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三朝君主都是趙宋後裔？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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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十六日壬子

          耶穌2020年1月10日

南宋祥興(xing) 元年（1278）十二月二十日，文天祥部在我家鄉(xiang) 一處叫五坡嶺的山坡埋灶做飯，被元軍(jun) 圍困，全軍(jun) 覆沒。文天祥吞服下隨身攜帶的冰片，意欲自盡殉國，卻因為(wei) 藥力失效，未能死成，被元兵抓住。

次年，即祥興(xing) 二年（1279）春，南宋流亡政府與(yu) 張弘範率領的元軍(jun) 在崖山展開最後一戰，結果我們(men) 都知道，宋師大敗，陸秀夫背負宋帝昺蹈海而死，數以萬(wan) 計的宋朝軍(jun) 人與(yu) 遺民投水殉國。張世傑突圍而出，卻在海麵遭遇台風，將士勸他登岸，他說：不必了。他登上柁樓，仰天大呼：“事已至此，難道是天意嗎？如果上天不能複存趙宋，則大風吹翻我的船。”說完，風浪越來越大，船果然翻掉，張世傑落水殉國。

趙宋王朝至此覆滅。

但有意思的是，在一部分傳(chuan) 統文人的想象中，趙宋國祚並沒有斷絕，而是延續至元朝。這得從(cong) 南宋德祐二年（1276）說起，這一年元人兵臨(lin) 杭州城下，六歲的宋恭帝趙顯上表投降；到了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已經成年的趙顯被元世祖忽必烈遣送到西域學習(xi) 佛法。相傳(chuan) 趙顯在西域認識了一名美貌的女子罕祿魯氏，結為(wei) 夫婦。在罕祿魯氏懷有身孕的時候，她被周王（亦即未來的元明帝和世瓎）據為(wei) 己有，未久誕下一子，取名妥歡貼睦爾，至順四年（1333年），妥歡貼睦爾即位於(yu) 上都，是為(wei) 元順帝。

又據稱，永樂(le) 年間，朱棣皇帝看了宋列帝遺像之後，對近臣說：“宋太祖以下，雖是胡羊鼻，其氣象清臒，若太醫然。”又觀元列帝像，“俱魁偉(wei) 雄邁”，朱棣說：“都吃綿羊肉者。”待看到元順帝的畫像時，驚訝地說：“唯此何為(wei) 類太醫也？”也就是說，元順帝的長相不類元朝列帝，反而更像趙宋列帝。

自元末明初以降，不少文人都相信元順帝實為(wei) 趙顯之血脈。明初有文人寫(xie) 詩記述趙顯身世：“惟昔祖宗受周禪，仁厚綽有三王風。雖因浪子失中國，此為(wei) 君長傳(chuan) 無窮。”這些文人天真地認為(wei) ，趙宋以仁義(yi) 立國，不應亡國。天不負宋，果然借趙顯私生子將趙宋皇祚接續到元王朝，“知宋三百年之德澤不泯也”。

如此說來，明王朝取代元王朝，是不是就意味著趙宋國祚被終結了呢？不是。更富戲劇性的情節在後頭——“自元世祖大都即位以來，凡一百有八年。汗避位出京時，弘吉喇忒哈吞（元順帝妃子）倉(cang) 猝遺失，藏匿覆甕中，為(wei) 明洪武所獲。時哈吞懷娠已三月矣，默祝曰：‘彌月而產(chan) ，勢難留也；惟天憫佑，至十三月而生，乃得保全。’後果至十三月生一子，洪武以為(wei) 己子，育之，此即明永樂(le) 也。”按這說法，明成祖朱棣竟然元順帝的遺腹子。民間文人果然想象力豐(feng) 富，他們(men) 創造了宋恭帝—元順帝—明成祖的血緣傳(chuan) 承圖譜，為(wei) 趙宋王朝續命三百年。

那麽(me) ，明末清兵入關(guan) ，取代明王朝，趙宋皇祚總該斷了吧？不好意思，若按民間的說法，沒有斷。因為(wei) 民間方誌稱，清朝皇族愛新覺羅氏正是為(wei) 女真人所掠的宋徽宗、宋欽宗的後裔：“覺羅者，傳(chuan) 為(wei) 宋徽、欽之後。”另據女真曆史研究大家金啟宗先生的考據，“趙姓之‘趙’，實可發音曰‘覺羅’。‘覺羅’者即滿洲人讀‘趙’字之訛音也。”

如果這些傳(chuan) 說都是真的，則宋後的元明清三朝均姓趙。然而，即便是元明清三朝均姓趙，又有什麽(me) 意義(yi) 呢？難道宋王朝就不算滅亡了嗎？即使趙氏皇祚猶存，難道大宋的製度與(yu) 文明就沒有發生斷裂嗎？須知我們(men) 所惋惜者，並不是某一個(ge) 王朝的覆滅，而是文明的失落。

13世紀，元朝先後滅掉金國、南宋，統一大江南北。這一次改朝換代，於(yu) 中國曆史的發展而言，事關(guan) 重大，因為(wei) 意味著宋朝製度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斷裂。宋元易代發生的製度斷裂，主要體(ti) 現在哪裏呢？我們(men) 簡單舉(ju) 幾個(ge) 例子。

第一個(ge) 例子，宋朝人認為(wei) ，君臣是一種公共關(guan) 係，皇帝與(yu) 大臣各有職守，各有職權，你皇帝再大，也不能侵占大臣的職權。但是在元朝，君臣關(guan) 係變成了主奴關(guan) 係，臣成為(wei) 君的奴仆，大臣哪怕貴為(wei) 宰相，他的身份也是皇上的家奴，也要入宮伺候皇上。

第二個(ge) 例子，由於(yu) 君臣關(guan) 係變成了主奴關(guan) 係，皇帝對大臣當然隨便處置，想打屁股就拖下去打屁股，就如懲罰自己的奴隸，沒什麽(me) 不可以。這就是“廷杖”。

第三個(ge) 例子，宋代之前的城市有夜禁製度，入夜即禁止居民上街蹓躂，居民要是晚上出來逛大街的話，被官府抓到了，是要打屁股的。好像有不少朋友很向往大唐，想穿越回去，我要提醒他們(men) ：如果你是夜貓子，習(xi) 慣晚上出來逛街、喝酒，那就別穿越到唐朝了，要穿越的話，也應該穿越到宋朝，因為(wei) 宋朝時，宵禁製開始鬆懈、瓦解，出現了繁華的夜市，24小時營業(ye) 的商店。但是，到了元代，又恢複了宵禁，入夜之後，不準居民逛大街、擺宴席、點燈。

宋元之際發生的變局，當然不僅(jin) 僅(jin) 是這些，還體(ti) 現在很多方麵，我們(men) 就不一一細說了。總而言之，元朝建立的製度，與(yu) “唐宋變革”以來的宋朝製度之間，發生了一種斷裂。

元朝的那些製度，主要繼承自金國、遼國、草原部族的舊有製度，以及唐朝的一部分製度。我再舉(ju) 一個(ge) 例子來說明：元朝會(hui) 將一部分人口，比如從(cong) 戰爭(zheng) 中掠奪來的人口，犯下罪行的人口，元朝政府會(hui) 將這些人罰為(wei) 奴隸，賞賜給貴族，這些奴隸的子孫後代，也將是奴隸，世世代代都是奴隸。這樣的做法，元朝有，金國有，遼國有，唐朝也有，但宋朝是沒有的。

那麽(me) 元朝之後的明朝呢？明朝也會(hui) 將一部分人口罰為(wei) 奴隸。事實上，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幾乎全盤繼承了元朝的製度遺產(chan) ，比如當眾(zhong) 打大臣屁股的廷杖製度，將一部分家庭劃為(wei) 軍(jun) 戶的製度，晚上不準市民上街蹓躂的製度，出一趟遠門要申請通行證的製度，等等，等等。

從(cong) 經濟製度的角度來看，朱元璋建立的體(ti) 製甚至比元朝的還要落後，比如說，元朝的海外貿易還是延續宋朝製度，中國商人可以出海貿易，外國人也可以來中國做生意，而朱元璋卻實行非常嚴(yan) 厲的海禁，禁止中國商民出海，同時，外國人要來做生意，必須以朝貢的名義(yi) ，帶上你們(men) 國王上表稱臣的“貢表”，按天朝規定的時間來，否則，就別來了。

朱元璋對市場、商業(ye) 、金融都不感興(xing) 趣。他建立的王朝，好像也不需要發達的商品經濟，因為(wei) 政府的稅收主要靠農(nong) 業(ye) 稅，而且稅率很低，5%左右，稅收的總額也不多，大約是宋朝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這點稅夠不夠用？應該說，在明代前期，是夠用的，因為(wei) 明王朝給發官員的薪水比較低，七品縣令的月薪是7.5石大米，大約1000來斤的樣子；衙門的公辦用品，比如桌椅、筆墨、紙張，都向民間無償(chang) 征收；國家要修個(ge) 城牆、建個(ge) 水利工程什麽(me) 的，也是征用勞務，不用發薪酬。

我們(men) 完全可以想象，這樣的製度之下，是不可能有什麽(me) “資本主義(yi) 萌芽”的。明王朝用了一二百年的時間，擺脫掉朱元璋定下來的製度，才有了晚明的商業(ye) 繁華。但這個(ge) 時候，跟明王朝滅亡已經不遠了。

清兵入關(guan) ，清承明製，實行的製度大體(ti) 還是朱元璋的那一套，1793年，大清乾隆五十八年，發生了一件看似普通、實則很重要的事情：英國派了馬戛爾尼使團，千裏迢迢來到中國，向乾隆皇帝拜壽。當然，拜壽隻是由頭，其實是想向清政府提出自由通商的請求。當時，清廷還與(yu) 英國使團在拜見乾隆皇帝的禮儀(yi) 上鬧出了一點小矛盾：清廷要求馬戛爾尼雙膝下跪，而馬戛爾尼則堅持單膝下跪。我認為(wei) ，禮儀(yi) 問題是小問題，無關(guan) 大局，不管是馬戛爾尼入鄉(xiang) 隨俗，還是乾隆皇帝主隨客便，都不影響曆史大局，影響曆史大局的是，乾隆皇帝拒絕了英國使團的通商要求，錯過了融入近代通商體(ti) 係的機會(hui) 。

說起來也不奇怪，因為(wei) 乾隆皇帝跟朱元璋一樣，都是眼光短淺的帝王。直到晚清鴉片戰爭(zheng) 爆發，西方列強打進來，又攤上太平天國叛亂(luan) ，在巨大的戰爭(zheng) 成本壓力下，清政府才不得不將征稅的重點轉到商稅、關(guan) 稅，興(xing) 辦洋務，發展實業(ye) ，重新拉開近代化轉型的序幕。

之所以說“重新”，是因為(wei) 類似的近代化，早在宋代時已經出現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