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洪波 趙偉】朝鮮王朝移植書院製度的幾個問題 ——以李氏朝鮮書院文獻為主的討論

欄目:海外儒學
發布時間:2019-11-01 00:29:37
標簽:東亞書院、書院製度、書院文獻、書院移植、朝鮮書院

朝鮮王朝移植書(shu) 院製度的幾個(ge) 問題 

——以李氏朝鮮書(shu) 院文獻為(wei) 主的討論

作者:鄧洪波、趙偉(wei)

來源:《大學教育科學》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二日己亥

          耶穌2019年10月29日

 

摘要:書(shu) 院是東(dong) 亞(ya) 儒家士人共同的文化教育組織。朝鮮在明嘉靖萬(wan) 曆年間引入中國書(shu) 院製度,《竹溪誌》《迎鳳誌》《吳山誌》可以呈現書(shu) 院移植曆程。周世鵬依朱子白鹿洞故事,首創白雲(yun) 洞書(shu) 院,首修院誌《竹溪誌》,初立謹祀、禮賢、修宇、備廩、點書(shu) 的運行機製,功在肇始、奠基。盧慶麟創建迎鳳書(shu) 院,作《迎鳳誌》,立祠象賢、立院養(yang) 賢,且首立《廟院定議錄》《學規錄》彰顯製度建設,功在拓展。李滉繼周世鵬之後經紀白雲(yun) 洞書(shu) 院,上書(shu) 請求賜額,奠定書(shu) 院賜額製度,後以學者身份參與(yu) 近十所書(shu) 院的建設,更解析推廣《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並列入《聖學十圖》,其功在集大成。

 

關(guan) 鍵詞:書(shu) 院製度;書(shu) 院文獻;書(shu) 院移植;東(dong) 亞(ya) 書(shu) 院;朝鮮書(shu) 院

 

書(shu) 院是東(dong) 亞(ya) 地區儒家士人圍繞著書(shu) 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文化教育組織。它起源於(yu) 七世紀末的中國唐朝,十五世紀二三十年代傳(chuan) 到朝鮮半島,十七世紀中葉傳(chuan) 到日本列島,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發展受挫,或撤廢,或停辦,或改為(wei) 學堂、學校,有近1 300年曆史。據統計,書(shu) 院數量中國至少有7 525所,朝鮮半島670所(狹義(yi) 376所),日本100餘(yu) 所。①它為(wei) 東(dong) 亞(ya) 地區教育、學術、文化、出版、藏書(shu) 等事業(ye) 的發展,對學風士氣、民俗風情的培植,國民思維習(xi) 慣、倫(lun) 常觀念的養(yang) 成等都作出了重大貢獻。朝鮮書(shu) 院由中國引入,是東(dong) 亞(ya) 書(shu) 院近1 300年發展史的有機組成部分,而在其發展中又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本文根據掌握的大量文獻資料,以《竹溪誌》《迎鳳誌》《吳山誌》《廬江誌》,以及《李朝實錄》與(yu) 當年各書(shu) 院學規章程等朝鮮時代的書(shu) 院文獻為(wei) 主,圍繞中國書(shu) 院製度如何移植到朝鮮王朝這一問題展開討論,頗有些不同於(yu) 學術界尤其是韓國前輩與(yu) 時賢的認知與(yu) 觀點,拋磚引玉,敬祈方家批評指正。

 

一、書(shu) 院之名始見於(yu) 世宗初年,可以將朝鮮書(shu) 院的創建時間推前一百二十餘(yu) 年

 

書(shu) 院之名,在朝鮮始見於(yu) 世宗即位之年(永樂(le) 十六年,1418)十一月所頒教令,其稱:“其有儒士私置書(shu) 院,教誨生徒者,啟聞褒賞。”[1](p24)至世宗二年(1420),就有兩(liang) 批儒士因此獲獎。先是正月,“金堤前教授官鄭坤,私置書(shu) 院,境內(nei) 與(yu) 他鄉(xiang) 自願來學者,無不教訓;光州生員崔保民,私置書(shu) 院,訓誨生徒”,受到“量宜注授”之賞[1](p454-455)。九月,平安道觀察使啟:“鹹從(cong) 縣人生員薑友諒,私置書(shu) 院,教授學徒,請依前日教旨,除旁近州郡教導以褒之。”世宗因“命下吏曹”授官[1](p616)。由此可知,起於(yu) 民間、具有教學功能的書(shu) 院,在世宗初年比較活躍,也受到朝臣與(yu) 地方官的重視。但令人費解的是,對這些民間學校性質的“儒士私置書(shu) 院”,後世學者大多視而不見,而120餘(yu) 年之後豐(feng) 基郡守周世鵬創建的白雲(yun) 洞書(shu) 院卻被奉作東(dong) 方書(shu) 院的鼻祖。

 

作為(wei) 民辦教育機構的“儒士私置書(shu) 院”,活躍於(yu) 世宗初年,也即明永樂(le) 年間,時在十五世紀二十年代,這與(yu) 韓國學者書(shu) 院源於(yu) 私學、李滉創立的士林書(shu) 院運動等觀點之間,很容易建立書(shu) 院緣起、成立的內(nei) 在邏輯關(guan) 係,從(cong) 而將書(shu) 院的創建時間推前一百二十餘(yu) 年。為(wei) 何棄而不取,視而不見?何以致此,實在值得專(zhuan) 文探討。

 

二、引入白鹿洞故事,不始於(yu) 中宗三十七年,而始於(yu) 此前百餘(yu) 年的世宗二十一年

 

通行的觀點認為(wei) ,中宗三十八年(嘉靖二十二年,1543),豐(feng) 基郡守周世鵬依朱子白鹿洞故事“肇創”朝鮮書(shu) 院。近年,李樹煥[2]、金紫雲(yun) [3]等韓國學者引《李朝實錄·中宗實錄》,將朝臣魚得江稱作第一次提出引入中國書(shu) 院機製的人。雖然朝臣魚得江的提議比郡守周世鵬的創建僅(jin) 早一年,但事涉書(shu) 院起源,值得珍視,謹將相關(guan) 材料移錄於(yu) 下,以供研究參考。

 

漢之鄭玄,聚徒教授。隋之王通,講學河汾。唐之李渤,為(wei) 南唐白鹿洞主,學者雲(yun) 集,至趙宋初,其徒尚數千人,宋帝賜九經以獎之。朱、張、程、朱,各有門徒,其出於(yu) 門者,皆名公碩儒,青出於(yu) 藍。李公擇貯山房萬(wan) 卷之書(shu) ,以與(yu) 學者共之,朱熹建武夷精舍,修白鹿書(shu) 院。此道不行於(yu) 東(dong) 國,遐裔之儒,何所問業(ye) ?慶尚、全羅、忠清、江原四道,士尚詩書(shu) 。臣意忠清、江原、全羅各一道中央,慶尚左右道,各得一大寺刹,聚道內(nei) 名儒,勿論生員、進士,歲以四仲之月,分上下齋,讀書(shu) 年例。慶尚道以州郡學田之出,為(wei) 六月都會(hui) 及冬三朔會(hui) 讀之需,今可移之為(wei) 四仲之資,官補不足。常養(yang) 四十人或二三十人,多少不拘此數,以秩高守令為(wei) 試官,率二教授或縣監,備三員勸課製述,計其分數,生員、進士,於(yu) 文科館漢鄉(xiang) 試給分有差,幼學直赴生員、進士覆試。如此則士皆樂(le) 趨,不勸而勤矣[4]。

 

洪波按:上文“數千人”,當為(wei) “數十人”之誤;“朱、張、程、朱”,當為(wei) “周、張、程、朱”之誤。考諸《李朝實錄·世宗實錄》,朝鮮第一次引入中國書(shu) 院製度,至少可以上溯到世宗二十一年(正統四年,1439),比周世鵬、魚得江要早百餘(yu) 年,其稱:

 

初,兼成均注簿宋乙開上書(shu) ,請令各官學校明立學令,命下禮曹,與(yu) 成均館議之。成均館議曰:謹按朱文公淳熙間在南康,請於(yu) 朝,作白鹿洞書(shu) 院,為(wei) 學規。其略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wei) 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此但言其大綱耳。後編次《小學》書(shu) ,非獨明倫(lun) ,首之以立教,終之以敬身,修身大法,無所不備。是故許魯齋聚學者而謂之曰:“今始聞進學之序。若必欲相從(cong) ,當悉棄前日所學章句之習(xi) ,從(cong) 事於(yu) 《小學》。不然,當求他師。”眾(zhong) 皆曰:“唯。”先生亦朝夕精誦不輟,篤誌力行,以身先之,雖隆寒盛暑不廢也。伏望依朱文公、許魯齋故事,成均四部學堂以至鄉(xiang) 校,皆以《小學》為(wei) 學令。命令議政府諸曹及藝文館、春秋館、集賢殿同議以聞。議政府僉(qian) 議啟曰:“《小學》乃天下萬(wan) 世所共尊仰之書(shu) ,稱為(wei) 學令不可,請勿舉(ju) 行。”從(cong) 之[5]。

 

由此可知,朱子《白鹿洞書(shu) 院學規》《小學》,因成均館臣提議,在議政府諸曹及藝文館、春秋館、集賢殿等朝臣中已廣為(wei) 人知,實可將其視為(wei) 中國書(shu) 院製度引入之始。

 

三、周世鵬與(yu) 李滉同為(wei) 朱子學者,但周被劃為(wei) 勳舊派,其書(shu) 院貢獻被低估

 

周世鵬仿白鹿洞創建白雲(yun) 洞書(shu) 院,其首創之功得到充分肯定,至有“吾東(dong) 書(shu) 院之設,鼻祖於(yu) 慎齋”之說(樸承任:《答四印堂書(shu) 》)[6](廟院定議錄)。但相較於(yu) 李滉,周世鵬則被等而下之,他對於(yu) 書(shu) 院的貢獻被嚴(yan) 重低估。

 

其實,周世鵬和李滉一樣,也是虔誠的朱子學者。他在《竹溪誌》卷五《晦庵八大字》跋中,曾談到自己的學朱經曆。其稱:

 

某六歲時學《小學》,已知晦庵先生紹承孔子,啟後蒙,執其卷必肅,讀其書(shu) 必謹。十歲誦《四書(shu) 注解》,仍讀五經,益知先生生平之苦。及觀《綱目》《近思錄》《楚辭》諸書(shu) ,猶以未見《全書(shu) 》為(wei) 恨。辛醜(chou) 歲,始借得友人《全書(shu) 》,今年又得《語類》,每盥手跪閱,洋洋乎如侍幾案,親(qin) 承麵教也[7](卷五)。

 

自六歲到五十歲,四十餘(yu) 年研讀朱子著作,而且始終如侍案承教,必肅、必謹,盥手跪閱,實在難能可貴。

 

令人不解的是,同為(wei) 朱子學者,同任豐(feng) 基郡守,經營同一所書(shu) 院,前後相差僅(jin) 六年,周世鵬被後世學者列為(wei) 勳舊派,其功僅(jin) 止步於(yu) 始創,李滉則尊為(wei) 士林派領袖,其影響綿延於(yu) 後世。

 

四、白雲(yun) 洞書(shu) 院不是安文成公廟的附屬建築

 

周世鵬創建的白雲(yun) 洞書(shu) 院被韓國學者尊為(wei) 朝鮮最早的書(shu) 院,但論者大多認為(wei) ,它因祭享道學之祖安珦而建,是文成公祠廟的附屬建築。其實不然,茲(zi) 引周氏自記以證其誤。

 

周世鵬《竹溪誌序》稱:

 

嘉靖辛醜(chou) (中宗三十六年,1541)七月戊子,餘(yu) 到豐(feng) 城,是年大旱。明年壬寅大饑,其年立晦軒祠堂於(yu) 白雲(yun) 洞。又明年癸卯,移建學宮於(yu) 郡北,別立書(shu) 院於(yu) 晦軒廟前……夫教必自尊賢始,於(yu) 是立廟而尚德,立院而敦學,誠以教急於(yu) 已亂(luan) 救饑也……今乎竹溪,文成公之闕裏,若欲立教,必自文成公始。某以無似,當太平之世,忝宰是邦,於(yu) 一邑不得不任其責,遂竭心力,乃敢立其廟而架其院,置其田而藏其書(shu) ,一依白鹿洞故事,以俟來哲於(yu) 無窮[7](卷首)。

 

周世鵬《奉安文成公遺像跋》稱:

 

後來繼今者,誠不以愚鄙所建為(wei) 忽,而一心致敬於(yu) 公廟,使賢士皆樂(le) 藏修於(yu) 書(shu) 院,則必有心會(hui) 於(yu) 晦軒者,而其於(yu) 興(xing) 起斯文亦未必無小補雲(yun) [7](卷一)。

 

由上可知,建祠廟、移學宮、立書(shu) 院,三位一體(ti) ,同屬周郡守尊賢重教、培養(yang) 人才的學政工程,所謂“立其廟而架其院”,“立廟而尚德,立院而敦學”、“致敬於(yu) 公廟”、“藏修於(yu) 書(shu) 院”,祠堂與(yu) 書(shu) 院之間似無輕重,不分伯仲,兩(liang) 者並列,僅(jin) 僅(jin) 是分工不同而已。

 

周世鵬《與(yu) 安牧使瑋書(shu) 》稱:

 

業(ye) 已立廟,廟前立書(shu) 院,兩(liang) 事已畢,所欠者書(shu) 冊(ce) 耳[7](卷一)。

 

周世鵬《學田錄跋》稱:

 

某以無似,忝守是邦,既立文成公廟奉安影幀,思有廟不可以無書(shu) 院,於(yu) 是立書(shu) 院;思有書(shu) 院不可以無田,於(yu) 是立田立寶米,以為(wei) 吾徒藏修之廩[7](卷三)。

 

如上所述,立廟、立書(shu) 院,兩(liang) 事畢而求書(shu) ,是廟、院、書(shu) 三者並列;由立廟而立書(shu) 院,由立書(shu) 院而至立田立米,是廟、院、田、米四者遞進,凡此種種,都看不出偏正,遑論附屬。有意思的是,成世昌作於(yu) 仁宗元年(嘉靖二十四年,1545)的《白雲(yun) 洞文成公廟記》[7](卷首),到崇禎三甲申(乾隆二十九年,1764)①序刊本的《晦軒先生實記》卷四中,卻不再稱作“廟記”,而徑題為(wei) 《書(shu) 院記》,其輕廟重院的意味十分明顯。雖時過境遷,不足為(wei) 道,但祠廟與(yu) 書(shu) 院孰輕孰重,在文成公後裔心中自有分寸。

 

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奉祀先賢先儒的祠廟被納入廣義(yi) 的書(shu) 院而予研究,但誠如上述,在周世鵬看來,書(shu) 院和祠廟是區別並列的,“敦學”“尚德”,各司其事。同時,書(shu) 院是學校性質的教育機構的基本屬性,以及“教必自尊賢始”的傳(chuan) 統教育理念,又使得書(shu) 院和祠廟走到一起,甚至纏繞難分,混為(wei) 一體(ti) 。大致而言,“書(shu) 院事體(ti) 亞(ya) 於(yu) 鄉(xiang) 校……不足於(yu) 書(shu) 院者,稱為(wei) 鄉(xiang) 賢祠,轉相慕效,日以寢盛”。由於(yu) 當時“朝無禁製,士無定論,唯意所欲,不複顧憚”[8],因此又出現“以家廟而為(wei) 鄉(xiang) 祠,以鄉(xiang) 祠而為(wei) 書(shu) 院”的亂(luan) 象[9]。於(yu) 是,就有了“我東(dong) 書(shu) 院但為(wei) 先賢之祠堂……未見其養(yang) 士講學之實也”的弊端[10],最終招致禁毀。

 

五、論書(shu) 院在朝鮮的移植,周世鵬、盧慶麟、李滉三個(ge) 人的貢獻最大

 

周世鵬依朱子白鹿洞故事,首創白雲(yun) 洞書(shu) 院,首修院誌《竹溪誌》,初立謹祀、禮賢、修宇、備廩、點書(shu) “五者不可廢一”的運行機製,其於(yu) 書(shu) 院在朝鮮的移植與(yu) 展開,實有肇始、奠基之功。

 

盧慶麟,字仁甫,又作仁父,號四印堂。明宗十年(嘉靖三十四年,1555),牧守星州。三十八年,創建迎鳳書(shu) 院,於(yu) 院東(dong) 立景賢祠奉祀金宏弼、李兆年、李仁複等,因作《迎鳳誌》,以紀其成。其立祠象賢、立院養(yang) 賢之舉(ju) ,雖無開創之效,但麵對“有學校安事書(shu) 院”的質疑,他與(yu) 眾(zhong) 多官紳往複磋商,以《廟院定議錄》記錄當年引入、展開書(shu) 院製度的實況,且首立《學規錄》彰顯製度建設,其於(yu) 書(shu) 院在朝鮮的移植實有拓展之功。

 

明宗四年(嘉靖二十八年,1549),李滉以周世鵬繼任者的身份經紀白雲(yun) 洞書(shu) 院,依白鹿洞故事,上書(shu) 請求賜額,奠定東(dong) 方書(shu) 院的賜額製度,後以學者身份作《迎鳳書(shu) 院記》《易東(dong) 書(shu) 院記》《伊山書(shu) 院記》,又作《伊山書(shu) 院學規》,直接或間接參與(yu) 近十所書(shu) 院的建設,更解析推廣《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並將其列入《聖學十圖》,推向整個(ge) 半島乃至東(dong) 洋日本,其於(yu) 朝鮮書(shu) 院的移植實有集成之功。

 

周、盧、李三人,李的聲名最顯,得到充分肯定,乃至有拔高之嫌,周則稱名於(yu) 肇始,而不談其奠基,盧寂寂無聞。需要指出的是,周、盧二人作為(wei) 書(shu) 院創建人,都自覺總結其建院曆史,留下了專(zhuan) 門的書(shu) 院誌,若能詳考《竹溪誌》《迎鳳誌》等書(shu) 院誌,朝鮮早期書(shu) 院的發展情形當會(hui) 日漸清晰。這將是我們(men) 日後研究的一個(ge) 方向。

 

六、嘉靖萬(wan) 曆年間,是朝鮮書(shu) 院引入移植期,成於(yu) 是期的《竹溪誌》《迎鳳誌》《吳山誌》三部書(shu) 院誌書(shu) ,大致可以呈現書(shu) 院移植的曆程

 

慶尚監司林墰曾論及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史,其稱:“我東(dong) 方書(shu) 院之作,始於(yu) 嘉靖年間,厥初創建未過十所,俱聞於(yu) 朝,明舉(ju) 祀典。逮至萬(wan) 曆以後,廟宇之作,歲益浸盛,比邑相望。”[11]既稱“比邑相望”,表明朝鮮書(shu) 院已經走過引入、模仿、移植、接受的全過程,開始進入可以獨立發展的新階段。大致而言,朝鮮書(shu) 院的移植、接受期有六十年左右,時在16世紀下半葉,即嘉靖中期到萬(wan) 曆中期,也即李朝中宗、仁宗、明宗、宣祖時期。據統計,是期書(shu) 院總數約120所,有20餘(yu) 所書(shu) 院得到朝廷賜額。

 

考諸文獻,成書(shu) 於(yu) 這個(ge) 時期的《竹溪誌》《迎鳳誌》《吳山誌》三部書(shu) 院誌,可以呈現朝鮮書(shu) 院引入與(yu) 移植、接受的曆程。

 

《竹溪誌》,序刊於(yu) 中宗三十九年(嘉靖二十三年,1544),是“朝鮮第一所書(shu) 院”創建人周世鵬的傑作,意在應對來自各方的“疑怪”“眾(zhong) 笑”“群謗”。是誌六卷,分安氏行錄、尊賢錄、學田錄、藏書(shu) 錄、雜錄、別錄,卷首為(wei) 周氏自序,其後為(wei) 後續補入的成世昌文成廟記、李滉上書(shu) 、申光漢書(shu) 院記,其體(ti) 例“以與(yu) 書(shu) 院有關(guan) 的記錄為(wei) 中心”[12]。《竹溪誌》有兩(liang) 大任務:一是回答安珦“既從(cong) 祀國學,達於(yu) 州縣,何必立廟;既有學校,何必別立書(shu) 院”這兩(liang) 大問題,從(cong) 而證明建廟立院的合法性。二是要詳細介紹東(dong) 國前所未有的書(shu) 院製度,以便接引推廣,使其內(nei) 化成朝鮮自己的製度。其基本策略是,順應當年熱衷朱子學術的社會(hui) 思潮,“依朱子白鹿洞書(shu) 院故事”,大量輯錄朱子著作中的相關(guan) 文獻,編為(wei) 尊賢、學田、藏書(shu) 、雜、別等五錄,將中國書(shu) 院講學、研究、祭祀、藏書(shu) 、刻書(shu) 、學田的基本規製分類呈現,既釋“疑怪”,更提供模範,以便取法而利推廣。雖然這樣做有“止即事而述古多”的毛病,但它可以達到“刮瞽壓驚”、“開悟”、“心降”,化解“異論”的效果,因而獲得書(shu) 院同道的理解。①

 

《迎鳳誌》,刊於(yu) 明宗十五年(嘉靖三十九年,1560),晚於(yu) 《竹溪誌》十五年,由書(shu) 院創建人盧慶麟編纂。誌分書(shu) 院錄、李氏行錄、學規錄、藏書(shu) 錄、學田錄、廟院定議錄等六部分,前有李滉《迎鳳書(shu) 院記》。迎鳳書(shu) 院創建、修誌之時,也麵臨(lin) 著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書(shu) 院作為(wei) 新引入的製度,其正當性、合法性仍受社會(hui) 質疑,“既有學校,安事書(shu) 院?”(盧慶麟《與(yu) 黃仲舉(ju) 書(shu) 》)這仍是一個(ge) 需要回答的老問題;二是在建院過程中,圍繞著奉祀李兆年、李仁複、金宏弼三人,而產(chan) 生的祠院關(guan) 係、入祀標準、奉祀主配、道德之師與(yu) 忠節一行之師、儒佛矛盾等問題。對第一個(ge) 問題,盧持“書(shu) 院與(yu) 學校實相表裏”而予化解,並將《大明一統誌》所載九十府州三百一十三所書(shu) 院的資料全部抄錄到《書(shu) 院錄》中,且列表統計。如此將“中原書(shu) 院詳錄幾盡”,既有“援據故事以解齒頰”的無奈(樸承任、黃俊良《答四印堂》),也有其“諭眾(zhong) 通知”的深意,即“使東(dong) 人皆知書(shu) 院與(yu) 學校實相表裏,向之疑者反謂書(shu) 院在中朝如彼其多,在本國亦宜尚之,終至見聞不pagenumber_ebook=93,pagenumber_book=91,的知當然”(盧慶麟《答樸重甫黃仲舉(ju) 書(shu) 》),為(wei) 書(shu) 院的發展進一步掃清思想障礙。這種做法,曾得到李滉的肯定,其稱《迎鳳誌》“盡錄上國書(shu) 院,可以曉世人訾毀書(shu) 院之惑”(李滉《答四印堂書(shu) 》)[6](廟院定議錄)。至於(yu) 第二個(ge) 問題,則應李滉要求,盧慶麟將自己與(yu) 李楨、黃俊良、尹春年、金希彥、樸承任、李滉等人相互討論的22封書(shu) 信,輯為(wei) 《廟院定議錄》,收入院誌,“以使後人知今日往複之意”。這是反映朝鮮官紳當年如何移植、接受書(shu) 院的最鮮活的史料。在討論中,他們(men) 確立了一係列原則,如祠院並立,院以養(yang) 賢,祠以表忠。立祠本意在使“學者追慕尊仰,立的以為(wei) 準也”。崇道學應當重於(yu) 尚忠義(yi) ,故而奉祀有主配之分,等等。這些原則既本於(yu) 中原書(shu) 院,淵源有自,又影響後世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源遠流長,使得朝鮮書(shu) 院有了注重祭祀的特色。

 

《吳山誌》,刊於(yu) 宣祖二十三年(萬(wan) 曆十八年,1590),由吳山書(shu) 院創建人柳雲(yun) 龍(1539~1601)編纂。誌分四卷:卷一記享祀人吉再事跡,分行錄、祭文、碑陰記三目;卷二分享祀、祭儀(yi) 、展謁三目,記祭祀之事;卷三為(wei) 學規,分有司、院士、居業(ye) 、勸課、防檢、交際、相正、養(yang) 賢、修宇、點書(shu) 、典仆等十一目;卷四為(wei) 考證,記書(shu) 院創建之事。吳山書(shu) 院創建時,朝鮮書(shu) 院已是“比邑相望”,開始進入獨立發展階段,故而院誌一改竹溪、迎鳳二誌動輒大量援引中國書(shu) 院文獻之習(xi) ,已經基本本土化。茲(zi) 引柳雲(yun) 龍卷二之卷首識語為(wei) 證,其稱:

 

書(shu) 院告成,享祀有日,不可無祭儀(yi) 及院規,謹取陶山、易東(dong) 、伊山、白雲(yun) 、金烏(wu) 、川穀、屏山等書(shu) 院定規,及《五禮儀(yi) 》,略加參述如左,類皆出於(yu) 前賢酌定已試之效,一無起於(yu) 賤末創見臆擇之說,後之覽者,其毋以曾經鄙人之手而忽之哉[13](卷二)。

 

上文所及《五禮儀(yi) 》為(wei) 朝鮮儒學經典著作,陶山到屏山各書(shu) 院皆為(wei) 朝鮮書(shu) 院。由此可知,吳山書(shu) 院的運作規製已經基本本土化,不必再援中原書(shu) 院故事“以解齒頰”。

 

當然,中國書(shu) 院的影響還是有跡可尋。吳山書(shu) 院奉祀冶隱先生吉再,依墓而建。查吉再墓,有段柳雲(yun) 龍的按語,其稱:

 

《一統誌》:閔子書(shu) 院,在濟南府西五裏閔子墓前。高節書(shu) 院,在紹興(xing) 府餘(yu) 姚縣東(dong) 北十五裏嚴(yan) 子陵墓側(ce) 。杜陵書(shu) 院,在衡州府來陵縣北二裏杜甫墓前。以此觀之,書(shu) 院之建於(yu) 先賢墓側(ce) 尚矣,非今創為(wei) ,而亦有可據也審矣[13](卷四)。(洪波按:來陵縣,當作耒陽縣。)

 

由此可知,依吉再墓而建吳山書(shu) 院,仍然是援用《大明一統誌》先賢墓側(ce) 建書(shu) 院之例,事屬“可據”,還是竹溪、迎鳳論證書(shu) 院合法性的老方法、老模式。

 

綜上所述,從(cong) 《竹溪誌》(1544)大量移錄朱子及中國先賢著述,到《迎鳳誌》(1560)一整卷抄錄《大明一統誌》各府州三百餘(yu) 所書(shu) 院史料,再到《吳山誌》(1590)僅(jin) 在按語中提及《大明一統誌》所載三書(shu) 院,這是一個(ge) 中國因素遞減的過程。與(yu) 此同時,從(cong) 竹溪書(shu) 院謹祀、禮賢、修宇、備廩、點書(shu) 五條院規隱於(yu) 《雜錄》,到迎鳳書(shu) 院專(zhuan) 辟《學規錄》,紀載謹祀、禮賢、勸課、修宇、考廩、點書(shu) 、擇院長七條院規,再到吳山書(shu) 院祭祀、院規各自獨立成卷,院規又細化成有司、院士、居業(ye) 、勸課、防檢、交際、相正、養(yang) 賢、修宇、點書(shu) 、典仆,共計十一條,這又是一個(ge) 朝鮮本土因素遞增的過程,顯示朝鮮書(shu) 院有“發展成為(wei) 鄉(xiang) 村教化工具”的傾(qing) 向[14]。如此遞相減增,正是書(shu) 院在朝鮮移植、接受的一個(ge) 大致曆程。

 

七、書(shu) 院、祠廟為(wei) 東(dong) 方欠典,需從(cong) 中國引入

 

朝鮮本無書(shu) 院和祠廟,視作東(dong) 方欠典,得從(cong) 中國引入,這是當年李氏朝鮮官紳的共識。茲(zi) 將相關(guan) 資料引錄如下,以供參考。

 

周世鵬中宗三十九年(嘉靖二十三年,1544)十月,作《竹溪誌序》,其稱:

 

我國舊無祠若書(shu) 院,欲由我而始,不亦近於(yu) 汰乎[7](卷首)?

 

李滉明宗四年(嘉靖二十八年,1549)十二月作《上監司沈公書(shu) 》,其稱:

 

惟我東(dong) 國,迪教之方一遵華製,內(nei) 有成均四學,外有鄉(xiang) 校,可謂美矣,而獨書(shu) 院之設前未有聞,此乃吾東(dong) 方一大欠典也[7](卷首)。

 

李滉明宗十五年(嘉靖三十九年,1560)作《迎鳳書(shu) 院記》,其稱:

 

夫書(shu) 院之與(yu) 家塾黨(dang) 庠製雖不同,而義(yi) 則同歸,其有關(guan) 風化也甚大。故知道之士,願治之主,莫不於(yu) 是而拳拳焉。所以中國書(shu) 院鼎盛於(yu) 近古,我東(dong) 書(shu) 院亦昉於(yu) 今日。觀其或因於(yu) 其人之自建,或作於(yu) 後人之象賢,或由於(yu) 守令之創立,或出於(yu) 朝廷之勸獎,皆所以廣教思、敦化原也,而其有廟以祀先賢者,則其於(yu) 崇道作人之方為(wei) 尤備也[6](卷首)。

 

盧慶麟明宗十四年(嘉靖三十八年,1559)首秋《與(yu) 李承宣書(shu) 》,其稱:

 

所示書(shu) 院祠廟事,不無怪訝。以愚所見,欲立院立祠者,蓋以吾東(dong) 方崇德象賢之典,報功追遠之意,寂然泯絕,實是文治一大欠典。試以眼前之所近者言之,有若金庾信將相新羅,合三為(wei) 一,蝸角戰息,萬(wan) 世永賴,而寥寥四顧,環嶺表無一間之祠,視中國立祠廟許多,所祀者能盡如庾信之功乎?有如吉再,摳衣鄭門,綽有師承,竟任王氏五百年綱常,真儒勁節,實千載一人,而蕭然故裏,不聞有鄉(xiang) 先生之廟,況複立書(shu) 院以祀百世之師乎?……有功德如庾信,有學有節如吉再者,亦因此以有院有祠,則聖治之闕典從(cong) 可以興(xing) 廢矣。《大明一統誌》所載祠廟凡千有餘(yu) 所,而有一功一節者鹹與(yu) 焉。書(shu) 院凡三百有餘(yu) 所,而雖隻有文章之士如蘇若黃者皆與(yu) 焉,況下於(yu) 蘇黃者亦有之哉……嗚乎甚矣,中國之好賢何如彼其盛,而吾東(dong) 方勸賢之典何至此其闕略也歟[6](廟院定議錄)!

 

八、朝鮮官紳眼中的中國書(shu) 院

 

朝鮮書(shu) 院由中國引入,那中國書(shu) 院在東(dong) 國官紳的眼中又是怎樣的景象呢?試舉(ju) 幾例,以見其概。

 

李滉《上監司沈公書(shu) 》,從(cong) 白鹿洞書(shu) 院切入,介紹書(shu) 院的曆史與(yu) 山長製,其稱:

 

夫書(shu) 院之名古未有也,昔南唐之世,李渤舊隱廬山白鹿洞,創立學宮,置師生以教之,謂之國庠,此書(shu) 院之所由始也。宋朝因之,而其在中葉猶未盛,天下隻有四書(shu) 院而已。渡江以後,雖當百戰搶攘之日,而閩浙湖湘之間斯文蔚興(xing) ,士學日盛,轉相慕效,處處增置,無廢不複,非獨我文公之於(yu) 白鹿洞為(wei) 然也。胡元竊據,猶知首立太極書(shu) 院,以倡天下。逮我大明當天,文化大闡,學校之政益以修舉(ju) 。今《一統誌》所載考之,天下書(shu) 院總有三百餘(yu) 所,其所不載者想尤多也……凡書(shu) 院必有洞主或山長為(wei) 之師,以掌其教。此一件大事,尤當舉(ju) 行[7](卷首)。

 

李滉此說,後來被《李朝實錄·明宗實錄》接受消化,並以“史臣曰”的形式采錄[15],流傳(chuan) 甚廣,影響甚大。

 

李滉《迎鳳書(shu) 院記》,其視角轉向書(shu) 院起源,由三代之學校體(ti) 係講起,其稱:

 

昔在三代之隆,教法極備,家有塾,黨(dang) 有庠,州有序,國有學,蓋無適而非學也。降及後世,教壞而學崩,則國學鄉(xiang) 校僅(jin) 有文具,而家塾黨(dang) 庠之製寥寥焉,至使篤誌願學之士抱墳策無所於(yu) 歸,此書(shu) 院之所由起[6](卷首)。

 

盧慶麟《與(yu) 黃仲舉(ju) 書(shu) 》,則從(cong) 學校與(yu) 書(shu) 院關(guan) 係入手,涉及學校、書(shu) 院、精舍,其稱:

 

稽諸中朝,則遍列邑皆設學校,又有書(shu) 院若精舍,月試學生,擇其積分高等者升諸書(shu) 院,又拔其尤者升諸精舍,皆務作成有序,而致其精也。書(shu) 院實與(yu) 學校相表裏[6](廟院定議錄)。

 

由月試積分之法,明顯感到,其取材於(yu) 《宋史·尹穀傳(chuan) 》,與(yu) 潭州州學、湘西書(shu) 院、嶽麓書(shu) 院有關(guan) 。

 

柳雲(yun) 龍《廬江誌》卷一收錄的金惟一齋《上府伯權草澗文海書(shu) 》,由宋初四書(shu) 院切入,重點介紹嶽麓書(shu) 院,事關(guan) 張栻、朱熹、呂祖謙“東(dong) 南三賢”。其稱:

 

嗚乎,書(shu) 院之建其來尚矣,宋初隻有四書(shu) 院,曰白鹿、崇陽、嶽麓、睢陽,所謂尤著天下者也。渡江以後,雖當百戰搶攘之日,而有誌之士轉相效慕,創而新之,無廢不複,如張南軒、呂東(dong) 萊諸先生,汲汲乎,眷眷乎,記其顛末,以昭後學。而其他朱洞之首度,尹則之請朝,潘、宋之增修,劉洪之再造,皆自我文公發之也。今以《一統誌》所載考之,天下之書(shu) 院總三百餘(yu) 所,其所不錄者又不知其幾何也。

 

洪波按:崇陽、尹則、劉洪,當為(wei) 嵩陽、李允則、劉珙之誤。金惟一齋上書(shu) 於(yu) 宣祖六年(萬(wan) 曆元年,1573),金氏時任慶尚道安東(dong) 府廬江書(shu) 院洞主,對中國宋初四書(shu) 院,尤其是嶽麓書(shu) 院的發展有如此深入了解,可見書(shu) 院之推廣已有相當程度。

 

九、朝鮮以教育為(wei) 接口引入書(shu) 院,因而其早期書(shu) 院被明確定位於(yu) 教學授受的學校

 

教育是朝鮮引入書(shu) 院製度的接口,因而其早期書(shu) 院的功能定位非常明確地設定為(wei) 從(cong) 事教育教學的學校。在當年的書(shu) 院文獻中,可以看到“設院養(yang) 賢”“設院養(yang) 士”“立院養(yang) 士”“建院欲以育才”“立院以為(wei) 學者藏修”“書(shu) 院與(yu) 學校相表裏”“院者欲以寓士子之講習(xi) ”“院以養(yang) 賢”“書(shu) 院乃所以廣育人才”等等非常清晰的表述。誠為(wei) 李滉所稱:“惟有書(shu) 院之教盛興(xing) 於(yu) 今日,則庶可以救學政之缺,學者有所依歸,士風從(cong) 而丕變,習(xi) 俗日美,而王化可成。”正因為(wei) 如此,“則書(shu) 院非止為(wei) 一邑一道之學,乃可為(wei) 一國之學矣”(李滉《上監司沈公書(shu) 》)[7](卷首)。也即書(shu) 院就是一邑、一道、一國之學校。事實上,經過努力,確有一批書(shu) 院成長為(wei) “國庠”。盧慶麟《呈金先生師魯書(shu) 》稱:“書(shu) 院之盛在中國無慮三百餘(yu) 所,在本國創自紹修,已為(wei) 國庠者多。”黃俊良在《答四印堂書(shu) 》中也有類似的說法:“書(shu) 院之作創自白雲(yun) ,多至五六所,已為(wei) 國庠。”[6](廟院定議錄)

 

書(shu) 院既為(wei) 學校,二者功能重疊,由此引發“書(shu) 院大妨學校”的疑慮,招致“既有學校,安事書(shu) 院”的質問,也就在情理之中,它從(cong) 反麵證明社會(hui) 已經認可書(shu) 院的學校屬性。

 

十、書(shu) 院從(cong) 事科舉(ju) 之業(ye) ,與(yu) 倡導為(wei) 己之學並不矛盾

 

書(shu) 院既定位於(yu) 學校,在科舉(ju) 時代,其從(cong) 事舉(ju) 業(ye) ,就是題中之義(yi) ,中國[16]、朝鮮概莫能外。

 

朱熹在白鹿洞書(shu) 院辦舉(ju) 人講習(xi) 班,事見其《招舉(ju) 人入書(shu) 院狀》[17],具體(ti) 情況可以參見拙作《中國書(shu) 院史》[18]第三章第二節,此處存而不論。

 

周世鵬規定,司馬與(yu) 初試入格者在白雲(yun) 洞書(shu) 院有優(you) 先入院肄業(ye) 的權力。其稱:“凡入院之士,司馬則如入大學;其次初試入格者;雖非初試入格,其一心向學有操行而願入者,有司稟於(yu) 斯文許入。夫開院固欲迎賢,若濫入則不肖者間之,非徒耗廩,將有損於(yu) 書(shu) 冊(ce) 什物。愚者至而賢者必不肯來,亦荒廢院宇之一漸也,其擇尤不可不謹也。”[7](卷五)他自己則常常“匹馬來宿,與(yu) 儒生講論經義(yi) ”,大倡“尊賢興(xing) 學之意”,故而“來棲之人不四、五年,皆為(wei) 名士,連捷巍科,人謂入院者便登第”,其“有益於(yu) 國家養(yang) 育人材之道至矣”[19]。

 

李滉在周世鵬之後六年,同樣以豐(feng) 基郡守身份經營白雲(yun) 洞書(shu) 院,認定“書(shu) 院非止為(wei) 一邑一道之學,乃可為(wei) 一國之學”,“可以救學政之缺”[7](卷首),未見其反對科舉(ju) 之言行。而其後所訂《伊山院規》,第一條就規定“文章科舉(ju) 之業(ye) 亦不可不為(wei) 之”。其稱:

 

諸生讀書(shu) ,以《四書(shu) 》《五經》為(wei) 本原,《小學》《家禮》為(wei) 門戶。遵國家作養(yang) 之方,守聖賢親(qin) 切之訓,知萬(wan) 善本具於(yu) 我,信古道可踐於(yu) 今,皆務為(wei) 躬行心得、明體(ti) 適用之學。其諸史子集、文章科舉(ju) 之業(ye) ,亦不可不為(wei) 之,旁務博通。然當知內(nei) 外本末、輕重緩急之序,常自激昂,莫令墜墮。自餘(yu) 邪誕、妖異、淫僻之書(shu) ,並不得入院近眼,以亂(luan) 道惑誌[20](p1844)。

 

“科舉(ju) 之業(ye) ”雖“不可不為(wei) ”,但又以本末、內(nei) 外、輕重將其匡定在末、外、輕的位置,這是科舉(ju) 時代明智而又無奈的選擇。伊山之後,灆溪[20](P1837)、陶山[20](P1847)、西嶽、吳山等朝鮮早期著名書(shu) 院,皆沿用、抄錄李滉所訂製度,以規範院中舉(ju) 業(ye) 教學工作。受其影響,院中師生研習(xi) 舉(ju) 業(ye) 就成為(wei) 了後世書(shu) 院生活的常態[21]。

 

當然,主流之外,也有例外。如粟穀李珥在《隱屏精舍學規》中就不同意退溪李滉的作法,規定“若欲做科業(ye) 者,必習(xi) 於(yu) 他處”[20](p1860-1861)。樸世采製定的《文會(hui) 書(shu) 院院規》也明言:“今宜院外別設一齋,以待隸舉(ju) 業(ye) 者,使毋得輒升講堂,肆做時文,以犯大戒。”[20](p1864)他們(men) 將科舉(ju) 排除在書(shu) 院之外。

 

應該指出,舉(ju) 業(ye) 及決(jue) 科利祿的危害,絕非“本末內(nei) 外”一紙規定所能製約、匡定,必須設法加以解決(jue) 。對此,周世鵬和李滉都有清醒的認識,並不約而同采用“為(wei) 己之學”而予化解。

 

周世鵬用“為(wei) 己之學”化解科舉(ju) 之害的努力長期被人忽視,考諸文獻,至少有兩(liang) 點值得引起注意。一是製度限製。規定“別置入院錄。凡入院之士,必自錄姓名,且記其來寓年月”。如此登記題名,是因為(wei) “後來者必披案曆指曰:某也學而為(wei) 己,某也學而為(wei) 人,某也生而有愧,某也沒而無怍。其窮達雖殊,而賢愚亦遠。嗚呼,可不懼乎?可不勉乎?”[7](卷五)這是利用君子重名的儒家理念來約束科名利欲之心。誠所謂“善待之際,兼示務本之義(yi) ,不專(zhuan) 決(jue) 科饕利之資,則不一善夫”(黃俊良《答四印堂》)[6](廟院定議錄)。二是編纂《竹溪誌》,借聖賢之言大伸“為(wei) 己之學”之旨。誠如周世鵬《竹溪誌》自序所稱,院誌尊賢、學田、藏書(shu) 、雜錄、別錄諸篇,“必表出朱子所著而為(wei) 之冠”,意在表明晦軒安珦先生“慕朱子之意,其說皆為(wei) 己之學,實出於(yu) 仲尼、顏曾思孟、兩(liang) 程之要旨,而與(yu) 後世為(wei) 人之學,其義(yi) 利、內(nei) 外、精粗、本末有霄壤之判矣”[7](卷首)。這是用整部書(shu) 院誌來宣揚“為(wei) 己之學”,尤其《別錄》以下實分為(wei) 學、立教、辟邪三篇,“上祖仲尼,下及晦翁,皆所以明天理,抑邪說,闡晦軒之誌”,“指其所向”[7](卷六),其倡導為(wei) 己之學的用心,值得引起特別注意。

 

至於(yu) 李滉用古人“為(wei) 己之學”化解時人“為(wei) 人之學”之害的努力,以及講學、藏修的方式方法,建設士林書(shu) 院的理念等,所論甚多,表揚甚力,此則略而不論。

 

比較好奇的是,雖然李滉和周世鵬後先相隨,相向而行,共同開創了朝鮮“前古所無之盛舉(ju) ”的白雲(yun) 洞書(shu) 院事業(ye) ,都認同書(shu) 院舉(ju) 業(ye) 而又對其保持警惕,且同樣以“為(wei) 己之學”的方法去對衝(chong) 化解其“為(wei) 人之學”的危害,但後世學者為(wei) 何要將周、李劃為(wei) 朝鮮書(shu) 院兩(liang) 個(ge) 不同發展時期的代表,並且有抑周揚李的顧向?此其一。其二,有關(guan) 入院資格,周世鵬明文規定有三條,即司馬、初試入格者、雖非入格其一心向學有操行而願入者。為(wei) 何後世不計第三條,而簡化為(wei) 所謂“入格”的問題,且將其上升到區別周世鵬與(yu) 李滉二人書(shu) 院觀的重要標準,並將“罷格論”的勝利看成是朝鮮書(shu) 院本質得以確立的標誌。對此二者,尚有待後續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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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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