“德主刑輔”要思考刑何以輔德。

 

孔子對於(yu) 德刑關(guan) 係的思考嚴(yan) 謹而細密,全麵而深刻,值得好好借鑒與(yu) 總結。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孔子又說:“知法者能遠獄”“能遠於(yu) 獄,其於(yu) 防深矣。寡恕近乎濫,防深治乎本。”為(wei) 政者以禮義(yi) 教化導善,用法律刑政懲惡,懲惡與(yu) 勸善“不失其理”使人有禮知恥,無恥則正之以刑。敬刑所以為(wei) 德,隻要廣施教化,慎重刑獄,就能使百姓遠離刑獄。

 

之所以格外強調德治,是人們(men) 往往功利地看待問題。以德治國的功效不太明顯,不易見到。正如《大戴禮記·禮察》所說:“凡人之知,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禮者禁於(yu) 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yu) 已然之後,是故法之用易見,而禮之所為(wei) 生難知也。”“禮之所為(wei) 生”是說禮的微眇與(yu) 大用。所以《禮察》說:“禮雲(yun) 禮雲(yun) ,貴絕惡於(yu) 未萌,而起敬於(yu) 微眇,使民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前已指出,禮者,德法也。《執轡》篇孔子德法論的意義(yi) 端在於(yu) 斯!

 

三、禦政之術及進退緩急

 

有了正確處理德刑關(guan) 係的認識,接著就是國家治理的具體(ti) 方略與(yu) 方法。設計合理的管理架構,建立健全運行模式,附隨有效的考核考察機製,才會(hui) 收到理想的治理效果。駕車要均馬力、和馬心,治國要均齊民力、和安民心,這是方式與(yu) 方法,也是目標與(yu) 追求。

 

在孔子看來,古之“為(wei) 政”而“禦天下”,最根本的框架就是“以六官總治”,這樣的方法切實可行。

 

為(wei) 了更好地總理六官,天子以內(nei) 史、三公作為(wei) 輔助。孔子說:“天子以內(nei) 史為(wei) 左右手,以六官為(wei) 轡。已而與(yu) 三公為(wei) 執六官,均五教,齊五法。”內(nei) 史是王室中的重要職官,輔佐太宰管理爵、祿、廢、置等政務以及頒布王之策命等。孔子在此處專(zhuan) 論治國,是言內(nei) 史作為(wei) 天子治國的助手。以內(nei) 史管理六官,就好像手執韁繩以禦天下。再有三公輔佐執掌六官,從(cong) 而施行五教,整治五法。按照王肅在《孔子家語》注中的說法:五教,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五法,仁、義(yi) 、禮、智、信之法也。

 

“以六官總治”,目的在“事治而功成”,要達到這樣的政治管理效果,孔子的思考又可分為(wei) 三個(ge) 層麵:

 

(一)禦政之術:政治管理框架

 

國家治理,六官分職,從(cong) 而全麵行政。六官各有自己的職責,按照《執轡》的說法,具體(ti) 方式是:“塚(zhong) 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馬之官以成聖,司寇之官以成義(yi) ,司空之官以成禮。”把握了六官之治,相當於(yu) 六轡在手。在這裏,我們(men) 應該得到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啟示,這就是《六轡》負責成德之教的職官緊接塚(zhong) 宰之後,地位尤其突出。這就是說,社會(hui) 政治管理一定要道德當先,必須把道德問題當成重中之重。欲使天下有道,成德之教必須緊緊跟上。

 

值得特別注意的一個(ge) 細節,是這裏在敘述六官所職掌之後,孔子在“六官在手以為(wei) 轡”之後接著說了一句“司會(hui) 均仁以為(wei) 納”。這裏所說,是司會(hui) 對六官的總體(ti) 掌握。司會(hui) ,也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官職,相當於(yu) 塚(zhong) 宰的副手。

 

說到“司會(hui) ”,我們(men) 想到現在的“會(hui) 計”,在職能上二者的確有相當意義(yi) 。納,與(yu) “軜”相通,是兩(liang) 驂馬內(nei) 側(ce) 係貫於(yu) 軾前係環的韁繩。《荀子·正論篇》有“三公奉軛持納”。王肅《孔子家語》注曰:“司會(hui) ,掌邦之六典、八法之戒,以周知四方之治。塚(zhong) 宰之副,故不在其六轡,至當納位。”均仁,就是公平公正的仁義(yi) 之心。這也體(ti) 現了司會(hui) 的關(guan) 鍵地位。《周禮》的記載正是如此,司會(hui) 為(wei) 天官之屬,主管考察財政、經濟及百官政績。

 

司會(hui) 大約與(yu) 太宰相輔相成。《周禮》中有“太宰”,具體(ti) 職掌是“建邦之六典”,以輔王治天下邦國。六典,即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六典又分屬塚(zhong) 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而由塚(zhong) 宰總領。在《周禮》的職官製度中,太宰地位最高。塚(zhong) 宰設卿一人,這就是太宰。太宰位於(yu) 百官之上,不僅(jin) 管理天官一係,還要將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這五官也統攝起來,故《周禮》說他“以佐王均邦國”,此處又說“以佐王治邦國”。司會(hui) 均仁,清人方苞解釋說:“合教、禮、政、形、事而成治,治之使各得其分,謂之均。”這大致也是“均仁以為(wei) 納”之“均”的意思了。

 

如何管理六官?孔子說:“禦四馬者執六轡,禦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禦馬者正身以總轡,均馬力,齊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長道、可赴急疾。此聖人所以禦天地與(yu) 人事之法則也。”聖人治國,政治清明,可取長道,可赴急疾。而要取得這樣的效果,必須以上率下,正身為(wei) 國。這裏出現的兩(liang) 個(ge) “正”很重要,一是禦馬者本人正身,再就是禦天下者正六官。

 

在“以六官總治”的框架中,禦馬者正身以總轡、司會(hui) 均仁以為(wei) 納,六官之“正”應該就有了保障,應該就可以“唯其所引,無不如誌”。君王想要引導某一目標或方向,想要達到某一治理效果,就一定能夠如願。這樣,“均五教,齊五法”也就不難實現:“以之道,則國治;以之德,則國安;以之仁,則國和;以之聖,則國平;以之禮,則國安;以之義(yi) ,則國義(yi) 。”天下有道而國治,這取決(jue) 於(yu) 天官。國家有正氣,人心不扭曲,需要塚(zhong) 宰之官以其執掌而成道。司徒之官執掌人心教化,負責化育天下以成德,使社會(hui) 安寧安定。塚(zhong) 宰和司徒最為(wei) 重要,他們(men) 負責人的管理與(yu) 人心教化。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則分別負責與(yu) 對應仁、義(yi) 、禮、聖。

 

《執轡》記載中孔子所說的六官也見於(yu) 《周禮》。《周禮》本稱《周官》,所記為(wei) “周之官政”,應該屬於(yu) 周代的國家管理體(ti) 係。《周禮》把全國的管理機構分成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大部分,與(yu) 《執轡》所見六官正相對應。天官塚(zhong) 宰主管朝廷及宮中事務,地官司徒主管土地與(yu) 民事,春官宗伯主管祭祀與(yu) 禮儀(yi) ,夏官司馬主管兵戰與(yu) 軍(jun) 事,秋官司寇主管刑事與(yu) 訴訟,冬官司空主管手工業(ye) 與(yu) 建設。六官各自分設數量不等的官屬,構建成管理係統。《周禮》與(yu) 《孔子家語·執轡》篇可以參看。

 

這裏有一個(ge) 信息值得關(guan) 注。按王肅《孔子家語》注的說法,“齊五法”之“五法”指仁、義(yi) 、禮、智、信之法。其實,這裏“五法”很可能指仁、義(yi) 、禮、智、聖。儒家有五行之說,郭店楚簡《五行》有“德之行”與(yu) “行”的區分,“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區分了道德行為(wei) 與(yu) 非道德行為(wei) 。郭店楚簡《五行》中的“五行”指仁、義(yi) 、禮、智、聖。學界認為(wei) ,馬王堆帛書(shu) 關(guan) 於(yu) “五行”的論述是對子思《五行》的“解”,是孟子的發揮。孟子的仁、義(yi) 、禮、智“四端”說是受到《五行》提法的影響,而漢代將五行理解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是產(chan) 生的流變,“聖”作為(wei) 一種德行,與(yu) 其他四個(ge) 有些不同。

 

從(cong) 《執轡》“司馬之官以成聖”和“以之聖,則國平”的說法,也透露了《孔子家語》文本形成時代的信息,這著實令人感慨!因為(wei) 像《孔子家語》這類中國古代典籍的成書(shu) 問題,隻有走進古代思想的世界,鑽研到文本深處,才能看得清楚,否則就很難在疑古的閉環中走出來。

 

(二)進退緩急:權力運行過程

 

在特定的權力架構之下,它如何有效運作才是問題的關(guan) 鍵。孔子論述說:“禦者同是車馬,或以取千裏,或不及數百裏,其所謂進退緩急異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亂(luan) 者,亦其所以為(wei) 進退緩急異也。”同樣是駕車,不一定都走得平穩;同樣是治國,不一定都能安定。其關(guan) 鍵則在於(yu) 所把握的“進退緩急”之不同。

 

何謂“進退緩急”?怎樣正確處置?答案應該是六官權力運行過程或為(wei) 政實踐中,具體(ti) 把握好用心的重點、用力的次序。著力點不同,治政效果就不同,需要根據具體(ti) 情況適時調整。人有過失是正常的,但需要及時糾正,“過失,人之情莫不有焉,過而改之,是為(wei) 不過”。

 

如何調整或糾正?《執轡》曰:

 

官屬不理,分職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紀曰亂(luan) 。亂(luan) 則飭塚(zhong) 宰。

 

地而不殖,財物不蕃,萬(wan) 民饑寒,教訓不行,風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則飭司徒。

 

父子不親(qin) ,長幼失序,君臣上下乖離異誌曰不和。不和則飭宗伯。

 

賢能而失官爵,功勞而失賞祿,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則飭司馬。

 

刑罰暴亂(luan) ,奸邪不勝曰不義(yi) 。不義(yi) 則飭司寇。

 

度量不審,舉(ju) 事失理,都鄙不修,財物失所曰貧。貧則飭司空。

 

這裏所說,也表明了六官各自的具體(ti) 治政責任與(yu) 目標,治政效果的具體(ti) 呈現也隱含在其中。天下無道則亂(luan) ,社會(hui) 缺德則危,沒有仁愛則不和,軍(jun) 心不穩則不平,刑罰不中則不義(yi) ,諸事失理則無禮。這些現象一旦出現,就需要“飭”,需要及時告誡、整攝,進行誡勉、整改。

 

讀《執轡》至此,我們(men) 很自然又該想到《周禮》。這裏所述不僅(jin) 與(yu) 《周禮》精神相通,而且文字也高度一致。孔子所說“六官”就是《周禮》中的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令人驚訝的是,《周禮》六官以及太宰一職的職掌,也與(yu) 《執轡》篇孔子所述一一對應:

 

《周禮》:乃立天官塚(zhong) 宰,使帥其屬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國。治官之屬……;一曰治典,以經邦國,以治官府,以紀萬(wan) 民。

 

《執轡》:塚(zhong) 宰之官以成道;以之道,則國治;官屬不理,分職不明,法政不一,百官失紀,曰亂(luan) 。亂(luan) 則飭塚(zhong) 宰。

 

《周禮》:乃立地官司徒,使帥其屬而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教官之屬……;二曰教典,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wan) 民。

 

《執轡》:司徒之官以成德。以之德,則國安。地而不殖,財物不蕃,萬(wan) 民饑寒,教訓不行,風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則飭司徒。

 

《周禮》:乃立春官宗伯,使帥其屬而掌邦禮,以佐王和邦國。禮官之屬……;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諧萬(wan) 民。

 

《執轡》:宗伯之官以成仁;以之仁,則國和;父子不親(qin) ,長幼失序,君臣上下乖離異誌,曰不和。不和則飭宗伯。

 

由比較可見,孔子所說六官及其管理職責,簡直就是以《周禮》六官係統為(wei) 依據的。孔子沒有明確提及《周禮》其書(shu) ,但如果《孔子家語》材料沒有問題,那麽(me) 它無疑可以說明《周禮》的成書(shu) 遠在孔子以前。在《執轡》的記載中,孔子所言非常明確,他所謂的“以六官總治”,乃是“古之禦天下”的情形。那麽(me) ,孔子口中的“古”在何時?孔子言其“古”,《周禮》的成書(shu) 問題該如何看?

 

通常研究《周禮》者多沒有想到,《孔子家語》中竟然有如此重要的材料,可以證明《周禮》成書(shu) 的時代。

 

(三)治國之要:施政效果保障

 

孔子說:“夫季冬正法,孟春論吏,治國之要。”在孔子的心目中,古時天子治國還有值得稱道的一點,就是對官吏的考核與(yu) 考查。考查有重點,這就是德行;考查有定時,在季冬和孟春。監督和總結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可以通過考查有效地觀治亂(luan) ,正百官,行德法。

 

考核或考查當然不僅(jin) 僅(jin) 是形式上的鑒定而已,也不是對違紀者的簡單處置,而是糾偏補弊,強化德行,推行德政,使政令暢通。“治國之要”包括兩(liang) 項內(nei) 容:

 

第一,季冬正法。天子經常在冬季的最後一個(ge) 月考查德行,了解治亂(luan) ,端正法令:德行盛則天下太平,德行淺則天下混亂(luan) 。天子如此考查德行,國家之治亂(luan) ,坐在朝廷之上盡能知曉。德行盛說明法令得宜,德不盛說明需要整頓法紀,隻有法與(yu) 政皆合於(yu) 德政,管理效果才不會(hui) 降低。

 

季冬考核正法的重點在德,這個(ge) 考核也叫考德。考德是具體(ti) 手段,而其中蘊含了王道追求。天下王道行,人人須講德,為(wei) 政以德以法,才能事治而功成。要取得這樣的效果,治國實踐中必須理解進退緩急,以糾偏補弊,這就需要一套指標重點突出、程序合理規範的官員考核機製。考德正法通常在季冬進行,恰有一歲之末“回頭看”的意味。

 

第二,孟春論吏。天子在春季第一個(ge) 月考論官吏,這也是對季冬正法的繼續與(yu) 深化。季冬考德包含道德、行動、實績、能力四個(ge) 方麵:能德法者為(wei) 有德,能行德法者為(wei) 有行,能成德法者為(wei) 有功,能治德法者為(wei) 有智。德、行、功、智四個(ge) 方麵,即道德、勤奮、實績、能力,相當於(yu) 現今對公務員德、勤、績、能的考核。

 

論吏工作在孟春進行,顯然涉及考德結果的運用,涉及官員職務的升降。“論吏”其實就是“獎懲”,就是“調整幹部”。通過表彰與(yu) 整治官員,發揮它的杠杆作用,就好像駕車者使用轡與(yu) 策,發揮馬韁繩、馬鞭子的功能。考核就是風向標、指揮棒,考核的重點就是工作的重點。考核德行,就是引導官員各敬其德,恪盡職守。

 

四、什麽(me) 是“治世之待”?

 

治國與(yu) 駕車一樣,無論駕車還是治國,自然都有用心用力之處,都有進退緩急之分。在社會(hui) 治理中明白和把握“治國之要”,致思與(yu) 行動要分得清輕重。孔子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講的就是“禁入雜學”,攻習(xi) 異端學說有害無益。他希望人們(men) 不要究心於(yu) 背離正道的學說或觀念,要治正學,拒邪說,關(guan) 注國計民生的關(guan) 鍵問題。

 

在《執轡》篇中,除孔子回答閔子騫問政的部分,還有子夏與(yu) 孔子談論“易之理”及談論《山書(shu) 》內(nei) 容的部分,這些內(nei) 容與(yu) “執轡”的篇題不契,與(yu) 以駕車喻治國的主題關(guan) 涉並不密切。《家語》的編者將此部分內(nei) 容編入《執轡》,也許是要從(cong) 相反的方麵說明要把握“治國之要”。

 

子夏與(yu) 孔子談論《易》理,表麵看來與(yu) 篇題不合,但顯示了孔子政治思想的價(jia) 值取向。子夏論《易》的內(nei) 容,《大戴禮記》單獨置篇,題名為(wei) “易本命”,作為(wei) 第八十一篇,在今本《大戴禮記》中置於(yu) 全書(shu) 的最後。在《執轡》篇中出於(yu) 子夏之口的論《易》內(nei) 容,到了《大戴禮記》卻屬於(yu) “子曰”,全部變成了孔子的話,讓人匪夷所思。按照《執轡》篇的記述,孔子對子夏的論述似乎並不十分讚賞。

 

子夏所談是所謂易理之中人類和萬(wan) 物、鳥獸(shou) 、昆蟲產(chan) 生時所受元氣的分限,如“人十月而生”“馬十二月而生”“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不飲不食”之類。子夏說:“凡人莫知其情,唯達德者能原其本。”子夏說完,問孔子然否。孔子說:“然,吾昔聞老聃亦如汝之言”。

 

子夏接著又談《山書(shu) 》的內(nei) 容,與(yu) 前麵易之奇耦、氣分之說相近,也是“堅土之人剛,弱土之人柔”“食水者善遊而耐寒,食土者無心而不息”“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穀者智惠而巧”等知識。在講述這些“殊形異類之數”後,子夏說:“王者動必以道動,靜必以道靜,必順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謂之仁聖焉。”子夏說完後出去。子貢問孔子如何看待這些說法,孔子反過來問子貢。子貢說:“微則微矣,然則非治世之待也。”認為(wei) 子夏之說固然精細微妙,卻不是治理社會(hui) 所需要的。於(yu) 是孔子說:“然,各言其所能。”孔子對於(yu) 子貢這一評價(jia) 表示讚同。

 

孔子曾問禮於(yu) 老子,他的思想也受到老子的影響。但與(yu) 老子不同,孔子關(guan) 注現實,主張積極入世。因此,子夏的高論可能沒有引起孔子太多的興(xing) 致。孔子和子貢認為(wei) ,就社會(hui) 政治管理而言,有些學問雖然精微卻不切世事,這不應當是用心用力的重點。

 

孔子、子貢強調“治世之待”,這是《執轡》篇後一部分的重點與(yu) 關(guan) 鍵。今人說儒學,有謂其存在重大缺陷,認為(wei) 它沒有解決(jue) 好公權力的製約問題,而今《執轡》中所見完全不是這樣。儒家道德論一定建立在特定的政治架構之上,而不會(hui) 是空洞的,不會(hui) 是空中樓閣。孔子自稱“從(cong) 周”,常“夢見周公”,說周代禮樂(le) 製度“鬱鬱乎文哉”,其中當然也包括周之“官政”。西周禮製“鑒於(yu) 二代”,是在“損益”夏、商之世的基礎上形成,可謂完備而成熟,孔子的“選賢與(yu) 能”“為(wei) 政以德”等政治主張正以這些製度為(wei) 前提。

 

“以六官總治”的政治管理體(ti) 係,實際是中國政治體(ti) 係的主流。它之所以完備而成熟,在於(yu) 它抓住了重點與(yu) 關(guan) 鍵,所謂“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以“轡”引方向,以“策”守底線,對於(yu) 公權力來說,還有比這更為(wei) 緊要的嗎?孔子儒家不厭其煩所論述者,正是如何從(cong) 內(nei) 心深處去解決(jue) 行正道走正路、不偏離守底線的問題。這個(ge) 源自三代、定型於(yu) 周初的製度,在而後的中國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南北朝時期的“北周六典”,隋唐以至清朝的“三省六部製”,都是它的延續。從(cong) 西周算起,這一製度存在竟然近三千年,它的合理性也許就在於(yu) 它的體(ti) 係架構和運行機製。

 

觀念文化一定有其相對應的製度層麵,儒家思想是倫(lun) 理體(ti) 係、是社會(hui) 理論,也是屬於(yu) 特定政治管理體(ti) 係的思維。從(cong) 孔子到孟子、荀子,他們(men) 崇拜周公。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他們(men) 的社會(hui) 觀念與(yu) 倫(lun) 理主張都是對周代社會(hui) 政治的思考。無論“天下為(wei) 公”“大同小康”還是“修齊治平”“政者正也”,都基於(yu) “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的政權架構和政治體(ti) 係,是“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的深沉思索。孔子和儒家學說的可貴之處,在於(yu) 強調有了硬性的權力約束,依然不能“棄其德法”,依然看到道德感召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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