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立善】略談古典文明的比較與挑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12-21 00:13:20
標簽:古典文明
石立善

作者簡介:石立善,男,西元1973年生,2019年卒,吉林長春人,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日本京都女子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日本近畿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2010-2019)。創辦《古典學集刊》並任主編。編著有《日本先秦兩(liang) 漢諸子研究文獻匯編》(全30冊(ce) ,2017)《日本<十三經注疏>文獻集成》(2016至今)《日本漢學珍稀文獻集成·年號之部》(全5冊(ce) ,2018)、《東(dong) アジアの宗教と文化》(2009),代表論文有《隋劉炫〈孝經述議〉引書(shu) 考》《德國柏林舊藏吐魯番出土唐寫(xie) 本〈毛詩正義(yi) 〉殘葉考》《吐魯番出土儒家經籍殘卷考異》《敦煌寫(xie) 本S.6557中的“鬢局”》《〈毛詩正義(yi) 〉引鄭玄〈詩譜·小大雅譜〉佚文錯簡之更定》《〈中庸輯略〉版本源流考辨》《〈禮序〉作者考》《朱子門人叢(cong) 考》《日本古寫(xie) 本〈毛詩詁訓傳(chuan) 〉研究》《日本幕末明治時代兩(liang) 部〈論語〉新疏的校勘學成就》《江戶日本刊刻中國儒家典籍叢(cong) 考》等六十餘(yu) 篇。

略談古典文明的比較與(yu) 挑戰

作者: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四日辛酉

          耶穌2019年11月20日

 

感謝本屆全國古典學年會(hui) 的圓桌會(hui) 議給我三分鍾,讓我有機會(hui) 結合最近的一點思考和認識,談談古典文明的“比較與(yu) 挑戰”問題。

 

中華文明為(wei) 什麽(me) 到了近代遲滯不前,甚至幾乎全麵落後於(yu) 西方?究其要因,中華文明之前一直沒有遇到來自高等文明的對手和足夠強大的挑戰。昨天我和劉老師私下還聊到這個(ge) 話題,可以歸結為(wei) 喜馬拉雅山脈的地勢阻隔了東(dong) 西方文明的直接交鋒和衝(chong) 突,青藏高原上這道巨大的天然屏障,不僅(jin) 阻擋了印度洋吹來的西南季風,也阻擋了中西文明的交涉。放眼周邊民族,來自蒙古的元朝和滿洲的清朝,雖然武力強大,入主中原,但是都屬於(yu) 次等文明,隻能憑借武力衝(chong) 擊和侵占,漢代的匈奴、唐代的吐蕃、宋代的女真和契丹及西夏無不如此,而在製度、秩序等文化層麵,並未給我們(men) 帶來更多的引領提升乃至質的改變。近代西歐的航海、造船技術的發達,實現了遠洋航行和探險侵入,一舉(ju) 繞過了喜馬拉雅山脈。十九世紀後期,中國才第一次真正遭遇到來自海上的西方文明的衝(chong) 擊,才發現走得更前的另一個(ge) 高等文明的銳利和重厚,而文明的傳(chuan) 播總是由高向下的,一百多年來幾乎徹底改變了中國人的觀念思維和生活的方方麵麵。

 

 

 

“第六屆全國古典學年會(hui) ”之圓桌會(hui) 議

 

時至今日,中國仍處於(yu) 西方文明的衝(chong) 擊、挑戰所帶來的巨變和震撼之中。那麽(me) ,西方文明及其科學精神來源於(yu) 何處呢?近期我讀了幾部西方古典學領域的書(shu) ,其中喬(qiao) 治·弗朗西斯·希爾(1867—1948)的《西方古典學圖譜》(Illustrations of School Classics)是一部近代古典學的初階入門書(shu) ,收錄了包括錢幣、雕塑、繪畫、符號、地圖的精美圖錄,並配有詳細的注釋,讀來妙趣橫生!近年上海出版的“寰宇文獻”收錄了一係列西方博物學的原版書(shu) ,如《自然圖誌》(The IllustratedNatural History)、《本草要義(yi) (改訂版)》(The Herball or Generall Hiftorie of Plantes)、《希臘植物誌》(FloraGraeca)、《不列顛動物誌》(British Zoology)、《歐洲鳥類誌》(The birds of Europe)等,關(guan) 於(yu) 自然界的動植物圖譜的繪製規模之大,手繪描摹和銅版印刷之生動精細,令人歎為(wei) 觀止。以動物、植物、礦物、地理、人體(ti) 生理等為(wei) 主要對象的博物學(natural history),無疑是近代西方科技和工業(ye) 文明的重要古典來源,英國哲學家培根(1561—1626)更是視博物學為(wei) 一切哲學的基礎和知識的出發點。中國有沒有這類書(shu) 籍呢?自古就有,像《詩經》的鳥獸(shou) 草木魚蟲圖,《三禮》的禮器圖和儀(yi) 節圖,《爾雅》、《山海經》及輿地類、職貢類、本草類等書(shu) 籍都有配圖,皆源於(yu) 上古“左圖右史”的傳(chuan) 統,可是中國博物傳(chuan) 統的延續發展是非常薄弱的,不僅(jin) 邊緣而且規模小、簡陋粗糙,大都流於(yu) 表麵事實的記述而已。與(yu) 歐美古典學家、博物學家相比,中國人太缺少對自然對物的旺盛好奇心和探究欲望。不止歐美,日本江戶時代漢學家岡(gang) 元鳳(Oka Genhou,1737—1787)《毛詩品物圖解》(橘國雄繪)十九世紀後期傳(chuan) 入清朝,竟風靡一時,產(chan) 生了大量的翻刻本和重刻本,正是因為(wei) 該領域的欠缺和不足,這類域外著作才實現了對中土《詩》學及古典學的反哺,心存感念的同時,我們(men) 更要自省。

 

我本人長期從(cong) 事中國古典的版本、寫(xie) 本及文本研究,過去總覺得我國傳(chuan) 統悠久而豐(feng) 富,其實西方的版本學、目錄學同樣非常發達,看看西方書(shu) 籍史就知道,同樣是博大淵深。西方對“器”、“物”的重視,對物質的美和真相的求索、實驗的進程走得更遠。這就是古人所謂的“格致精神”!宋代哲學家程頤(1033—1107)和朱子(1130—1200)就非常重視和提倡傳(chuan) 統哲學的“格物致知”。朱子反複強調要回歸“物”,從(cong) “物”出發,“格物”則性自在其中。格者,盡也、至也。物,指的是萬(wan) 事萬(wan) 物,從(cong) 宇宙日月星辰,到一草一木一根毛發一個(ge) 細胞,乃至於(yu) 天下所有事物的本質、邏輯及關(guan) 聯。格物就是要窮盡、到達萬(wan) 事萬(wan) 物的理,在每個(ge) 存在、每件事上下功夫,極盡窮究、探索之所能,觀察、記錄、測量、繪製、實驗、描寫(xie) 、匯總、分類、編目、研究……,以此類推,日積月累,唯有做到知無不盡、物無不格,此心自然能豁然貫通,這才是中國古典學的真髓,也是中國的科學精神。可惜的是,後世包括朱子學家們(men) 在內(nei) ,忽視並遠離了這條進路,雙眼整天盯著“上達”而談道、談理、談心性,缺少“下學”的工夫,甚至認為(wei) “物”是等而下之的,不屑一顧。可是若沒了“器”、“物”的形而下存在,拿什麽(me) 來“載道”,怎麽(me) 體(ti) 現至上的“道”和“理”呢?這可謂是中國古典學的大弊病!梁啟超(1873—1929)在清末也意識到了這個(ge) 大症結:“吾中國之哲學、政治學、生計學、群學、心理學、倫(lun) 理學、史學、文學等,自二三百年以前皆無以遠遜於(yu) 歐西,而其所最缺者則格致!”古典學是一個(ge) 國家的人文科學的最基礎研究,格致精神則是中國古典學的命脈也是基石,重新審視考究並發揚這個(ge) 精神,是我們(men) 古典學者不可推辭的任務。西方博物學在十八世紀前後就已被逐漸分化到了自然科學、生命科學等領域,演化為(wei) 更加專(zhuan) 業(ye) 化的科學學科了,今日當然不可能像過去博物學家那樣去做大量的田野工作,我們(men) 應該做的是在中國古典學研究中,重拾並提倡“下學”——博物學、名物學和語文學等研究,不斷回溯積累,從(cong) 而推動和生成形而上的義(yi) 理研究和相關(guan) 理論研究。

 

 

 

“第六屆全國古典學年會(hui) ”之圓桌會(hui) 議

 

其次,我要談談“比較”中的翻譯問題。我國的專(zhuan) 業(ye) 翻譯、學術翻譯曆來都是弱項,翻譯人才太少,不僅(jin) 酬勞低微,而且高校和研究機構不算作科研成果。做研究當然希望依據原典、原文,但國外一些好東(dong) 西我們(men) 引介得太少、太慢,即便有也是質量堪憂者居多,大多是追逐潮流和熱點,而對於(yu) 有深度的專(zhuan) 業(ye) 領域尤其是前沿理論研究及海外古典原著、古典學論著的翻譯更少。200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益川敏英(Masukawa Toshihide)不懂英文,在瑞典發表的獲獎感言隻能用日文講,之前從(cong) 未出過國,但他幾乎可以同步閱讀到《Nature》、《Science》等刊物上一些重要文章的日譯。不懂外語,居然照樣可以做出頂尖的科學研究,無疑是得益於(yu) 翻譯界和譯者敏感而迅速的譯介工作。懂多國語言進行研究,固然是理想狀態,但憑借準確可靠的譯文、譯本,一樣可以做出好的研究。以往總是強調做比較研究一定要掌握多門外語,直接閱讀外文原典,近幾年我的認識有所改變,過度追求多語言、多語種的習(xi) 得掌握是因為(wei) 沒有好的翻譯。最近我在從(cong) 事日本漢學及古典學的研究與(yu) 整理,同時有意識地將其優(you) 秀論著翻譯、結集,提供給漢語學界,也是出於(yu) 這個(ge) 考量。大眾(zhong) 化的學術普及同樣需要良質的翻譯媒介,當務之急,國家層麵要重視和鼓勵翻譯,用心培養(yang) 既懂專(zhuan) 業(ye) 又通外語的人才。國外原版書(shu) 的引進日益增多了,同時應不忘推動優(you) 質而及時的翻譯,我以為(wei) 是車之兩(liang) 輪,不可偏廢。

 

總之,“比較古典學”不應僅(jin) 限於(yu) 平行或交叉的比較研究,我們(men) 要立足於(yu) 中國古典文明,正麵直切地通過西方原典或譯本,不斷借鑒和吸納其古典語文學、博物學、校勘學、版本目錄學等多學科的理念、方法和範式,來觀照、研究中國古典,以重振古典文明,我以為(wei) 這是“比較古典學”當前乃至今後長時期的主要麵向。

 

我就談到這裏,謝謝!

 

附記:本文是作者於(yu) 第六屆全國古典學年會(hui) 之圓桌會(hui) 議“比較視野中的經史之學”發言記錄的修訂版。2018年10月14日,於(yu)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內(nei) 中國書(shu) 院博物館報告廳。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