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理學的實踐意義(yi)
作者:沈順福(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張恒(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9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十六日壬子
耶穌2020年1月10日
摘要:
早期儒家心性理論存在著一些自身難以克服的困境,原因在於(yu) 氣質之心的局限性。善惡皆有的氣質之心的局限性隻有在遇到絕對之理後才獲得了克服。心理會(hui) 通,即相對的氣質心與(yu) 絕對的天理的遭遇與(yu) 統一。這種統一,理學家稱之為(wei) 感通,哲學家稱之為(wei) 超越。感通即超越。它具體(ti) 表現為(wei) 信、誌和思。在超越的感通過程中,人心變化為(wei) 道心、氣質獲得更新,人的生存獲得了新生,有限的生存走向理想的生存。
關(guan) 鍵詞:理學;心;理;感通;
現代有不少學者往往忽略宋明理學的價(jia) 值、漠視其裏程碑式的地位,原因便在於(yu) 他們(men) 無視了理的理論意義(yi) 與(yu) 實踐價(jia) 值。那麽(me) ,天理概念的出現與(yu) 理學的產(chan) 生究竟具有哪些實踐意義(yi) 和價(jia) 值呢?理學解決(jue) 了哪些實際問題呢?本文將從(cong) 生成論出發,通過分析心、理關(guan) 係指出,絕對的天理與(yu) 相對的人心的結合,使人獲得了超越。人的生存由傳(chuan) 統的生生不息轉向超越,人從(cong) 而成為(wei) 真正的人。
一、早期儒家心性論的困境
按照中國早期生存論,人的生存其實也是氣的生生不息。上天以氣予人,人便獲得了生機和生命。人的生存便是氣的活動。然而,人的生存不像自然界的一般生物一樣生長繁息,而是具有方向性。這個(ge) 方向的決(jue) 定者,傳(chuan) 統思想認為(wei) 便是心。孔子曰:“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wei) 政》)順心便好。心是斷定好壞的根據。《周易》曰:“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周易·感·彖》)人心是民眾(zhong) 行為(wei) 的主宰。孟子曰:“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zhuan) 心致誌,惟弈秋之為(wei) 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wei) 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yu) 之俱學,弗若之矣。”(《孟子·告子上》)專(zhuan) 心便可以正行。心是行為(wei) 的根據或指導。孟子將君臣關(guan) 係比作手足與(yu) 腹心。心腹能夠指導手足之行。荀子曰:“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荀子·解蔽》)心是行為(wei) 的指導者或決(jue) 定者。正因為(wei) 如此,後來的朱熹稱之為(wei) “主宰”:“性對情言,心對性情言。合如此是性,動處是情,主宰是心。”1
這個(ge) 主宰的心,以好惡之情的形式活動。這便是人類行為(wei) 的基本原理,即,人類總是根據自己的喜好或厭惡去行為(wei) ,接近喜好的、躲避厭惡的。孔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wei) 政》)心通過欲的方式活動。孟子曰:“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告子上》)心好理。荀子稱之為(wei) 人情:“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聲,而聲樂(le) 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婦女莫眾(zhong) 焉;形體(ti) 好佚,而安重閑靜莫愉焉;心好利,而穀祿莫厚焉。”(《荀子·王霸》)荀子以為(wei) 心好利益。《管子》指出:“好惡形於(yu) 心,百姓化於(yu) 下,罰未行而民畏恐,賞未加而民勸勉,誠信之所期也。”(《管子·立政》)好惡產(chan) 生於(yu) 人心。《禮記》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禮記·禮運》)好惡是心的最重要活動方式。人類根據心之好惡而行為(wei) ,趨利避害。這應該是生存的基本原理。它不僅(jin) 對人類有效,也是許多生物的生存原理。
人因為(wei) 好惡而生存。好惡出自人心。心,《說文》曰:“人心也。土藏。在身之中,象形。”2心指心髒,屬於(yu) 氣質之物。而氣質之心,綜合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史來看,是善惡混雜的氣質之物。其中善的氣質,孟子稱之為(wei) 人性。惡的氣質,荀子稱之為(wei) 人性。漢代儒家合二為(wei) 一,以為(wei) 善惡混的氣質便是人性,或人性是善惡混雜的氣質之體(ti) 。心演化為(wei) 性。心本論變為(wei) 性本論。在性本論的基礎上,生存方式的基本特征是自然。好惡也是人類的自然反應。
生存表現為(wei) 好惡,好惡則是生命體(ti) 的自然反應。這樣便產(chan) 生一個(ge) 問題:人心或人性是善惡混雜的氣質之物,其自然反應的好惡便善惡不分。善的氣質所喜好的活動自然是好的、值得肯定;惡的氣質所喜好的活動自然是壞的、需要否定的。也就是說,人類的生存,雖然以趨好避壞為(wei) 第一原理,但是僅(jin) 僅(jin) 遵循這一原理是不夠的。這一原理僅(jin) 僅(jin) 保證生存,或者說,它僅(jin) 僅(jin) 保證人的生命的生存,而缺少人類的價(jia) 值性質等。這便是孟子所麵臨(lin) 的問題。
孟子的辦法是正本清源,即,人的生存立足於(yu) 一個(ge) 正確的根據或出發點,那就是性或四端之心。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人天生有四心即性,生存便是擴充本性。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正確的生存便是由仁義(yi) 之性而行。《中庸》稱之為(wei) “率性之謂道”。率性而行便是正確的生存。
在孟子這裏,生存便是自然地生長。如孟子曰:“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醜(chou) 上》)成仁即是擴充四心,由本性自然成長。嗬護本性、順其自然地成長便成為(wei) 孟子的主旨。故孟子主張“由仁義(yi) 行”,即任由仁義(yi) 之性自然地生長,而不要添加任何主觀的、故意的“行仁義(yi) ”之類的動作。否則的話,便是“揠苗助長”(《孟子·公孫醜(chou) 上》)。魏晉時期的玄學也基本堅持性本論的立場,倡導順性由情、自然的生存之道。
率性而為(wei) 的前提是性的合理性與(yu) 合法性。在孟子哲學體(ti) 係中便遇到了一個(ge) 問題:所謂“生之謂性”,即人生在世的最初形態或形體(ti) 便是性。這個(ge) 生存的初期形態,除了有四端之心之外,孟子也承認:“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孟子·盡心下》)人還有食色之性。也就是說,人天生之性,不僅(jin) 包含四端之心,而且包含食色之性。前者具有積極性,後者則是消極的。盡管後者也很重要,但無論如何,我們(men) 也不能率“食色之性”。這樣便出現了一個(ge) 問題:食色之性和四端之性,我們(men) 究竟是率還是克?如果率仁義(yi) 之性,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不能率食色之性呢?事實上,魏晉時期的玄學家們(men) 便倡導一種率食色之性的風氣,後人稱之為(wei) “魏晉風度”。所謂魏晉風度,便是強調率性:它不僅(jin) 率善性,而且也率食色之性。這種率性的後果或弊端,自然不用多言了。孟子的性本論無法解決(jue) 上述難題。
荀子很早就看到了性本論的問題,並提出人本論。在荀子看來:“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荀子·性惡》)人天生性惡,故聖賢發明禮義(yi) 之道以製之。仁義(yi) 之道、禮法製度等源自聖人:聖人發明、聖賢教化。這意味著:作為(wei) 儒家人道主旨的仁,不是出自於(yu) 人的本性,而是源自於(yu) 聖賢的教化:聖賢出於(yu) 人性惡的考慮,製定製度、教化民眾(zhong) 。教化包括禮教、樂(le) 教、詩教等。這些教化的手段,從(cong) 生存論的角度來看,其實都是氣化感應。荀子曰:“夫聲樂(le) 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謹為(wei) 之文。樂(le) 中平則民和而不流,樂(le) 肅莊則民齊而不亂(luan) 。”(《荀子·樂(le) 論》)因為(wei) 聲音之中自有善氣,所以樂(le) 中的善氣可以感動人身上的善氣,並由此變化人的氣質,使人具備了成善之德。順此而為(wei) ,便可以成聖賢。這便是荀子或傳(chuan) 統儒家樂(le) 教的基本機製。後來的《禮記》《白虎通》等吸收了這一感應教化方式。這種感應的教化方式,強調以韶樂(le) 之類的美好、善良的藝術來激發人身體(ti) 中的善氣,從(cong) 而達到了改變氣質、使人致善的目的。可是,它同樣有一個(ge) 難題:假如聽眾(zhong) 遇到了《鄭聲》之類的邪音,豈不讓聽眾(zhong) 更墮落?善良的音樂(le) 能夠帶來正能量,邪惡的音樂(le) 同樣會(hui) 帶來負能量。如何確保善氣或善良的氣質之性得到擴充和完善、而避免惡氣的膨脹呢?這便是性本論與(yu) 人本論遭遇的難題。也就是說,生存不僅(jin) 僅(jin) 是自然的、自發的氣質活動,而且還必須依賴於(yu) 某些東(dong) 西才能夠確保生存的合法性。
二、氣質之心及其風險
早期的氣化生存理論,在宋明時期表現為(wei) 氣質理論。二程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3人天生有兩(liang) 種東(dong) 西,即性與(yu) 氣。朱熹將性改為(wei) 理,曰:“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4人物之生,自然稟得天賦之理和氣質。生存便是理與(yu) 氣的統一活動。
人生而有氣或氣質。氣,如孟子和荀子的分類一樣,也分為(wei) 清氣與(yu) 濁氣。清濁之氣造就賢愚之才:“才稟於(yu) 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wei) 賢,稟其濁者為(wei) 愚。”3聖賢或愚鈍由此分別。“上智下愚便是才,以堯為(wei) 君而有象,以瞽瞍為(wei) 父而有舜,亦是才。”3由賢愚從(cong) 而斷定善惡:“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譬猶木焉,曲直者性也,可以為(wei) 棟梁、可以為(wei) 榱桷者才也。才則有善與(yu) 不善,性則無不善。”3天性本無不善,但是才質卻分高低。人因為(wei) 氣質的不同而有聖愚的差異。
朱熹同樣堅持類似的立場,曰:“人之所以生,理與(yu) 氣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窮,然非是氣,則雖有是理而無所湊泊。故必二氣交感,凝結生聚,然後是理有所附著。凡人之能言語動作,思慮營為(wei) ,皆氣也,而理存焉。”5人天生便有理和氣。氣也是天生的稟賦:“氣,是那初稟底;質,是成這模樣了底。如金之礦,木之萌芽相似。”5氣指初稟之物,質指成形之材。“先有個(ge) 天理了,卻有氣。氣積為(wei) 質,而性具焉。”5具體(ti) 地說,朱熹曰:“陰陽是氣,五行是質。有這質,所以做得物事出來。五行雖是質,他又有五行之氣做這物事,方得。然卻是陰陽二氣截做這五個(ge) ,不是陰陽外別有五行。如十幹甲乙,甲便是陽,乙便是陰。”5陰陽專(zhuan) 指初生之物,五行則隨其後,由二氣積聚成形。於(yu) 是,人在初生之時便有了兩(liang) 種稟賦,一是性,二是氣。朱熹進一步指出:“天命之性,本未嚐偏。但氣質所稟,卻有偏處,氣有昏明厚薄之不同。然仁義(yi) 禮智,亦無闕一之理。但若惻隱多,便流為(wei) 姑息柔懦;若羞惡多,便有羞惡其所不當羞惡者。……既是此理,如何得惡!所謂惡者,卻是氣也。”5人因為(wei) 稟賦的緣故,才有了聖愚之分。朱熹曰:“隻是一個(ge) 陰陽五行之氣,滾在天地中,精英者為(wei) 人,渣滓者為(wei) 物;精英之中又精英者,為(wei) 聖,為(wei) 賢;精英之中渣滓者,為(wei) 愚,為(wei) 不肖。”6氣質造人,形成聖賢困愚之別,最終人落三等。人的善良與(yu) 邪惡的區別主要在於(yu) 氣質之異。王陽明也有類似的觀點:“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功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裏為(wei) 其次立法的。”7人分為(wei) 利根的人和習(xi) 心重的人。利根的人即氣質純淨者,習(xi) 心重者即氣質渾濁者。
從(cong) 人的生存角度來看,宋明理學家通常認為(wei) ,生存的主導者是心。這種心或人心都是氣質之心。二程曰:“稟氣有清濁,故其材質有厚薄。稟於(yu) 天謂性,感為(wei) 情,動為(wei) 心,質幹為(wei) 才。”8氣質之心能動。二程提出:“人心不能不交感萬(wan) 物,亦難為(wei) 使之不思慮。”8這種能夠和萬(wan) 物產(chan) 生感應的心必定是氣質之心。朱熹明確指出:“人心者,氣質之心也,可為(wei) 善,可為(wei) 不善。”6人心即氣質之心。“鬼神隻是氣。屈伸往來者,氣也。天地間無非氣。人之氣與(yu) 天地之氣常相接,無間斷,人自不見。人心才動,必達於(yu) 氣,便與(yu) 這屈伸往來者相感通。如卜筮之類,皆是心自有此物,隻說你心上事,才動必應也。”6人心之動便是氣的動。
這種氣質之心,理學家認為(wei) 危險而不可靠。二程曰:“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個(ge) 翻車,流轉動搖,無須臾停,所感萬(wan) 端。又如懸鏡空中,無物不入其中,有甚定形?不學則卻都不察,及有所學,便覺察得是為(wei) 害。著一個(ge) 意思,則與(yu) 人成就得個(ge) 甚好見識?(一作無意於(yu) 學,則皆不之察,暨用心自觀,即覺其為(wei) 害。存此紛雜,竟與(yu) 人成何見識!)心若不做一個(ge) 主,怎生奈何?”5人心不可靠,因此需要某個(ge) 東(dong) 西來主導它。這便是人心危險。朱熹說:“人心則危而易陷。”6人心危險,為(wei) 什麽(me) 呢?在於(yu) 它容易陷入邪惡:“人欲也未便是不好。謂之危者,危險,欲墮未墮之間,若無道心以禦之,則一向入於(yu) 邪惡,又不止於(yu) 危也。”6人心危險。心,在王陽明那裏,便是心動之意。這個(ge) 意,王陽明說,有善有惡,也不可靠。
在理學家那裏,“心為(wei) 知覺,知覺隻是氣的一種能力或特性。”9因此,宋明理學家認為(wei) ,危險而不可靠的人心,需要某種東(dong) 西來改造它。這個(ge) 東(dong) 西,理學家們(men) 一致認為(wei) ,便是理,即,他們(men) 都主張用理來主導人心,使相對的人心變換為(wei) 絕對的道心,從(cong) 而實現人的自我更新。這個(ge) 過程便是超越。
三、超越之理與(yu) 決(jue) 定性地位
理學家們(men) 相信,對於(yu) 氣質之心來說,理具備本原性身份、決(jue) 定性作用和基礎性地位。二程曰:“有德者,得天理而用之,既有諸己,所用莫非中理。知巧之士,雖不自得,然才知稍高,亦能窺測見其一二,得而用之,乃自謂泄天機。”8有德便是得天理。理是所有合法行為(wei) 的根據。言行遵循理便是“中理”,又叫合“理”。朱熹提出:“有是理便有是氣,但理是本,而今且從(cong) 理上說氣。”6本即基礎或決(jue) 定者。“理是本”的意思是:理是一切氣化活動的決(jue) 定者,或,所有的氣質活動都必須遵循理。朱熹解釋道:“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wan) 物。……有此理,便有此氣流行發育。”6理發育而萬(wan) 物生生不息。萬(wan) 物的生存必須遵循理。王陽明曰:“惟於(yu) 溫凊時,也隻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yang) 時,也隻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辯之功,將不免於(yu) 毫厘千裏之謬。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隻是那些儀(yi) 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凊奉養(yang) 的儀(yi) 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7修養(yang) 身心便是讓心完全和天理一致,成為(wei) 純粹的清氣之身。理是這個(ge) 氣質之身的最終根據。這個(ge) 理,王陽明以為(wei) ,其實是良知之心:“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yu) 孺子之身歟?抑在於(yu) 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cong) 之於(yu) 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yu) 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yu) 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莫不皆然。……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10天理便在心中,或者說,心即天理。因此,良知之心才是事物生存的本原。王陽明稱之為(wei) 本,以為(wei) 它才是決(jue) 定者。王陽明舉(ju) 例曰:“立誌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10本原如同樹根。沒有樹根,何來花果?理是決(jue) 定者。或者說,氣質心隻能服從(cong) 絕對之理。在服從(cong) 過程中,心根據理而成功地實現自我更新。
這個(ge) 決(jue) 定性的理,在理學家看來,是事物的“所以然”者。伊川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曉此,合內(nei) 外之道也。語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hui) 。……求之性情,固是切於(yu) 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11萬(wan) 物都有理。這個(ge) 理便是事物的“所以然”者。“所以然”者便是理:“窮物理者,窮其所以然也。天之高、地之厚、鬼神之幽顯,必有所以然者。”11“所以然”者便是理,如“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11灑掃之事必有所循之理。這個(ge) 理便是“所以然”者。事物、事情的“所以然”者,指某類事物存在的終極性依據。作為(wei) 終極性根據,理具有永恒性、普遍性、無限性等特征。相對於(yu) 有限的存在體(ti) 而言,理便是超越的絕對者。誠如牟宗三所言:“朱子太極所言‘所以然’之理是形而上的、超越的、本體(ti) 論的、推證的、異質異層的‘所以然之理’。此‘所以然之理’即曰‘存在之理’(principleofexistence),亦曰‘實現之理’(principleofactualization)。”12不僅(jin) 朱熹的理是超越的絕對之理,陸王之理也是超越的絕對之理。簡單地說,宋明理學的理是超越的絕對者。一旦絕對者和相對者遇到一起且產(chan) 生了有機結合時,這種結合便是超越性活動的產(chan) 生。超越性活動通常指某種絕對者和相對者的關(guan) 係方式,比如上帝與(yu) 人世間(斯賓諾莎)、綜合原理與(yu) 經驗(康德)、自我意識和意識(黑格爾),以及氣質之心與(yu) 天理的結合等。一旦相對的氣質之心與(yu) 絕對的天理實現了統一,人的生存便會(hui) 從(cong) 已有的現實的、有限的生存,走向理想的人生、走向自由。這種超越,在理學家這裏便是心理會(hui) 通。
四、心理會(hui) 通與(yu) 超越
理學家們(men) 相信,未經修養(yang) 的人心都不可靠。因此理學家們(men) 主張通過學習(xi) 來正心。學習(xi) 的對象便是經典,尤其是經典中的理。這便是格物、致知而窮理。學習(xi) 便是為(wei) 了窮其中的理。或者說,學習(xi) 便是為(wei) 了讓心得到理、從(cong) 而實現心與(yu) 理的遭遇與(yu) 統一。
學習(xi) 活動首先體(ti) 現了心在人類生存實踐過程中的基礎性與(yu) 主導性地位。二程曰:“於(yu) 所主,曰心;名其德,曰仁。”11心是主。所謂主,有兩(liang) 個(ge) 意思。其一,主是主導者、決(jue) 定者。其二,主是開端。二程曰:“不欲則不惑,惑者由有所欲也。欲,非必盤樂(le) 也,心有所向,無非欲也。”11心一定有自己的欲望或誌向。這常常是人類行為(wei) 的開端處。二程稱之為(wei) “活”:“心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yu) 一隅。”11活即自足的動力。心具有活力。朱熹則將人心比作“官人”:“心,譬如官人一般,差去做官;性,譬如職事一般,郡守便有郡守職事,縣令便有縣令職事。職事隻一般,天生人,教人許多道理,便是付人許多職事。”13心如官人,是行為(wei) 主體(ti) 。這個(ge) 行為(wei) 主體(ti) 不僅(jin) 僅(jin) 承擔行為(wei) 之重任,而且也是一個(ge) 行為(wei) 的發起者、主動者。它必須服從(cong) 某個(ge) 主導者。這個(ge) 主導者便是心中之性。心中含性而為(wei) 主。二程曰:“心即性也。在天為(wei) 命,在人為(wei) 性,論其所主為(wei) 心,其實隻是一個(ge) 道。”14心、性、命、道是統一的。其中心的作用在於(yu) 做主,即主導人們(men) 的行為(wei) 。二程曰:“在天為(wei) 命,在義(yi) 為(wei) 理,在人為(wei) 性,主於(yu) 身為(wei) 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於(yu) 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隻謂之水,至於(yu) 流而為(wei) 派,或行於(yu) 東(dong) ,或行於(yu) 西,卻謂之流也。”14心才是人類行為(wei) 的主導者與(yu) 決(jue) 定者。心善,做事便善。朱熹曰:“性是理之總名,仁義(yi) 禮智皆性中一理之名。惻隱、羞惡、辭遜、是非是情之所發之名,此情之出於(yu) 性而善者也。其端所發甚微,皆從(cong) 此心出,故曰:‘心,統性情者也。’性不是別有一物在心裏。心具此性情。心失其主,卻有時不善。”15心有時候為(wei) 善,有時為(wei) 不善,並不可靠。隻有當其中的性呈現而發用時,心便有了決(jue) 定者,並由此而轉換為(wei) 行為(wei) 的主導者。王陽明曰:“如今要正心,本體(ti) 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ti) 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16所謂正心,並非開始於(yu) 心體(ti) 或良知,而是開始於(yu) 意或念,即心動處。將作為(wei) 開端的心動處端正了,以後的事情便好辦了。行動開始於(yu) 心動。心動是自然的、必然的。人必然、自然有心動。
心動而學習(xi) ,包括學習(xi) 經典。在學習(xi) 經典過程中,心與(yu) 理相會(hui) 通,有限的氣質之心與(yu) 絕對的天理實現了統一。伊川曰:“論心之形,則安得無限量?……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氣,茍不通(一作用)之以道,安得無限量?孟子曰:‘盡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為(wei) 命,在人為(wei) 性,論其所主為(wei) 心,其實隻是一個(ge) 道。茍能通之以道,又豈有限量?”14氣質心本來是有限的,可是一旦它與(yu) 理成功合作而有道之後,便沒有了限量而無窮。這便是“理與(yu) 心一,而人不能會(hui) 之為(wei) 一。”14理在心中便是合一、便是心得理、便是德。二程甚至提出:“曾子易簀之意,心是理,理是心,聲為(wei) 律,身為(wei) 度也。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14這裏的心理關(guan) 係並非說心與(yu) 理的同一性,而是說二者的統一性,即二者不可分離,如同灑掃應對之事與(yu) 形而上之理之間的統一性一樣。理在心中,心中有理。
朱熹曰:“心與(yu) 理一,不是理在前麵為(wei) 一物。理便在心之中,心包蓄不住,隨事而發。”15理在心中,隨事而發、遮擋不住。心理貫通而合一。朱熹說:“人隻有一個(ge) 心,但知覺得道理底是道心,知覺得聲色臭味底是人心,不爭(zheng) 得多。”15道心是合“理”的人心。朱熹借用孟子之說,提出:“人心如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道心如言‘心之官則思’,故貴‘先立乎其大者’。人心隻見那邊利害情欲之私,道心隻見這邊道理之公。有道心,則人心為(wei) 所節製,人心皆道心也。”15人心本來不可靠。由於(yu) 它內(nei) 含了道理而轉身成為(wei) 合“理”的道心。朱熹曰:“蓋道隻是合當如此,性則有一個(ge) 根苗,生出君臣之義(yi) ,父子之仁。性雖虛,都是實理。心雖是一物,卻虛,故能包含萬(wan) 理。”15心為(wei) 虛,理為(wei) 實,虛實結合,才能夠形成一個(ge) 完整的整體(ti) 。在這個(ge) 整體(ti) 裏,既有虛幻而不可靠的氣質之心,也有絕對而真實的理,從(cong) 而實現了完美的結合。人心轉化為(wei) 道心並成為(wei) 行為(wei) 的指南。故,“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15能夠主宰的道心因此值得敬畏。
在王陽明那裏,理在人自身,因此,似乎無需學習(xi) 。其實不然。王陽明曰:“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yu) 朱子正相反矣。夫未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yang) 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16事情可以分為(wei) 聖人之事、賢者之事、學者之事等,賢者和學者之事需要學習(xi) 。王陽明曰:“‘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nei) 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16正心而誠意,之後便產(chan) 生合理的心意,並進而產(chan) 生合法的行為(wei) 。這便是由道而行。由道的生活,不僅(jin) 自覺,而且自願。王陽明以為(wei) 這種能夠成為(wei) 人類行為(wei) 的根據的理並非外在於(yu) 人,而在於(yu) 人自身:“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隻在你心上求。”17心氣與(yu) 本心或良知相統一,便實現了絕對之良知與(yu) 相對之心意的統一,成功地實現了超越。
五、超越即感通
在宋明理學時期,絕對之理與(yu) 相對之心獲得了統一,即心中有理。心也由人心轉為(wei) 道心,從(cong) 而成為(wei) 人類正確生存的指南與(yu) 基礎。這個(ge) 轉變過程,宋明理學稱之為(wei) 感通。從(cong) 哲學的角度來說,便是超越。在這個(ge) 超越的感通過程中,至少存在著三個(ge) 環節,即信、思和誌。
心理合一的超越,在宋明理學這裏,叫做感通。二程指出:“心所感通者,隻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無即無,無古今前後。至如夢寐皆無形,隻是有此理。若言涉於(yu) 形聲之類,則是氣也。”18感通的實質便是心與(yu) 理的匯通。其中,心是內(nei) 在的,而理則是外來的,即,通過學習(xi) 而獲得的。二程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備,元無欠少,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雖不動,感便通,感非自外也。”18內(nei) 在之心與(yu) 外來之理的遭遇便是感通。二程將心理之感通叫做體(ti) :“體(ti) 會(hui) 必以心。謂體(ti) 會(hui) 非心,於(yu) 是有心小性大之說。聖人之心與(yu) 天為(wei) 一,或者滯心於(yu) 智識之間,故自見其小耳。”18聖人之心與(yu) 天為(wei) 一體(ti) 。這便是大其心。大其心便是理在心中、合為(wei) 一體(ti) 、便是感通。
感通便是氣質感應。二程曰:“心所感通者,隻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無即無,無古今前後。至如夢寐皆無形,隻是有此理。若言涉於(yu) 形聲之類,則是氣也。物生則氣聚,死則散而歸盡。”18心理會(hui) 通必然產(chan) 生感應。其中,二程曰:“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絪縕,陰陽之感。”19感應,從(cong) 形式上看,則是氣的活動。或者說,感應是二氣的活動。而本質上說,二程曰:“至誠感通之道,惟知道者識之。”19這種感通或氣質感應的最終根據則是道理。朱熹提出:“往來固是感應。憧憧,是一心方欲感他,一心又欲他來應。如正其義(yi) ,便欲謀其利;明其道,便欲計其功。又如赤子入井之時,此心方怵惕要去救他,又欲他父母道我好,這便是憧憧底病。”18感產(chan) 生於(yu) 心。所感則是外來之理與(yu) 外來之氣。感應便是在理的規定下、實現內(nei) 心與(yu) 外氣的結合。絕對之理與(yu) 有限之心的結合,哲學上稱之為(wei) 超越。感通即超越。
感通的超越性,首先體(ti) 現於(yu) 由外向內(nei) 的轉折之信。信是人的一種內(nei) 在的主動行為(wei) 。二程曰:“一心之謂敬,盡心之謂忠,存之於(yu) 中之謂孚,見之於(yu) 事之謂信。”19心見之於(yu) 事便是信。信即心裏相信並接受某東(dong) 西。比如,“理則天下隻是一個(ge) 理,故推至四海而準,須是質諸天地,考諸三王不易之理。故敬則隻是敬此者也,仁是仁此者也,信是信此者也。”19理值得相信。此時,外在的理便經過信而成功轉換為(wei) 內(nei) 在之理。二程曰:“學要信與(yu) 熟。”19學習(xi) 的主要任務便是相信理、接受理,並鞏固這一成果。二程明確提出:“覺悟便是信。”19信理便是覺悟、便是知道。信的產(chan) 生意味著知道、覺悟,意味著超越的實現。信作為(wei) 一種超越形態,它成功地實現了由外向內(nei) 的轉換,即,將客觀之理,由外在於(yu) 自身的他者轉換為(wei) 內(nei) 在於(yu) 心中的心理,並由此而產(chan) 生自信。這是感通的第一個(ge) 超越性活動。
感通的超越性的第二種表現便是誌。《周易》曰:“厥孚交如,信以發誌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周易·大有·象》)信的產(chan) 生必然伴隨著誌的出現。從(cong) 實踐的角度來說,誌是指南,具有基礎性地位。孟子稱之為(wei) 氣之帥,即誌領導氣或氣的活動。這也成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原理。朱熹曰:“誌固心之所之,而為(wei) 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yu) 身,而為(wei) 誌之卒徒者也。故誌固為(wei) 至極,而氣即次之。人固當敬守其誌,然亦不可不致養(yang) 其氣。”20誌是首,氣是末。誌引導氣的活動、成為(wei) 善良行為(wei) 的決(jue) 定者。更重要的是,此時的誌,由認知之誌轉換為(wei) 行為(wei) 之誌。朱熹曰:“‘誌於(yu) 道’,‘誌’之一字,不徒是知,已是心中放它不下。”21誌已有所不舍而不放。這便是持。朱熹曰:“思量講究,持守踐履,皆是誌。念念不舍,即是總說,須是有許多實事。”21誌即念想。這種念想與(yu) 其說是知,毋寧說是行。朱熹曰:“誌是要求個(ge) 道,猶是兩(liang) 件物事。到立時,便是腳下已踏著了也。”21立誌便是行。誌以知為(wei) 行。或者說,是由知向行的轉變。朱熹曰:“篤誌,隻是至誠懇切以求之,不是理會(hui) 不得又掉了。若隻管泛泛地外麵去博學,更無懇切之誌,反看這裏,便成放不知求底心,便成頑麻不仁底死漢了,那得仁!惟篤誌,又切問近思,便有歸宿處,這心便不泛濫走作,隻在這坎窠裏不放了,仁便在其中。”21篤誌能夠得仁而行。篤誌便是仁行。由知向行的轉變是感通的超越性的第二種形態。其表現便是誌的產(chan) 生。
感通的超越性的第三種形態便是思。荀子曰:“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le) ,通之以思索。”(《荀子·修身》)思能夠通。通即貫通。這種貫通,在理學時期表現為(wei) 心理會(hui) 通。二程曰:“心所感通者,隻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無即無,無古今前後。至如夢寐皆無形,隻是有此理。若言涉於(yu) 形聲之類,則是氣也。”22心借助於(yu) 氣息實現與(yu) 理的貫通,即心理為(wei) 一。這種心理為(wei) 一的貫通便是思。王陽明曰:“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23思在於(yu) 貫通、感通、感應。思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心理合一的理論功能,二是變化氣質的實踐意義(yi) 。朱熹曰:“思索譬如穿井,不解便得清水。先亦須是濁,漸漸刮將去,卻自會(hui) 清。”21思的功能便是讓思想精純,使之完全與(yu) 理相匹配、從(cong) 而實現自我的徹底更新。朱熹曰:“思索義(yi) 理,涵養(yang) 本原。”21超越之思便是為(wei) 了涵養(yang) 氣質,讓人獲得新生。這也是一個(ge) 革命性轉換。因此,在人類生存中,思使人類擺脫了自身的動物性局限,成為(wei) 真正的人。或者說,超越之思是人類的本質活動。
經過了超越的信、思、誌等感通活動,人心轉為(wei) 道心。二程曰:“天地之間,有者隻是有。譬之人之知識聞見,經曆數十年,一日念之,了然胸中,這一個(ge) 道理在那裏放著來。”22一旦理在心中,便是人心變道心。二程曰:“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見理。理隻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條平坦底道路。”22一旦心得到了理,理便轉換為(wei) 道。心轉為(wei) 道心。二程曰:“心,道之所在;微,道之體(ti) 也。心與(yu) 道,渾然一也。對放其良心者言之,則謂之道心,放其良心則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道也。”22通過學習(xi) 之後的心,由人心轉換為(wei) 道心。朱熹說:“人隻有一個(ge) 心,但知覺得道理底是道心,知覺得聲色臭味底是人心,不爭(zheng) 得多。”21得理之心便是道心。朱熹曰:“隻是這一個(ge) 心,知覺從(cong) 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覺從(cong) 義(yi) 理上去,便是道心。”21無理便是人心,有理便是道心。道心合理,如“饑而思食後,思量當食與(yu) 不當食……寒而思衣後,思量當著與(yu) 不當著,這便是道心。”21道心之中有理。故,朱熹曰:“道心是義(yi) 理上發出來底,人心是人身上發出來底。雖聖人不能無人心,如饑食渴飲之類;雖小人不能無道心,如惻隱之心是。但聖人於(yu) 此,擇之也精,守得徹頭徹尾。”21心有理便成為(wei) 道心。
人心向道心的轉變,又叫變化氣質。朱熹說:“道心雖先得之,然被人心隔了一重,故難見。道心如清水之在濁水,惟見其濁,不見其清,故微而難見。”21人心如濁水,道心則是清水。人心變為(wei) 道心便是濁水變清水,即變化氣質。朱熹曰:“須是變化而反之。”21人心向道心的氣質轉變,便是修身。修身即形成新氣象。二程曰:“此亦當習(xi) 。習(xi) 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人隻是一個(ge) 習(xi) 。今觀儒臣自有一般氣象,武臣自有一般氣象,貴戚自有一般氣象。不成生來便如此?隻是習(xi) 也。某舊嚐進說於(yu) 主上及太母,欲令上於(yu) 一日之中親(qin) 賢士大夫之時多,親(qin) 宦官宮人之時少,所以涵養(yang) 氣質,熏陶德性。”24學習(xi) 可以改變人們(men) 的氣質,消除濁氣而涵養(yang) 清氣,最終養(yang) 成聖賢氣質。二程曰:“人多以子弟輕俊為(wei) 可喜,而不知其為(wei) 可憂也。有輕俊之質者,必教以通經學,使近本而不以文辭之末習(xi) ,則所以矯其偏質而複其德性也。”24改變氣質即致善:“今人說有才,乃是言才之美者也。才乃人之資質,循性修之,雖至惡可勝而為(wei) 善。”24因循善性而涵養(yang) 自己,便可以實現真誠、致善和完美。
六、超越的實踐意義(yi)
在宋明理學那裏,理已經演變為(wei) 超驗的絕對者,即,作為(wei) 事物、事情的所以然者的理,是一種普遍、永恒、無限的絕對者。理是天理,因此是普遍而永恒的;理是形而上者,因此是無窮而無限的,難以被直接感覺或識別。理是絕對者,對於(yu) 日常生活實踐具有重要意義(yi) 和價(jia) 值。在日常生活中,生存首先是生長、生生不息,一種氣的活動。即便是在人類生存中,主導人類生活的心也是一種氣質之心。盡管氣質之心具有積極性和主動性,甚至能夠主導人的生活,但是由於(yu) 它是氣質之心,隻能夠依據於(yu) 自然賦予它的秉性而生存。在這種自然生存中,天性是本源、開端處,也是決(jue) 定性基礎。由天性而展開的人生,無法確保其活動的合法性。或者說,率性而為(wei) 並沒有將人與(yu) 動物分開。孟子隻能假設人性為(wei) 善、從(cong) 而武斷地保證了人的生存的合法性,強行將人從(cong) 動物之中區別出來。事實上,孟子僅(jin) 僅(jin) 將人看作是一個(ge) 不同於(yu) 別的動物的動物,而忽略了人的真正本質。荀子主張性惡,強調人文教化可以引人致善。在荀子這裏,人的生存完全是被動的,或者說,人與(yu) 奴隸無異。後來的理學家們(men) 將上述難題概括為(wei) 人心惟危,即:氣質之心,如果沒有經過改造,存在著一定的危險。因此,大多數理學家都主張通過學習(xi) 經典來正人心。這便是傳(chuan) 統儒學的格物致知理論。
與(yu) 之不同的是,理學家加上了“窮理”。致知是為(wei) 了窮理。致知便是學習(xi) 經典,其直接目的便是窮理。窮理便是心得理。心得理便是心理合一、心理會(hui) 通。心理會(hui) 通,是絕對之理與(yu) 相對之心的結合與(yu) 統一。這種統一,儒學家稱之為(wei) 感通,哲學家稱之為(wei) 超越。這種超越性的感通,具體(ti) 表現於(yu) 信、誌和思等活動中。信將外在之理轉換為(wei) 內(nei) 心之法。誌實現了由知向行的轉變。思則實現了氣質的脫胎換骨,即由氣質的人心轉變為(wei) 合理的道心。人心向道心的轉變,從(cong) 修身的角度來說便是新生。新生是一種革命性轉折。這種新生的獲得,首先體(ti) 現在人從(cong) 一般生物向人類生存的轉折,即,如果沒有理,人類的行為(wei) 僅(jin) 僅(jin) 是出自本能的、類似於(yu) 動物的、自然的行為(wei) ,人和動物沒有本質性區別。心理合一使人成為(wei) 人。人的生存本質在於(yu) 超越。或者說,超越性活動使人從(cong) 動物走向人類。這便是超越的實踐意義(yi) 。超越是人類行為(wei) 的本質特征。經過了此番超越,人也由經驗的、感性的、動物的生存,走向真誠、至善、完美即人的自由。
最後必須指出的是,傳(chuan) 統儒家尤其是理學家雖然以心理合一的超越使人成為(wei) 人、獲得了自在性,但是,由於(yu) 其超越的局限性,僅(jin) 僅(jin) 將人從(cong) 動物之中、自然之中解放出來、使人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自由,但是這不是自由的全部。因此,儒學的發展還有一個(ge) 漫長征程。
注釋:
1《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89頁。
2許慎:《說文解字》,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91年影印版,第217頁。
3《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81頁,第204頁,第253頁,第252頁。
4《中庸章句》,《四書(shu) 五經》(上),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8年版,第1頁。
5《朱子語類》,第65頁,第259頁,第2頁,第9頁,第64-65頁。
6(12)(13)《朱子語類》,第259頁,第2013頁,第34頁,第2009頁,第2010頁,第2頁,第1頁。
7(14)《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17頁,第3頁。
8(11)《二程集》,第312頁,第168-169頁,第52-53頁,第14頁。
9陳來:《朱熹哲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58頁。
10《王陽明全集》,第1579頁,第14頁。
11《二程集》,第193頁,第1272頁,第148頁,第1174頁,第1259頁,第1262頁。
12牟宗三:《宋明儒學的問題與(yu) 發展》,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78頁。
13《朱子語類》,第78頁。
14《二程集》,第204頁,第204頁,第204頁,第1254頁,第139頁。
15(11)(12)《朱子語類》,第92頁,第85頁,第2010頁,第2011頁,第88頁,第210頁。
16(13)(14)《王陽明全集》,第119頁,第43頁,第76-77頁。
17《王陽明全集》,第113頁。
18《朱子語類》,第56頁,第43頁,第1261頁,第56頁,第1812頁。
19(11)(12)《二程集》,第162頁,第1171頁,第1256頁,第38頁,第119頁,第82頁。
20《孟子集注》,《四書(shu) 五經》(上),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8年版,第20頁。
21(13)(14)(15)(16)(17)(18)《朱子語類》,第870頁,第863頁,第551頁,第1204頁,第159頁,第149頁,第2010頁,第2009頁,第2016頁,第2011頁,第2011頁,第65頁。
22(11)(12)《二程集》,第56頁,第31頁,第205頁,第276頁。
23《王陽明全集》,第46頁。
24《二程集》,第190頁,第1194頁,第29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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