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從經學到經學史——儒家經典詮釋展開的一個視角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2-16 00:29:16
標簽:“漢學”與“宋學”、中國經學史、經學
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從(cong) 經學到經學史

——儒家經典詮釋展開的一個(ge) 視角

作者:景海峰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學術月刊》2019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九日乙酉

          耶穌2019年11月14日

 

摘要:經學是儒學的主體(ti) ,談儒學離不開經學,但儒學與(yu) 經學的關(guan) 係頗為(wei) 複雜,大致可分為(wei) “前經學時代”、“經學時代”和“後經學時代”,而每一時段的情況又很不一樣。在經學解體(ti) 之後,現代學術中的儒學話語基本上與(yu) 經學剝離開來,變成哲學思想等形式;而經學的曆史資料則流布於(yu) 史學、文獻學等領域,或收縮為(wei) 狹小的經學史研究。這種狀況已持續了百年,所形成的“經學”觀念也漸成定式,使疆域狹窄,形象枯寂,成一死學問。實際上,廣義(yi) 的經學既包括了圍繞經典所展開的各種整理和訓釋工作,也涉及到對這些文本所蘊含的思想義(yi) 理的詮解與(yu) 發揮;既有以文字、音韻、訓詁等小學工夫為(wei) 中堅的學問形式,也有問道求理的形而上致思趨向。作為(wei) 訓詁與(yu) 義(yi) 理並存的大係統,新的經學建構首先要衝(chong) 破“以小學為(wei) 經學”的狹窄觀念和“即經學史以為(wei) 經學”的無奈之舉(ju) ,將經學放到中國文化曆史的宏闊視野中來理解,由經典詮釋入手闡明其意義(yi) ,使之從(cong) 純粹材料化的身份中解放出來。

 

關(guan) 鍵詞:儒學,經學,“漢學”與(yu) “宋學”,中國經學史,經典詮釋

 

作者簡介:深圳大學國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

 

項目: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儒家經典解釋學的體(ti) 係與(yu) 方法研究”(項目號:16AZX015)中期研究成果

 

圍繞著儒家經典所展開的詮釋活動,包括文獻考證、輯佚與(yu) 辨析、各種注解,及意義(yi) 闡發等,構成了經學的主要內(nei) 容。經的集結和形成過程,有賴於(yu) 遠古材料的搜集、整理與(yu) 編排,這些創作積累和篩揀工作經曆了漫長的時段,孔子的出現可以說是一個(ge) 節點。在他之前是思想的積蘊和材料的不斷豐(feng) 厚化,經過孔子之手之後,經的架構初步形成,經的意義(yi) 也逐漸突顯,進入到經學的前發展期。在經曆了諸子百家的思想較量和充分融會(hui) 之後,特別是秦漢大一統在意識形態的實驗方麵,經過了複雜的揀擇與(yu) 顛簸,最終確立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國策,“五經”立於(yu) 學官,治經成為(wei) 學者的共業(ye) ,“經”開始係統化、建製化和威權化,進入到了所謂“經學時代”。直到晚清,隨著西學的傳(chuan) 入和新知識形態的日漸顯豁,這一以經學為(wei) 主軸的思想大時代方告終結。正像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所說的:

 

在經學時代中,諸哲學家無論有無新見,皆須依徬古代即子學時代哲學家之名,大部分依徬經學之名,以發布其所見。其所見亦多以古代即子學時代之哲學中之術語表出之。此時諸哲學家所釀之酒,無論新舊,皆裝於(yu) 古代哲學,大部分為(wei) 經學,之舊瓶內(nei) 。而此舊瓶,直至最近始破焉。[1]

 

從(cong) 宏觀上來看,中國古代學術在先秦時期為(wei) “前經學時代”,經學尚處於(yu) 萌芽和積累的階段;漢武之後,經學大昌,成一主流,是為(wei) 經學時代;晚清以還,作為(wei) 官學的經學體(ti) 係宣告瓦解,由此進入到所謂“後經學時代”。也就是說,在古典學術之形態下,經學不僅(jin) 是中國學問的主腦和領頭羊,而且對全部的知識係統都有一種很強的涵蓋性和穿透力,經學是綱,眾(zhong) 知識是目,綱舉(ju) 目張。這一高度籠罩性的狀態,於(yu) 古而言,人人如處須臾不可離的空氣當中,不可能跳出經學來看經學;所以,具有現代史學意義(yi) 的經學史研究,隻會(hui) 在經學落幕之後發生,而所謂客觀的曆史敘述,隻能是置身度外的驀然回望而已。

 

一、儒學與(yu) 經學

 

首先需要厘清的是經學和儒學的關(guan) 係。從(cong) 概念上來講,顯然儒學的外延要比經學的外延大得多,經學隻能包含在儒學當中,是儒學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屬於(yu) 下位概念;因為(wei) 除了經學之外,儒學還包含了其他的一些內(nei) 容。就經學的內(nei) 涵而言,比之儒學的內(nei) 涵,它又有其特定的所指,與(yu) 泛泛的講儒學相比,經學更具有某種定向性,也更為(wei) 具體(ti) 。如果說儒學是一種思想流派、學術體(ti) 係、文化形態,和中華文明演進的曆史是纏繞在一起的,那麽(me) 經學就是其源源不絕的思想燃料庫和航向校準器,與(yu) 經典的整理和解釋活動融合為(wei) 一體(ti) ,具有鮮明的文獻學色彩。但經學和儒學的關(guan) 係,嚴(yan) 格說來又不是部分與(yu) 整體(ti) 的關(guan) 係,或者是占有多大比例的問題,其交疊和融合的情狀,是很難用計量的方式和外在的尺度來表達的。一如何為(wei) 儒學,論辯不絕,於(yu) 今難休;什麽(me) 是經學,在現代意識的重新理解與(yu) 定位中,也是眾(zhong) 說紛紜,難有共識。

 

儒的起源向為(wei) 學界探討之一大事由,有其儒即有其學,或曰儒學自孔子始。按照清儒阮元(1764-1849)的說法,《周禮》“太宰九兩(liang) 係邦國”。“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天官》)。“聯以師儒,師以德行教民,儒以六藝教民”。此“周初已然”的分合同異情形,到了“儒術為(wei) 盛”的孔子時代,“孔子以王法作述,道與(yu) 藝合,兼備師、儒,顏、曾所傳(chuan) ,以道兼藝,遊、夏之徒,以藝兼道,定、哀之間,儒術極醇,無少差繆者”。[2]此“三德”“三行”(師氏)、“六藝”“六儀(yi) ”(保氏)的周禮,集於(yu) 孔子一身,圓融至極。到了孔子之後,正像《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所描述的: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wei) 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yu) 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ye) 於(yu) 子夏之倫(lun) ,為(wei) 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以至於(yu) 始皇,天下並爭(zheng) 於(yu) 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yu)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3]

 

從(cong) 這段話看,七十子後學所為(wei) ,並不都涉及到文獻,甚或與(yu) 經無關(guan) ,所以早期儒學的範圍要遠大於(yu) 經解活動。到了戰國後期,“儒術已乖”,其淆亂(luan) 之情景亟須自我反思。於(yu) 是乎,荀子力辟“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的陋儒(《荀子·勸學》),“不隆禮,雖察辯”的散儒(《勸學》);譏諷“括囊,無咎無譽”的腐儒(《非相》),“公修而才”的小儒(《儒效》)。而極力頌揚“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誌安公,行安修,知通統類”、“善調一天下者”的大儒(《儒效》)。《儒效》篇明確將儒分為(wei) 三等:“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者為(wei) 俗儒;“法後王,一製度,隆禮義(yi) 而殺詩書(shu) ”者為(wei) 雅儒;“舉(ju) 統類而應之,無所疑怍,張法而度之,則奄然若合符節”者為(wei) 大儒。而荀子加以肯定的唯有大儒,尤其是其“雖隱於(yu) 窮閻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名;用百裏之地,而千裏之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勝”(大儒之征)和“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一也”(大儒之稽)的獨特品格。而這裏所說的大儒,顯然並不是以經業(ye) 為(wei) 勝的那部分人。

 

當然,荀子的儒學標準表麵上是以仲尼、子弓為(wei) 典範,說其“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儒效》),歌頌備至;而實際上,他所塑造的大儒形象已明顯地帶有戰國末期的色彩。“一製度”、“天下為(wei) 一海內(nei) 賓”的政治理想,“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的治國之術,均與(yu) 孔子相去甚遠;而這正是應對了時代要求,能“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的荀記儒學。所以譚嗣同說,“荀乘間冒孔之名,以敗孔之道”,“尊君統以傾(qing) 孔學”。[4]陳黻宸(1859-1917)也指出,“荀子每以儒自標異,常競競置辯於(yu) 大儒、雅儒、俗儒、賤儒之間”,是為(wei) 了確定他自身的“後世儒學之尊”。[5]荀子之後,《莊子·天下》定儒學為(wei) 道術全者,首舉(ju) “內(nei) 聖外王”之說;《韓非子·顯學》言儒分為(wei) 八,提出“將誰使定後世之學乎?”的問題;《淮南子·俶真訓》強調“儒,孔子之道也”的本源意義(yi) ;《史記·太史公自序》更是對儒學的內(nei) 涵做了簡明扼要的概括,第一次從(cong) 整體(ti) 上評價(jia) 了儒學的是非功過。[6]但這些敘述,或語焉未詳、失之簡略,或用詞籠統、難辯曲直,所以對儒學的定準,在總體(ti) 上未必能超越荀子的範圍。

 

西漢早期的三類儒者,構成了秦火之後儒學身份認同的三大類型:一是那些“不知時變”、固守舊訓的經師老儒(如申培公、轅固生等);二是“知當世之要務”,能在官場上大顯身手的那部分儒生(如公孫弘等);三是真正能創造性地發揮儒家資源、將儒學推動前進的人物(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但隨著“五經”立於(yu) 學官和經學形態的程式化,儒生的生命格局日漸的僵固,“儒”僅(jin) 為(wei) 經師而已。劉劭《人物誌》所分“十二流業(ye) ”,“能傳(chuan) 聖人之業(ye) ,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說明到了東(dong) 漢,儒生已難以執掌權柄,隻是在精舍或太學中皓首窮經而已。故《隋書(shu) ·經籍誌》有謂:“儒者,所以助人君明教化者也。聖人之教,非家至而戶說,故有儒者宣而明之。其大抵本於(yu) 仁義(yi) 及五常之道,黃帝、堯、舜、禹、湯、文、武,鹹由此則。《周官》:太宰以九兩(liang) 係邦國之人,其四曰儒,是也。其後陵夷衰亂(luan) ,儒道廢闕。仲尼祖述前代,修正六經,三千之徒,並受其義(yi) 。至於(yu) 戰國,孟軻、子思、荀卿之流,宗而師之,各有著述,發明其指。所謂中庸之教,百王不易者也。俗儒為(wei) 之,不顧其本,苟欲嘩眾(zhong) ,多設問難,便辭巧說,亂(luan) 其大體(ti) ,致令學者難曉,故曰‘博而寡要’。”[7]這是在解說《太史公自序》裏所描述的儒者,也是對儒學趨於(yu) 治經一途之後的狀況說明。

 

而當時的經學異端王充(27-97),在世儒(經師)以外,另辟一類,稱之文儒。《論衡·書(shu) 解》有一段專(zhuan) 辨“二儒在世,未知何者為(wei) 優(you) ”的問題。按照世俗的看法,文儒不若世儒。世儒是經學界的主流,生前常位,死後學傳(chuan) ;而文儒則極度的邊緣,寂寞異常。但王充卻認為(wei) :“文儒之業(ye) ,卓絕不循,人寡其書(shu) ,業(ye) 雖不講,門雖無人,書(shu) 文奇偉(wei) ,世人亦傳(chuan) 。”在《超奇》篇裏,將這兩(liang) 類儒者劃分為(wei) 四等:“能說一經者為(wei) 儒生,博覽古今者為(wei) 通人,采掇傳(chuan) 書(shu) 以上書(shu) 奏記者為(wei) 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wei) 鴻儒”。世儒(儒生和通人)“世間多有”,而文人、鴻儒則“萬(wan) 不耐一”。所以,“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人”。王充心目中的鴻儒是(劉)向歆父子、揚雄、桓譚等,譽之為(wei) “世之金玉”,“奇而又奇”。實際上,王充的說法在當時僅(jin) 為(wei) 異數,而經學形態下的儒學典範是唯以“五經”為(wei) 依歸的。從(cong) 經學內(nei) 部而言,師傳(chuan) 弟受,嚴(yan) 循家法,“篤守遺經,罕有撰述”。所謂“凡學皆貴求新,唯經學必專(zhuan) 守舊”。[8]此“治經必宗漢學”的定式,實為(wei) 經學時代的主流,曆兩(liang) 千年,少有變改。

 

略顯脫軌的可能是宋學,“章句訓詁不能盡饜學者之心,於(yu) 是宋儒起而言義(yi) 理,此漢、宋之經學所以分也”。[9]唐代韓愈在《原道》中提出了“道統”說,二程繼之。程顥拈出“天理”二字,高高標舉(ju) ;程頤拋開韓愈,以程顥上接孟子。朱熹謂:“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10]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為(wei) 心傳(chuan) 密法。又作《六先生畫像讚》,修《伊洛淵源錄》、《近思錄》等,清理道學譜係,確定理學正脈。《宋史》立《道學傳(chuan) 》,肯定朱子為(wei) “程氏正傳(chuan) ”、道統主脈,自此以後,八百年程朱理學於(yu) 經學時代別開生麵,獨樹一幟。道統論這一排他性很強的認同訴求,是宋儒在儒、釋、道三足鼎立,往還消長的大背景下,所做出的一種特殊的自我識別,相對於(yu) 經學定位,明顯有另起爐灶的意思。所以,清初的反理學思潮要竭力扭轉這一歧出,將儒學重新納入到經學的軌道中去。顧炎武倡“經學即理學”,反對舍經學別立他說。乾嘉考據學更是以“複漢”為(wei) 旗幟,盡棄宋明儒的心性義(yi) 理道統。嘉、道年間,漢學、宋學之爭(zheng) 漸成對壘之勢,當時阮元有一個(ge) 調和的說法,頗值得注意。他認為(wei) “《宋史》以道學、儒林分為(wei) 二傳(chuan) ,不知此即周禮師、儒之異,後人創分,而暗合周道也”。兩(liang) 漢經學,“經師家法,授受秩然”,但於(yu) 周禮師教“未盡克兼”,往後更是“傳(chuan) 授漸殊”。而濂、洛、關(guan) 、閩,“闡發心性,分析道理”,恢複了師教的傳(chuan) 統。“是故兩(liang) 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11]所以,理想的儒學應該是“道與(yu) 藝合,兼備師儒”;而僅(jin) 有六藝儒經,或者是“有師無儒”,那都是不完備的。這個(ge) 解釋,從(cong) 儒學的源頭處為(wei) 漢、宋分家找到了根據,同時也顯現出儒學形態的複雜性。

 

經學為(wei) 儒學之大流,尤其是漢武以後的“經學時代”,經學不僅(jin) 是儒學的主幹,而且有幾淹天下之勢,舍經學則無儒學。在狹窄化的儒學觀念裏,儒學就是經學,離開了經學,則儒學便無從(cong) 談起;這樣,儒學的豐(feng) 富性和多樣性就被削減到了最低的程度。如果是按照這一觀念來理解和定位儒學,那麽(me) 在經學解體(ti) 之後,儒學也就不複存在了,更遑論新時代的發揚與(yu) 轉型。對於(yu) 此一隱憂,麵臨(lin) 了儒學隻是被作為(wei) 曆史材料來處理的現代大勢,試圖做思想之弘揚的一派學者,便發出了異樣的聲音,以示抗爭(zheng) 。史學家蒙文通(1894-1968)說:

 

蓋至秦漢之間,而儒之宏深莫可與(yu) 為(wei) 倫(lun) 也。惟晚周之學重於(yu) 議政,多與(yu) 君權不相容,而依托之書(shu) 遂猥起戰國之季。始之為(wei) 托古以立言,名《太公》、《伊尹》之類是也;繼之為(wei) 依古以傳(chuan) 義(yi) ,則孔氏六經之事出焉。讬古之事為(wei) 偽(wei) 書(shu) ,依古之事多曲說。然以學術發展之跡尋之,曲說偽(wei) 書(shu) 者,皆於(yu) 時理想之所寄,而所謂微言大義(yi) 者也。此儒家之發展造於(yu) 極峰。至漢武立學校之官,利祿之路開,章句起而儒者之術一變而為(wei) 經生之業(ye) 。伏生、韓嬰、賈誼、董子之徒,殆猶在儒生經師之間,《新序》、《說苑》為(wei) 書(shu) 尚有儒生麵目於(yu) 十一。石渠、白虎以降,委曲枝派之事盛,破碎大道,孟、荀以來之緒殆幾乎息矣。始之,傳(chuan) 記之學尚存周末之風;終也,射策之科專(zhuan) 以解說為(wei) 事;自儒學漸變而為(wei) 經學,洙泗之業(ye) ,由發展變而為(wei) 停滯,由哲學而進於(yu) 宗教。孟、荀之道息,而梁邱、夏侯之說張。[12]

 

從(cong) 現代新儒家或新宋學的立場來看,儒學並不僅(jin) 限於(yu) 經學,其早期形態之宏闊,立意之高遠,極強的現實關(guan) 懷和政治抱負,遠非狹窄化的經學內(nei) 容所可涵蓋,將儒學僅(jin) 僅(jin) 看作是“經生之業(ye) ”,是自限其小,而被極端限定之後的經學麵貌,更是背離了儒學之大道。故此,哲學家熊十力晚年著《原儒》(1956年)一書(shu) ,提出“儒”有兩(liang) 源:一個(ge) 是堯、舜至周文、武的政教垂範,“可稱為(wei) 實用派”;一個(ge) 是伏羲《易》卦所導源的窮神知化之辯證思維,“可稱為(wei) 哲理派”。孔子綜匯此“堯舜政教”和“大易辯證”兩(liang) 大傳(chuan) 統,創立了儒家學派。他說:“孔子上承遠古群聖之道,下啟晚周諸子百家之學,如一本眾(zhong) 幹、枝葉扶疏。及至漢武、董生,定孔子為(wei) 一尊,罷黜眾(zhong) 家之說,勿使並進。實則竄亂(luan) ‘六經’,假托孔子以護帝製。不獨諸子百家並廢,而儒學亦變其質、絕其傳(chuan) 矣”。[13]在他看來,狹小化的經學格局是原始儒學之歧出,造成了經學興(xing) 而儒學廢的結果,故此一經學形式極為(wei) 不利於(yu) 儒學的發展;所以,現今解釋和認定儒學,就必須要上溯其源,而不為(wei) 漢以後之經學形態所狹限和遮蔽,失卻儒學的真精神。

 

二、經學的範式

 

廣義(yi) 的經學既包括了圍繞“五經”或“十三經”所展開的各種整理和訓釋工作,也涉及到對這些文本所蘊含的思想義(yi) 理之詮解與(yu) 發揮;既有以文字、音韻、訓詁等小學工夫為(wei) 中堅的學問形式,也有問道求理的形而上致思趨向;也就是說,經學既包含了“漢學”,也容納了“宋學”,是漢宋交融、訓詁與(yu) 義(yi) 理並存的大係統。這樣一種擴大化的經學理解,首先針對的是體(ti) 製保障的經學形態被現代性衝(chong) 擊瓦解之後,業(ye) 已形成和普遍接受的“以小學為(wei) 經學”的狹窄觀念,如果不衝(chong) 破這一科學實證性的、技術操作化的學問理念,就無法打開經學的視野,也無法容納更多現代詮釋學的內(nei) 容,更不可能將已死的“經學”從(cong) 純粹材料化的身份當中反轉過來,乃至起死回生。實際上,在經學形成和發展的漫長曆史中,它的內(nei) 容是在不斷變化的,正是通過反複的調整與(yu) 更新,其思想積蘊才越來越豐(feng) 厚,得以保持了長久的生命力;它的形式也不是始終如一、凝固不變的,而是隨著時代的改變產(chan) 生了各式各樣的典範,呈現出整體(ti) 麵貌的豐(feng) 富性與(yu) 複雜性。

 

從(cong) 經學的產(chan) 生看,起初並無清晰的樣態和即成的範式,三代文化遺產(chan) 和稍有係統的先王舊典也不是現成的、完整的,更缺乏形式上的整體(ti) 性和內(nei) 在的統一性,所以還難言其實。孔子作為(wei) 儒家學派的創立者,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刪削整理這些遺典並詮釋和提升其思想內(nei) 涵,進而形成了最初的對於(yu) “經”的理解與(yu) 解釋。雖說孔子於(yu) 諸經有述作之勞和拔舉(ju) 之功,於(yu) 文獻之內(nei) 容也有思想詮釋和義(yi) 理發揮之循例,但這並不構成所謂經學的範式,還隻能說是起了個(ge) 頭,是某種開端。從(cong) 孔子開始到經學形成較為(wei) 確定的模式,經曆了一個(ge) 很長的時期,這其中就包括了經典文獻的來源、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經典的傳(chuan) 承與(yu) 擴展等複雜的問題,而對於(yu) 這些內(nei) 容的曆史敘述和意義(yi) 闡釋則構成了“前經學史”,當然也是後續經學成形與(yu) 發展的重要基礎。單從(cong) 文獻學的角度看,這些文本的整理、集結和流傳(chuan) ,乃至係統化、經典化,實際上是一個(ge) 很複雜的過程,劉師培指出:

 

六經本先王之舊典,特孔子另有編訂之本耳。周末諸子,雖治六經,然鹹無定本。致後世之儒,隻見孔子編訂之六經,而周室六經之舊本,鹹失其傳(chuan) 。班固作《藝文誌》,以六經為(wei) “六藝”,列於(yu) 諸子之前,誠以六經為(wei) 古籍,非儒家所得私。然又列《論語》、《孝經》於(yu) “六藝”之末,由是孔門自著之書(shu) ,始與(yu) 六經並崇。蓋因尊孔子而並崇六經,非因尊六經而始崇孔子也。[14]

 

也就是說,先王舊典本有的範式,如周公之“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或《王製》之“四術”、“四教”(詩、書(shu) 、禮、樂(le) )等,經過孔子改造之後,或遭到淘汰,或發生變化,成為(wei) 新的公共話語。舊有典範的破解和新典範的開創是交織在一起的,所謂“經學開辟時代,斷自孔子刪定六經為(wei) 始”,[15]或謂“今獨以傳(chuan) 經為(wei) 儒,以私名則異,以達名、類名則偏”,[16]孔子的學說是曆史的“轉折點”,也是思想的“二傳(chuan) 手”,古今交匯,又足開範式。自孔子後,傳(chuan) 統的“六藝”之學發生了轉換,新的經學形式初顯端倪,經曆了漢初的時代大變革,儒家定於(yu) 一尊,經學時代來臨(lin) ,經學的範式也由此確定下來。

 

但西漢之“五經”立於(yu) 學官所形成的最初經學範式,隻是適應了大一統帝製的需要,而並非儒家文化的全部,也不是儒學的唯一選擇。按照經學家馬宗霍(1897-1976)的歸納與(yu) 分析:“自六經燔於(yu) 秦而複出於(yu) 漢,以其傳(chuan) 之非一人,得之非一地,雖有勸學舉(ju) 遺之詔,猶興(xing) 書(shu) 缺簡脫之嗟,既遠離於(yu) 全經,自彌滋乎異說。是故從(cong) 其文字言,則有古今之殊;從(cong) 其地域言,則有齊魯之異;從(cong) 其受授言,則有師法家法之分;從(cong) 其流布言,則有官學私學之別。”[17]此今文、古文之差別,齊地、魯地之相異,師法、家法之不同,官學、私學之殊絕,之所形成的特有格局,完全是西漢時期的曆史條件與(yu) 文化環境所造成的,之後經學的發展,這些問題有的時隱時現,有的則不再被提及,範式發生了轉變。故一時代有一時代之經學,一時代有一時代之範式,正像劉師培所說的:

 

且後世尊崇六經亦自有故,蓋後儒治經學,鹹隨世俗之好尚為(wei) 轉移。西漢侈言災異,則說經者亦著災異之書(shu) ;東(dong) 漢崇尚讖緯,則說經者亦雜讖緯之說。推之魏晉尚清談,則注經者雜引玄言;宋明尚道學,則注經者空言義(yi) 理。蓋治經之儒,各隨一代之好尚,故曆代之君民鹹便之,而六經之書(shu) 遂炳若日星,為(wei) 一國人民所共習(xi) 矣。[18]

 

所謂“一代之好尚”,便是標誌著時代風氣的轉移,是經學在形式上不斷追求革新、內(nei) 容也隨著時代的變化而改變的明證。雖然都是經學,都打著孔子的旗號,但舊瓶裝新酒,範式不一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董江都、何邵公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馬季長、鄭康成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韓退之、歐陽永叔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程伊川、朱晦庵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陸象山、王陽明矣,浸假而孔子變為(wei) 顧亭林、戴東(dong) 原矣,皆由思想束縛於(yu) 一點,不能自開生麵”。[19]藉著經學之名和經典詮釋的方式,反映的卻是時代的思潮、學術的走向,也表達了個(ge) 人的情感,從(cong) 而形成每一時段的特有風氣和明顯有別的研究範式。

 

除了時代風氣的使然,使每一個(ge) 時代的經學內(nei) 容都表現出了差異性,就是在注釋經典的形式上也采用了不同的方法,從(cong) 而形成了注釋學問的多姿多彩。同為(wei) “漢學”,東(dong) 漢不同於(yu) 西漢,同樣是“今文經學”,清代與(yu) 西漢又大相徑庭,高舉(ju) “複漢”大旗的乾嘉考據家也並非走的是純粹古文經學的路子。[20]更何況與(yu) “漢學”對峙嚴(yan) 重的“宋學”,其詮釋經典的立場、態度和方法,就更是與(yu) 傳(chuan) 統的語文學方式相去甚遠了。就經典係統而言,在不同的時代,除了數量上的變化,有裁並或擴充,所倚重與(yu) 喜好的內(nei) 容也差別極大;宋代更是發展出了“四書(shu) ”體(ti) 係,與(yu) 傳(chuan) 統的“五經”形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經學發展的曆史來看,每一時代都有每一時代的氣度和風格,清代《四庫》館臣總結到:

 

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學凡六變。其初專(zhuan) 門授受,遞稟師承,非惟詁訓相傳(chuan) ,莫敢同異,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聞,其學篤實謹嚴(yan) ,及其弊也拘。稍持異議,流風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賈、啖、陸,以及北宋孫複、劉敞等,各自論說,不相統攝,及其弊也雜。洛、閩繼起,道學大昌,擺落漢唐,獨研義(yi) 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為(wei) 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學脈旁分,攀緣日眾(zhong) ,驅除異己,務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學見異不遷,及其弊也黨(dang) 。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材辨聰明,激而橫決(jue) ,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學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空談臆斷,考證必疏,於(yu) 是博雅之儒引古義(yi) 以抵其隙,國初諸家,其學征實不誣,及其弊也瑣。[21]

 

這六個(ge) 時段的經學顯現出了不同的麵目,有著不一樣的範式,孰為(wei) 正宗,言人人殊,所謂“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shu) 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22]漢宋相爭(zheng) ,也是難斷曲直。所以經學並無固定的模式,隻能在曆史發展的脈絡中來把握其特征、確定其框架和描述其麵貌。就《四庫總目》所言的六個(ge) 時段,皮錫瑞評價(jia) 到:“二千年經學升降得失,《提要》以數十言包括無遺,又各以一字斷之。所謂拘者,兩(liang) 漢之學也;雜者,魏、晉至唐及宋初之學也;悍者,宋慶曆後至南宋之學也;黨(dang) 者,宋末至元之學也;肆者,明末王學也;瑣者,國朝漢學也。”[23]每一段的經學都有其優(you) 長,也有其缺憾,隻能說不同的範式有著不同的特點,不能用簡單的、僵固的和排他的眼光來看待經學,更不能用一個(ge) 標準來理解經學,從(cong) 而忽視了經學內(nei) 涵的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

 

從(cong) 經學的曆史來描述經學的內(nei) 容、概括經學的特征和總結經學的一般規律,有一點“即經學史以為(wei) 經學”的味道,或者是從(cong) 經學史本身來說明何為(wei) 經學,這也是目前通行的方式。從(cong) 皮錫瑞的《經學通論》(1907年)以來,史著類的不論,大凡“概論”、“通誌”之類,有一點講經學原理的意思,或者是想總結經學的普遍性問題的著作,也基本上是從(cong) 曆史來入手,而與(yu) 史著的區別不大。這一方麵說明經學的內(nei) 容太廣博了,浩瀚無涯,不論是從(cong) 哪個(ge) 角度來歸納總結,都會(hui) 有遺漏或缺憾,難概其全也難盡其實;另一方麵,在現代學術的學科分類和描述方式上,已經很難應對經學這樣的學問形式,也沒有辦法妥帖地安放其位置、合理地說明其情狀,所以要想加以概括和總結,難乎其難。何為(wei) 經學?就隻能在曆史線索當中予以說明,也隻能在曆史表達之中來展開理解與(yu) 解釋,經學的範式便一定呈現出的是複數,而不可能是唯一。在經學解體(ti) 之後,對應著現代學術的分類係統,材料化的經學碎片被分別裝置或隨意安放到各研究領域,已經沒有了完整性;而文、史、哲的部類性研究活動,是各自按照現代的學科理念在運行的,在處理這些材料的時候,流暢自如,亦沒有不適感和焦慮感。隻有試圖完整地理解和說明經學,或不想以切割和裂散的方式來解釋經學的時候,這個(ge) 問題才表現得突出起來,何為(wei) 經學,也變得模糊和難解。現代觀念的錯位和學科化的強硬配置,使得經學的整體(ti) 身份扭來扭去、無所適從(cong) 。經學材料化,最適宜文獻學和曆史學的方法,於(yu) 是乎“以史學代經學”,經學的範式在整體(ti) 上被史學化;或者衝(chong) 破經、史、子、集四部之分的界線,合說“經史”、“經子”,以呈現其整體(ti) 性。但這樣的處理方式,依然是有問題的。李源澄(1909-1958)認為(wei) ,經學既包含了史學和子學的內(nei) 容,但又非史學、非子學,是子、史合流之學問,具獨立之精神,不能化而為(wei) 史學或子學,更不能用子、史來代替之。他說:“所謂經學者,惟漢儒之通經致用、宋明儒之義(yi) 理之學足以當之。漢儒之學偏於(yu) 政治,在吾先儒則以為(wei) 外王之學;宋儒之學偏於(yu) 內(nei) 心修養(yang) ,在吾先儒則以為(wei) 內(nei) 聖之學。以今日術語言之,則一為(wei) 社會(hui) 科學,一為(wei) 哲學。”[24]這接近於(yu) 熊十力所謂“以經學代宗教”,而此經學是偏向於(yu) 哲學的。就目前的學術狀況而言,既要保持住經學身份的完整性,又不能使其角色下移而混同於(yu) 文史,在現代學科中的確是一個(ge) 難題,或者從(cong) 根本上是無法解決(jue) 的。

 

三、經學史的現代書(shu) 寫(xie)

 

經學成為(wei) 曆史,也就意味著作為(wei) 實體(ti) 性存在的經學已經消亡,而經學隻是在曆史記憶和曆史敘述中保持了鮮活的意義(yi) 。的確,今天的經學知識絕大部分是通過曆史的書(shu) 寫(xie) 而呈現的,經學史也就成為(wei) 這些知識傳(chuan) 遞與(yu) 普及的主要方式。曆史上,也曾有對經學的發展沿革、經義(yi) 大旨、特別是諸經傳(chuan) 授的譜係進行記述,並試圖加以總結的著作。如南宋的章如愚在《群書(shu) 考索》一書(shu) 中,就溯源諸經傳(chuan) 授而為(wei) 之圖;明代朱睦挈的《授經圖》又博采各史“藝文誌”、“儒林傳(chuan) ”等資料,將授經的源流廣而擴之。清初萬(wan) 斯同的《儒林宗派》、朱彝尊的《經義(yi) 考》等,或搜羅經學家之名氏,或廣輯曆代經籍之書(shu) 目,於(yu) 經學的曆史材料皆有梳理。但總體(ti) 說來,曆史上的經籍之著或者各類的“誌”、“考”等,多為(wei) 書(shu) 目、人物記傳(chuan) ,很難構成譜係學意義(yi) 上的史述,更不要說嚴(yan) 格的經學史了。就一如曆史上有《儒林傳(chuan) 》,但並沒有真正的“儒學史”;雖有各式各樣的經學資料,但很難說有係統的“經學史”。除了零碎材料和整體(ti) 史述的差別之外,更為(wei) 重要的是對於(yu) 曆史書(shu) 寫(xie) 的看法,現代史觀所呈現出來的種種細節顯然是過去所難以想象的,這一類的著作隻能在“現代的”研究之中誕生。

 

經學解體(ti) 後,在曆史的回眸中出現了經學史的研究,有經學而無經學史,經學史興(xing) 則經學已亡,這大概就是曆史的吊詭,實則為(wei) 現代與(yu) 傳(chuan) 統的分野。

 

現代的經學研究和經學史寫(xie) 作是在晚清西學東(dong) 漸的大潮中出場的。其時,西潮洶湧,時勢大變,舊體(ti) 製搖搖欲墜,附著於(yu) 科舉(ju) 考試的經生之業(ye) 和經學教育也難以為(wei) 繼。隨著翻譯典籍的增多,西方的近代知識體(ti) 係和廣泛學術內(nei) 容漸為(wei) 國人所熟悉,大量的新報刊、新文化機構,特別是新式學堂的出現,培養(yang) 出了新一代的知識人,他們(men) 不滿足於(yu) 舊有的經學形態,而力圖在整體(ti) 的知識狀況上有一個(ge) 根本的改變。當時的各類學塾、經堂已經開始有限地容納了一些西學知識,並逐漸地向新式學校過渡;而教會(hui) 學校和新辦學堂則從(cong) 一開始就是以西方的知識體(ti) 係和教學方式為(wei) 主的,也甚或程度不等地涉及到一些經學的內(nei) 容。這種新舊交錯的狀況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情形也十分的複雜,默會(hui) 積蘊,此消彼長,最後便漸漸地生發了新的學製和新的教育係統。[25]清廷在1904年頒布了張之洞奏請的《學堂章程》,1905年正式廢除科舉(ju) 考試;至此,新的知識體(ti) 係便逐漸取代了傳(chuan) 統的經學形式,成為(wei) 時代的主潮。為(wei) 了適應這一根本性的轉變,給保留在新式教育係統中的經學知識重新的量身定做相應之課程,便開始有了各式經學教科書(shu) 的寫(xie) 作。以學校課程和教科書(shu) 的形式登場的經學史,在剛開始編撰的時候,可能隻是舊經講換了個(ge) 名目或者匯編些資料,到後來才有了能與(yu) 其他課程可相並舉(ju) 的模樣。比如最早的教本,像黃炎的《經學》、馬貞榆的《經學課程》、京師大學堂編的《經學講義(yi) 》、梁鼎芬的《經學文鈔》(曹元弼輯)、王舟瑤(京師大學堂最早的經學教習(xi) )的《經學科講義(yi) 》等,[26]大致都出現在廢科舉(ju) 之前,但影響均不大,如今已罕聞。真正能夠代表那個(ge) 時代經學轉換之狀況,並且足以為(wei) 現代意義(yi) 的經學史書(shu) 寫(xie) 創辟範式的,當推劉師培的《經學教科書(shu) 》和皮錫瑞的《經學曆史》,而這兩(liang) 部著作均出現在1905年。

 

作為(wei) 古文經學殿軍(jun) 的劉師培,出身於(yu) 經學世家,以累代精研《春秋左傳(chuan) 》而聞名;但他同時也是近代的思想革新者和新學術的接引人,屬於(yu) 新知識的開山人物。他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和排滿立場,使之很早就殺出了舊學營壘,而不為(wei) 傳(chuan) 統的經學觀念所束縛,經學在他的手中是“保存國粹、激勵種姓”的武器,同時也是宣揭近代革命思想的重要工具。1905年,當時的國粹派陣營深感“倫(lun) 理、經學二科為(wei) 吾國國粹之至重要者”,但“未聞有編輯成書(shu) 者,坊間有一二,則不完不備,草率特甚;致學者,欲稍窺國學,亦苦無門徑”。所以為(wei) 了拓展其“化經學為(wei) 國學”的新式教育之需,特委托劉師培來編纂一部經學教材。[27]劉氏的《經學教科書(shu) 》分為(wei) 兩(liang) 冊(ce) ,每冊(ce) 各36課,第一冊(ce) 約略相當於(yu) 一部經學史,而第二冊(ce) 是一部《易》學概論。在《序例》中,他首先表明了“治經學者,當參考古訓,誠以古經非古訓不明也”的偏古文家之立場,認為(wei) “六經浩博,雖不合於(yu) 教科,然觀於(yu) 嘉言懿行,有助於(yu) 修身。考究政治典章,有資於(yu) 讀史。治文學者,可以審文體(ti) 之變遷。治地理者,可以識方輿之沿革。是經學所該甚廣,豈可廢乎?”[28]在肯定經學有現代價(jia) 值的前提下,將其內(nei) 容和新學術的倫(lun) 理道德、政治製度、文史地理等科目對應起來,並把經學史劃分為(wei) 四個(ge) 時期:“大抵兩(liang) 漢為(wei) 一派,三國至隋唐為(wei) 一派,宋元明為(wei) 一派,近儒別為(wei) 一派。”此四派即為(wei) 四個(ge) 時段,而並非學派之義(yi) 。盡管劉著的內(nei) 容極為(wei) 簡略,一課也就是寥寥幾段話,但其文字極其精煉,言簡意賅,脈絡清晰,材料也豐(feng) 贍詳備,線索剺然,故一經問世,便獲好評。當時的學部判為(wei) “教科書(shu) 宗旨純正,文理明通,誠如該舉(ju) 人所雲(yun) 。該舉(ju) 人學會(hui) 著書(shu) 尤宜勉益,加勉此案。”[29]《經學教科書(shu) 》是經學史的典範之作,亦是現代式書(shu) 寫(xie) 的開端,因為(wei) 它和舊有的經學形態已經劃開了界線,不是用經師的口吻,於(yu) 孔子、六經已無崇信之態,而多評判之語。

 

作為(wei) 今文家的皮錫瑞,也是在任教湖南諸高等學堂時,為(wei) 應對經學課程之需,而寫(xie) 了《經學曆史》一書(shu) 。與(yu) 古文家的混一經、史,降經為(wei) 史,甚或以史代經相比,皮氏的經學立場可能要傳(chuan) 統一些,仍堅守舊有的治經理念。在其後寫(xie) 的《經學通論》一書(shu) 中,他強調了治經學的幾條原則:

 

前編《經學曆史》以授生徒,猶恐語焉不詳,學者未能窺治經之門徑,更纂《經學通論》,以備參考。大旨以為(wei) :一、當知經為(wei) 孔子所定,孔子以前,不得有經;二、當知漢初去古未遠,以為(wei) 孔子作經,說必有據;三、當知後漢古文說出,乃尊周公,以抑孔子;四、當知晉、宋以下,專(zhuan) 信古文《尚書(shu) 》、《毛詩》、《周官》、《左傳(chuan) 》,而大義(yi) 微言不彰;五、當知宋、元經學雖衰,而不信古文諸書(shu) ,亦有特見;六、當知國朝經學複盛,乾嘉以後,治今文者尤能窺見聖經微旨。執此六義(yi) 以治諸經,乃知孔子為(wei) 萬(wan) 世師表之尊,正以其有萬(wan) 世不易之經。經之大義(yi) 微言,亦甚易明。[30]

 

這些“大旨”,除了舊經學的基本立場之外,亦鮮明地表達了今文經學的觀點,所以之後遭到了很多古文家及史學家的指責。章太炎謂之“大誣謬”,其曰:“《經學曆史》,鈔疏原委,顧妄以己意裁斷,疑《易》、《禮》皆孔子所為(wei) ,愚誣滋甚!”[31]馬宗霍同樣說:“晚世有皮錫瑞為(wei) 《經學曆史》,始自具裁斷,與(yu) 但事鈔疏者稍殊。惟持論既偏,取材複隘,其以經學開辟時代斷自孔子,謂六經皆孔子作,尤一家之私言,通人蓋不能無譏焉。”[32]這裏所謂“通人”,當是指史學立場或現代學術的眼界,認為(wei) 皮著尚未超脫舊經學的窠臼。周予同也評價(jia) 道:“他這部書(shu) ,假使粗忽的翻閱,似乎不能將經古今文學、宋學的發生、變遷、異同、利弊一一顯示給我們(men) 。他不能超出一切經學的派別來記述經學,而隻是立在今文派的旗幟之下來批評反對派。誠然,就經學說,他是沒有失掉立場;但是,就史學說,他這部書(shu) 就不免有點宣傳(chuan) 的嫌疑了。”[33]這是站在現代學術批判的角度,直陳皮著之“舊”,顯然帶點苛責的味道。盡管人們(men) 對皮錫瑞的《經學曆史》有著這樣那樣的批評,但它無疑比劉師培的書(shu) 影響更大,對現代經學史的寫(xie) 作起到了長久的範導作用,譽為(wei) 奠基之作也不為(wei) 過。皮著將經學史分為(wei) 開辟、流傳(chuan) 、昌明、極盛、中衰、分立、統一、變古、積衰、複盛等十個(ge) 時代,對每一個(ge) 時段的經解之特點、經籍與(yu) 人物、成績與(yu) 不足等,均做了清晰的說明,起承轉合,線索通貫,不愧為(wei) 一部完整的經學史名著。後經周予同詳注之後,流傳(chuan) 極廣,影響深遠。

 

進入民國後,經學存廢,又曾幾度波瀾,隨著經學課程被西學和新公民科目所取代,經學教科書(shu) 的需求也戛然而止。特別是大學亦取消了經學一科,經學的內(nei) 容被肢解到了文、史、哲各專(zhuan) 業(ye) 裏麵,經學徹底的瓦解了。在這種情況下,經學史的寫(xie) 作很難有持續的發展,在品質上也不可能得到提升與(yu) 突破。就像民國時期的“國學”所具有的過渡性質一樣,經學更不可能在現代學科的分布當中得到獨立發展的空間,而隻能若存若亡,以碎片化的形式保留或遊弋在文、史、哲各學科之間。獨立的經學沒有了,獨立的經學史寫(xie) 作也隻能是曇花一現,很快就被夾裹在了文獻或史學的主流當中,在專(zhuan) 門史的研究領域內(nei) 獲得一點有效的庇護。這種極度邊緣化的狀況,隨著時代思潮的演變,時起時落,有時境遇會(hui) 好一點,有時可能又被完全遺忘。經學的命運決(jue) 定了經學史研究的處境,就像社會(hui) 上不時出現的“讀經熱”一樣,有不一樣的時代背景,就有著不一樣的章法,而現代學術研究的要求與(yu) 規範,卻始終籠罩在“現代的”經學史書(shu) 寫(xie) 的頭上。所以盡管這一百年來,此類的經學史寫(xie) 作時斷時續,不絕如縷,也不時地有幾種佳作出現,但總的來講,範式性的根本突破卻是很難,更不用說對現代學術能在整體(ti) 上發生重大影響了。林慶彰在總結與(yu) 反思這一類的經學史寫(xie) 作所存在的問題時,特別指出了以下幾點:

 

其一,前人經學史的負麵影響,除皮錫瑞《經學曆史》較具備史的觀點外,其他各書(shu) 幾乎人名、書(shu) 名和引錄資料排比而成。讀者從(cong) 這些著作中,幾乎嗅不出經學思想演變的痕跡,這一類經學史,當然使學子望而生畏……。其二,經學內(nei) 容包含太廣,學者兼顧不易……。其三,經學的資料缺乏統一的整理……。其四,缺乏新方法的刺激……。經學是我國特有的學問,並無現成的理論可取資,以致各本經學史的著作皆陳陳相因,讀者不易引起興(xing) 趣。[34]

 

這些根本的缺陷,說到底是時代的問題,也是經學命運的問題,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問的興(xing) 衰和一個(ge) 學科的處境問題,時代的大環境造就了學問的基本格局,經學的衰落不可能想象代以經學史來救挽。在現代學術發展的大勢下,經學研究隻能在極其有限的範圍內(nei) 存留和發揮作用,這還需要看整體(ti) 的人文學術環境和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化的效應。正像葉國良等人在論及今天研究經學的態度時所指出的那樣:“吾人研究經學,應確實掌握(開放性和時代性)這兩(liang) 項原則。無可諱言,當代經學,衰微已極;但吾人相信,若能抱持下述幾項態度,經學並非僅(jin) 是古董之學。”這些態度包括:一是放棄經書(shu) 為(wei) 聖賢作、經義(yi) 皆善、違背經旨為(wei) 惡的觀點,擇善而從(cong) ;二是揚棄大漢沙文主義(yi) ,抱持平等宏觀的態度;三是開放故步自封的研究視角,吸收當代各學科的研究方法和成果;四是批判違反人類文明發展的經說,闡揚具有時代意義(yi) 的經旨。[35]這樣的一種態度,清楚地表達了當代的經學觀念和經學史研究的立場,充分反映了現實的境況,也是符合時代要求的,我們(men) 對於(yu) 經學史的定位和理解,不可能脫離開現代與(yu) 傳(chuan) 統的大格局,也不可能完全沉迷在曆史的回望之中。

 

注釋:

 

[1]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中華書(shu) 局,1961年新版,下冊(ce) ,第492頁。

 

[2]阮元:《擬國史儒林傳(chuan) 序》,《研經室集》,中華書(shu) 局,1993年校點本,上冊(ce) ,第36頁。

 

[3]司馬遷:《史記》,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1959年版,第十冊(ce) ,第3116頁。

 

[4]譚嗣同:《仁學》,《譚嗣同全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增訂本,下冊(ce) ,第335頁。

 

[5]陳黻宸:《中國通史》,《陳黻宸集》,中華書(shu) 局,1995年版,下冊(ce) ,第777頁。

 

[6]《史記·太史公自序》謂:“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引見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十冊(ce) ,第3290頁)此番話所描述的儒者,似是以傳(chuan) 經作為(wei) 其主業(ye) 的,比較接近於(yu) 漢初經師老儒的形象。

 

[7]魏征等撰:《隋書(shu) 》,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1973年版,第四冊(ce) ,第999-1000頁。

 

[8]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139頁。

 

[9]皮錫瑞:《經學曆史》,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90頁。

 

[10]朱熹:《中庸章句序》,《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4頁。

 

[11]阮元:《擬國史儒林傳(chuan) 序》,《研經室集》,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第37頁。

 

[12]蒙文通:《經史抉原》(《蒙文通文集》第三卷),巴蜀書(shu) 社,1995年版,第146頁。

 

[13]熊十力:《原儒》,《熊十力全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六卷,第438-439頁。

 

[14]劉師培:《經學教科書(shu) 》,陳居淵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8頁。

 

[15]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19頁。

 

[16]章太炎在《原儒》一文中將“儒”析為(wei) 三義(yi) ,“儒有三科,關(guan) 達、類、私之名”:達名為(wei) 儒,術士之稱;類名為(wei) 儒,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私名為(wei) 儒,“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此三義(yi) 考之於(yu) 三代學術,皆有淵源,和漢代的傳(chuan) 經之儒有所不同;但新、舊內(nei) 容往往攪擾在一起,以古義(yi) 論今稱,故有“異”有“偏”。見氏著《國故論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06頁。

 

[17]馬宗霍:《中國經學史》,河南人民出版社,2016年影印本,第35頁。

 

[18]劉師培:《經學教科書(shu) 》,陳居淵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8頁。

 

[19]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78-79頁。

 

[20]劉師培就說過:“近代漢學,未必即以漢人治經之法,治漢儒所治之經。”蒙文通在《經學導言》中引之,表示讚同。見《經史抉原》,巴蜀書(shu) 社,1995年版,第43頁。

 

[21]永瑢等撰:《四庫全書(shu) 總目》,中華書(shu) 局,1965年影印本,第1頁。

 

[22]永瑢等撰:《四庫全書(shu) 總目》,中華書(shu) 局,1965年影印本,第1頁。

 

[23]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347頁。

 

[24]李源澄:《經學通論》,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頁。

 

[25]可參閱朱貞最近出版的《清季民初的學製、學堂與(yu) 經學》一書(shu) ,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該書(shu) 對晚清新舊教育體(ti) 製的轉換和中西教學內(nei) 容的變化述之甚密,特別是對經學由傳(chuan) 統形態進入到現代學校教育的全過程做了仔細的分析和論證,資料十分的翔實。

 

[26]參見曾軍(jun) 編著的《經學檔案》,武漢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34-335頁。

 

[27]朱貞:《清季民初的學製、學堂與(yu) 經學》,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124頁。

 

[28]劉師培:《經學教科書(shu) 》,陳居淵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3頁。

 

[29]《學部大臣批據稟》,載《國粹學報》第3年第1號(1907年3月)。

 

[30]皮錫瑞:《經學通論·自序》,吳仰湘點校,中華書(shu) 局,2017年版,第1頁。

 

[31]章太炎:《駁皮錫瑞三書(shu) 》,《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0頁。

 

[32]馬宗霍:《中國經學史·序》,河南人民出版社,2016年影印本,第2頁。

 

[33]周予同:《經學曆史·序言》,見皮著《經學曆史》,中華書(shu) 局本,第11頁。

 

[34]林慶彰:《經學史研究的基本認識》,載《中國經學史論文選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2年版,第2頁。

 

[35]參見葉國良等著《經學通論》,台北:大安出版社,2005年版,第34-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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