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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經史之別:程頤與(yu) 朱熹《春秋》學之歧異
作者:曾亦[①]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輯刊》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五日壬子
耶穌2019年11月11日
【摘要】朱子理學以程頤為(wei) 宗,雖遍解諸經,卻無《春秋》學方麵的著述。其先,胡安國本於(yu) 程頤《春秋傳(chuan) 》而治《春秋》,尤崇尚“一字褒貶”之書(shu) 法。朱子則不然,而頗攻胡氏之學,以為(wei) 《春秋》不過“直書(shu) 其事而善惡自見”而已,且不信條例之學,而於(yu) 《春秋》三傳(chuan) 中獨重《左傳(chuan) 》,則純粹以史書(shu) 視《春秋》也。可見,朱子理學雖為(wei) 程頤之嫡傳(chuan) ,至其論《春秋》,則於(yu) 傳(chuan) 承程頤《春秋》學的胡安國,多有批評。不過,朱子雖不擅《春秋》,猶頗有議論《春秋》的文字,故因其理學上的尊崇地位,遂使其《春秋》議論對後世影響亦不小,形成宗朱一派《春秋》學。大概自宋、元以降,治《春秋》者,或宗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或宗朱子,形成兩(liang) 派完全不同的《春秋》學脈絡。近代以來,學界素以程頤、朱子為(wei) 理學大宗,然就《春秋》學而論,則程、朱之持論全然相反,蓋程子以《春秋》為(wei) 經,而朱子多視《春秋》為(wei) 史也。
朱子學宗二程,以居敬窮理、格物致知為(wei) 要,可謂宋代理學之集大成者。然朱子遍解諸經,而獨於(yu) 《春秋》無所撰述。其先,胡安國治《春秋》,本於(yu) 伊川,而尚“一字褒貶”之書(shu) 法,然朱子頗不謂然,以為(wei) 《春秋》不過直書(shu) 其事而善惡自見而已。朱子又不信條例,故於(yu) 三傳(chuan) 中獨重《左傳(chuan) 》,而純以記事之書(shu) 視《春秋》。蓋朱子於(yu) 理學雖為(wei) 伊川之嫡傳(chuan) ,至於(yu) 《春秋》,則似不甚慊於(yu) 伊川,尤其於(yu) 頗傳(chuan) 伊川《春秋》學之胡安國,實多有批評。
朱子本不擅《春秋》,猶頗有論《春秋》之說者,故以其理學之地位,而致其《春秋》學說對後世影響亦不小,遂形成宗朱一派《春秋》學。大概自宋、元以降,治《春秋》者,或宗《胡傳(chuan) 》,或宗朱子。世之治宋學者,素以伊川、朱子為(wei) 理學大宗,然就《春秋》學而論,則以《胡傳(chuan) 》出於(yu) 伊川之故,則程、朱《春秋》學之持論正相反也。正因如此,程、朱《春秋》說之影響,較諸其理學之彌蓋天下,幾不稍遜焉。
一、從(cong) 程頤到胡安國
程子極推崇《春秋》,嚐曰:“五經,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又曰:“《春秋》一句即一事,是非便見於(yu) 此,乃窮理之要,學者隻觀《春秋》,亦可以盡道矣。”[1]著有《春秋傳(chuan) 》一卷,以傳(chuan) 於(yu) 世。其書(shu) 頗闕略,襄、昭後尤然。[②]又有自序,殆作於(yu) 崇寧二年,時伊川已七十一年矣,逾四年而歿,可謂晚年之論也。
程子治《春秋》,欲求聖人之意而已。其《春秋傳(chuan) 》自序雲(yun) :
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複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複有也,於(yu) 是作《春秋》為(wei) 百王不易之大法。……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yu) 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大義(yi) 數十,其義(yi) 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yi) ,時措從(cong) 宜者,為(wei) 難知也。或抑或縱,或與(yu) 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yi) 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製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然後識化工之神;聚眾(zhong) 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yu) 一事一義(yi) 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you) 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yi) ,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學不傳(chuan) ,予悼乎聖人之誌不明於(yu) 後世也,故作《傳(chuan) 》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yi) ,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複也。[2]
伊川謂《春秋》有經、史之分,蓋孔子因其道不行於(yu) 天下,故因《春秋》而立“百王不易之大法”,此即《春秋》大義(yi) 也;至於(yu) 褒貶當世之事,則史家之所為(wei) ,非聖人之事焉。故劉永之曰:“程子之《傳(chuan) 》,有舍乎褒貶予奪而立言者,非先儒之所及也。”[3]可見,程子不以褒貶視《春秋》也。
然《春秋》又有微辭隱義(yi) ,及時措從(cong) 宜者,雖為(wei) 難知,然聖人之用心,正由此可見也。是以學《春秋》者,當有以造之也。且宋人治學,莫不崇尚三代,而觀伊川之序,其為(wei) 《春秋傳(chuan) 》,亦欲因以明聖人之誌,期以複三代之舊焉。
程子治《春秋》,亦“舍傳(chuan) 求經”一路,蓋皆先列經文,而以己意斷之於(yu) 下,至於(yu) 三傳(chuan) 及舊師之說,絕不征引也。隱元年,春,王正月。程子曰:
書(shu) “春王正月”,示人君當上奉天時,下承王正。明此義(yi) ,則知王與(yu) 天同義(yi) ,人道立矣。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以立義(yi) 耳。平王之時,王道絕矣,《春秋》假周以正王法。隱不書(shu) 即位,明大法於(yu) 始也。諸侯之立,必由王命,隱公自立,故不書(shu) 即位,不與(yu) 其為(wei) 君也。法既立矣,諸公或書(shu) 或不書(shu) ,義(yi) 各不同。既不受命於(yu) 天子,以先君之命而繼世者,則正其始,文、成、襄、昭、哀是也。繼世者既非王命,又非先君之命,不書(shu) 即位,不正其始也,莊、閔、僖是也。桓、宣、定之書(shu) 即位,桓弑君而立,宣受弑賊之立,定為(wei) 逐君者所立,皆無王無君,何命之受?故書(shu) 其自即位也。定之比宣,則又有間矣。[4]
程子說“即位”之例,可謂極精,然似無舊說依傍也。程子又謂“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以立義(yi) 耳”,則胡安國“夏時冠周月”之說,蓋有本焉。
宋人說《春秋》,多尚尊王之旨,程子亦然。隱二年,九月,紀履繻來逆女。程子曰:
先儒皆謂諸侯當親(qin) 迎。親(qin) 迎者,迎於(yu) 所館,故有親(qin) 禦授綏之禮,豈有委宗廟社稷,遠適他國以逆婦者乎?非惟諸侯,卿大夫而下皆然。《詩》稱文王親(qin) 迎於(yu) 渭,未守出疆也。[5]
三傳(chuan) 俱謂諸侯以下得親(qin) 迎,唯於(yu) 天子親(qin) 迎有異同耳。然程子以為(wei) ,卿大夫猶不親(qin) 迎,況天子、諸侯乎?親(qin) 迎者,不過迎於(yu) 婦所館而已,非迎於(yu) 婦家也。程子蓋以親(qin) 迎禮有違尊王之旨也。
又,隱七年,齊侯使其弟來聘。程子曰:
凡不稱公子而稱弟者,或責失兄弟之義(yi) ,或罪其以弟之愛而寵任之過。《左氏》、《公羊傳(chuan) 》皆曰年,齊僖公之母弟。先儒母弟之說,蓋緣禮文有立嫡子同母弟之說。其曰同母弟,蓋謂嫡爾,非以同母為(wei) 加親(qin) 也。若以同母為(wei) 加親(qin) ,是不知人理,近於(yu) 禽道也。天下不明斯義(yi) 也久矣。[6]
《公羊》謂孔子尚質,故有“母弟”之說,然程子駁之,以為(wei) “不知人理,近於(yu) 禽道也”。[③]
程子自言體(ti) 貼出“天理”二字,故其說《春秋》,好以“天理”指斥當世之失。如桓七年,“穀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程子謂“臣而弑君,天理滅矣,宜天下所不容也”;文五年,“王使榮叔歸含且賵”,程子謂“天子成妾母為(wei) 夫人,亂(luan) 倫(lun) 之甚,失天理矣”。程子又語學者雲(yun) :“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看《春秋》。先識得個(ge) 義(yi) 理,方可看《春秋》。”[7]可見,程子治《春秋》,亦理學之知人論事耳,其不尚顓門可知。
朱子論程子《春秋》學雲(yun) :“伊川《春秋傳(chuan) 》中,間有難理會(hui) 處,亦不為(wei) 決(jue) 然之論也。”朱子理學雖宗程頤,然於(yu) 其《春秋》學,似未甚推崇也。元李廉謂程子“始以廣大精微之學發明奧義(yi) ,真有以得筆削之心,而深有取於(yu) 啖、趙,良有以也”[8],則以程子之學頗得於(yu) 啖、趙也。明胡居仁謂“作《春秋傳(chuan) 》者不少,惟程子發明得到”。[9]近人甘鵬雲(yun) 謂“伊川為(wei) 《春秋傳(chuan) 》,世多稱之,遂為(wei) 高閌所本,劉絢、羅從(cong) 彥皆傳(chuan) 其學”[10],此為(wei) 伊川《春秋》學之流裔也。
就道學之流傳(chuan) 而言,湖湘學派出於(yu) 大程子明道先生,然就《春秋》學而言,則實出於(yu) 小程子伊川先生。
胡安國(1074-1138),字康侯,建寧崇安人。入太學,以程頤友朱長文及潁川靳裁之為(wei) 師。哲學紹聖四年(1097),登進士第。授太學博士,提舉(ju) 荊湖南路學事。崇寧四年(1105),蔡京惡其不為(wei) 己用,遂誣以舉(ju) 人不善,竟因除名。後屢稱疾不仕,讀書(shu) 於(yu) 衡山紫蓋峰下,潛心研究《春秋》。安國自少留意《春秋》,每曰:“先聖親(qin) 手筆削之書(shu) ,乃使人主不得聞講說,學士不得相傳(chuan) 習(xi) ,亂(luan) 倫(lun) 滅理,用夷變夏,始由此乎!”[11]又懲於(yu) 王安石廢《春秋》,於(yu) 是潛心刻意,備征先儒,雖一義(yi) 之當,片言之善,靡不采入。安國治《春秋》,研窮玩索者二十餘(yu) 年,以為(wei) 天下事物無不備於(yu) 《春秋》,喟然歎曰:“此傳(chuan) 心要典也。推明克己修德之方,所以尊君父、討亂(luan) 賊,存天理、正人心者,必再書(shu) 屢書(shu) ,懇懇致詳。於(yu) 是聖人宏規大用,較然明著。”[12]可見,安國以《春秋》與(yu) 心性之學實相通也。
安國每以《春秋》大義(yi) 講論時事。建炎三年,苗、劉為(wei) 變,高宗被迫退位,朱勝非時為(wei) 宰執,而依違周旋其間。後高宗複辟,勝非引咎去職。紹興(xing) 間,朝廷欲用勝非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jun) 事,據《宋史》本傳(chuan) ,時安國引《春秋》義(yi) 以論勝非“失節”。蓋《公羊》許祭仲行權,曆來頗受後儒譏彈,而勝非雖於(yu) 高宗複辟或有功焉,然畢竟有廢置君父之嫌,跡類祭仲,是以胡氏論《公羊》義(yi) 之非,欲以黜勝非也。蓋後世以尊王為(wei) 第一義(yi) ,實未有人臣能如祭仲行權者。
然勝非遂相,而安國竟辭歸矣。其後,又詔安國提舉(ju) 江州太平觀,令纂修所著《春秋傳(chuan) 》。書(shu) 成,高宗屢稱其善,謂“深得聖人之意,非諸儒所及也”。時朝臣頗有論安國“學術頗僻”者,然帝念安國訓經納諫之忠,特除寶文閣直學士。卒,諡文定。
安國嚐自謂其學多得於(yu) 伊川書(shu) ,其於(yu) 程頤,蓋私淑弟子也。高宗時,嚐有諫官詆康侯為(wei) “假托程頤之學者”,而安國亦直承不諱。其後,全謝山稱安國為(wei) “私淑洛學而大成者”,“高渡昌明洛學之功,文定幾侔於(yu) 龜山”。[13]可見安國學術與(yu) 二程淵源之深也。
安國之學,頗宗程頤也。安國嚐論其與(yu) 程門高弟楊時之不同,曰:“若論其傳(chuan) 授,卻自有來曆。據龜山所見在《中庸》,自明道先生所授。吾所聞在《春秋》,自伊川先生所發。”[14]元李廉《春秋諸傳(chuan) 會(hui) 通》自序謂《胡傳(chuan) 》“事案《左氏》,義(yi) 取《公》、《穀》之精,大綱本孟子,主程氏,而集大成矣”[15],汪克寬《春秋胡氏傳(chuan) 纂疏》自序亦雲(yun) :“至於(yu) 程,始求天理於(yu) 遺經,作《傳(chuan) 》以明聖人之誌,俾大義(yi) 炳如日星,微辭奧旨了然若示諸掌。胡文定公又推廣程子之說,著書(shu) 十餘(yu) 萬(wan) 言,然後聖人存天理、遏人欲之本意,遂昭焯於(yu) 後世。”[16]不獨安國本人,世人俱以安國《春秋》學出於(yu) 程頤也。然據胡寅《先公行狀》,安國自少即治《春秋》,徽宗政和六年(1116),“初得伊川先生所作傳(chuan) ,其間大義(yi) 十餘(yu) 條,若合符節。公益自信”[17],則安國治《春秋》甚早,非盡得於(yu) 程頤也。
安國於(yu) 諸經中,尤推崇《春秋》,以為(wei) “史外傳(chuan) 心之要典”。[18]其治《春秋》,亦啖、趙一脈,蓋以兼衷三傳(chuan) 為(wei) 大旨也。安國嚐自謂其書(shu) 雲(yun) :
傳(chuan) 《春秋》者三家,《左氏》敘事見本末,《公羊》、《穀梁》詞辯而義(yi) 精。學經以傳(chuan) 為(wei) 按,則當閱《左氏》;玩詞以義(yi) 為(wei) 主,則當習(xi) 《公》、《穀》。……故今所傳(chuan) ,事按《左氏》,義(yi) 采《公羊》、《穀梁》之精者,大綱本孟子,而微詞多以程氏之說為(wei) 證雲(yun) 。[19]
《春秋通旨》亦載其語雲(yun) :“事莫備於(yu) 《左氏》,例莫明於(yu) 《公羊》,義(yi) 莫精於(yu) 《穀梁》。”[20]又雲(yun) :
《左氏》釋經雖簡,而博通經史,敘事尤詳,能令百代之下頗見本末,其有功於(yu) 《春秋》為(wei) 多。《公》、《穀》釋經,其義(yi) 皆密,如衛州籲以稱人為(wei) 討賊之辭也、公薨不地故也、不書(shu) 葬賊不討以罪下也,若此之類,深得聖人誅亂(luan) 臣、討賊子之意。考其源流,必有端緒,非曲說所能及也。啖、趙謂三傳(chuan) 所記,本皆不謬,義(yi) 則口傳(chuan) ,未形竹帛,後代學者妄加損益,轉相傳(chuan) 授,侵失本真,故事多迂誕,理或舛駁,其言信矣。[21]
後世論胡氏書(shu) ,多有論及此者。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卷3雲(yun) :“安國師程頤,其傳(chuan) 《春秋》,事按《左氏》,義(yi) 取《公》、《穀》之精者,采孟子、莊周、董仲舒、王通、邵堯夫、程明道、張橫渠、程正叔之說,以潤色之。”[22]汪澤民《春秋胡傳(chuan) 纂疏》原序雲(yun) :“《左氏》考事精,闇於(yu) 大義(yi) ,《公》、《穀》疏於(yu) 考事,義(yi) 則甚精。胡氏摭三家之長,而斷之以理,漢唐諸儒奧論,蓋深有取,間若有未底於(yu) 盡善者,豈猶俟於(yu) 後之人歟?”[23]劉憲《重刻春秋胡傳(chuan) 序》雲(yun) :“惟《胡氏傳(chuan) 》事按《左氏》,義(yi) 擇《公》、《穀》,大綱本孟子,微詞則證程氏,視諸說為(wei) 備。”[24]
可見,安國《春秋傳(chuan) 》不僅(jin) 折衷三傳(chuan) ,至其微旨,則以程頤說證之也。安國曰:
獨程氏嚐為(wei) 之傳(chuan) ,然其說甚略,於(yu) 意則引而不發,欲使後學慎思明辨,自得於(yu) 耳目見聞之外者也。故今所傳(chuan) ,……而微詞多以程氏之說為(wei) 證雲(yun) 。[25]
程子說《春秋》,多簡略未盡,安國蓋欲伸程子說也。
且安國之書(shu) ,又多常假《春秋》經說以論時事。其《與(yu) 楊時書(shu) 》雲(yun) :
按《春秋》鞌之戰,齊師敗績,遣國佐致賂請盟。晉郤克欲以蕭同叔子為(wei) 質,而使齊之封內(nei) 盡東(dong) 向畝(mu) 。國佐震怒,請收合餘(yu) 燼,背城借一。郤克懼,反與(yu) 之盟而不敢複也。故聖人特書(shu) 曰“及國佐盟”,以明國佐一怒,折伏郤克,示天下後世忠臣義(yi) 士以克敵製勝在於(yu) 曲直,不以強弱分勝負也。金人陵辱朝廷,人心同疾,非止郤克之於(yu) 齊。四鎮、三關(guan) 倘皆割棄,豈特盡東(dong) 其畝(mu) 已乎!而城下結盟,親(qin) 王出質,不競甚矣!……按《春秋》滅梁者,秦也。聖人不書(shu) “秦滅”,而書(shu) “梁亡”者,不能守在四鄰而溝公宮,亡其自致也。今勤王大眾(zhong) 不以擊敵,而以治城池。金帛用物不以募戰士,而以賂敵國。堂堂大宋,萬(wan) 裏幅隕,奚至陵藉如此其甚哉![26]
凡此,皆見安國之《春秋傳(chuan) 》實有為(wei) 而作也。後人頗有見及此者,元吳萊曰:
當胡氏傳(chuan) 《春秋》時,光堯南渡,父仇未報,國步日蹙。將相大臣去戰主和,寖忘東(dong) 京宮闕、西京陵寢而不有者。是故特假《春秋》之說,進之經筵,且見內(nei) 夏外夷若是之嚴(yan) ,主辱臣死若是之酷,冀一悟主聽,則長淮不至於(yu) 自畫,江左不可以偏安。此固非後世學《春秋》之通論也。然而,胡氏傳(chuan) 文大概本諸程氏。[27]
故《四部全書(shu) 總目》雲(yun) :“顧其書(shu) 作於(yu) 南渡之後,故感激時事,往往借《春秋》以寓意,不必一一悉合於(yu) 經旨。”[28]朱子《語類》謂“胡《春秋傳(chuan) 》有牽強處,然議論有開合精神”[29],殆亦謂也。
安國謂《春秋》為(wei) “史外傳(chuan) 心之要典”,此說實本諸王接、趙匡區別經、史之一貫意見,又有宋人千載之下求聖心於(yu) 遺經之基本立場。蓋安國之學術實有兩(liang) 方麵淵源;一則上承二程之統,下啟湖湘心性之學;一則祖啖助、趙匡之緒餘(yu) ,而為(wei) 《春秋》新論。此兩(liang) 種淵源,於(yu) 其《春秋傳(chuan) 》中俱有體(ti) 現。如孟子、漢人謂《春秋》之大義(yi) 在誅討亂(luan) 臣賊子,而《胡傳(chuan) 》序雲(yun) :
周道衰微,幹綱解紐,亂(luan) 臣賊子接跡,當世人欲肆而天理滅矣。……知孔子者,謂此書(shu) 之作遏人欲於(yu) 橫流,存天理於(yu) 既滅,為(wei) 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謂無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麵之權,使亂(luan) 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30]
兩(liang) 宋道學專(zhuan) 在心性上用功,安國乃引以論《春秋》之外王事業(ye) ,以為(wei) 其旨不過“存天理,滅人欲”而已。可見,安國治《春秋》,畢竟有不同於(yu) 孫複、劉敞者,蓋其尚用宋人義(yi) 理以解經也。
安國之《春秋傳(chuan) 》,後來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之定本。考《元史·選舉(ju) 誌》,延佑二年,定經義(yi) 、經疑取士條格,《春秋》用三傳(chuan) 及《胡傳(chuan) 》。《胡傳(chuan) 》之立於(yu) 學官,蓋自此始也。明襲其製,增張洽《春秋集注》,然洽書(shu) 寖微。永樂(le) 中,胡廣《春秋大全》出,專(zhuan) 主《胡傳(chuan) 》,自此《胡傳(chuan) 》遂獨行矣。對此,《四庫全書(shu) 總目》雲(yun) :
明初定科舉(ju) 之製,大抵承元舊式,宗法程朱。而程子《春秋傳(chuan) 》僅(jin) 成二卷,闕略太甚,朱子亦無成書(shu) ,以安國之學出程氏,張洽之學出朱氏,故《春秋》定用二家。蓋重其淵源,不必定以其書(shu) 也。後洽傳(chuan) 漸不行用,遂獨用安國書(shu) 。漸乃棄經不讀,惟以安國之傳(chuan) 為(wei) 主,當時所謂經義(yi) 者,實安國之傳(chuan) 義(yi) 而已,故有明一代《春秋》之學為(wei) 最弊。……爰逮本朝,敦崇經術,《欽定春秋傳(chuan) 說匯纂》於(yu) 安國舊說始多所駁正,棄瑕取瑜,擷其精粹,已足以綜括原書(shu) 。[31]
可見,元、明兩(liang) 朝科考以安國《春秋傳(chuan) 》為(wei) 主,蓋重其與(yu) 二程之淵源,而安國之地位亦日顯。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贈太師,追封為(wei) 楚國公。明正統二年(1437),從(cong) 祀孔子廟庭。成化三年(1467),追封為(wei) 建寧伯。嘉靖九年(1530),改稱先儒胡子。然自清康熙以後,科考漸棄《胡傳(chuan) 》,而學者對《胡傳(chuan) 》之批評亦漸成習(xi) 尚,遂致《胡傳(chuan) 》之廢矣。
二、從(cong) 朱熹到張洽
朱子為(wei) 理學之集大成者,且遍解諸經,然獨於(yu) 《春秋》無撰述。對此,朱子曰:
《春秋》之說,向日亦嚐有意,而病於(yu) 經文之大略,諸說之太煩,且其前後抵牾非一,是以不敢妄為(wei) 必通之計,而姑少緩之,然今老矣,竟亦未敢再讀也。[32]
雖然,朱子頗有論《春秋》之說者,對後世影響亦大,南宋以後,遂形成宗朱子一派《春秋》學。
此外,朱子又有《資治通鑒綱目》,凡五十九卷。是書(shu) 之“綱”仿《春秋》,“目”仿《左傳(chuan) 》,蓋“大書(shu) 以提要,分注以備言”也。然朱子生前未能定稿,由其弟子趙師淵續成。朱子說《春秋》,以為(wei) “直書(shu) 其事,善惡自見”,然至其《綱目》,則嚴(yan) 分正閏,明辨綱常,頗事褒貶之法。可見,朱子視《春秋》為(wei) 史,而以經自視其《綱目》也,則其雖不解《春秋》,實以《春秋》自擬矣。[④]
張洽(1161-1237),字符德,清江人。寧宗嘉定元年(1208),登進士第。嚐為(wei) 白鹿書(shu) 院長,官至著作佐郎,諡文憲。洽少穎異,從(cong) 朱子學。洽自少用力於(yu) 敬,以“主一”名齋,朱子嘉其篤誌,“望以永斯道之傳(chuan) ”也。朱子嚐報洽書(shu) ,自謂“《春秋》某所未學,不敢強為(wei) 之說”[33],則洽之治《春秋》,蓋承朱子之誌也。其書(shu) 有《春秋集傳(chuan) 》二十六卷[⑤],《春秋集注》十一卷並《綱領》一卷、《春秋曆代郡縣地理沿革表》二十七卷並《目錄》二卷。除《集注》外,《經義(yi) 考》、《四庫提要》均謂佚,然阮元得延佑元年臨(lin) 江路學《集傳(chuan) 》刻本十九卷進呈,唯闕十八至二十、二十三至二十六等七卷耳。此外,《宋史·道學傳(chuan) 》謂洽尚有《左氏蒙求》。
理宗端平元年(1234),朝廷知洽家居著書(shu) ,宣命臨(lin) 江軍(jun) 守臣以禮延訪,齎紙劄謄寫(xie) 以進,即《春秋集傳(chuan) 》、《集注》與(yu) 《地理沿革表》三書(shu) 也。據洽《進書(shu) 狀》雲(yun) :
竊以為(wei) 《春秋》一書(shu) ,聖筆作刊,皆因時君之行事,斷以是非之公,示之萬(wan) 世,而生人之大倫(lun) 、致治之大法,所賴以不泯者也。嚐從(cong) 師友傳(chuan) 習(xi) 講論,凡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與(yu) 漢唐以來諸儒之議論,莫不考攻核研究,會(hui) 其異同,而參其中否。積年既久,似有得於(yu) 毫發之益。過不自度,取其足以發明聖人之意者,附於(yu) 每事之左,以為(wei) 之傳(chuan) ,名曰《春秋集傳(chuan) 》。[34]
此自言其《春秋集傳(chuan) 》之旨也。又曰:
既又因此書(shu) 之粗備,複仿先師文公《語》、《孟》之書(shu) ,會(hui) 其精義(yi) ,詮次其說,以為(wei) 《集注》。而間有一得之愚,則亦竊自附於(yu) 諸賢之說之後。雖生平心思萃在此書(shu) ,然智識昏耗,學殖弗深,豈敢自謂盡得聖人筆削之大指!……間當甲申待次、庚寅奉祠以來,僅(jin) 能整次《集注》之書(shu) ,粗成編次。[35]
可見,其《春秋集注》則仿朱子《論孟集注》,且自以為(wei) “生平心思萃在此書(shu) ”,故於(yu) 諸書(shu) 中,唯於(yu) 《集注》多所用力也。
又據其曾孫庭堅《後序》,三書(shu) 初付秘閣,其後,《集注》得刊郡庠,至景定元年(1260)毀焉。元成宗大德五年(1301),僅(jin) 刻成《集注》三卷,而《集傳(chuan) 》則文字差訛不可讀,《地理》亦未成。仁宗延佑元年(1314),詔興(xing) 科舉(ju) ,而《集傳(chuan) 》藉此而得庭堅校正補刊,始為(wei) 全書(shu) 。七年,《集注》得刊成。[36]
洽之《春秋》學,蓋宗朱子也。胡安國有“夏時冠周月”之說,而《朱子語類》深駁之,是以《春秋集注》釋“春王正月”雲(yun) :
此所謂春乃建子月,冬至,陽氣萌生在三統,曰天統,蓋天統以氣為(wei) 主,故月之,建子即以為(wei) 春。
其說顯與(yu) 胡氏說枘鑿不入,蓋發揮朱子說也,故陸元輔曰:“即‘春王正月’解觀之,本朱子之說,而以改月改時為(wei) 正,勝於(yu) 康侯‘夏時冠周月’之義(yi) 多矣。”[37]
洽又論三傳(chuan) 得失雲(yun) :
《左氏》釋經雖簡,而博通諸史,敘事尤詳,能令百代之下,頗見本末,其有功於(yu) 《春秋》為(wei) 多;《公》、《穀》釋經,其義(yi) 皆密,……深得聖人誅亂(luan) 臣、討賊子之意。考其源流,必有端緒,非曲說所能及也。啖、趙謂三傳(chuan) 所記,本皆不謬,義(yi) 則口傳(chuan) ,未形竹帛;後代學者妄加附益,轉相傳(chuan) 授,浸失本真,故事多迂誕,理或舛誤。其言信矣!然則學者於(yu) 三傳(chuan) ,忽焉而不習(xi) ,則無以知經;習(xi) 焉而不察,擇焉而不精,則《春秋》之弘意大旨,簡易明白者,汩於(yu) 僻說,愈晦而不顯矣。[38]
可見,洽以經史區別《公》、《穀》與(yu) 《左氏》,可謂中唐以來《春秋》學之主流也。
明太祖洪武初,分五經、四書(shu) 於(yu) 學官,傳(chuan) 注多宗朱子,惟《易》兼用程、朱說,《春秋》則胡氏《傳(chuan) 》與(yu) 張氏《注》並存,蓋《胡傳(chuan) 》出於(yu) 程子,張《注》則出於(yu) 朱子也。納蘭(lan) 性德頗是張《注》,曰:“餘(yu) 誦其書(shu) ,集諸家之長,而折衷歸於(yu) 至當,無胡氏牽合之弊,允宜頒之學官者也。”[39]然至成祖永樂(le) 間,胡廣等修《春秋大全》,剽襲汪克寬《纂疏》,其說專(zhuan) 主《胡傳(chuan) 》,科場用為(wei) 程序,洽書(shu) 遂廢不行矣。[⑥]
三、朱熹對胡安國《春秋傳(chuan) 》之批評
朱熹雖於(yu) 理學為(wei) 伊川之嫡傳(chuan) ,至於(yu) 《春秋》,則似不甚慊於(yu) 伊川,故於(yu) 宗伊川《春秋傳(chuan) 》之胡安國,實頗有批評。其初,胡安國作《春秋傳(chuan) 》,至再傳(chuan) 弟子張栻(號南軒),已頗有異議。而朱子編《南軒集》,乃存而不刪,可見朱子實以栻說為(wei) 然也。
1.一字褒貶與(yu) 《春秋》書(shu) 法
後儒謂胡安國尊信《公》、《穀》,如梁寅謂其“信《公》、《穀》之過,求褒貶之詳,未免蹈先儒之謬,此胡康侯之失也”[40],何喬(qiao) 新亦論其“所失者,信《公》、《穀》太過,求褒貶太詳,多非本旨”。[41]是以安國主一字褒貶說,蓋襲《公》、《穀》之例也,故皮錫瑞謂其“一字褒貶本《公》、《穀》,皆不得謂其非”。[42]
隱七年,齊侯使其弟來聘。安國曰:
兄弟,先公之子,不稱“公子”,貶也。書(shu) “盟”、書(shu) “帥師”而稱兄弟者,罪其有寵愛之私。書(shu) “出奔”、書(shu) “歸”而稱兄弟者,責其薄友恭之義(yi) 。考於(yu) 事,而《春秋》之情可見矣。年者,齊僖公母弟也。程氏謂:“先儒說母弟者,蓋緣禮有立嫡子同母弟之文。其曰‘同母’,蓋為(wei) 嫡耳,非以為(wei) 加親(qin) 也。此義(yi) 不明久矣。”僖公私其同母,寵愛異於(yu) 他弟,施及其子,猶與(yu) 嫡等,而襄公絀之,遂成篡弑之禍。故聖人於(yu) 年來聘,特變文書(shu) “弟”,以示貶焉。[43]
案《公》、《穀》俱據“年”字以明義(yi) ,然伊川則頗譏《公羊》親(qin) 親(qin) 之論,以為(wei) “不知人理,近於(yu) 禽獸(shou) ”,安國稍襲其說,以為(wei) 《春秋》書(shu) “弟”,蓋貶僖公不當寵異母弟也。據此,伊川、安國皆以《春秋》有一字褒貶之法也。
又,桓十有一年,秋,九月,宋人執鄭祭仲。安國曰:
祭仲,鄭相也,見執於(yu) 宋,使出其君而立不正,罪較然矣。何以不名?命大夫也。命大夫而稱字,非賢之也,乃尊王命貴正卿,大祭仲之罪以深責之也。其意若曰:以天子命大夫為(wei) 諸侯相,而執其政柄,事權重矣,固將下庇其身,而上使其君保安富尊榮之位也。今乃至於(yu) 見執,廢絀其君,而立其非所立者,不亦甚乎?任之重者責之深,祭仲無所逃其罪矣。[44]
案,三傳(chuan) 俱據“仲”字以褒貶祭仲也。《公羊》以“仲”為(wei) 字,故褒祭仲行權;《左氏》、《穀梁》則以“仲”為(wei) 名,故貶祭仲逐君立惡之非也。安國雖以“仲”為(wei) 字,然不以為(wei) 賢,反責其為(wei) 命大夫而罪深惡重也。
又,隱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安國曰:
蓋國史一官之守,《春秋》萬(wan) 世之法,其用固不同矣。不書(shu) “弑”,示臣子於(yu) 君父,有隱避其惡之禮;不書(shu) 地,示臣子於(yu) 君父,有不沒其實之忠;不書(shu) 葬,示臣子於(yu) 君父,有討賊複讎之義(yi) 。非聖人莫能修,謂此類也。[45]
《春秋》於(yu) 臣弑君,有所書(shu) ,有所不書(shu) ,筆法謹嚴(yan) ,蓋以明臣子之責,此聖人所以責臣子也。
其後,鄭樵頗不以一字褒貶之法為(wei) 然。樵曰:
諸儒之說《春秋》,有以一字為(wei) 褒貶者,有以為(wei) 有貶無褒者,有以為(wei) 褒貶俱無者。謂《春秋》以一字為(wei) 褒貶者,意在於(yu) 推尊聖人。其說出於(yu) 太史公,曰:‘夫子修《春秋》,遊、夏之徒,不能讚一辭。’故學者因而得是說也。謂《春秋》有貶無褒者,意在於(yu) 列國之君臣也。其說出於(yu) 孟子,曰:‘《春秋》無義(yi) 戰,彼善於(yu) 此則有之矣。’故學者因而得是說也。謂《春秋》無褒貶者,意在於(yu) 矯漢儒,其說出於(yu) 《竹書(shu) 紀年》所書(shu) 。[46]
鄭氏此說,蓋出於(yu) 唐劉知幾。案,一字褒貶者,本《公》、《穀》舊說,而安國用之;有貶無褒者,孫複之新義(yi) 也;若褒貶俱無者,則《左氏》家說也。
至朱子,亦上承鄭樵意見,頗攻安國“一字褒貶”之論,以為(wei) 《春秋》不過直書(shu) 其事而已。朱子曰:
問《春秋》。曰:“此是聖人據魯史以書(shu) 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wei) 鑒戒爾。其事則齊桓、晉文有足稱,其義(yi) 則誅亂(luan) 臣賊子。若欲推求一字之間,以為(wei) 聖人褒善貶惡專(zhuan) 在於(yu) 是,竊恐不是聖人之意。如書(shu) 即位者,是魯君行即位之禮;繼故不書(shu) 即位者,是不行即位之禮。若桓公之書(shu) 即位,則是桓公自正其即位之禮耳。其他崩、薨、卒、葬,亦無意義(yi) 。”[47]
朱子以為(wei) ,《春秋》書(shu) 不書(shu) 魯君即位,非別有例焉,不過據國史之舊,實因當時國君實行即位禮與(yu) 否也,至於(yu) 崩、薨、卒、葬,亦不過直書(shu) 其事,非如《公》、《穀》之務為(wei) 深刻也。
諸如此類說法,頗見於(yu) 《朱子語類》卷83:
《春秋》之書(shu) ,且據《左氏》。當時天下大亂(luan) ,聖人且據實而書(shu) 之,其是非得失,付諸後世公論,蓋有言外之意。若必於(yu) 一字一辭之間求褒貶所在,竊恐不然。[48]
《春秋》所書(shu) ,如某人為(wei) 某事,本據魯史舊文筆削而成。今人看《春秋》,必要謂某字譏某人。如此,則是孔子專(zhuan) 任私意,妄為(wei) 褒貶!孔子但據直書(shu) 而善惡自著。今若必要如此推說,須是得魯史舊文,參校筆削異同,然後為(wei) 可見,而亦豈複可得也?[49]
三傳(chuan) 俱以《春秋》乃孔子筆削舊史而成,則舊史與(yu) 《春秋》之不同者,正“聖人之意”所在焉。然朱子以為(wei) ,魯史舊文今已不存,實無以與(yu) 孔子《春秋》相參較,焉能知孔子筆削之法?又焉能據以求“聖人之意”?故今人治《春秋》,唯據《春秋》所載史實,而明其善惡是非而已。
又曰:
或人論《春秋》,以為(wei) 多有變例,所以前後所書(shu) 之法多有不同。曰:“此烏(wu) 可信!聖人作《春秋》,正欲褒善貶惡,示萬(wan) 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說以誅人,未幾又用此說以賞人,使天下後世皆求之而莫識其意,是乃後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為(wei) 也,曾謂大中至正之道而如此乎!”[50]
蓋朱子以為(wei) ,即便《春秋》有褒貶,亦未必如《公》、《穀》之說也。
朱子不僅(jin) 反對“一字褒貶”之說,至於(yu) 三傳(chuan) 以條例治《春秋》者,亦頗不謂然。《語類》卷83載其語雲(yun) :
《春秋》傳(chuan) 例多不可信。聖人記事,安有許多義(yi) 例!如書(shu) 伐國,惡諸侯之擅興(xing) ;書(shu) 山崩、地震、螽、蝗之類,知災異有所自致也。[51]
或論及《春秋》之凡例。先生曰:“《春秋》之有例固矣,奈何非夫子之為(wei) 也。昔嚐有人言及命格,予曰:‘命格,誰之所為(wei) 乎?’曰:‘善談五行者為(wei) 之也。’予曰:‘然則何貴?設若自天而降,具言其為(wei) 美為(wei) 惡,則誠可信矣。今特出於(yu) 人為(wei) ,烏(wu) 可信也?’知此,則知《春秋》之例矣。”[52]
則朱子以《春秋》之例實出於(yu) 後儒施設,非聖人為(wei) 之。故孔子作《春秋》,何嚐有條例在心?故後儒以條例求經,不過胡說耳。
至於(yu) 《公》、《穀》之時月日例,更致不滿。朱子曰:
或有解《春秋》者,專(zhuan) 以日月為(wei) 褒貶,書(shu) 時、月則以為(wei) 貶,書(shu) 日則以為(wei) 褒,穿鑿得全無義(yi) 理。[53]
可見,朱子反對條例治經者,蓋以為(wei) 出於(yu) 《公》、《穀》後學,非孔子自為(wei) 也。
朱子既反對條例,則主《左氏》立場,而視《春秋》為(wei) 史也。其曰:
人道《春秋》難曉,據某理會(hui) 來,無難曉處。隻是據他有這個(ge) 事在,據他載得恁地。但是看今年有甚麽(me) 事,明年有甚麽(me) 事,禮樂(le) 征伐不知是自天子出?自諸侯出?自大夫出?隻是恁地。而今卻要去一字半字上理會(hui) 褒貶,卻要去求聖人之意,你如何知得他肚裏事![54]
問:“《春秋》當如何看?”曰:“隻如看史樣看。”[55]
蓋朱子謂《春秋》難曉者,以經文之太略、三傳(chuan) 之太煩耳;此又言易曉者,則以《春秋》不過紀事之書(shu) ,故可據事而明義(yi) 也。可見,朱子亦“舍傳(chuan) 求經”一路耳。
因此,在朱子看來,“《春秋》隻據赴告而書(shu) 之,孔子隻因舊史而作《春秋》,非有許多曲折”,[56]“隱桓之世,時既遠,史冊(ce) 亦有簡略處,夫子但據史冊(ce) 而寫(xie) 出耳”[57]。顯然,此種立場與(yu) 杜預“史承赴告,經承舊史”之說,實一般無二也。
不過,朱子亦有論《春秋》書(shu) 法之文字,如謂“聖經書(shu) 法之妙,非它人之所及”[58],又謂“季劄辭國而生亂(luan) ,孔子因其來聘,貶而書(shu) 名,所以示法,《春秋》明大義(yi) ,書(shu) 法甚嚴(yan) 可以鑒矣”[59]。此說似與(yu) 《語類》文字,頗為(wei) 不同。
2.以夏時冠周月
後世帝王莫不改元,遑論王朝之初建,其所始者各各不同,此《春秋》所以正始也。《公羊》又有“三正”之說,蓋夏以鬥建寅之月為(wei) 正,即今日夏曆之正月也;殷以鬥建醜(chou) 之月為(wei) 正,乃夏曆之十二月也;周以鬥建子之月為(wei) 正,則夏曆之十一月也。可見,三代所始之月各不同也,至於(yu) 時人之紀事,則常用夏正,故《春秋》之書(shu) 時月,或用周正,或用夏正,則不免有異說也。
觀《春秋》之文,當用周正,則改月矣,故“元年春王正月”,實夏之十一月也。桓十四年“春,正月,無冰”、成元年“春,二月,無冰”、襄二十八年“春,無冰”,皆就周正而言;然若以為(wei) 夏正,則此時天氣漸暖,無冰不足怪,何須記載?又,定元年“冬,十月,隕霜殺菽”,若為(wei) 夏正之月,此時殺菽未足為(wei) 異,且亦未必有菽也,故顯用周正,當夏之八月也。因此,《春秋》記事,蓋用周正也。就此而言,曆代學者似未有異說,如孔穎達即謂“月改是春移”,則以“春正月”,不獨正月為(wei) 周正之月,春亦為(wei) 周正之春也。然安國之不同者,則以《春秋》所書(shu) 時月,蓋用夏曆也。
隱元年,春,王正月。安國釋曰:
按《左氏》曰“王周正月”,周人以建子為(wei) 歲首,則冬十有一月是也。前乎周者,以醜(chou) 為(wei) 正,其書(shu) 始即位曰“惟元祀十有二月”,則知月不易也;後乎周者,以亥為(wei) 正,其書(shu) 始建國曰“元年冬十月”,則知時不易也。建子非春亦明矣,乃以夏時冠周月。何哉?聖人語顏回以為(wei) 邦,則曰“行夏之時”;作《春秋》以經世,則曰“春王正月”,此見諸行事之驗也。或曰:非天子不議禮。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正朔,可乎?曰:有是言也。不曰“《春秋》天子之事”乎?以夏時冠月,垂法後世;以周正紀事,示無其位,不敢自專(zhuan) 也,其旨微矣。[60]
案安國之說,“前乎周者”謂殷人以建醜(chou) 為(wei) 歲首,然記事時不改月,如太甲即位改元稱“惟元祀十有二月”,猶用夏時也;“後乎周者”指秦以建亥為(wei) 正,其書(shu) 始建國,稱“元年冬十月”,亦用夏時也。據此,周人雖以建子為(wei) 正月,至其記事,若諸侯即位,當書(shu) “元年冬十有一月”,雖用周月,然未改為(wei) 春時,猶以為(wei) 冬時也。然觀今之《春秋》,皆作“元年春王正月”,此蓋孔子之“特筆”,即“以夏時冠周月”也,其意則在表明孔子“無其位不敢自專(zhuan) ”之意。
蓋四時有其固定的物候特征,無論以十二月為(wei) 正,抑或以十一月為(wei) 正,其為(wei) 冬時之季節屬性俱是不變,故安國曰:“自漢氏改用夏時,過曆千載,以至於(yu) 今,卒不能易,謂為(wei) 百王不易之大法,指此一事可知矣。”[61]是以孔子作《春秋》,改十一月為(wei) 正月,又加“春”於(yu) 其上以係之,乃“假天時以立義(yi) ”耳。因此,夏之春,當指周之三、四、五月,今以夏之春加於(yu) 周之正月,是為(wei) “以夏時冠周月”也。
其後,朱子對安國此說頗有批評,謂“《春秋》是魯史,合作時王之月”,“夫子,周之臣子,不改周正朔”,[62]蓋以孔子《春秋》用周正也。朱子又曰:
某親(qin) 見文定公家說,文定《春秋》說夫子以夏時冠月,以周正紀事,謂如“公即位”依舊是十一月,隻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恁地時二百四十二年,夫子隻證得個(ge) “行夏之時”四個(ge) 字。據今《周禮》,有正月,有正歲,則周實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謂“行夏之時”,隻是為(wei) 他不顧,欲改從(cong) 建寅。如孟子說“七、八月之間旱”,這斷然是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這分明是九月、十月。若真是十一月、十二月時,寒自過了,何用更造橋梁?古人隻是寒時造橋度人,若暖時又隻時教他自從(cong) 水裏過。[63]
蓋安國以為(wei) ,周人雖用周正,然紀事猶用夏時,並不改月,至於(yu) 《春秋》書(shu) 月,實出於(yu) 孔子所改。然朱子則以為(wei) ,《春秋》之改月,本周人所為(wei) ,而孔子不過因周之史策舊文而已。
其後攻安國者,多襲朱子此說。黃仲炎曰:“孔子雖因顏淵之問有取於(yu) 夏時,不應修《春秋》而遽有所改定也。胡安國氏謂《春秋》以夏時冠月,而朱熹氏非之,當矣。孔子之於(yu) 《春秋》,述舊禮者也,如惡諸侯之強而尊天子、疾大夫之偪而序諸侯、憤吳楚之橫而貴中國,此皆巨子所得為(wei) 者,孔子不敢辭焉。若夫更革當代之王製,如所謂夏時冠周月,竊用天子之賞罰,決(jue) 非孔子意也。夫孔子修《春秋》,方將以律當世之僭,其可自為(wei) 僭哉?”[64]黃震曰:“文定說《春秋》,以春為(wei) 夏正之春,建寅而非建子可也;以月為(wei) 周之月,則時與(yu) 月異,又存疑而未決(jue) 也。故晦庵先生以為(wei) ,若如胡氏學,則月與(yu) 時事常差兩(liang) 月,恐聖人作經,不若是之紛更也。”[65]呂大圭曰:“《春秋》所書(shu) 正月者,蓋周之正月也;所謂春者,即周正月之春也。”[66]
不過,朱子猶讚同安國以周人未改時之說。其曰:
孟子所謂七八月,乃今之五六月,所謂十一月十二月,乃今之九月十月,是周固已改月矣。但天時則不可改,故《書(shu) 》雲(yun) :“秋大熟未獲。”此即隻是今時之秋,蓋非酉、戌之月,則未有以見歲之大熟而未獲也。以此考之,今《春秋》月數,乃魯史之舊文;而四時之序,則孔子之微意。伊川所謂“假天時以立義(yi) ”者,正謂此也。[67]
蓋胡氏以周人既未改時,亦未改月,而朱子則謂周人改月,然未改時也。
元人黃澤頗攻胡氏說,曰:
如“元年春王正月”,自古未有說用夏正者,程子以後學者始有用夏正之說是《春秋》第一義(yi) ,已不信《左傳(chuan) 》矣。時月既不可信,則一部《左傳(chuan) 》所載事實,皆可目為(wei) 虛妄,豈但不可全信而已哉!且三傳(chuan) 皆是周正,若用夏時,則三傳(chuan) 皆可廢,不但《左傳(chuan) 》也。[68]
《春秋》一經,開卷即有同異,如書(shu) “元年春王正月”,隻不書(shu) 即位,《公羊》、《穀梁》意見自殊。及至近世,又謂夫子“用夏時冠周月”,其為(wei) 聖經之害,莫此為(wei) 甚。[69]
黃氏以為(wei) ,“夏時冠周月”之說,蓋出於(yu) 伊川也;謂“其為(wei) 聖經之害”,則將廢三傳(chuan) 矣。
至康熙敕撰《欽定春秋傳(chuan) 說匯纂》,亦不同意胡氏“夏時冠周月”之說,而於(yu) 其中孔子“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之大義(yi) ,則襲取之矣。其釋“春王正月”雲(yun) :
周正改月並改時,……無可疑者。顧時、月俱時王所改,不曰“王春正月”,而加春於(yu) 王者,蓋行夏時之誌寓焉矣。正者,王事之始;春者,天道之始。王所為(wei) 者係之以王,天所為(wei) 者冠之以春。……欲王者上奉天時,必以得天為(wei) 正。蓋《春秋》為(wei) 尊王而作,故以王正天下;《春秋》為(wei) 萬(wan) 世而作,故以天道正王道也。[70]
據此,孔子作《春秋》,雖用周正,然其“行夏時之誌”,亦未嚐掩焉。
清萬(wan) 斯同撰《周正辨》四篇,亦攻胡氏之說,曰:
宋自慶曆、皇佑以後,真儒繼出,經術大明,後學實賴之。而私智自是、違經背傳(chuan) 者,亦複不少,其於(yu) 他經皆然,而《春秋》為(wei) 尤甚。即“春王正月”一語,聖人曰春,而宋人曰非春也,乃冬也;聖人曰正月,而宋人曰非正月也,乃十一月也。不但不信傳(chuan) ,並不信經,此非侮聖人之言乎?而謂漢唐諸儒之解經,有是謬妄乎?此其說總由於(yu) 程子,而蔡氏(沈)複變之,劉絢、胡安國、陳傅良、項安世、魏了翁皆繼程氏而附和者也。葉時、戴溪、陳則通、黃震、家鉉翁、陳深、陽恪、程端學、周洪謨,則繼蔡氏而附和者也。辨雖詳而理不足,吾安敢信之哉![71]
可見,是說本於(yu) 伊川,其後宋人多有附和者,故盛如梓曰:“‘春王正月’,胡文定謂以夏時冠月,以周正紀事,晦庵以為(wei) 不如此,然宗之者眾(zhong) 。”[72]四庫館臣則曰:“自程子泥於(yu) ‘行夏之時’一言,盛名之下,羽翼者眾(zhong) 。胡安國遂實以‘夏時冠周月’之說。”[73]
3.朱子論三傳(chuan) 得失
朱子不信條例,更不遑措意於(yu) 條例之研究,嚐曰:“《春秋》義(yi) 例,時亦窺其一二大者,而終不能自信於(yu) 心,故未嚐敢措一辭。”[74]可見其治《春秋》之態度也。
基於(yu) 此種態度,朱子於(yu) 三傳(chuan) 中最重《左氏》。朱子曰:
《春秋》之書(shu) ,且據《左氏》。當時天下大亂(luan) ,聖人且據實而書(shu) 之,其是非得失,付諸後世公論,蓋有言外之意。[75]
蓋自中唐以來,學者雖多貶《左氏》為(wei) 史,然於(yu) 《春秋》,則猶以為(wei) 經也。今朱子進而夷《春秋》為(wei) 史,則頗承王安石“斷爛朝報”之說,顯與(yu) 當時《春秋》學主流背道而馳也。
《春秋》既為(wei) 史,而《左傳(chuan) 》詳於(yu) 紀事,此朱子所以重《左氏》也,“左氏所傳(chuan) 《春秋》事,恐八九分是”。[76]不過,其於(yu) 《左氏》之義(yi) 理,則多有譏評。朱子曰:
左氏之病,是以成敗論是非,而不本於(yu) 義(yi) 理之正。嚐謂左氏是個(ge) 猾頭熟事、趨炎附勢之人。[77]
朱子又常謂《公》、《穀》記事雖不如《左氏》之精詳,然說理則長於(yu) 《左氏》也。《語類》卷83頗載此類說法:
左氏曾見國史,考事頗精,隻是不知大義(yi) ,專(zhuan) 去小處理會(hui) ,往往不曾講學。公、穀考事甚疏,然義(yi) 理卻精,二人乃是經生,傳(chuan) 得許多說話,往往都不曾見國史。[78]
以三傳(chuan) 言之,《左氏》是史學,《公》、《穀》是經學。史學者,記得事卻詳,於(yu) 道理上便差;經學者,於(yu) 義(yi) 理上有功,然記事多誤。[79]
《左氏傳(chuan) 》是個(ge) 博記人做,隻是以世俗見識斷當它事,皆功利之說。公、穀雖陋,亦有是處,但皆得於(yu) 傳(chuan) 聞,多訛謬。[80]
可見,《左氏》與(yu) 《公》、《穀》,實各有短長得失也。
朱子又謂三傳(chuan) 俱出於(yu) 孔子。《語類》卷83載雲(yun) :
孔子作《春秋》,當時亦須及門人講說,所以公、穀、左氏得一個(ge) 源流,隻是漸漸訛舛。當初若是全無傳(chuan) 授,如何鑿空撰得?[81]
問:“公、穀傳(chuan) 大概皆同?”曰:“所以林黃中說,隻是一人,隻是看他文字疑若非一手者。”或曰:“疑當時皆有所傳(chuan) 授,其後門人弟子始筆之於(yu) 書(shu) 爾。”曰:“想得皆是齊魯間儒,其所著之書(shu) ,恐有所傳(chuan) 授,但皆雜以己意,所以多差舛。其有合道理者,疑是聖人之舊。”[82]
三傳(chuan) 同源之說,殆出於(yu) 林栗。誠若此說,後世三傳(chuan) 有不同,則不過“漸漸訛舛”所致耳。不過,朱子又謂“三家皆非親(qin) 見孔子”[83],而以左氏乃楚左史倚相之後,則與(yu) 此說不同,殆弟子所記有誤耳。
然朱子亦有站在《公》、《穀》立場者。據《語類》卷83載:
“林黃中謂《左傳(chuan) 》‘君子曰’是劉歆之辭,胡先生謂《周禮》是劉歆所作,不知是如何?”“《左傳(chuan) 》‘君子曰’最無意思。”[84]
如《左氏》尤有淺陋處,如“君子曰”之類,病處甚多。林黃中嚐疑之,卻見得是。[85]
朱子否定《左氏》“君子曰”,以為(wei) 劉歆之偽(wei) ,其說與(yu) 林栗同,亦清代今文家所昌言也。
朱子又曰:
左氏必不解是丘明,如聖人所稱,煞是正直底人。如《左傳(chuan) 》之文,自有縱橫意思。《史記》卻說:“左丘失明,厥有國語。”或雲(yun) :“左丘明,左丘其姓也。”《左傳(chuan) 》自是左姓人作。又如秦始有臘祭,而左氏謂“虞不臘矣”,是秦時文字分明。[86]
朱子殆同意趙匡“左氏非丘明”之說,又襲伊川“虞不臘矣”之論,則似《左氏》作者與(yu) 孔子無關(guan) ,乃戰國時文字耳。
至於(yu) 《公羊》與(yu) 《穀梁》,亦頗有不同者。《語類》卷83載:
《公羊》說得宏大,如“君子大居正”之類。《穀梁》雖精細,但有些鄒搜狹窄。[87]
公羊是個(ge) 村樸秀才,穀梁又較黠得些。[88]
此蓋朱子讀《公》、《穀》之個(ge) 人感受耳。朱子又謂“何休注甚謬”,則似未見其詳說。
自中唐以來,學者多以經、史分別三傳(chuan) ,朱子亦然,此其所以必“兼采三傳(chuan) ”,而三傳(chuan) 得失亦在此也。就此而言,朱子說《春秋》,亦屬中唐以來《春秋》學之主流也。至其視《春秋》為(wei) 史,又不主條例求經,則為(wei) 異數耳。
4.朱子批駁胡傳(chuan)
朱熹對《春秋》的態度,頗不同於(yu) 伊川及其嫡傳(chuan) 的胡安國,然其於(yu) 伊川,猶諱而莫論,而獨集矢於(yu) 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據《語類》卷83載:
某盡信不及。如胡文定《春秋》,某也信不及。知得聖人意裏是如此說否?今祇眼前朝報差除,尚未知朝廷意思如何,況生乎千百載之下,欲逆推千百載上聖人之心!況自家之心,又未如得聖人,如何知得聖人肚裏事?某所以都不敢信諸家解,除非是孔子還魂親(qin) 說出,不知如何?[89]
胡文定《春秋》非不好,卻不合這件事聖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聖人意又如何下字。要之,聖人隻是直筆據見在而書(shu) ,豈有許多忉怛![90]
自朱子視之,三傳(chuan) 既不足以“聖人肚裏事”,遑論安國去聖更遠,又焉能知之?然三傳(chuan) 自以為(wei) 傳(chuan) 《春秋》者,本出於(yu) 聖人之口授,自能得“聖人之意”也。且理學亦自謂求聖人之道於(yu) 遺經,較諸漢儒有師傳(chuan) 之可據,更為(wei) 臆說耳,無怪乎清人譏宋學乃“向壁虛造”也。
其於(yu) 安國《春秋傳(chuan) 》之具體(ti) 解釋,亦頗有批評。《語類》卷83載:
《春秋》今來大綱是從(cong) 胡文定說,但中間亦自有難穩處。如叔孫婼祈死事,把他做死節,本自無據;後卻將“至自晉”一項說,又因《穀梁》“公孫舍”雲(yun) 雲(yun) 。他若是到歸來,也須問我屋裏人,如何同去弒君?也須誅討斯得。自死是如何?[91]
胡文定說《春秋》“公即位”,終是不通。且踰年即位,凶服如何入廟?胡文定卻說是塚(zhong) 宰攝行。他事可攝,即位豈可攝?[92]
然安國之解釋雖有不當,不過“說得太深”耳。朱子以為(wei) ,至其義(yi) 理大綱,則頗正耳。《語類》卷83載:
《春秋》製度大綱,《左傳(chuan) 》較可據,《公》、《穀》較難憑。胡文定義(yi) 理正當,然此樣處,多是臆度說。[93]
《胡春秋傳(chuan) 》有牽強處,然議論有開合精神。[94]
蓋自朱子視之,安國學術亦理學一路,故其所持義(yi) 理自無不當,至其據以論《春秋》史事,則頗多牽強穿鑿,失之“過當”耳。
胡氏治《春秋》,實多本於(yu) 伊川,至於(yu) 朱子,亦以伊川為(wei) 理學宗主,故其雖不慊於(yu) 安國者,亦不得不為(wei) 伊川回護也。如伊川惡桓公弑君,遂以桓公有兩(liang) 年不書(shu) 秋冬為(wei) “天理滅”、“歲功不能成”,又以《春秋》書(shu) “滕子”為(wei) 貶其朝桓公。對此,《語類》卷83載朱子語曰:
魯桓之弑,天王之不能討,罪惡自著,何待於(yu) 去“秋”、“冬”而後見乎?又如貶滕稱“子”,而滕遂至於(yu) 終《春秋》稱“子”,豈有此理!今朝廷立法,降官者猶經赦敘複,豈有因滕子之朝桓,遂並其子孫而降爵乎![95]
又曰:
《春秋序》雲(yun) :“雖德非湯武,亦可以法三王之治。”如是,則無本者亦可以措之治乎?語有欠。因雲(yun) :“伊川甚麽(me) 樣子細,尚如此。難!難!”[96]
則朱子以《春秋》難治而為(wei) 伊川惜也。
至於(yu) 當時諸家解《春秋》,朱子概有批評。《語類》卷83載其語雲(yun) :
今之治《春秋》者,都隻將許多權謀變詐為(wei) 說,氣象局促,不識聖人之意,不論王道之得失,而言伯業(ye) 之盛衰,失其旨遠矣。[97]
《春秋》本是明道正誼之書(shu) ,今人隻較齊、晉伯業(ye) 優(you) 劣,反成謀利,大義(yi) 都晦了。今人做義(yi) ,且做得齊桓、晉文優(you) 劣論。[98]
今之做《春秋》義(yi) ,都是一般巧說,專(zhuan) 是計較利害,將聖人之經做一個(ge) 權謀機變之書(shu) 。如此,不是聖經,卻成一個(ge) 百將傳(chuan) 。[99]
其後,皮錫瑞《春秋通論》論朱子之非《胡傳(chuan) 》雲(yun) :
當時盛行《胡傳(chuan) 》,《朱子語錄》曰:“胡文定《春秋》非不好,卻不合。這件事聖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聖人意又如何下字,要知聖人隻是直筆,據見在而書(shu) ,豈有許多忉怛。”案《胡傳(chuan) 》議論苛碎,多出《公》、《穀》之外。朱子懲《胡傳(chuan) 》之苛碎,遂並不信《公》、《穀》一字褒貶之義(yi) ,以為(wei) 必於(yu) 一字一辭之間,求褒貶所在。竊恐不然,聖人隻是直筆據見在而書(shu) ,則仍惑於(yu) 杜預、孔穎達,而與(yu) 孟子、程子之說不合矣。[100]
皮氏以為(wei) ,朱子殆惑於(yu) 杜預、孔穎達之說,遂視《春秋》為(wei) 史,而與(yu) 孟子、伊川之說不合。蓋站在今文學立場,《胡傳(chuan) 》雖有苛碎之弊,然非若朱子說之悖《春秋》也。清劉逢祿撰《春秋論》,以辟錢大昕“善惡自見”說,實批評朱子也。
蓋朱子本不擅《春秋》,然以其在理學中之地位,其說對後世影響頗不小,故宋明治《春秋》者,頗有出於(yu) 朱子者。至清今文學大興(xing) ,乃有非議朱子者矣。清鍾文烝乃斥朱子之非曰:
夫使《春秋》不過隨事直書(shu) ,別無書(shu) 法,則一良史優(you) 為(wei) 之矣。何以遊、夏不能讚一辭?何以齊、魯師儒遞有授受?何以《孟子》謂之作?謂之亂(luan) 後之一治?何以《荀子》謂其微?謂其約而不速?豈一切皆不足信邪?[101]
可見,朱子論《春秋》,實持一史家之立場,故其褒《左氏》,不過以其詳於(yu) 紀事耳。然朱子又為(wei) 理學家,常以“天理”二字臧否史事,故其稱許《公》、《穀》者,非以其書(shu) 法,實以其義(yi) 理之正而合於(yu) “天理”故也。
四、結語
蒙元以降,科舉(ju) 規定用《四書(shu) 》取士,用朱子之《章句》與(yu) 《集注》,獨《春秋》以《胡傳(chuan) 》為(wei) 主。蓋朱子無《春秋》之顓門著述,且其說與(yu) 舊之三傳(chuan) 及唐宋以來《春秋》學主流亦不合,而《胡傳(chuan) 》自南宋以來已頗流行,且胡氏為(wei) 程頤之私淑弟子,朱子於(yu) 《胡傳(chuan) 》亦有褒辭,因此,《胡傳(chuan) 》亦終取得官方正統的地位。雖然,元、明時據朱子《春秋》說以攻駁《胡傳(chuan) 》者,實不在少數。
然元、明時攻《胡傳(chuan) 》者,多不慊於(yu) 其“一字褒貶”之書(shu) 法,又駁其“夏時冠周月”之說,至其尊王攘夷大義(yi) 之闡發,雖未必盡合經旨,然持論正大,亦多為(wei) 後儒所許。至滿清入主中原,倡言“滿漢大同”,而《胡傳(chuan) 》此種旨義(yi) 亦漸乖清廷之意趣矣。
有清一代之科考,大致沿元、明之舊。順治二年(1645),定試士之例,《四書(shu) 》主朱子《集注》,《易》主程、朱,《詩》主朱子《集傳(chuan) 》,《書(shu) 》主《蔡傳(chuan) 》,《春秋》主《胡傳(chuan) 》,《禮記》主陳氏《集說》。可見,《春秋》初尚用《胡傳(chuan) 》也。至康熙三十八年(1699),詔儒臣王掞、張廷玉等編纂《春秋傳(chuan) 說匯纂》,曆二十餘(yu) 年而成。六十年(1721),康熙為(wei) 此書(shu) 作序,其中有雲(yun) :
迨宋胡安國進《春秋解義(yi) 》,明代立於(yu) 學官,用以貢舉(ju) 取士,於(yu) 是四傳(chuan) 並行。宗其說者,率多穿鑿附會(hui) ,去經義(yi) 逾遠。朕於(yu) 《春秋》,獨服膺朱子之論。朱子曰:“《春秋》明道正誼,據實書(shu) 事,使人觀之以為(wei) 鑒戒。書(shu) 名書(shu) 爵,亦無意義(yi) 。”此言真有得者,而惜乎朱子未有成書(shu) 也。朕恐世之學者牽於(yu) 支離之說而莫能悟,特命詞臣纂輯是書(shu) ,以四傳(chuan) 為(wei) 主,其有舛於(yu) 經者刪之;以集說為(wei) 輔,其有畔於(yu) 傳(chuan) 者勿錄。[102]
可見,康熙對《胡傳(chuan) 》之不滿,良以朱子態度為(wei) 取舍也。
據《四庫總目》,奉命編撰《匯纂》的王掞等人,對《胡傳(chuan) 》多有改動,“指授儒臣,詳為(wei) 考證,凡其中有乖經義(yi) 者,一一駁正,多所刊除”,至於(yu) 胡傳(chuan) 之外的先儒舊說,“世以不合《胡傳(chuan) 》擯棄弗習(xi) 者,亦一一采錄表章,闡明古學”。其後,“《春秋》不用胡傳(chuan) ,以《左傳(chuan) 》本事為(wei) 文,參用《公羊》、《穀梁》”。[103]至此,元、明以來獨尊《胡傳(chuan) 》的局麵遂告終結。受此官方思想之影響,學者亦踵起效尤,頗論《胡傳(chuan) 》之非是,如俞汝言、徐庭垣、焦袁熹、張自超、毛奇齡等,可謂響然而作者也。
注釋:
[②]案,程子《春秋傳(chuan) 》實至桓公九年而止,然陳亮《龍川集》有跋雲(yun) :“今其書(shu) 之可見者才二十年。”蓋程子門人間取經說續其後,遂有陳亮所謂可見者二十年也。
[③]其後,呂大圭祖其說,極論何休文質說之非,曰:“《公羊》曰:‘母弟稱弟,母兄稱兄。’此其言已有失矣,而休又從(cong) 為(wei) 之說,曰:‘《春秋》變周之文,從(cong) 商之質;質家親(qin) 親(qin) ,明當親(qin) 厚異於(yu) 群公子也。’使後世有親(qin) 厚於(yu) 同母弟兄,而薄於(yu) 父之枝葉者,未必不由斯言啟之。《公羊》曰:‘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此言固有據,而何休乃為(wei) 之說,曰:‘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使後世有惑於(yu) 質文之異,而嫡庶互爭(zheng) 者,未必非斯語過之。”(引自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72,第3139頁)此論殆不明《春秋》尚質之義(yi) 焉。
[④]朱子《綱目》以尊王攘夷為(wei) 大旨,與(yu) 胡《傳(chuan) 》同,其對日、韓、越之影響,似更甚於(yu) 吾國。日本鐮倉(cang) 末年,後醍醐天皇召玄慧入宮講《綱目》,宣揚大義(yi) 名分,而勤王之師由此而起。其後,南北朝分立。時勤王誌士北畠親(qin) 房撰《神皇正統記》六卷,首明正閏之辨與(yu) 王霸之別,以後醍醐天皇之南朝為(wei) 正統,遂開日本尊王思想之先河。小野湖山《詠史詩》詠親(qin) 房曰:“請看一管《春秋》筆,寫(xie) 出神皇正統書(shu) 。”至江戶時代,幕府獨尊朱子學,其時水戶學派乃編成《大日本史》,宣揚尊王思想。是書(shu) 立後醍醐天皇以下四代本紀,而以北朝五帝事為(wei) 附錄,即以南朝為(wei) 正統也;又頗仿《春秋》書(shu) 法,書(shu) “天皇在隱歧”,猶《春秋》書(shu) “公在幹侯”與(yu) 《綱目》書(shu) “帝在房州”也;又主內(nei) 外之辨,即以日本為(wei) 中國,而置隋唐為(wei) 諸蕃也。至於(yu) 朝鮮,與(yu) 中國關(guan) 係更密切,其推崇朱子《綱目》亦然,如柳義(yi) 孫《綱目通鑒訓義(yi) 》雲(yun) :“朱文公《綱目》,祖《春秋》之筆,其文則史,而義(yi) 則經也。……竊謂史籍之行於(yu) 世者多矣,莫詳於(yu) 《通鑒》,而莫要於(yu) 《綱目》,實天下萬(wan) 世之高抬貴手也。”(《世宗實錄》卷73)不過,朝鮮之尊王,與(yu) 日本不同,實尊中國而自居藩臣也,故其國史皆書(shu) 中國年號,王室不立“本紀”,而入“世家”也。越南亦尊《綱目》,其書(shu) 有陳朝胡宗粟《越史綱目》、後黎朝武瓊《大越通鑒》、阮朝潘清簡《欽定越史通鑒綱目》等,頗用《春秋》書(shu) 法也。越南亦有莫氏與(yu) 黎氏之南北分立,莫氏雖強,而史家以正統歸於(yu) 黎氏。後黎朝登柄論其事曰:“莫氏,黎朝之叛臣也,至黎帝即位於(yu) 哀牢,始以正統紀年,以明君臣之分,正大綱也。是時莫氏奄有其國,而不以正統書(shu) 之者何也?蓋莫氏臣也。”(《大越史記·本紀實錄》)至於(yu) 《春秋》之尊王,越人則引以論臣於(yu) 中國之恥。(參見朱雲(yun) 影:《〈春秋〉精神及其對東(dong) 亞(ya) 各國的影響》,載陳立夫編:《春秋三傳(chuan) 論文集》,台北:黎明文化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1982,第55-62頁)
[⑤]據張壽林《續四庫提要》,是書(shu) 已殘闕,惟存卷1至17,及卷21、22,凡十九卷。
[⑥]張壽林《續四庫提要》則以為(wei) ,“迄永樂(le) 中集大全專(zhuan) 以胡氏為(wei) 主,采其與(yu) 胡氏相發明者,而去其與(yu) 胡氏相刺戾者,至此學者不複知有洽書(shu) 矣”,又謂其書(shu) 釋“春王正月”,本朱子說,以改月改時為(wei) 正,開卷即與(yu) 《胡傳(chuan) 》枘鑿不相入,“宜乎士子之棄之惟恐不遠”。
[1]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述綱領》引,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第9頁。
[2]程頤:《春秋傳(chuan) 》,《二程集·河南程氏經說》,第1125頁。
[3]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3347頁。
[4]程頤:《春秋傳(chuan) 》,《二程集·河南程氏經說》,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第1086-1087頁。
[5]程頤:《春秋傳(chuan) 》,《二程集·河南程氏經說》,第1090頁。
[6]程頤:《春秋傳(chuan) 》,《二程集·河南程氏經說》,第1096頁。
[7]江永:《近思錄集注》卷3,上海:上海書(shu) 店,第73頁。
[8]李廉:《春秋諸傳(chuan) 會(hui) 通》自序,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0]甘鵬雲(yun) :《經學源流考》卷6,《甘氏家藏叢(cong) 稿》,台北:廣文書(shu) 局影印《國學珍籍匯編》本,1977。
[11]胡寅:《先公行狀》,《斐然集》卷25,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第530頁。
[12]胡寅:《先公行狀》,《斐然集》卷25,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第535頁。
[13]黃宗羲:《宋元學案•武夷學案》,《黃宗羲全集》第四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第449頁。
[14]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89頁。
[15]李廉:《春秋諸傳(chuan) 會(hui) 通》自序,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6]汪克寬:《春秋胡氏傳(chuan) 纂疏》,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7]胡寅:《先公行狀》,《斐然集》卷25,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第535頁。
[19]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敘傳(chuan) 授》,第13頁。
[20]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三,第617頁。
[21]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三,第618頁。
[22]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二,第561頁。
[23]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二,第553頁。
[24]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二,第547頁。
[25]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敘傳(chuan) 授》,第13頁。
[26]胡寅:《先公行狀》,《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三,第575-576頁。
[27]吳萊:《春秋通旨》後題,《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二,第559頁。
[28]《欽定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第345頁。
[29]《欽定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第345頁。
[31]《欽定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第345頁。
[32]朱熹:《答龔惟微書(shu) 》,《朱文公文集》卷59,《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010,第2812頁。
[33]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納蘭(lan) 性德序,第3456頁。
[34]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第3454頁。
[35]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第3454-3455頁。
[36]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第3455-3456頁。
[37]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第3457頁。
[38]張洽:《春秋集注》卷首《綱領》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39]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9引,第3456頁。
[40]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4頁。
[41]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4頁。
[42]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第179頁
[43]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第25-26頁。
[45]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第36-37頁。
[46]皮錫瑞:《春秋通論》引,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第76頁。
[47]朱熹:《朱子語類》卷83,北京:中華書(shu) 局,第2145頁。
[58]朱熹:《九江彭蠡辨》,《朱文公文集》卷72,《朱子全書(shu) 》第3453頁。
[59]朱熹:《溫公疑孟下》,《朱文公文集》卷72,《朱子全書(shu) 》第3518頁。
[62]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0頁。
[64]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0-3391頁。
[65]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1頁。
[66]呂大圭:《春秋或問》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67]朱熹:《答吳晦叔》,《朱文公文集》卷42,《朱子全書(shu) 》第1910頁。
[68]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69]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70]《欽定春秋傳(chuan) 說匯纂》卷1,卷首“通論”,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71]萬(wan) 斯同:《周正辨二》,《群書(shu) 疑辨》卷五,嘉慶二十一年刻本。
[72]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2頁。
[73]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85引,第3392頁。
[74]朱熹:《書(shu) 臨(lin) 漳所刊四經後》,《朱文公文集》卷82,《朱子全書(shu) 》第3890頁。
[75]朱熹:《書(shu) 臨(lin) 漳所刊四經後》,《朱文公文集》卷82,《朱子全書(shu) 》第3890頁。
[101]鍾文烝:《春秋經傳(chuan) 補注•論經》,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102]《春秋傳(chuan) 說匯纂》卷首,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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