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辯論，為(wei) 被誤解的孔子

作者：鮑鵬山

來源：“北京日報副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七日癸未

          耶穌2020年2月10日

鮑鵬山新書(shu) 《孔子原來——被誤解的孔子》，

帶有強烈的問題意識。

孔子提倡“三綱五常”嗎？

孔子提倡愚民嗎？

孔子維護等級社會(hui) 嗎？

孔子是權勢者捧起來的嗎？

……

23個(ge) 問題，指向一個(ge) 核心：

孔子原來的麵貌是什麽(me) ？

今天，孔子思想過時了嗎？

封閉在家的特殊日子裏，

鮑鵬山教授通過微信

接受了北京日報閱讀版的專(zhuan) 訪，

有關(guan) 本書(shu) 的由來、核心、學術關(guan) 懷，一一道來。

提問：副刊君

解答：鮑鵬山

Q

您之前的書(shu) 大多寫(xie) 曆史，由曆史而生發問題，溝通今天；感覺這本《孔子原來》不一樣，針對性特別強，更像一次辯論。在國學熱的大背景下，您為(wei) 什麽(me) 選擇了這種“戰鬥性”更強的文體(ti) ？

A

你這兩(liang) 個(ge) 詞很準確：辯論和戰鬥性。

我確實在辯論，和上個(ge) 世紀一直延伸到今天的有關(guan) 孔子的種種誤解、曲解進行辯論，甚至和自孔子生前直到今天種種對孔子的誤解、曲解辯論。孔子的學生子貢，就為(wei) 孔子做過辯論，我這工作，算是對他的一個(ge) 繼承。

當代對孔子的誤解和曲解，主要有兩(liang) 個(ge) 大的係統：第一，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法家的很多主張及其影響附會(hui) 到孔子身上，比如我這本書(shu) 裏講到的愚民政策、奴性文化、權力通吃、愚忠愚孝等等，這都是法家的主張，不但不是孔子的思想，恰恰是孔子早就警惕並預加防範的。這種誤解源遠流長，自韓非就開始了，但於(yu) 今為(wei) 甚；第二，把我們(men) 上個(ge) 世紀以來很多製度性缺陷導致的問題，附會(hui) 到孔子身上。把現代世界政治中才出現的極權問題附會(hui) 到兩(liang) 千多年前封建時代的孔子身上。

這些誤解其實對孔子本人沒有影響，他有足夠的時間抖落不同曆史階段潑灑到他身上的汙濁塵埃，曆史都是他的，時間站在他這邊，他已經屬於(yu) 永恒，古人說的，同天不老。這種誤解傷(shang) 害的是中國，是走向現代的中國。因為(wei) ，中國走向現代，不可回避也代價(jia) 最小的路徑，就是從(cong) 自身傳(chuan) 統文化出發，沿著傳(chuan) 統文化的邏輯路徑，發揮現代中國人民的聰明才智，創造性地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化轉化。簡言之，對傳(chuan) 統做現代性闡釋，比否定傳(chuan) 統，移植一個(ge) 外來的現代性，不僅(jin) 代價(jia) 最低，而且成功的幾率更大。

Q

本書(shu) 著眼於(yu) 新文化運動以來一直到的20世紀70年代，甚至直到今天，人們(men) 對孔子的誤解。在您一一作答的23個(ge) 問題中，您覺得最流行、最有普遍性和“殺傷(shang) 力”的誤解是哪個(ge) ？

A

是對孔子所謂提倡愚民的誤解。

愚民在中國確實有著悠久的曆史，也是後來中國秦朝，尤其是明清兩(liang) 代的基本統治術。這種政策和統治術，對於(yu) 一個(ge) 國家開啟民智走向現代的努力，是致命的。所以，本書(shu) 為(wei) 孔子這一點辯誣，其實也是對曆史上愚民政策的批判。

當然還有對所謂“三綱”的誤解。這個(ge)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觀念，仍然是法家的。法家與(yu) 儒家最大的區別，就是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法家講“權力”，儒家講“權利”。“三綱”是權力構建，不是權利構建。

現代政治的現代性也就體(ti) 現在對古代“權力社會(hui) ”的解構和現代“權利社會(hui) ”的建設。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建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ge) 國號，就是“權利”定位，這是現代國家的基本要素，這也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初心所在。

明代《孔子聖跡圖》之問禮老聃，孔子博物館藏

Q

23個(ge) 問題，其實都是在回答一個(ge) 問題，即開篇的第一個(ge) 問題：孔子過時了嗎？為(wei) 什麽(me) 在兩(liang) 千年後的今天，我們(men) 還要讀孔子？

我理解，您重點說了以下幾層意思：

其一，直到今天，最能代表中國文化，代表中華民族氣質，體(ti) 現中華民族形象而獲得世界認可的，仍然是孔子。

其二，這不僅(jin) 是對孔子一個(ge) 人的評價(jia) ，而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整體(ti) 價(jia) 值的評估。

其三，“傳(chuan) 統文化不但不會(hui) 成為(wei) 人們(men) 思想的禁錮，恰恰是革命者的溫床。”“我們(men) 今天的落後不是孔子缺了什麽(me) ，而是我們(men) 這些後人缺了什麽(me) 。”由此提示我們(men) 反思：兩(liang) 千年後的今天，應該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學什麽(me) ，怎麽(me) 學。

這樣的理解，對嗎？

A

您的理解非常到位，抓的點也很準確。

其實，23個(ge) 問題，我的學術關(guan) 懷是：我們(men) 必須建設一個(ge) 現代化的國家，這是中國近代以來仁人誌士的共同目標，也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基本目標和對全體(ti) 中國人民的承諾，更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一以貫之的努力方向。而要建設一個(ge) 現代化的中國，我們(men) 必須從(cong) 傳(chuan) 統中國去尋找思想資源，這不僅(jin) 是代價(jia) 最小、成功幾率最高的路徑，還是對目標的界定：我們(men) 要的是現代化的“中國”，或“中國”的現代化。也就是說，我們(men) 變成現代化國家的時候，中國，還是中國，有中國一以貫之的文化氣質、精神風貌和生活方式。

Q

在您看來，對孔子的這些誤解產(chan) 生的深層的、本質的原因是什麽(me) ？是書(shu) 中提及的“文化創傷(shang) 沒有愈合”“文化自卑自我歧視”？

A

是對中國文化的誤解。

而這個(ge) 誤解，往往是因為(wei) 很多人，甚至包括很多層次很高的學者，對傳(chuan) 統文化以及傳(chuan) 統文化經典的隔膜——我們(men) 有好幾代人其實是沒有讀過什麽(me) 傳(chuan) 統經典了，更不用說走進文化的核心了。

所以，誤解，前提是不了解。我知道的是：一些對傳(chuan) 統文化經典很熟悉的學者，都不存在你所說的“文化創傷(shang) 沒有愈合”“文化自卑自我歧視”，恰恰相反，他們(men) 都在做著傳(chuan) 統文化現代化的工作，隻不過他們(men) 更多的是在一個(ge) 更學術的高度上做，而我是在做普及，試圖糾正一些常識性的誤解。

明代《孔子聖跡圖》之職司乘田，孔子博物館藏

Q

您在書(shu) 中重複強調、解釋了對孔子“忠君”、對所謂“三綱五常”的觀點，提出了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新”解讀：孔子強調的是道德的雙向平等觀念，絲(si) 毫沒有單向臣服之意，甚至認為(wei) 這是一組因果關(guan) 係——國君做好在前，臣子做好在後；父親(qin) 首先盡到做父親(qin) 的責任，然後才能有資格得到子女將來的孝順。甚至說：孔子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yu) ，他在兩(liang) 千五百多年前就賦予了人民“不服從(cong) 的權利”。

這種解讀，在學界是共識嗎？

A

並非學界的共識，但這是一個(ge) 基本的事實。我前麵說過，學界很龐雜，專(zhuan) 業(ye) 也很多，有很多社會(hui) 科學學者甚至人文學者都對傳(chuan) 統經典並不熟悉，他們(men) 對於(yu) 孔子的認知，竟然也有很多是膚淺甚至是人雲(yun) 亦雲(yun) 的，是拾上世紀某些特定年代的牙慧的。但是，對傳(chuan) 統經典熟悉的人，應該讚成我的觀點，因為(wei) 我的論證是從(cong) 基本文獻和曆史事實中來的。

Q

您在書(shu) 中寫(xie) 道：恕，是孔子思想中核心的核心。他的禮不針對具體(ti) 的人，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但這樣會(hui) 不會(hui) 在具體(ti) 操作中失去原則，使禮成為(wei) 一個(ge) 美好但無法落實的理想？在其後一章“孔子從(cong) 來不攻擊別人嗎？”中，孔子的表現也很有“戰鬥性”。攻擊與(yu) 寬恕之間的紅線是什麽(me) ？

A

這個(ge) 問題幾乎不再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孔子個(ge) 人的問題，而是一個(ge) 哲學問題了。我反問你：一個(ge) 有原則的人能否同時又是寬容的？一個(ge) 有堅持的人是否同時又是一個(ge) 有彈性的人？

Q

書(shu) 中的文章，多數寫(xie) 於(yu) 兩(liang) 年前，文章中所說的許多誤解也是“文革”前後的。請問，今天還有沒有什麽(me) 對孔子新的誤解產(chan) 生或重現，值得我們(men) 警惕？

A

書(shu) 中所寫(xie) 的這些對孔子的誤解，自上個(ge) 世紀初至今，已經成為(wei) 很多人心中對孔子的定解，這也是我寫(xie) 作此書(shu) 的目的：撥亂(luan) 反正，回歸正解。

對孔子的誤解，永遠都在發生，有的是大方向上的、邏輯上的，關(guan) 乎價(jia) 值觀的，有的是孔子生平和曆史細節的，關(guan) 乎一些具體(ti) 事實的。總的來說，前一種誤解才是大問題，因為(wei) ，它關(guan) 乎我們(men) 對孔子思想和傳(chuan) 統文化的認知，關(guan) 乎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估定，關(guan) 乎我們(men) 現代化過程中如何利用傳(chuan) 統文化的資源，關(guan) 乎我們(men) 現代化的路徑選擇，更關(guan) 乎未來中國的文化本色。

迄今為(wei) 止，沒有一個(ge) 國家是通過對本民族文化的擯棄實現現代化的，中國這樣的曆史悠久、幅員遼闊、文化自成一體(ti) 的大國，更當如此。所以，如何評價(jia) 孔子，如何闡釋孔子思想的現代性並對其作出肯定性的結論，其實是關(guan) 乎中國有無一個(ge) 現代化未來這樣一個(ge) 大命題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