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之象胥 《尚書(shu) 》之解人 ——讀程元敏《尚書(shu) 周誥十三篇義(yi) 證》
作者:虞萬(wan) 裏
來源:“燕園禮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20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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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shu) 周誥十三篇義(yi) 證
近世穎悟如王靜安(1877〜1927)先生,自言於(yu) 《尚書(shu) 》所不能解者十之五,以至學生楊筠如既已「博采諸家」、「時出己見」(王靜安〈序〉語〉)而撰《尚書(shu) 覈詁》,猶雲(yun) 可通者僅(jin) 十之四五。乃師雲(yun) 不解者五,弟子即使已專(zhuan) 攻深研,猶不敢踰越而謙言四五,亦足見前輩宅心誠實敦厚也。王氏師棣所不能解者何所指?未嚐有說。昔韓昌黎(768〜824)雲(yun) :「周〈誥〉殷〈盤〉,佶屈聱牙。」及呂東(dong) 萊(1137〜1181)說《書(shu) 》,亦先解〈周誥〉而後釋虞、夏、商書(shu) ,楊簡(1141〜1226)又作《五誥解》,專(zhuan) 釋〈康誥〉以下五篇也。近年複有曾榮汾《康誥研究》、杜勇《尚書(shu) 周初八誥研究》,所以萃精力於(yu) 此,皆與(yu) 〈誥〉文佶屈聱牙與(yu) 史實紛亂(luan) 有關(guan) 。殷〈盤〉周〈誥〉所以難解,厥因有二:一與(yu) 其用當時口語有莫大關(guan) 係,夫文言之所以能穿透時空,使千百載之下,仍能與(yu) 作者聲氣相應者,以文字有本義(yi) 與(yu) 引申義(yi) 可循也,而口語則受製於(yu) 時空,時過境遷,即成難解之語。二則殷、周之際文獻大多亡佚,後世追述又多歧出,片言隻語,難以彌縫難解之文辭。
五四以後,經學解構,盡管此後接續傳(chuan) 統、普及經典之風此起彼伏,出版大量譯注、選注和研究之作,然譯注、選注之作,大多在普及層麵,其訓釋語詞文字,多因仍前人訓詁,求其通順而已,少有發明以達精準之解說;而研究專(zhuan) 著,又多偏重「史學」與(yu) 「文獻」層麵,先秦經典之《尚書(shu) 》自不例外。《尚書(shu) 》之譯注、選注至今無慮數十種,而各種研究專(zhuan) 著,或究心於(yu) 辨偽(wei) ,繼續其真偽(wei) 議題;或著重於(yu) 文獻梳理,匯集《尚書(shu) 》問題,整合諸家學說觀點;或描述其語法,作純語言研究;或結合出土銅器、簡牘,就某詞某句作考釋印證;而更多是就宋、元、明、清某一《尚書(shu) 》專(zhuan) 著作一番檢討,總結其優(you) 劣,此偏向於(yu) 《尚書(shu) 》學「史」之範圍。其中固不乏精粹可觀者,然能兼顧多種途徑,對《尚書(shu) 》作較爲全麵研究者,置之座右之程元敏先生《尚書(shu) 周誥十三篇義(yi) 證》(下簡稱《義(yi) 證》),即其一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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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敏先生
《尚書(shu) ‧周書(shu) 》二十篇,其中〈文侯之命〉非周初之文,〈費誓〉、〈秦誓〉時代亦晚,且作者先已有《尚書(shu) 周書(shu) 牧誓洪範金縢呂刑篇義(yi) 證》行世,所餘(yu) 自〈大誥〉以後至〈康王之誥〉十三篇,即本書(shu) 之內(nei) 容與(yu) 命名所由。然書(shu) 名「義(yi) 證」,複又附入五篇長文,似與(yu) 常例異途,實因周〈誥〉文字詰屈,史事糾葛,僅(jin) 用義(yi) 疏,難以表述,必如作者所言,「義(yi) 證合專(zhuan) 論,解字析義(yi) ,疏通證說,既以注經,又以述史」(頁4),兩(liang) 相結合,方稱完璧。予拜讀之後,謹撮其要,分以下幾方麵略述其梗概得失。
體(ti) 例謹嚴(yan) ,注釋詳盡
一部五十餘(yu) 萬(wan) 融典製、訓詁、史實於(yu) 一爐之艱深專(zhuan) 著,若無謹嚴(yan) 之體(ti) 例,將使人無從(cong) 閱讀。作者既深明古來義(yi) 疏、正義(yi) 之體(ti) 式,又能因應當今注釋常例。每篇之前先作一「題解」,將與(yu) 此篇人事、史地相關(guan) 內(nei) 容作一清晰之梳理交代,並提示與(yu) 他篇之聯係,俾讀者閱讀正文與(yu) 釋文能順暢而無滯礙。
《尚書(shu) 》古注汗牛充棟,各家因理解不同而斷句各異,訓釋亦不同。如何在前人浩瀚而是非、真偽(wei) 夾雜之古注中,擇取自己認爲符合經義(yi) 的正確訓釋,此牽涉作者對《尚書(shu) 》浸潤之深淺與(yu) 小學功底之劄實程度。如何在一本專(zhuan) 著中,既讓讀者最直接領會(hui) 作者解釋意圖,又能大略了解前哲時賢各種說解是非,確實需要悉心設計安排。作者將每一條釋文分爲訓詁和辯證二部分:前者稱「義(yi) 」,表達作者理解之詞義(yi) 經義(yi) ,有案斷之意;後者稱「證」,則包涵誥文名物度數、微旨奧義(yi) 、錯簡佚文,乃至諸家異同,旁征博引,辨證是非,闡明作者意圖蘄向。
先訓詁字義(yi) ,所訓若爲常見義(yi) ,或前人無注者,則徑訓其義(yi) 。所訓字義(yi) 若出自《尚書(shu) 》古注,則多注明所本,不沒古人、時賢之功。如〈洛誥〉「厥若彝及撫事」(注四一)雲(yun) :「厥,其也;猶『應該……』。若,順也。彝,常道也(竝偽(wei) 《孔傳(chuan) 》)。及,與(yu) 〈盤庚〉『朕及篤敬』之及義(yi) 同,猶汲汲也。撫,按治也(《尚書(shu) 釋義(yi) 》頁九八)。」(頁535)前者出自《孔傳(chuan) 》,後者出自乃師屈萬(wan) 裏(1907〜1979)《尚書(shu) 釋義(yi) 》,作者僅(jin) 增補「與(yu) 〈盤庚〉『朕及篤敬』之及義(yi) 同」一語以佐證師說。若需串講詞義(yi) 句意者,則往往在訓詁之後用「全句」、「謂」、「言」等詞領起,貫穿詞義(yi) 句意。如〈立政〉「茲(zi) 乃三宅無義(yi) 民」(注十八)既指明三宅謂前文宅事、宅牧、宅凖,繼之乃雲(yun) :「全句:意爲如此則量人爲常任、常伯、準人三官,無有邪惡之人幸進也。」(頁838)如此串講,既是作者綰合訓詁、理解經文意圖之再次表白,也使讀者能完整理解經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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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shu) 釋義(yi)
訓詁、串講之後以圓圈「○」隔開,然後辯證異義(yi) 異說。如上述前一條訓詁既從(cong) 《尚書(shu) 釋義(yi) 》解爲「汲汲」,後複雲(yun) :「諸家多訓及爲與(yu) 共字,且以『如予』連上讀(引按:此指下句「如予唯以在周工」中的「如予」),謂順常及撫事當如予(周公)(《尚書(shu) 集注音疏》,《經解》卷三九六頁十七),其說若可通,然下文『唯以在周工』,則無所施,知非經義(yi) 。撫,《書(shu) 疏》曰撫循,蘇軾曰鎮撫,說皆非經義(yi) 。」辯證江聲(1721〜1799)「如予」連上讀法,就前半句而言,亦可通,然後文「唯以在周工」半句,無法落實,故不當從(cong) 。至於(yu) 孔穎達(574〜648)「撫循」、蘇軾(1037〜1101)「鎮撫」,皆非句義(yi) ,則間接表達出乃師《尚書(shu) 釋義(yi) 》釋爲「按治」之確。如上述後一條(〈立政〉),將義(yi) 讀爲「俄」,訓爲邪,與(yu) 《孔傳(chuan) 》訓「義(yi) 民」爲「無義(yi) 之民」不同,於(yu) 是在○後辯證其所以失訓之原由。引王引之(1766〜1834)《經義(yi) 述聞》爲據。進而指出,阮元(1764〜1849)《校勘記》雲(yun) 「古本義(yi) 作誼,下『義(yi) 德』同」,以及足利本、內(nei) 野本、敦煌本伯二六三○、《書(shu) 古文訓》義(yi) 並作「誼」,「疑後人妄改而諸本從(cong) 之」(頁838)。此類既能別擇精微,又能推衍裁斷之說,在書(shu) 中隨處可見。
融會(hui) 誥文,獨出機杼
千百年來,《尚書(shu) 》著作浩如煙海,解說紛繁歧出,使人眼花繚亂(luan) 、莫衷一是。作者耽玩《尚書(shu) 》數十年,於(yu) 《孔傳(chuan) 》、孔《疏》,以及宋、元、明、清如蘇軾、林之奇(1112〜1176)、呂祖謙、朱熹(1123〜1200)、蔡沈(1167〜1230)、金履祥(1232〜1303)、吳澄(1249〜1333)、江聲、王鳴盛(1722〜1797)、孫星衍(1753〜1818)、段玉裁(1735〜1815)、皮錫瑞(1850〜1908)之名著皆浸淫深味,咀嚼其精華,審察其利弊。而於(yu) 經文文義(yi) 更能融貫前後,兼顧史實,故其案斷、辨證,多能體(ti) 味經義(yi) ,觀照前後,史、文互證,不受古人成說、時賢新說之束縛。如〈君奭〉「君!告汝朕允,保奭」、「予不允惟若茲(zi) 誥」二語,二允字,三體(ti) 石經皆作「兄」。章太炎(1869〜1936)、於(yu) 省吾(1896〜1984)見新出石經文字之可貴,翕然從(cong) 之。前者作「兄」,遂將「君!告汝朕兄保奭」連讀,據《白虎通‧王者不臣》謂召公爲文王子,《論衡‧氣壽篇》謂召公爲周公之兄,似乎信而有征。後者作「兄」,不得不通假爲「況」,讀爲「皇(遑)」,意謂不暇多誥也。此從(cong) 字麵上串講亦甚通順,但作者卻不盲從(cong) ,仍作「允」(頁674)。因作「兄」則牽涉召公身份,召公爲誰?史多歧解,範甯(339?〜401)《穀梁集解》謂「周之別子孫也」,惠棟(1697〜1758)因之謂是周文王之長庶,孫星衍則謂是文王從(cong) 子,王鳴盛猶疑或出太王,或出王季之別。作者從(cong) 《尚書(shu) 》中尋求,〈金縢〉召公欲爲武王疾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程先生謂:「似召公與(yu) 三王血緣不若周公親(qin) 近,惠氏長庶、孫氏從(cong) 子、王氏或出太王王季之別之說,恐皆未必得其實。不如從(cong) 《史記》、《漢書(shu) ‧古今人表》祗作周之同姓爲宜也。」(頁644)既非其「兄」,自以作「允」釋「信」爲宜,故批評章、於(yu) 「說經好立異論,不可輕從(cong) 」(頁674)。至於(yu) 後文「予不允惟若茲(zi) 誥」句,作者指出:「『茲(zi) 誥』,謂如上所誥也。上既誥矣,此又不暇誥,絕非經義(yi) 。予不惟(若茲(zi) 誥)……予惟曰:猶雲(yun) :予不複如此(多)誥,……予祗告汝以要點。蓋當時成語,周〈誥〉多有之。〈酒誥〉『予不惟若茲(zi) 多誥』,本篇下文曰:『予不惠若茲(zi) 多誥。』」(頁675)此不唯字通文順,且有本證、他證,可謂確鑿無疑。參稽前後誥文,融會(hui) 西周成語,非長期浸潤於(yu) 《書(shu) 》者所不能道。書(shu) 中於(yu) 於(yu) 省吾《新證》多所引證,蓋於(yu) 書(shu) 多征引甲金銅器銘文爲證,新義(yi) 迭出,爲世所重。作者雖多引之,仍衡以〈誥〉文語脈,是則肯定而信從(cong) ,非則引而辟之,雖名家亦無所假借,一以〈誥〉文語脈、孤鳴獨發爲著書(shu) 之旨。
又如開篇〈大誥〉題解之定三監所指,羅列〈殷本紀〉、〈周本紀〉、〈魯周公世家〉、〈管蔡世家〉、〈衛康叔世家〉、《書(shu) 孔傳(chuan) 》、孔《疏》之雲(yun) 管叔、蔡叔與(yu) 武庚,以及《詩‧豳風‧東(dong) 山》疏引鄭玄(127〜200)《書(shu) 序注》、《逸周書(shu) ‧作雒篇》、《商君書(shu) ‧刑賞篇》之指管叔、蔡叔、霍叔,更佐以「監」即諸侯之稱,武庚受封爲諸侯,故得稱監,而後斷之雲(yun) :「〈大誥〉所誅討者必有武庚,……霍叔未嚐與(yu) 管、蔡同謀,故書(shu) 無從(cong) 紀其罪實。」再引《左傳(chuan) 》但言管、蔡,證以管、蔡封地在河南鄭縣、蔡縣,而霍叔封地在山西霍縣,兩(liang) 地懸隔,故排除霍叔爲三監之一。雖不免辭費,而證據確鑿,脈絡清晰,自非一般《尚書(shu) 》箋注者所能做到。
征引廣博,別擇精當
作者向以博覽群書(shu) ,搜討遺逸爲其治學之基礎,凡論證一問題,於(yu) 相關(guan) 資料鹹能竭澤而漁,審辨是非,征采逸說,酌加評述。《義(yi) 證》一書(shu) ,亦可見作者一貫之學風。若〈召誥〉起首「王朝步自周,則至於(yu) 豐(feng) 」之「步」,訓爲步行是常識。然因豐(feng) 、鎬兩(liang) 地相隔五十裏,要成王一朝而行,未免有乖常理,故鄭玄以「爲父(引按:爲武王)恭也」釋之。作者則引於(yu) 省吾《雙劍誃尚書(shu) 新證》以甲骨文以證,此常人所取;然其複又取清崔應榴《吾亦廬稿》引字書(shu) 「輦行曰步」爲證(頁485),乘車而行,故一朝可達,甚得其義(yi) 。筆者於(yu) 《清經解》稍有涉獵,日常讀書(shu) ,絕少見有人引及崔書(shu) 者,足見作者閱讀搜采之廣。書(shu) 中曾征引晚清抉經心室主人趙氏之《清儒書(shu) 經匯解》,趙書(shu) 所收清儒書(shu) 說有出於(yu) 《清經解》之外者,然此書(shu) 係石印,蠅頭小楷,通欄直行,頗傷(shang) 目力,由此足見作者檢書(shu) 之勤勉。
〈康王之誥〉首段「惟周文、武,誕受羑若」一句,作者直訓「羑」爲「厥」之誤,「若」爲「善」。而此訓釋皆經別擇,非漫從(cong) 人說者也。此句《孔傳(chuan) 》雲(yun) 「言文、武大受天道而順之」,似將「羑」字釋爲「道」,馬融(79〜166)、王肅(195〜256)從(cong) 之。後世又有誘、牖之訓。「若」字亦有以爲語詞者。作者以爲:「上文皇天已改殷命,下當繼以周人繼受天命,蓋天命不可一日中絶,若此際天仍誘道周人,不免迂緩矣。」所以他從(cong) 蔡《傳(chuan) 》和於(yu) 省吾說,認「羑」爲「厥」之訛字。然其采蔡、於(yu) 說亦非輕從(cong) ,而是有自己對《尚書(shu) 》前後文例之認識,故雲(yun) :「誕受厥若,即『誕受厥命』,〈康誥〉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彼三句與(yu) 此『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羑若』意義(yi) 幾全同。〈召誥〉曰:『(有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受厥命即受厥若。」揭此前後文例,足證蔡、於(yu) 字誤之判實有理據,而其猶以爲不足,更以日藏內(nei) 野本、足利本、上圖本、觀智院本異文佐證(頁941),以堅其說。文字與(yu) 文例雙重印證,以確定經義(yi) ,可謂信而有據。
尊崇師說,多聞闕疑
作者師從(cong) 屈翼鵬先生,執弟子禮甚恭。屈先生有《尚書(shu) 釋義(yi) 》、《尚書(shu) 今注今譯》、《尚書(shu) 集釋》、《漢石經尚書(shu) 殘字集證》,「審考漢、晉古注,參酌清人傳(chuan) 疏,征廣金甲文字,折衷群言,斷以己意」,作者推爲「最是善本」(序例)。其凡引屈翼鵬先生說,皆稱「屈師翼鵬」或「屈先生」。全書(shu) 引述屈說者最夥(huo) ,如〈康誥〉爲武王時命辭而原封地在邟,前人多有論證,屈先生讚同宋儒武王分封說,並將〈康誥〉與(yu) 〈酒誥〉、〈梓材〉切分;其於(yu) 封地承孫星衍說,更引述《讀書(shu) 方輿紀要》定爲河南臨(lin) 汝縣,而斥漢人畿內(nei) 國說「殆臆言之耳」。作者之考證,即是循師說而更精細更趨於(yu) 正確。其於(yu) 親(qin) 近師輩學長,亦以先生稱,如「吳璵先生」、「龍宇純先生」等,於(yu) 其他學者則直呼其名,如嚴(yan) 一萍(1912〜1987)、陳夢家(1911〜1966)、傅斯年(1896〜1950)、楊樹達(1885〜1956)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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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萬(wan) 裏先生
若於(yu) 前人或乃師之說有不符經義(yi) 須糾正者,其疏遠者直斥其誤而正之;若乃師之誤,則婉轉匡正。如〈君奭〉「予不允惟若茲(zi) 誥」,屈萬(wan) 裏《尚書(shu) 釋義(yi) 》從(cong) 楊筠如《尚書(shu) 覈詁》訓爲「用」,《義(yi) 證》不出乃師之名,僅(jin) 引而雲(yun) 「似未的」(頁675)。又,〈康誥〉「弗念弗庸」,庸,屈萬(wan) 裏據《爾雅‧釋詁》訓爲「勞也」。作者雲(yun) :「玩上下文及全篇大意,皆非責臣屬勤政,而再三告敕,絶多爲刑罪政令,弗用命正係別播敷之申義(yi) ,師說待考。」(頁396)此亦不欲斥師說之非而婉轉飾以「待考」了之。予由此想到王念孫(1744〜1832)著《方言疏證補》一卷僅(jin) 二十條,凡他人若盧文弨(1717〜1795)等之誤,多叱名直斥之,逢其與(yu) 先生戴震(1724〜1777)意見相左,乃直抒己意而不提戴說。此古人求真理尊本師之一貫精神,先生深得其精髓。
作者沉研《尚書(shu) 》數十年,猶未謂其隱義(yi) 可憑胸臆說,其有多方參稽,猶未能得確旨者,仍闕疑以待解。若〈洛誥〉末句「萬(wan) 年其永觀朕子懷德」,《孔傳(chuan) 》釋「觀朕子」爲觀我子孫,作者謂「失經旨」,而《大傳(chuan) 》觀訓「示」,作者未審其來曆,猶雲(yun) 「待考」(頁560)。又〈立政〉「迪知忱恂於(yu) 九德之行」,九德之目,孔《疏》以〈皋陶謨〉之「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luan) 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yi) 」當之,後之經師多從(cong) 之。唯宋呂祖謙雲(yun) :「自皋陶以九德授禹,夏之先後蓋世守之以爲知人之法矣。」作者受呂說啓發,乃「疑夏代以九德爲用人考核之依據,其內(nei) 容周公時人尚熟知之,故於(yu) 本篇引以戒王。迨戰國初葉,周人作〈皋陶謨〉篇,見書(shu) 本文獻著夏人忱恂於(yu) 九德之行,而其九目已失傳(chuan) ,遂因〈堯典〉『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衍爲九德,托皋陶之口以授禹」(頁836)。以此知作者並不讚同孔《疏》,故其釋文徑雲(yun) :「九德,義(yi) 未詳。」
作者對〈康誥〉篇首「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於(yu) 東(dong) 國洛」四十八字,究竟是何篇措置於(yu) 此,未作正麵回答。在〈康誥〉之首即雲(yun) 「自『惟三月』至『乃洪大誥治』四十八字,乃它篇文字,錯簡在此者」(頁359)。本段注六引吳汝綸(1840〜1903)「說此段四十八字爲〈大誥〉篇末簡,乃記『降大誥之緣起』」,先生謂「失之」,顯然不以爲是〈大誥〉錯簡。在〈召題解題〉中雲(yun) 「〈康誥〉乃武王誥康叔之書(shu) ,其篇首……等四十八字,爲它篇錯簡;伏生誤據之」(頁481)。而在〈周公旦未曾稱王考(下)〉亦雲(yun) 「認此四十八字爲它篇錯簡者,除時賢引述多家外,餘(yu) 考尚有宋張文伯(《九經疑難》)、明郝敬(《尚書(shu) 辨解》)、清王夫之(《書(shu) 經稗疏》)」雲(yun) 雲(yun) ,亦不表態爲何篇之文(頁191)。此或作者融會(hui) 前後,暫時不能確定其爲何處錯簡,故置而不論,不強作解人。
深究史文,傅以考論
周初雖有典冊(ce) ,而多沉埋湮沒,史實模糊,經文難解,若欲洞究隱微,絶無可能在尺幅短紙之「辨證」中正本清源,而非得傅以專(zhuan) 論不可,此《義(yi) 證》輔以五篇專(zhuan) 論之用意所在,亦爲其不同他書(shu) 而勝於(yu) 他書(shu) 之標誌。
《義(yi) 證》一書(shu) 前後附文五篇,〈〈莽誥〉〈大誥〉比辭證義(yi) 〉(下簡稱〈比辭〉)、〈周公旦未曾稱王考(上、下)〉(下簡稱〈稱王考〉)、〈尚書(shu) 寧王寧武寧考前寧人寧人前文人解之衍成及其史的觀察〉(下簡稱〈觀察〉)、〈尚書(shu) 君奭篇「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yu) 厥躬」新證〉(下簡稱〈新證〉)、〈尚書(shu) 多方篇著成於(yu) 多士篇之前辨〉(下簡稱〈前辨〉)。五篇文字約占全書(shu) 篇幅五分之二,係作者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九一年間所作。於(yu) 此期間,先生撰作〈梓材〉、〈召誥〉、〈大誥〉、〈康誥〉、〈酒誥〉、〈洛誥〉、〈多士〉、〈君奭〉等篇義(yi) 證刊於(yu) 雜誌,可見五篇論文與(yu) 《義(yi) 證》是作者同一時期潛研史、文,相須而成之作,兩(liang) 者關(guan) 係密切,故《義(yi) 證》結撰成書(shu) ,附入論文,俾使經義(yi) 與(yu) 史論相得益彰,乃是明智舉(ju) 措。
五篇之中與(yu) 周〈誥〉諸篇以及西周初年史事關(guan) 係最大者非〈稱王考〉莫屬。〈大誥〉是周初八〈誥〉第一篇,其首句「王若曰」是史官或周公轉述成王之語,然緊接其後之〈康誥〉有「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一語,封,武王、周公之弟康叔名,稱封爲弟,絕非成王,於(yu) 是必須深究周〈誥〉中「王若曰」之「王」是成王曰,還是周公假成王之命曰,抑是攝政稱王之周公曰,從(cong) 而衍生出周公輔佐成王時究竟稱王與(yu) 否之一大曆史問題。古往今來《尚書(shu) 》學者於(yu) 此投入巨大精力,始終爭(zheng) 執不下。綜觀學者之探討,以上各說皆有不能自圓其說之盲點,此〈稱王考〉不得不作之緣由也。
周公攝政是一曆史事實,其關(guan) 鍵在於(yu) 攝政是否同時攝位而稱王。〈稱王考〉前六節分別鋪陳周公輔相成王、周公攝政、周公歸政成王、周公居攝、周公建祚、周公不攝位等事實。第七節提出周公稱王始於(yu) 王莽(前45〜23),然後論證周公僅(jin) 以成王之命行事,征引《逸周書(shu) 》、《荀子》、《尚書(shu) 大傳(chuan) 》、《說苑》等文獻,證明其在攝政期間,仍然周公稱公,成王稱王,厘然不混,更以虞舜、伊尹例佐證之。接著再以〈多方〉、〈多士〉之著成時代與(yu) 其中之稱謂,證周公不稱王。最有力者,即是分析、論證〈召誥〉、〈洛誥〉之稱謂。〈召〉、〈洛〉二〈誥〉皆周公攝政時誥文,今其中稱成王仍稱「王」,而稱周公爲「公」。分析言之:召公呼成王爲王、周公爲公;周公呼成王爲王;史官書(shu) 成王爲王;成王稱周公爲公;史官書(shu) 周公爲公或周公。作者認爲:「〈召〉、〈洛〉二〈誥〉皆史官所書(shu) ,爲當時實錄,非事後追記。其所記召公、周公及成王語,皆當時口氣。……所載成王與(yu) 周公、召公與(yu) 周公、成王對話時之稱謂,皆指各人當時身份;而史官紀事亦直稱周公爲公、成王爲王。」(頁152)益可證周公攝政而未攝位。
佐證先生之觀點者,在銅器銘文中亦有新發現。如《禽簋》載:「王伐侯,周公某禽祝。」銘文王與(yu) 周公同時出現,顯然非指同一人,即使主張周公稱王者如顧頡剛等以「王」爲攝政之稱而「周公」爲私人家主之稱,仍不能解釋何以同時出現在一句話中。出土於(yu) 作者撰寫(xie) 此文後之《史牆盤》,曆數西周文王、武王、成王等而不及周公,而在後文涉及周公時仍稱「周公」,可見西周貴族中尚無周公稱王之意識。夏含夷未必見作者此文,僅(jin) 從(cong) 銅器銘文分析而所得結論與(yu) 作者相同。
回到〈康誥〉本身問題,宋吳棫(1100?〜1154)和胡宏(1102〜1161)已疑其爲武王所封,朱熹、蔡沈又加以申說。然若爲武王作,則又與(yu) 篇首「周公初基作新大邑」四十八字矛盾。於(yu) 是有篇首四十八字爲錯簡之說。因爲〈康誥〉、〈酒誥〉、〈梓材〉三篇曆來認爲是一組,而〈酒誥〉之首「王若曰」,漢代今古文經師如歐陽、大小夏侯三家及衛宏、馬融、鄭玄、王肅多作「成王若曰」,故主三篇爲成王作者執此以堅己說。作者首先同意篇首四十八字爲錯簡,其次將〈康誥〉與(yu) 〈酒誥〉、〈梓材〉分離,〈康誥〉爲武王封弟叔封之命書(shu) ,〈酒誥〉、〈梓材〉爲成王封叔之命辭,使矛盾重重的問題不再糾葛在一起。再進而定康之封地在與(yu) 殷朝歌隔黃河相望之河南臨(lin) 汝縣,其地由武王在鎬京視之,正在東(dong) 方,故〈康誥〉有「肆汝小子封,在茲(zi) 東(dong) 土」語。此一觀點,與(yu) 劉起釪(1917〜2012)《尚書(shu) 校釋譯論》所采納一致。總之,〈稱王考〉思慮周密自洽,推進了周初誥文中一個(ge) 上千年爭(zheng) 論不休之大問題。盡管某些細節有待續證,已無礙於(yu) 此文在《尚書(shu) 》學上所作之貢獻。
古文「寧」之爲「文」字一說,近百年古文字學界皆謂始於(yu) 吳大澂(1835〜1902),唯裘錫圭先生指出王懿榮(1845〜1900)之說早於(yu) 吳。〈君奭〉「割申勸文王之德」,《禮記‧緇衣》引作「周田觀文王之德」,而漢代今文博士讀成「寧王」,已爲曆代《尚書(shu) 》學者所關(guan) 注。逮郭店簡《緇衣》出,更有異文,引發熱烈討論。作者〈觀察〉和〈新證〉二文,是對以上兩(liang) 個(ge) 問題最全麵最深入之討論。寧爲「文」字之誤,此從(cong) 古文字字形上印證,容易認識也容易爲人接受。然要將之詮釋《尚書(shu) 》中諸多「寧王、寧武、寧考、前寧人、寧人」之所指,並非容易。蓋自王莽〈大誥〉釋「寧」爲「安」,頓失所指,故曆代《尚書(shu) 》學者釋「寧王」或爲文王,或爲武王,或兼指文、武二王,釋「寧武」爲「安武事」,或謂指「文王」或「武王」,皆淆亂(luan) 而未有定準。且吳說雖爲多數學者信從(cong) ,亦非無持異見者,可見但就字形考定「寧」爲「文」並未徹底解決(jue) 問題,此〈觀察〉一文不得不作也。作者先從(cong) 吳說引發,梳理讚同與(yu) 駁斥二派意見,而後幾乎是網羅所有古文字形,羅列以證吳說。字形考證僅(jin) 是一個(ge) 麵向,〈觀察〉最重要之貢獻是在後麵幾部分,即遍考西周文王事跡,以證《尚書(shu) 》中八「寧王」皆當作文王。其搜羅之富,論證之密,皆使人無可置疑,不得不信。〈觀察〉一文之字形雖爲晚清人所揭示,然作者不停留在字形上作簡單的因襲讚同,而是深入《尚書(shu) 》本文和西周史實去印證,這在當今群起解釋字形之後大多便偃然息鼓之學風下,確實可以作爲一種警示與(yu) 導向。〈新證〉是專(zhuan) 就〈君奭〉「割申勸文王之德」一語之古文、今文及博士所讀、文獻所引作解。前人對此一語之解可謂言人人殊,而其關(guan) 鍵在「申」、「田」、「亂(luan) 」與(yu) 「觀」、「勸」異文之確解。作者結合新出郭店簡牘文字,甄考文王事實,斷爲「申」與(yu) 「觀」,由此而將「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yu) 厥躬」一語,解作:在昔,上帝何爲再三觀察文王之德行?由於(yu) 將降授滅殷立周之命於(yu) 其身也(頁726)。茲(zi) 乃迄今爲止最爲允當之譯解。

「寧」寧母父丁方鼎商代晚期(左圖) 「文」無敄鼎商代晚期(右圖)
即如〈多士〉與(yu) 〈多方〉先後問題,雖顧炎武(1613〜1682)慧眼獨識,以爲〈多方〉應在〈多士〉之前,而毛奇齡(1623〜1716)、倪思寬等仍持異見。〈多士〉作於(yu) 成王七年三月,時周公平定三監叛亂(luan) 踐奄已數年。而〈多方〉之作,亦涉及成王踐奄,由此引申出周公是否再次踐奄平亂(luan) ,即奄人是否再叛問題。作者詳盡分析經文與(yu) 史實,其征引文獻中記載周公奉成王命伐武庚祿父、管、蔡及淮夷而踐奄者二十二例,就其地域、時間而條分縷析之。然後對《孔傳(chuan) 》所倡奄人再叛說作一檢討,申論奄人並未複叛。最後從(cong) 兩(liang) 篇經文用詞上予以分析探究,即〈多方〉與(yu) 〈多士〉辭氣口吻近同,並前後相承,〈多方〉之「(今)來」即〈多士〉之「昔來」,且兩(liang) 篇用詞亦多雷同,很可能係一人所作。
〈比辭〉一篇更爲獨特。〈莽誥〉仿〈大誥〉而作,此曆代史家所素曉;漢代今古文有異同以及今文歐陽、大小夏侯有差異,亦《尚書(shu) 》學者所熟稔,然六朝經師、史家多置之不論。孔《疏》僅(jin) 引一條,宋林之奇、王應麟(1223〜1296)稍及之,至清儒始加重視,乃資〈莽誥〉以校經證義(yi) 。作者以爲:在漢代今文學盛行,壁書(shu) 未亡前提下,〈莽誥〉盡仿〈大誥〉,「遵彼節目,按彼句字,鹹秩無紊」,「故無論其録經舊字,或同訓相代,近古逼真,迨無疑問」。然即使清儒征引比勘,多是在詮釋〈大誥〉時取〈莽誥〉隨文證字,而作者則「更以史誥爲主,援經誥以證之;經字史文,備舉(ju) 鹹列。比較異同,別白疑似。事有未明,引征史傳(chuan) 以疏通之」(頁51)。據筆者所知,作者之前,有桐城方宗誠(1818〜1888)後裔方孝嶽(1897〜1973)教授作過係統對勘,唯方文流傳(chuan) 稀少,作者未必見到。而就對勘之深度與(yu) 廣度言,作者又遠較方文詳盡。以此比勘工作爲奠基,可以使學者跨入西漢今文經師師法家法之境地,體(ti) 味當時閱讀、理解、詮釋經典之語言與(yu) 思想,其作用與(yu) 意義(yi) 非同一般。
五篇專(zhuan) 論,充分顯示出作者對《尚書(shu) 》文本體(ti) 悟之切,對周初史實方方麵麵掌握之廣,對曆代《尚書(shu) 》歧說要點認識之深分析之細,故其開筆推證,巨細靡遺,因爲不捐微小,有誤必糾,有歧必判,是以不免冗長,而其結論多經融會(hui) 史事與(yu) 文字訓詁而得,其有同於(yu) 前哲時賢者,非苟同也;而有異於(yu) 時賢前哲者,亦非苟異也。故無論其觀點與(yu) 前人之異同及結論於(yu) 經義(yi) 之是非,皆成爲《尚書(shu) 》學上極具價(jia) 值之文獻,足爲後人參考借鑒。
精粹疏誤,白璧微瑕
在昔清儒王懷祖以八六之高齡,猶撰著《讀書(shu) 雜誌》,今作者亦以八六之高齡,整理出版《義(yi) 證》,古今同輝,亦成佳話。先生治學向以嚴(yan) 謹著稱,本書(shu) 體(ti) 大思精,再次證明作者之風格。唯此所集乃四十餘(yu) 年前之舊稿,時間久隔,不免有所不周。又局部細節,作者是否更有新說新見未及一一增補,亦當容有空間。如〈立政〉「其在受德」解釋殷紂之名雲(yun) :「受當是紂之本名,因生於(yu) 辛日,故稱辛(猶湯生於(yu) 乙日,稱太乙,其本名履)。」(頁843)此蓋從(cong) 鄭玄「紂帝乙之少子,名辛」之生日說也。殷帝王天幹名有生日、死日、占卜等十餘(yu) 說,生日、死日兩(liang) 說,張光直(1931〜2001)已在美國調查醫院出生數後所否定,第當時作者或未閱見,及至整理舊稿,亦失檢尋,致未能衡量新說,以較異同。
其偶有筆誤者,如〈康誥題解〉雲(yun) :「班固以〈康誥〉爲成王之書(shu) ,其篡改《書(shu) 序》,以就其意,此不具論。」(頁353)按《書(shu) 序》雲(yun)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yu) 民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是《書(shu) 序》以此篇爲成王作。既雲(yun) 「篡改《書(shu) 序》」,意在與(yu) 《書(shu) 序》不同。而班固(32〜92)《漢書(shu) ‧敘傳(chuan) 上》雲(yun) :「《尚書(shu) ‧康誥》『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攝稱王之文也。」以此篇爲周公居攝作。則〈題解〉「成王之書(shu) 」疑當作「周公稱王之書(shu) 」。
〈周公旦未曾稱王考(上)〉先刊於(yu) 《孔孟學報》第二十八期,原題爲「論尚書(shu) 大誥諸篇『王曰』之王非周公自稱」,其下篇刊於(yu) 第二十九期,題同上。此文上篇小節序次有兩(liang) 個(ge) 第「十一」,分別是「十一、大誥『寧考』當作『文考』,指周武王而言」、「十一、由尚書(shu) 多方、多士二篇著成時代證周公不稱王」(頁141、146)《義(yi) 證》、《學報》兩(liang) 相斠覈,文字相同,當是《學報》刊發時已誤,收入《義(yi) 證》失校未改。依序次,取〈多方〉、〈多士〉證周公不稱王當爲「十二」,順次而下,最後一節爲第十七。此文上、下二篇標記爲十六,考其文前「引子」自雲(yun) 「於(yu) 此一史實,蠡測其真象,厘爲十六節說之如後」。推測作者原擬十六節,「結語」當在其外,後誤標兩(liang) 「十一」,遂使「結語」序次爲「十六」。又此篇「十二、由召誥、洛誥二篇記事證召誥不稱王」節有附注九,專(zhuan) 論於(yu) 省吾《尚書(shu) 新證》之失,但文中竟無所標注。據文意,此注碼應標識於(yu) 「更有史官書(shu) 周公爲公或周公者矣」一語所引「曰『錫周公曰』下」(頁152),方始前後相應。斠覈《孔孟學報》,亦未標注,可見原刊時已漏略。他如〈立政〉釋文九引孔穎達《正義(yi) 》「惟皋陶謨九德」,「謨」誤作「謀」(頁836);〈多士義(yi) 證題解〉末謂〈尚書(shu) 多方篇著成於(yu) 多士之前辨〉載於(yu) 《台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二十二期,而書(shu) 後著作目錄則標注爲「二十三期」,經核當爲第二十三期:諸如此類,亦或偶見,此皆再版時所當改正。
當代伏生,學術楷模
《尚書(shu) 》之難讀,千載共識;《尚書(shu) 》之解注,汗牛充棟。生於(yu) 二三千年後之今人,要理解《尚書(shu) 》文義(yi) ,不僅(jin) 其本經文字詰屈難解,更有浩繁注解使人別擇無措。盡管曆代注解有爲後人指明確義(yi) 者,有足以啓迪後人者,但亦確有不少誤導後人者,誠所謂良莠叢(cong) 出,是非並陳。今人攻治《尚書(shu) 》,需要對浩瀚舊注別擇取去,其所花功夫要比前人多得多。作者師從(cong) 屈萬(wan) 裏先生,專(zhuan) 治《尚書(shu) 》學與(yu) 經學史半個(ge) 多世紀,專(zhuan) 心一意,勤勉過人。程克雅教授曾貽我先生手寫(xie) 《中國經學史講義(yi) 》油印本,裏麵字畫工整,表譜清晰;先生高足蔣秋華教授亦屢屢向我述說其治學謹嚴(yan) 之種種細節:合觀其講義(yi) 著作,可以想見其治學與(yu) 爲人。由此牽出我屢屢爲青年學子嘮叨而不得不在此形諸文字之感受,即:古來學人,老輩學者,學問全靠目耕筆耘,著書(shu) 立說,每每先作眉批疏記、短劄卡片,綜其一生所著,大半精力花於(yu) 資料準備,動筆著作,占時有限。而今學者,一鍵囊括所有資料,而後拾遺補缺,卻往往嗤點前賢,沾沾自喜。學術之進,覽之可喜;學風之衰,聞之堪憂。而先生將此世態人情一切放倒,閉門獨處,奮筆疾書(shu) ,以耄耋之年,先著成煌煌巨著《尚書(shu) 學史》,所述雖止於(yu) 五代,卻周至詳備,巨細靡遺,筆者嚐以〈專(zhuan) 史研究的空前傑作〉予以推介。時隔數年,又整飭舊著,增益新知,先後出版《尚書(shu) 周書(shu) 牧誓洪範金縢呂刑篇義(yi) 證》及本書(shu) ,其對《尚書(shu) ‧周書(shu) 》之闡釋,軼群轢古,一枝獨秀,洵可謂周公之象胥,《尚書(shu) 》之解人。作者近年又有《先秦經學史》、《漢經學史》先後出版,校覈其與(yu) 舊時教學講義(yi) ,所增不啻倍蓰。近更聞其《三國經學史》、《晉經學史》亦已完稿付梓,殺青有日,令人艷羨感佩。艷羨者或以天憖遺一老,天恩浩蕩,我卻更感佩先生老而彌篤,矢誌不渝,孜孜矻矻,爲學術而永不知倦之精神,唯此精神,上貫日月,是以感動昊蒼,以介眉壽。
2019年5月初草於(yu) 台灣中央大學寓所,月末完成於(yu) 上海榆枋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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