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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新型瘟疫與(yu) 現代生活: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yu) 罰》中的殺人與(yu) 瘟疫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寓諸無竟”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20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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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得到的尚未得到該喪(sang) 失的早已喪(sang) 失——海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yu) 罰》中的窮大學生拉斯克爾尼科夫殺了人,也自首了,也流放到西伯利亞(ya) 服苦役了,但直到小說結尾處夢見一場瘟疫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me) 。
他認為(wei) 自己殺死一個(ge) 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隻不過像是“掐死一隻虱子”。對一隻吸血的虱子,掐死它甚至是為(wei) 人類做貢獻。對於(yu) 人類中的極少數頂尖聰明人來說,殺人跟掐死虱子一樣輕鬆。隻要俗人的法律抓不住他們(men) 犯罪的證據,他們(men) 就可以為(wei) 了俗人們(men) 無法理解的高級目的而殺人,毫無心理負擔。
但沒想到問題就出在這個(ge) 心理負擔上。他惱恨自己為(wei) 什麽(me) 在不留任何痕跡的完美作案之後,卻陷入精神恍惚、神不守舍的疑心病之中。
他把這歸結為(wei) 自己的軟弱,或者說歸結為(wei) 自己本性上可能不屬於(yu) 那一小撮最聰明的人類精英之列。他的投案自首與(yu) 其說是出於(yu) 良心發現或罪責負疚,還不如說恰恰是出於(yu) 對良心和罪責的痛恨。
他痛恨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能像拿破侖(lun) 那樣的超人一樣雲(yun) 淡風輕地殺人。他痛恨自己的軟弱。他懷疑自己不過是一個(ge) 普通人,終究超不出俗世的道德和法律。他就是這樣進入西伯利亞(ya) 流放地的,直到他夢見這場席卷歐亞(ya) 大陸的瘟疫:
他在病中夢見,似乎全世界注定要毀於(yu) 一場極其可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瘟疫,這是從(cong) 亞(ya) 洲腹地蔓延到歐洲來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死於(yu) 非命,隻有為(wei) 數甚少,寥寥幾個(ge) 人中騏驥能夠幸免。出現了一種新的旋毛蟲,一種能夠侵入人體(ti) 的微生物。
不過,這些微生物是天生具有智慧和意誌的精靈。它們(men) 一旦鑽入人體(ti) ,人就會(hui) 立刻魔鬼附體(ti) ,變成瘋子。然而,從(cong) 來沒有人像這些染上病菌的人那樣,自以為(wei) 聰明絕世,而且堅信真理。從(cong) 來沒有人如此堅信自己的決(jue) 定、自己的科學結論、自己的道德信念和自己的信仰。
一片片村莊、一座座城市、一個(ge) 個(ge) 民族都傳(chuan) 染了瘟疫,都瘋狂了。大家都惶惶不可終日,但又互不理解,每一個(ge) 人都以為(wei) 隻有他一人掌握了真理,看見別人便感到難過,捶胸頓足,痛哭流涕,極其絕望。他們(men) 無法判別誰是誰非,對於(yu) 什麽(me) 是惡,什麽(me) 是善,也各執一詞。他們(men) 不知道誰有罪該控訴,誰無辜應辯護。
人們(men) 懷著某種荒謬透頂的仇恨互相殘殺。他們(men) 彼此都調集大批軍(jun) 隊,準備攻打對方,然而軍(jun) 隊在行進途中便自相殘殺起來,隊伍亂(luan) 成一團,士兵們(men) 扭成一堆,互相砍殺,互相亂(luan) 咬。所有城市都整天警鍾齊鳴:召集全城的人,可是任何人都不知道,是誰在召集他們(men) ,召集他們(men) 幹什麽(me) ;然而所有人都驚慌不安。
人們(men) 都放下了最普通的日常活兒(er) ,因為(wei) 每個(ge) 人都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和自己的改良計劃,卻無法達成共識;農(nong) 業(ye) 荒廢了。在某些地方,人們(men) 聚集在一塊兒(er) ,商量采取共同的行動,並且發誓患難與(yu) 共,永不分離——可是他們(men) 又立即推翻自己的意見,幹起截然相反的事情來,開始互相指責,大打出手,砍砍殺殺。火災遍地,饑荒風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dong) 西都處於(yu) 毀滅的邊緣。
瘟疫四處蔓延,範圍越來越廣。全世界能夠幸免的隻有寥寥幾人,這是一些純潔的人中騏驥,他們(men) 的使命是繁殖新的人種,開創新的生活,複興(xing) 和淨化大地,然而,沒有誰在任何地方見過這些人,也沒有誰聽到過他們(men) 的言論和聲音。(曾思藝譯本,西安交大出版社)
這是一部虛構作品中的一場夢,但比全部現代曆史的所有事件還要真實。夢中的這場瘟疫不是身體(ti) 的瘟疫,而是心靈的瘟疫;不是身體(ti) 病了並且相互傳(chuan) 染,而是整個(ge) 生活的意義(yi) 和生活方式病了並且相互傳(chuan) 染。
感染了瘟疫的人就像拉斯克爾尼科夫那樣,從(cong) 一個(ge) 窮大學生變成理直氣壯而又疑心重重的殺人犯。如果每一個(ge) 人都感染了這種瘟疫,世界就會(hui) 陷入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zheng) 。
這場夢讓窮大學生終於(yu) 認識到自己是殺人犯。此前,他雖然供認自己殺了人,但並不認為(wei) 自己是罪犯。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的效果?因為(wei) 這場夢是他的核酸檢測劑,讓他確診自己的靈魂是受到了一種新型瘟疫的感染。
是的,新型瘟疫,新型病毒,就像拿破侖(lun) 一樣新,像尼采的超人一樣新。但拉斯克爾尼科夫殺人後的表現,又讓所有這些新的東(dong) 西黯然失色,立刻變成貌似老舊的假古董。
如果說超人超道德的理性殺人是新,良知和罪責是舊,那麽(me) 拉斯克爾尼科夫殺人後的那種並非出於(yu) 良知發現而導致的憂心忡忡、並非出於(yu) 罪責而致的魂不守舍就是一種不新不舊的假古董。
也許每一個(ge)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都是這樣的假古董:無處不在的傳(chuan) 統道德仍然支配著他,但早已脫離其本源,使他不明所以地被迫遵守,同時充滿對自己不能真正“新起來”的痛恨。
拉斯克爾尼科夫的殺人和殺人後的表現說明,新社會(hui) 並未能在殺人之後建立起來。法律和道德看上去仍然一樣,一點不新,而且還失去了原先百姓日用的質樸光澤(這光澤還在索菲婭那裏閃耀)。新人並沒有被創造出來,一代一代湧現的不過是自恨未能擺脫傳(chuan) 統的假古董、假新人。
這意味著,每一個(ge) 現代人可能都是一個(ge) 拉斯克爾尼科夫,區別隻在於(yu) 殺了人還是尚未殺人。無論殺人沒殺人,他都缺乏一個(ge) 不應殺人的理由。
注意我說的是不應殺人的理由,而不是不殺人的原因。害怕法律的懲罰,最多不過是尚未殺人的原因,而不是不應殺人的理由。
在一個(ge) 無論是仁義(yi) 的道德,還是罪與(yu) 罰的宗教,都盡數被人唾棄和顛覆的時代,一個(ge) 人尚未殺人隻是尚未而已,根本上他並沒有說服自己不應殺人的理由。
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每一個(ge) 現代讀者都會(hui) 在《罪與(yu) 罰》的閱讀中與(yu) 本性善良的窮大學生和殺人犯拉斯克爾尼科夫一起心驚膽戰的原因。
隻要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夢還沒醒來,新型瘟疫的疫情還沒有解除,這樣心驚膽戰的日子就會(hui) 持續進行下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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