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懷念張岱年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11-01 00:22:20
標簽:張岱年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懷念張岱年先生

作者:郭齊勇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三日庚子

          耶穌2019年10月30日

 

 

 

我的老師蕭萐父、唐明邦先生等都曾在北大讀書(shu) 或進修,聽過張先生的課,是張先生的學生。我作為(wei) 晚輩,通過老師們(men) 的真情回憶了解了太老師的人格與(yu) 學問,又讀了《中國哲學大綱》等著作,對太老師非常仰慕。1983—1984年前後,我因研究熊十力哲學,開始與(yu) 張先生通信,向他老人家請益。

 

我第一次拜訪張先生是在1984年4月5日的上午,當時張先生75歲。我與(yu) 李明華學兄一道向先生求教。張先生給我們(men) 的第一印象是正直、厚道與(yu) 平易。這樣一位飽學之士,一位長者,卻沒有一點架子。先生說話中氣很足,字正腔園。我們(men) 首先請教張先生與(yu) 熊先生的交往過程,他談到1932年,因他在《大公報》的《世界思潮》副刊上發表了幾篇文章,熊先生讀後頗為(wei) 讚賞,對張先生的長兄申府先生說,我想和你弟弟談談,於(yu) 是張先生即到熊先生寓所拜訪。張先生說,當時熊先生住在崇文門外纓子胡同,是借住梁漱溟先生家裏的房子。熊先生後來住銀閘胡同,住二道橋,張先生都去過。熊先生在京時,張先生大約每年拜訪他兩(liang) 三次,主要交談有關(guan) 佛學和宋明理學的問題。

 

由於(yu) 岱年先生的介紹,1984年春,我與(yu) 李明華學兄還去拜訪了張申府先生。

 

我注意到《十力語要》中熊先生有《答張季同》、《答張君》、《與(yu) 張君》等多通函劄。一般說來,對平輩稍晚一點的稱“君”,故熊先生如是稱呼。熊先生對張岱年先生甚為(wei) 器重,在信函中又稱張先生為(wei) “賢者”、“仁者”,說張先生有“篤厚氣象”,與(yu) 張先生交流“此士先哲遺文,返在當躬體(ti) 驗”的心得,而批評“剽竊西學”者。熊先生亦對張先生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一”、“木根”、“本原”即為(wei) “本體(ti) ”之代語之說和有關(guan) 魏晉時代的體(ti) 無、獨化論的看法提出了不同見解,致函加以討論。

 

張先生將他與(yu) 熊翁的交往,娓娓道來。他特別告訴我們(men) ,《新唯識論》語體(ti) 文本“附錄”中的《與(yu) 張君》,也是答複他的。從(cong) 這一函中,我們(men) 可以知道,張先生與(yu) 熊先生討論體(ti) 用論,尤其是王船山的體(ti) 用論,見解上有不少差異。但這並不影響二位先生的交誼。張先生給我們(men) 講了熊先生與(yu) 廢名(馮(feng) 文炳)先生扭打的掌故,又講了林宰平先生與(yu) 熊先生交往的故事。張先生笑著說:林宰平先生說,他老熊總是以師道自居,熊先生則說,我有此德,我為(wei) 什麽(me) 不自居?!

 

張先生談了熊先生哲學思想的淵源、轉變,與(yu) 西方哲學、與(yu) 唯識學的關(guan) 係,與(yu) 朱子、陽明、船山的關(guan) 係,在現代哲學界的地位等等。他肯定熊先生“造詣較深”,認為(wei) 現代中國哲學史上,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梁漱溟四位大家都很重要。

 

在張岱年先生的介紹下,我曾於(yu) 次年3月再次赴京時,到阜成門內(nei) 王府倉(cang) 胡同29號,拜訪了他的長兄張申府先生。申府先生那年92歲。

 

我親(qin) 耳聆聽了老師宿儒在湯一介先生創辦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第一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上的演講。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集中地品味著中國文化的大餐。1984—1985年因研究熊十力而拜訪一些前輩,又聽了前輩們(men) 的演講,那段經曆可以說影響了我的後半生。記得那一次集中聽了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周一良、侯仁之、金克木、季羨林、任繼愈等等先生們(men) 的演講,如坐春風。1984年春天赴京時我曾拜訪過梁、馮(feng) 等先生,爾後又數次拜訪梁先生。我清楚地記得岱老於(yu) 1985年3月15日上午在中國文化講習(xi) 班上的演講。他在這次演講中說:1947年,金嶽霖先生問我,熊十力哲學是怎麽(me) 回事?金先生自問自答:“熊十力哲學背後有他這個(ge) 人,而我的這個(ge) 哲學背後沒有人。”張先生接著說:金先生用英文思考,然後再翻成漢語,而熊十力哲學是他生活的一個(ge) 表現。

 

其實,我們(men) 也可以套用金先生的話來評價(jia) 張岱年先生。張先生的學問是他的人格的表現,生活的表現,修養(yang) 境界的表現。他的學問、人品、生活是貫通的,一致的。1985年12月,我們(men) 武漢大學與(yu) 北京大學等單位在黃州舉(ju) 辦紀念熊十力先生一百周年學術討論會(hui) ,張先生專(zhuan) 為(wei) 此會(hui) 寫(xie) 了《憶熊十力先生》一文,印100份提交大會(hui) 。這篇文章已在《光明日報》公開發表,又收入我們(men) 編的、由北京三聯書(shu) 店出版的《玄圃論學集》中。這篇文章的手稿,陳來教授於(yu) 2003年3月檢出寄我保存,以便將來在有關(guan) 熊十力先生及其研究的文獻檔案中收存。我今天重讀這一手稿,百感交集。張先生用簡潔的語言,概括了熊先生思想的主旨,表達了他的敬意。此手稿共6頁,用北京市京昌印刷廠印的薄薄的400字文稿紙寫(xie) 的。

 

 

 

 

 

張先生手稿:《憶熊十力先生》。

 

 

 

 

 

關(guan) 於(yu) 張先生手稿,陳來教授的來信,2003年3月26日。

 

張先生寫(xie) 給我的好幾封信,我集中貼在一個(ge) 大本子上(還有梁漱溟先生、石峻先生、任繼愈先生等的複信),可惜數次搬家後這個(ge) 大本子不知放到什麽(me) 地方了。我最近又找到張先生於(yu) 1985年前後給我寫(xie) 的幾封信,是關(guan) 於(yu) 熊十力與(yu) 他自己的。我當時做熊十力師友的調查,收到一些老前輩的信劄、材料。

 

 

 

1985年2月15日,“熊十力師友弟子記”,張先生填的調查表。

 

 

 

 

 

1985年2月15日,就“紀念熊十力先生學術討論會(hui) ”及論文集、編纂“熊十力師友弟子記”等事宜,張先生回函,並填寫(xie) “熊十力師友弟子記”調查表。

 

 

 

 

 

1985年,紀念熊十力先生學術討論會(hui) ,張先生的參會(hui) 登記表。

 

 

 

 

 

1985年10月28日,就“紀念熊十力先生學術討論會(hui) ”參會(hui) 事宜,張岱年先生來函,並說“陳來同誌論文已寫(xie) 出,他決(jue) 定前往。如我亦參加,可由他陪同”。

 

 

 

 

 

1986年2月16日,張岱年先生來函,說“熊先生討論會(hui) 開得成功”,並鼓勵說拙著“《熊十力及其哲學》寫(xie) 的很好”。

 

 

 

 

 

1987年2月2日,張岱年先生又來函鼓勵我,說拙文“《熊十力傳(chuan) 略》寫(xie) 得很好”。

 

 

 

1990年6月9日,就英文版《中國文化與(yu) 文化哲學》論文集,擬收錄張先生的大作,張先生來信。

 

二十年來,我去北京出差、開會(hui) ,總是要到張先生府上拜訪。去得最多的是中關(guan) 園48公寓103號。張先生住在那麽(me) 狹小的房間,那堆滿書(shu) 籍、雜誌的書(shu) 房,常常接待像我這樣的外地後生。每次交談都有不少收獲。開始,張先生總是堅持把包括我在內(nei) 的客人送下樓,後來才改為(wei) 送到門口。以前每年春節,我都給他寄賀卡,他每次必回賀片。後來我怕他回寄麻煩,不敢再寄了。我每次拜見他,他都要問武漢大學中國哲學教研室各位老師的近況。記得1999年10月我們(men) 赴京出席紀念孔子誕辰2550周年大會(hui) 。7日上午開幕式結束後,在人民大會(hui) 堂東(dong) 門,我趕出去送即將離開的張先生。他一見到我,開口就問:“老蕭、老唐還好吧?”我說,蕭老師、唐老師也來了,他們(men) 剛才坐在台下聽你講話,現在在後麵哩。他又說:“我經常見到令兄。”家兄郭齊家在北京師大教育係當老師,亦常去拜訪、探望張先生。張先生是師大的前輩,與(yu) 家兄的老師毛禮銳先生是朋友,所以待家兄如弟子。家兄知道張先生與(yu) 夫人都喜歡吃豬肘子,常買(mai) 鹵得較爛的豬肘豬蹄送去。

 

2001年7月,我們(men) 赴京出席第12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21日在北京會(hui) 議中心,也是開幕式結束之後,我趕過去送離席的張先生,他一見到我,也是問蕭老師、唐老師,也談及家兄。那時他已經是92歲的人了。回到武漢,我對蕭、唐二師說,張先生非常敏捷,記憶力、反應能力都很強,活一百歲應無問題。

 

張先生家搬到藍旗營後,我隻去過兩(liang) 次。一次是2000年8月,我出席在北京大學達園賓館舉(ju) 行的“新出簡帛國際會(hui) 議”期間,另一次是2002年3月底4月初,我出席在清華大學甲所舉(ju) 行的“新出楚簡與(yu) 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期間。頭一次是我與(yu) 博士生張傑一道去的;第二次是我一個(ge) 人去的,我與(yu) 張先生交談大半小時後,劉鄂培先生也到張宅,我們(men) 繼續交談。這兩(liang) 次我都是援舊例,提了一點水果去的。一進門,張先生與(yu) 老夫人仍舊是站在門邊迎接,告別的時候兩(liang) 位老人仍舊是走到門口相送。兩(liang) 位老人一前一後,身體(ti) 挺得很直。隻是張先生落座和起來時不那麽(me) 靈便了,耳朵有點背了。頭一次,我們(men) 送他《郭店楚簡國際會(hui) 議論文集》一冊(ce) 。第二次,我問他寄給他的一套《熊十力全集》收到了沒有,他說收到了,說你們(men) 編得好。

 

這兩(liang) 次,我與(yu) 張先生交談的主要內(nei) 容是郭店楚簡與(yu) 上海博物館藏楚簡。張先生對這些新出土的儒道兩(liang) 家文獻十分感興(xing) 趣,他始終了解中國哲學史學界的最新研究動態,他知道《性自命出》與(yu) 《老子》的三種文本,他期待著上博簡《周易》的公布。我跟他談《孔子詩論》,又說,孔門七十子將有新的資料,如《仲弓》、《顏淵》等。他問我,是一些什麽(me) 內(nei) 容?我說,我也是聽說有這些篇名,還要等待整理者發表。他對儒家資料和儒家傳(chuan) 統給予了更多的關(guan) 注。

 

 

 

2004年4月25日,驚悉張先生仙逝的噩耗,我悲痛不已。惜因屆時先父生病,我隨侍在側(ce) ,未能親(qin) 赴北京出席張先生追悼大會(hui) 和稍後在清華舉(ju) 行的張先生學術思想討論會(hui) 。我十分懷念這位忠厚長者對我的指導、提攜、關(guan) 心和愛護。80年代後期至90年代初,他每出一種專(zhuan) 著,都贈送給我一冊(ce) ,如《真與(yu) 善的探索》、《文化與(yu) 哲學》、《中國倫(lun) 理思想研究》、《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張岱年文集》(第一卷,清華版)等,都親(qin) 筆寫(xie) 了“齊勇同誌惠存”並簽名、具時。這使我十分感動。我曾參與(yu) 了由他老人家領銜主編、方克立先生主持的《中國文化概論》一書(shu) 的編寫(xie) 工作。我寫(xie) 的有關(guan) 《中國古代哲學》一章,曾經他老人家親(qin) 自審閱、修訂。

 

“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我深深地懷念張岱年先生!張先生的為(wei) 人為(wei) 學,是中國哲學史界的楷模!

 

茲(zi) 附錄我於(yu) 4月25日給陳來先生發去的並請他轉北京大學治喪(sang) 辦公室的唁電:“驚悉國學大師張岱年老先生仙逝,無限哀痛!謹向您,並通過您向張先生家屬與(yu) 北京大學、北京大學哲學係致以親(qin) 切的問候。張先生是我國著名哲學家,是學界泰鬥,是中國哲學界的大師!張先生德業(ye) 雙馨,是哲學界的楷模!他的哲學創識,他對中國哲學智慧的發掘,他的中國哲學史的創造性研究和‘文化綜合創新論’,是20世紀我國哲學的寶貴遺產(chan) 。他對我們(men) 武漢大學和湖北省哲學史界幾代學人給予的關(guan) 愛和教誨,永遠銘記在我們(men) 心中。謹代表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全體(ti) 師生員工,代表蕭萐父、李德永、唐明邦教授,代表中國哲學學科點所有同仁,代表湖北省哲學史學會(hui) 全體(ti) 同仁,向我們(men) 敬愛的張岱老致哀!清明在躬,氣誌如神,張先生的精神永垂不朽!”

 

寫(xie) 於(yu) 2004年4月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