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為什麽說《清平樂》裏的宋仁宗是一位仁君?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04-08 00:16:51
標簽:《清平樂》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為(wei) 什麽(me) 說《清平樂(le) 》裏的宋仁宗是一位仁君?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一日丙子

          耶穌2020年4月3日

 

吳按:從(cong) 元明清時期的包公戲、楊家將、狄青故事,到今天的包青天電視劇、戲劇,宋仁宗一直充當背景板、路人甲的跑龍套角色。現在,仁宗皇帝終於(yu) 在電視劇《清平樂(le) 》裏成了主角。

 

而去年,我出了一本《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通過給女兒(er) 講故事的方式,闡述宋代的製度運行,其中有一篇《一位“百事不會(hui) ,卻會(hui) 做官家”的君主》,講的就是仁宗皇帝。下麵文章,節選自我的《一位“百事不會(hui) ,卻會(hui) 做官家”的君主》。

 

哦,對了,仁宗出生於(yu) 公元1010年,今年農(nong) 曆四月十四,正是宋仁宋趙禎誕生1010周年。

 

 

 

親(qin) 愛的女兒(er) ,你小時候看過“狸貓換太子”的故事,這故事裏的“太子”,是宋真宗之子趙禎,即後來的宋仁宗。在宋朝諸帝中,我覺得最值得介紹的君主,除了太祖趙匡胤,便是這位仁宗皇帝了。

 

元人修《宋史》,給宋仁宗蓋棺定論:“《傳(chuan) 》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帝誠無愧焉。”一個(ge) “仁”字,便是曆史給予君主的最高評價(jia) 。仁,一言概括了宋仁宗仁厚、善良的秉性,《宋史》讚曰:“仁宗恭儉(jian) 仁恕,出於(yu) 天性”。不過,對於(yu) 政治家來說,仁更是指向克製、節製、謙抑的為(wei) 政之道。自我克製就是一位君主的最大的美德。儒家相信,“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宋仁宗廟號之“仁”字,當然包含有“克己複禮”之義(yi) 。仁宗正是一位能夠自覺地克製自己的欲望、激情、執見的君主,諸多宋筆記都記載了仁宗皇帝這方麵的美德。

 

先來看北宋魏泰《東(dong) 軒筆錄》收錄的兩(liang) 則軼事。其一,仁宗“春日步苑內(nei) ,屢回顧,皆莫測聖意。及還宮,顧嬪禦曰:‘渴甚,可速進熱水。’嬪禦曰:‘官家何不外麵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屢顧,不見鐐子(掌管茶水的宮人),苟問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歸。’”

 

其二,“仁宗一日晨興(xing) ,語近臣曰:‘昨夜因不寐而甚饑,思食燒羊。’近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比聞禁內(nei) 每有取索,外間遂以為(wei) 製,誠恐自此逐夜宰殺,則害物多矣。’”為(wei) 免旁人受累和開了惡例,仁宗皇帝寧可忍受饑渴。確實難得。

 

南宋施德操《北窗炙輠錄》記有一則類似的故事,不過情節更富戲劇性。“仁宗一日視朝,色不豫,大臣進曰:‘今日天顏若有不豫然,何也?’上曰:‘偶不快。’大臣疑之。乃進言宮掖事,以為(wei) 陛下當保養(yang) 聖躬。”大臣以為(wei) 皇帝貪圖美色、房事過度,才導致身體(ti) 不舒服,所以委婉勸皇上節欲。“上笑曰:‘寧有此?夜來偶失饑耳。’大臣皆驚曰:‘何謂也?’上曰:‘夜來微餒,偶思食燒羊,既無之,乃不複食,由此失饑。’大臣曰:‘何不令供之?’上曰:‘朕思之,於(yu) 祖宗法中無夜供燒羊例,朕一起其端,後世子孫或踵之為(wei) 故事,不知夜當殺幾羊矣!故不欲也。’”文末施德操感歎說:“嗚呼,仁矣哉!思一燒羊,上念祖宗之法度,下慮子孫之多殺,故寧廢食。”

 

不過,據王鞏《聞見近錄》,仁宗皇帝可能是有些貪圖美色,大約慶曆年間,便發生了大臣王德用進獻幾名美女入宮的故事。但這事情讓諫官王素聽說了,王素立即查問皇上是否真有其事,如屬實,請皇上遣放她們(men) 回家。仁宗笑曰:“德用所進女口,實有之,在朕左右,亦甚親(qin) 近,且留之如何?”王素說:“臣之所論,正恐親(qin) 近。”仁宗色動,呼近璫曰:“王德用所進女口,各支錢三百貫,即令出內(nei) 東(dong) 門。”說完涕下。王素說:“陛下既以臣奏為(wei) 然,亦不須如此之遽,且入禁內(nei) ,徐遣之。”仁宗曰:“朕雖為(wei) 帝王,然人情同耳。苟見其涕泣不忍出,則恐朕亦不能出之。卿且留此以待報。”久之,內(nei) 侍奏:“宮女已出門矣。”仁宗“複動容而起”。一副很舍不得但終究還是克製住的神色躍然紙上。

 

朱弁《曲洧舊聞》記錄的一則軼事更有意思:仁宗朝時,有富民到開封府告狀,稱他家“為(wei) 子娶婦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揮令入,見今半月無消息”。這位富民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很明顯,就是控告皇室強搶民女。當時的開封知府叫做範諷,他說:“汝不妄乎?如實有茲(zi) 事,可隻在此等候也。”馬上入宮麵聖,向宋仁宗要人:“陛下不邇聲色,中外共知,豈宜有此?況民婦既成禮而強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說:“皇後曾言,近有進一女,姿色頗得,朕猶未見也。”範諷說:“果如此,願即付臣,無為(wei) 近習(xi) 所欺而怨謗歸陛下也。臣乞於(yu) 榻前交割此女。歸府麵授訴者。不然,陛下之謗,難戶曉也。且臣適已許之矣。”最後仁宗屈從(cong) ,“乃降旨,取其女與(yu) 諷。諷遂下殿”。

 

範諷在當時並不是一位以鯁直聞名的人,何以也敢當麵向皇上要人?《曲洧舊聞》的作者解釋說:“蓋遇好時節,人人爭(zheng) 做好事,不以為(wei) 難也。”這個(ge) “好時節”,當指遇上了宋仁宗這麽(me) 一位懂得克製的君主。

 

更為(wei) 難得的是,宋仁宗深知,作為(wei) 一國之君,如果不加節製地放縱自己的激情與(yu) 欲望,便意味著朝廷的權力將得到擴張;而權力的每一步擴張,則意味著民間社會(hui) 的權利與(yu) 活力將一步一步退縮、失守。《北窗炙輠錄》載有一事,可為(wei) 佐證:一日深夜,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le) ?’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le) 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渠便冷落矣。’”

 

 

 

在宋仁宗身上,最為(wei) 可貴的美德,其實不是表現為(wei) 對食色享樂(le) 的節製,而是對君主權力的自我克製。“人主居崇高之位,持威福之柄”,如果不知節製自己的權力,絕非國家與(yu) 萬(wan) 民之福。曆代不乏並不追求物質享受但卻極度貪權的帝王,如明朝崇禎皇帝,清代雍正皇帝,他們(men) 對國家的治理均以嚴(yan) 酷、專(zhuan) 製、不近人情著稱。而宋仁宗在位雖久達四十餘(yu) 年,卻從(cong) 無攬權自專(zhuan) 的表現。

 

曆代帝王攬權,常用的方法便是繞過宰相領導的政府(明清兩(liang) 朝更是不置宰相,皇帝自任政府首腦),直接下發“手詔”、“內(nei) 降”指揮政事。仁宗皇帝並非沒有下過手詔,但都不是出於(yu) 攬權之意,原來“帝性寬仁,宗戚近幸有求內(nei) 降者,或不能違故也”,有些近臣向皇帝跑官要官,仁宗性子軟,不好意思嚴(yan) 詞拒絕,隻好下一道手詔,請宰相給予破格提拔任用。

 

但仁宗也知道這是破壞法製的事情,又事先給宰相打好了招呼:凡是我下發的手詔,你們(men) 不必遵行,退回來就行了。如康定元年(1040)十月,仁宗詔:“自今內(nei) 降指揮與(yu) 臣僚遷官及差遣者,並令中書(shu) 、樞密院具條執奏以聞。”皇祐二年(1050)九月,又詔:“內(nei) 降指揮,百司執奏,毋輒行。敢因緣幹請者,諫官、禦史察舉(ju) 之。”宋仁宗做不到絕不私發手詔,卻明言他的手詔“毋輒行”,這便是君權的自我克製。

 

曾經發生過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以說明宋仁宗的禦筆手詔並不怎麽(me) 管用。“至和、嘉祐間,嬪禦久不遷,屢有幹請,上答以無典故,朝廷不肯行。或奏曰:‘聖人出口為(wei) 敕,批出誰敢違?’上笑曰:‘汝不信,試降敕。’政府果奏無法,命遂寢”。今天許多人似乎還像那個(ge) 嬪妃一樣以為(wei) “聖人出口為(wei) 敕”,金口玉言,一句頂一萬(wan) 句,其實沒那麽(me) 回事。

 

宋代皇帝本人的意見被政府係統反駁回去的例子俯拾皆是,如嘉祐元年(1056),由於(yu) 開六塔河失敗,淹死數千人。朝廷派遣禦史吳中複“往澶州鞫其事”,仁宗既怒且急,一再給吳中複發手詔,批示查案意見,“一日內(nei) 降至七封”。吳中複帶著七封手詔去見仁宗,將手詔還給皇帝,說:“恐獄起奸臣,非盛世所宜有。臣不敢奉詔,乞付中書(shu) 行出。”意思是說,皇上你有什麽(me) 意見,請走法定程序,私自下發的手詔,恕不奉行。宋仁宗呢,隻能表示同意,“上從(cong) 之”。

 

宋仁宗還曾經想過一把大法官的癮,“時近臣有罪,多不下吏劾實,不付有司議法”,仁宗自己當法官,直接給這些近臣判罪。這裏的“近臣”,當為(wei) 皇帝身邊的內(nei) 侍、私臣,屬於(yu) 皇室家奴,仁宗以家法私自處置他們(men) ,理論上也無大不妥。但諫官王贄還是站出來抗議:“情有輕重,理分故失,而一切出於(yu) 聖斷,前後差異,有傷(shang) 政體(ti) ,刑法之官安所用哉?”王贄顯然認為(wei) ,司法是一門專(zhuan) 業(ye) 的技藝,“情有輕重,理分故失”,這裏麵的細微處,君主未必通曉,假如“一切出於(yu) 聖斷”,便難免會(hui) 因為(wei) 不專(zhuan) 業(ye) 而出現“前後差異”的裁決(jue) ,鬧出“有傷(shang) 政體(ti) ”的笑話。況且,君主當了法官,又叫專(zhuan) 業(ye) 的司法官往哪裏擺?因此,王贄提出,“請自今悉付有司正以法”。宋仁宗不敢逞強,“詔可”。

 

這段曆史記載,讓我忍不住聯想到17世紀初英國大法官柯克與(yu) 國王詹姆斯一世的故事。話說有一回,詹姆斯一世閑得無聊,便想到皇家法院親(qin) 審幾個(ge) 案子,不曾想被首席大法官柯克爵士拒絕了。國王質問:“為(wei) 什麽(me) 我不能審理案件?”柯克回答:“不錯,上帝的確賦予陛下極其豐(feng) 富的知識和無與(yu) 倫(lun) 比的天賦;但是,陛下對於(yu) 英格蘭(lan) 王國的法律並不精通。法官要處理的案件動輒涉及臣民的生命、繼承、動產(chan) 或不動產(chan) ,隻有自然理性是不可能處理好的,更需要人工理性。法律是一門藝術,在一個(ge) 人能夠獲得對它的認識之前,需要長期的學習(xi) 和實踐。”

 

這兩(liang) 個(ge) 故事有些相似,不過結局卻大不一樣。在柯克的故事中,“詹姆斯一世勃然大怒,柯克爵士感覺到落在他頭上的全部力量,忙不迭地祈求陛下憐憫他、寬恕他”,隨後柯克被免職。而另一個(ge) 故事中的宋仁宗,卻不得不采納了諫官王贄的意見。可以說,宋仁宗比詹姆斯一世更會(hui) 克製自己的權力欲,也更尊重司法的獨立性。可惜今天許多引述柯克故事的中國法學者,往往隻會(hui) 告訴你故事的上半場,而不交待下半場,更不會(hui) 告訴你宋仁宗與(yu) 王贄的故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