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譜土得掉渣？其實自古是貴族專(zhuan) 利

作者：李競恒（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任教四川師範大學）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初一日丙寅

          耶穌2020年5月23日

一古籍修複師在修複清代嘉慶年間的家譜。（新華社 龍巍/圖）

在很多人看來，家譜這種東(dong) 西土得掉渣，屬於(yu) 窮鄉(xiang) 僻壤的“山杠爺”、未開化野蠻人才有的。但實際上，姓氏自古以來是貴族特權，中國平民是最早有機會(hui) 模仿貴族獲得姓氏的人群。而建立在姓氏基礎之上的家譜，其實自古以來也是貴族的特權，中國很多平民有機會(hui) 模仿貴族搞出了家譜，反而是奇跡。

在文字出現以前，要記錄大量祖先的名字，是需要專(zhuan) 業(ye) 訓練的背誦與(yu) 時間閑暇特權。在古代夏威夷島，幾條酋長的統治世係，可以追溯到二十代以上，有專(zhuan) 人負責背誦這些祖先世係。

“普通平民不許記錄他們(men) 的世係，禁止他們(men) 接近最高酋長記載貴族世係的專(zhuan) 職人士，這使得酋長和平民之間形成了截然分明的隔離界限。”（陳淳：《文明與(yu) 早期國家探源：中外理論、方法與(yu) 研究之比較》）

這些貴族酋長自己也喜愛背誦、歌唱這些祖先的譜係：“凡貴族都以門第自豪，他所豢養(yang) 的歌人也就把恩主的世係背得爛熟。‘背誦酋長們(men) 的世係使他們(men) 感情上得到極大的滿足。’所以，夏威夷人見了《舊約》上的世係表如魚得水，背得爛熟，說是聖書(shu) 中最美的篇章。”（羅伯特·路威：《文明與(yu) 野蠻》）

從(cong) 世界範圍來看，貴族文化特別流行一種“某生某”“某又生某”的祖先世係敘事。《舊約》《黃金史綱》《蒙古秘史》《蒙古源流》之類的，都是這種“某生某”的形式，記錄貴族祖先的譜係。

類似的，古英國《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將王室世係追溯到《舊約》祖先。古代瑪雅貴族的祖先譜係，也和《舊約》類似，一直追溯到神話時代的祖先。西藏地區《青史》《紅史》也記述從(cong) 吐蕃時代，以及阿裏、蒙古等不同王統貴族的祖先譜係。西南地區的彝族，其黑彝貴族，也都以背誦祖先譜係為(wei) 榮，多能背誦出幾十代的譜係，甚至幾百個(ge) 祖先的名字。

中原的貴族譜係，最典型就是記錄先秦各貴族世家的《世本》，此書(shu) 南宋後失傳(chuan) ，清代學者對其進行過考佚輯補。《周禮·春官·小史》說小史：“掌邦國之誌，奠係世，辨昭穆”，即先秦時期有專(zhuan) 職的史官，負責整理記錄貴族世家的祖先譜係，這是平民無法擁有的。

《史記·三代世表》：“予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可見司馬遷讀過當時能見到的各類貴族祖先家譜，記錄著從(cong) 遠古黃帝部落以來各貴族家族的大致譜係，這些材料也是他寫(xie) 成《史記》的重要史料。

從(cong) 《史記·殷本紀》記載的商王室譜係來看，由於(yu) 有了甲骨文的印證，二者之間幾乎沒有太大出入，證明了司馬遷所見到的這些遠古貴族家譜，是非常可信的材料。

甲骨文中，有著名的“家譜刻辭”，學術界對其真偽(wei) 存在爭(zheng) 議，但甲骨中確實有可信的記載家譜跡象，以及著名的“商三句兵”銘文，都可以表明當時應該脫離了早期口頭背誦祖先家譜的階段，將祖先家譜記錄在了文字上。

到周代，除小史參與(yu) 掌管貴族祖先譜係外，學宮之內(nei) 也有負責掌管或歌唱祖先世係的專(zhuan) 職人員，章太炎先生說，他們(men) 是“瞽矇鼓琴瑟以諷誦之”，像瞎子阿炳拉琴一樣，唱歌奏樂(le) 吟誦這些祖先的名字、譜係。

秦朝基本摧毀了先秦貴族社會(hui) ，並焚燒破壞了記載各國貴族祖先的史書(shu) ，但隨著漢代儒學對社會(hui) 的重建，一方麵是平民大量開始模仿先秦貴族，創造擁有了自己的姓氏，使得平民家譜成為(wei) 可能。另一方麵，則是散沙化的平民，開始學著先秦貴族，組建自己的宗族。這些平民的新世家，也繼承了先秦貴族的文化，開始打造自己的家譜。

在東(dong) 漢的《潛夫論·誌氏姓》中，就記載了漢代以來張姓的崛起和發展，《風俗通》佚文《姓氏》中也記載了很多漢代的新世家，如文景時期出現的倉(cang) 氏、庫氏，漢朝忽然出現的鞠氏、濮陽氏、沐氏、薄氏、博氏、郭氏、職氏、鄴氏、集氏、襲氏等。

中古時期，漢代成功貴族化的平民家族成為(wei) 了新貴族，即士族，擁有穩定的譜牒之學。一方麵，朝廷會(hui) 著錄當時士族的譜牒，如東(dong) 晉《姓氏薄狀》、南齊《永明氏族狀》、梁朝《十八州譜》、北周《建德氏族》、隋朝《開皇氏族》、唐朝《貞觀氏族誌》等；另一方麵也有氏族自己修的祖先譜牒，如《吳郡陸氏宗係譜》《周氏大宗血脈譜》等。士族新貴族政治文化興(xing) 盛繁榮，對應的正是譜牒之學的繁榮昌盛，而平民是沒有譜牒之學的。

唐末五代的大亂(luan) ，再次摧毀了貴族社會(hui) ，宋儒麵對的，又是一個(ge) 平民化的時代，並鼓勵平民模仿貴族，建立家廟和家譜。當時宋儒麵對的情況，是“士族亡其家譜”，“舊譜十九散亡”。

平民化的時代，宋朝國家不再修譜牒，在此背景下，宋儒要“敦宗收族”，重建自治共同體(ti) ，就必須鼓勵民間修家譜，這也是宋代“公譜廢，私譜興(xing) ”的背景。這些私譜，正是平民模仿貴族所造的家譜，也是我們(men) 現代人一般比較熟悉的家譜概念了。

士人歐陽修就作有《歐陽氏譜圖》，其原因就是他發現家族中人，已經不太清楚祖先的世係，於(yu) 是對文字殘缺的舊譜加以考證修訂。他認為(wei) ，家譜這種貴族的東(dong) 西，以前遇到戰亂(luan) ，至少是能延續存在下來的，但“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都見不到家譜了，這是急需重建的。

在宋儒的艱難努力之下，很多平民家族也擁有了過去隻有貴族才能享有的家譜，這在人類曆史上是非常罕見的。你過去以為(wei) 土得掉渣的東(dong) 西，其實凝聚著光榮的血脈，請珍視我們(men) 祖先的這份遺產(chan) ，這份文字譜寫(xie) 的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河。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