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ge) 細節，多數人看到的是怪癖，很少有人看出“人情練達”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都周刊》2014年4月，第800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二日丁亥

          耶穌2020年4月14日

一般中國人骨子裏是崇尚奢華的，即我要比你吃得好才算我成功、幸福—人心崇奢的深層原因，追究起來，恐怕是人多資源少帶來的生存即吃飯的危機感，所以，我一直認為(wei) 美食背後有深層的吃飯焦慮。

前些時，買(mai) 了一台打果汁機—不是榨果汁機，以往的榨果汁機往往是剛買(mai) 來很新鮮地用兩(liang) 次，之後就不堪忍受用完洗滌的麻煩，遂空置一邊。這回買(mai) 的是連果肉都打成細末的東(dong) 西，關(guan) 鍵是洗滌極為(wei) 方便，使用比泡茶還便捷。所以天天用，也給朋友同事推薦。

有朋友和同事網購，同樣的牌子，卻要貴上好幾倍，最甚者貴十倍。我笑道：一次打果汁，總共用不到一分鍾時間，你非要買(mai) 全自動、智能等等所謂最高檔的，其實不過是在基本功能再添加一點點花哨而已，你們(men) 心中那種“我的幸福不算幸福，我要比別人幸福才算幸福”的思想，就是商家的利潤來源。這就是中國的心理，我一筷子下去，等於(yu) 別人十筷子一百筷子，我能吃到別人吃不到的東(dong) 西，才算幸福。所以，中國美食的另一麵，就是競逐豪奢。所以，需要一種價(jia) 值觀矯正並引導這種習(xi) 慣。

中國古聖先賢有關(guan) 飲食的思想，比如《禮記》中的“十四毋”，都是對人飲食本能的節製和約束，使人吃飯的時候看上去很美。

曲阜孔府的檔案、軼聞中，有一條說到曲阜人家每有喜事擺宴，以能請孔子76代嫡孫、衍聖公孔令貽為(wei) 榮。可是，到了那天，衍聖公禮到、題寫(xie) 的牌匾或其他題詞也到，就是公爺孔令貽本人不到。人不到，但是差人傳(chuan) 話：要辦喜事的人家給公爺打包送菜過去，而且一定要剩菜，因為(wei) 公爺就喜歡吃辦喜事的人家席上撤下來的殘羹剩菜，而且特別喜好把菜都放得有點兒(er) 酸味兒(er) 的，即曲阜人說的“雜和菜”，北京人叫“折籮”。孔令貽的女兒(er) 孔德懋也寫(xie) 過這個(ge) 故實，孔德懋老人今尚健在，此說當不虛。我去曲阜數次，也屢聞此傳(chuan) 說。

淺躁者多以為(wei) 孔令貽口味怪異，不免笑其富貴之身卻有如此卑陋的嗜好。

您道衍聖公孔令貽先生專(zhuan) 好這一口兒(er) 剩菜嗎？我的理解，不是。您想想，一般人家辦喜事，花費已經不少，如果再接待衍聖公，就更不得了了，禮儀(yi) 排場車馬不說，就是公爺公太太以及隨行人員就不少，這不都得接待嗎？還有，接待公爺一行，那喜事的男女主角不得靠後嗎？一天的風頭不都得讓給公爺嗎？所以，動靜太大，花銷不少。因此說，讓公爺大駕親(qin) 自到，就跟攪局差不多。

再說，曲阜那麽(me) 大，差不多天天都有辦喜事的，遇到好日子，一天數家、十數家辦喜事的，公爺能去了這家不去那家嗎？您因為(wei) 走不開，沒去誰家，誰臉上多不好看呐？所以，隻能是派代表送禮去。但是，辦喜事的人家，最喜歡客人吃飯喝喜酒，吃飯才是事主最大的榮耀。您不吃飯，單是差人送禮，似乎有點例行公事、應付敷衍的意思。所以，孔令貽特別囑咐，專(zhuan) 門讓人請事主家給他打個(ge) 包，就是帶點自己喜歡吃的剩菜回去。這樣一來，深居簡出、高高在上的衍聖公，就和藹親(qin) 切、平易近人了。

這就是人情練達。一般人理解不了，那些挖孔令貽墳、將他的遺體(ti) 掛在樹上批鬥的人就更理解不了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