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洪波 趙偉】曆史視域中的朝鮮書院及其“突出的普遍價值”——韓國書院申遺問題芻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26 01:00:12
標簽:世界文化遺產、東亞書院、東亞文明、古代書院、朝鮮書院、韓國書院
鄧洪波

作者簡介:鄧洪波,男,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湖南嶽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著有《中國書(shu) 院史》《嶽麓書(shu) 院史略》《中國書(shu) 院辭典》《中國書(shu) 院製度》等。

曆史視域中的朝鮮書(shu) 院及其“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

——韓國書(shu) 院申遺問題芻議

作者:鄧洪波  趙偉(wei)

來源:《大學教育科學》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三日辛酉

          耶穌2019年9月21日

 

 

 

摘要:

 

書(shu) 院源出中國,是東(dong) 亞(ya) 儒家文明的重要載體(ti) ,有1200餘(yu) 年曆史。中國書(shu) 院從(cong) 明代開始移植國外,第一站即是“東(dong) 國”朝鮮。朝鮮祭祀與(yu) 講學並重的“正軌書(shu) 院”基本參照中國的書(shu) 院製度,南宋的朱熹與(yu) 白鹿洞書(shu) 院是其重點仿效的典範。朝鮮書(shu) 院在其發展過程中形成了自身的特色,但放到東(dong) 亞(ya) 書(shu) 院這一曆史視域來看,這隻是一種地域性特色,並不意味著它可以區別於(yu) 東(dong) 亞(ya) 其他書(shu) 院而自成一係。因此,僅(jin) 是韓國的9所書(shu) 院去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時,其“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不能過分誇大。韓國一家既不能反映李氏朝鮮書(shu) 院的全貌,也不能體(ti) 現東(dong) 亞(ya) 儒家書(shu) 院的整體(ti) 特征。中韓朝日書(shu) 院聯合申遺,才更符合東(dong) 亞(ya) 書(shu) 院實際的曆史狀況。

 

關(guan) 鍵詞:

 

東(dong) 亞(ya) 文明;世界文化遺產(chan) ;古代書(shu) 院;東(dong) 亞(ya) 書(shu) 院;朝鮮書(shu) 院;韓國書(shu) 院

 

書(shu) 院是誕生於(yu) 唐代的文化教育組織。千餘(yu) 年來,它為(wei) 中國的教育、學術、藏書(shu) 、出版、建築等文化事業(ye) 的發展,對民俗風情的培植、思維習(xi) 慣及倫(lun) 常觀念的養(yang) 成等都作出過重大貢獻。隨著中國文化的向外傳(chuan) 播,書(shu) 院製度從(cong) 明代開始移植國外,第一站是隔黃海、鴨綠江而與(yu) 我相鄰的“東(dong) 國”朝鮮,此後又傳(chuan) 入日本、越南、馬來西亞(ya) 、新加坡甚至歐美地區,成為(wei) 中外文化交流的紐帶與(yu) 橋梁。

 

在曆史上,朝鮮的文物典章悉仿中國。在有“東(dong) 國朱子”之稱的李滉的倡導下,朝鮮全麵引進中國書(shu) 院製度,使得書(shu) 院在朝鮮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據《李朝實錄》記載:“我東(dong) 方書(shu) 院之作,始於(yu) 嘉靖年間。厥初創建,未過十所,俱聞於(yu) 朝,明舉(ju) 祀典。逮至萬(wan) 曆以後,朝宇之作,歲益浸盛,比邑相望。”[1](p446)書(shu) 院的繁榮,帶來了朝鮮儒學史上的黃金時代。

 

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主要集中在李氏朝鮮時期。在經曆1871年的撤廢書(shu) 院運動後,朝鮮僅(jin) 保留狹義(yi) 書(shu) 院27所,廣義(yi) 書(shu) 院47所。早在2013年,韓國就提出要將保存較為(wei) 完好的9所書(shu) 院(榮州紹修書(shu) 院、慶州玉山書(shu) 院、安東(dong) 陶山書(shu) 院、安東(dong) 屏山書(shu) 院、達城道東(dong) 書(shu) 院、鹹陽藍溪書(shu) 院、井邑武城書(shu) 院、長城筆岩書(shu) 院、論山遁岩書(shu) 院)聯合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在安東(dong) 舉(ju) 行了國際會(hui) 議。其後雖因種種原因未能如願,但韓國一直沒有放棄。2019年5月,韓國文化財廳宣布,9處韓國書(shu) 院申遺已得到世界遺產(chan) 委員會(hui) 的專(zhuan) 業(ye) 谘詢機構——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hui) 的認可。該理事會(hui) 認為(wei) ,書(shu) 院是朝鮮王朝時期的民間教育機構,主導推廣性理學,院內(nei) 一般設有祭祀先賢的祠堂和培養(yang) 儒生的講堂,被認為(wei) 具有“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

 

擁有“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是世界遺產(chan) (包括文化遺產(chan) 和自然遺產(chan) )最核心的評定標準和依據,此即為(wei) 韓國文化財廳宣布“大局已定”的底氣所在。由於(yu) 書(shu) 院文化本身在東(dong) 亞(ya) 地區獨特的傳(chuan) 播、接受史,使得書(shu) 院這種原本起源於(yu) 中國的文化教育組織在經由韓國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時,極易引起爭(zheng) 議。曆史上的朝鮮書(shu) 院擁有450餘(yu) 年的輝煌曆史,其價(jia) 值自不待言。但究竟該如何正確看待、定義(yi) 其“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則須回到具體(ti) 的曆史脈絡當中,方能有更準確的理解。

 

一、曆史上的朝鮮書(shu) 院

 

朝鮮曆史上首次出現“書(shu) 院”二字,是在新羅末年,史載:“崔彥撝,年十八入唐遊學……四十二還國,為(wei) 執事侍郎、瑞書(shu) 院學士。”[2](p530)此中出現的“瑞書(shu) 院”,是掌管國家機密事務的機構,未見到教育教學功能。高麗(li) 成宗九年(990,宋淳化元年),又有“修書(shu) 院”之設,為(wei) 諸生抄書(shu) 、藏書(shu) 之地。可見,朝鮮曆史上最早出現的這兩(liang) 所機構,與(yu) 唐代的集賢、麗(li) 正書(shu) 院相類似,是官府整理收藏圖書(shu) 典籍的機關(guan) 。但這些機關(guan) 並未如中國一般,成為(wei) 其書(shu) 院發展史的開端。

 

學界一般以李朝世宗即位之初作為(wei) 朝鮮書(shu) 院史正式的發端。世宗即位年十一月(1418,明永樂(le) 十六年,是年世宗尚未改元),上諭中外臣僚:“其有儒士私置書(shu) 院,教誨生徒者,啟聞褒賞。”[3](p24)“書(shu) 院”在這時才正式成為(wei) 獨立而專(zhuan) 有的名詞,並擁有了教學功能。自此以後,朝鮮書(shu) 院步入其450餘(yu) 年的發展曆程。因這一段時間恰好在李朝(1392~1910),因此朝鮮書(shu) 院的曆史實際上就是李氏朝鮮的書(shu) 院史。

 

大致而言,朝鮮書(shu) 院有祠廟和書(shu) 齋兩(liang) 個(ge) 源頭,其始和中國書(shu) 院似乎沒有聯係,獨立發生。後來在援引中國書(shu) 院製度,形成祭祀、講學並重的“正軌書(shu) 院”概念之後,才獲得“比邑相望”的大發展。

 

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曆程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①

 

第一個(ge) 時期始於(yu) 世宗即位年,終於(yu) 明宗末年(1418~1567,明永樂(le) 十六年至隆慶元年),曆十王,凡150年。是期以中宗元年(1506)為(wei) 界,又可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前一階段是朝鮮書(shu) 院的原初階段,全國新建書(shu) 院9所,並且幾乎純為(wei) 教學性質。世宗二十一年(1439,明正統四年),中國書(shu) 院文化正式傳(chuan) 入:“初,兼成均注簿宋乙開上書(shu) ,請令各官學校,明立學令。命下禮曹,與(yu) 成均館議之。成均館議曰:‘謹按:朱文公淳熙間在南康請於(yu) 朝,作白鹿洞書(shu) 院,為(wei) 學規,其略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4](p65)“當時人明白‘書(shu) 院’不隻是單純的教學場所,而是奉祀先賢祠廟須在內(nei) 的”,於(yu) 是,“負有教學與(yu) 奉祀先賢的雙重使命,而奉祀先賢尤為(wei) 重要”的“正軌書(shu) 院”概念得以逐漸確立起來[5](p27)。“正軌書(shu) 院”在朝鮮計有670所②,其種類包括祠宇、祠、影堂、別祠、精舍、裏社、裏祠、影殿、廟、鄉(xiang) 社、鄉(xiang) 祠、堂宇、書(shu) 院等14種名目,而真正以書(shu) 院相稱者為(wei) 376所,占總數的56.1%。“正軌書(shu) 院”概念的確立,改變了朝鮮書(shu) 院相對獨立的發展格局。自此以後,中國書(shu) 院對其發展及其製度的完善都表現出相當大的影響力[6]。

 

第二階段,自中宗元年至明宗末年(1506~1567,明正德元年至隆慶元年),是朝鮮書(shu) 院大發展的準備階段,共新建書(shu) 院22所。由於(yu) 官學在中宗(1506~1544)以後更加衰落,其基本喪(sang) 失了培養(yang) 人才的功用以及在公眾(zhong) 中的聲望。時人以為(wei) ,“惟有書(shu) 院之教盛興(xing) 於(yu) 今日,則庶可以救學政之缺”[7](p257)。加之中宗以後,在明代的影響之下形成了建立祠廟以崇儒尊賢的運動,各地紛紛為(wei) 朝鮮儒家學者鄭夢周、金光弼、崔致遠等建祠,助推了後來書(shu) 院運動的大發展。朝鮮曆史上兼有教學與(yu) 祭祀功能的第一所“正軌書(shu) 院”——白雲(yun) 洞書(shu) 院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

 

白雲(yun) 洞書(shu) 院在豐(feng) 基郡順興(xing) 縣(今屬慶尚北道榮州郡),由郡守周世鵬建於(yu) 中宗三十六年(1514,明嘉靖二十年)。書(shu) 院祠祀安裕,有藏書(shu) ,集諸生肄業(ye) 其中。又有“儲(chu) 穀若幹,存本取利”[7](p307),以供院中經費之用。可見,白雲(yun) 洞書(shu) 院之規製一如中國書(shu) 院,兼具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四大基本規製。同時,它還開創了朝鮮書(shu) 院配享從(cong) 祀或追祀先賢的先例,以及朝廷賜額製度之始。因此,韓國學者樸尚萬(wan) 、李丙燾、柳洪烈、金相根等皆把白雲(yun) 洞書(shu) 院視為(wei) 朝鮮書(shu) 院之“嚆矢”[5](p25-43)。

 

第二個(ge) 時期始於(yu) 宣祖元年,迄景宗末年(1568~1724,明隆慶二年至清雍正二年),曆七王,凡117年,是朝鮮書(shu) 院的大發展期,共有582所書(shu) 院創建,其中以肅宗朝(1675~1720,康熙十四年至五十九年)最多,達287所。

 

官府自上而下地提倡是助推書(shu) 院大盛的原因之一。首先,一如中國故事,朝廷通過大量賜額來鼓勵、褒揚書(shu) 院,使得“賜額書(shu) 院”引領書(shu) 院的發展。其次,在經濟上,朝廷為(wei) 之頒賜田土、布穀等,並免除其賦稅,使得書(shu) 院有了經濟保障。再次,朝廷甚至允許書(shu) 院擁有完全從(cong) 屬於(yu) 書(shu) 院的院奴,以服務“院事齋事”,“耕作院田”。此外,在祭祀上,朝廷還通過派官員主祭,賜給書(shu) 院祭品、繁文等以示支持。官方倡導於(yu) 上,在地方則由儒林勢力鼎力支持,形成了書(shu) 院發達的第二個(ge) 原因。朝鮮書(shu) 院尤重祭祀的特征在這一時期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地方士紳為(wei) 先賢的經行過化之地建院奉祀,數量有1300人之多。其中,宋時烈、李滉、李珥是被供奉最多的朝鮮大儒。這在一方麵反映出書(shu) 院的興(xing) 盛局麵外,也暗示了書(shu) 院之設趨於(yu) 泛濫的隱患。

 

因此,從(cong) 英祖元年至高宗八年(1725-1871,清雍正三年至同治十年,曆六王,凡147年),僅(jin) 有29所書(shu) 院創建,朝鮮書(shu) 院進入第三個(ge) 發展時期——衰落、裁撤期。朝鮮書(shu) 院最大問題是“濫設”“迭設”,雖經仁祖、孝宗、肅宗下令禁止私建,但仍屢禁不止。同時,由於(yu) 書(shu) 院在經濟上的免稅、免役特權,對國家經濟收入、兵役來源、社會(hui) 安定都構成重大威脅。因此,朝廷一改鼓勵書(shu) 院發展的政策,轉而對書(shu) 院嚴(yan) 加整飭。據《增補文獻備考》卷二百一十記載,英祖十七年(1741,清乾隆六年),“撤毀”書(shu) 院300餘(yu) 所。高宗二年(1865,清同治四年),撤廢“書(shu) 院之魁首”萬(wan) 東(dong) 廟,開始全麵撤裁書(shu) 院。八年(1871,清同治十年),發布“文廟從(cong) 享人以外的書(shu) 院及迭設書(shu) 院,並為(wei) 毀撤”的詔令。全國除保存47所書(shu) 院外,各地書(shu) 院均被撤毀。至此,朝鮮書(shu) 院逐漸淡出曆史舞台。

 

二、朱熹及白鹿洞書(shu) 院:東(dong) 亞(ya) 書(shu) 院共同的精神旗幟

 

書(shu) 院起源於(yu) 唐,但直至宋代才發展成熟。如書(shu) 院最為(wei) 重要的教育功能,是在北宋得以強化的。而理想精神的提出以及製度的成熟,經由理學家的努力,直到南宋才確立下來。朱熹就是這一過程的關(guan) 鍵人物,他提出的書(shu) 院理想以及實際興(xing) 複白鹿洞書(shu) 院的舉(ju) 措,皆成為(wei) 後世書(shu) 院運動的取法對象。隨著書(shu) 院文化的對外移植,朱熹以及白鹿洞書(shu) 院又成為(wei) 這些地區共同的精神旗幟。例如,隨著朱子學在13世紀東(dong) 傳(chuan) 日本,《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也一並傳(chuan) 入,引起了日本朱子學派、陽明學派、考證學派以及其他學派學者的重視。如日本慶安三年(1650,清順治七年,朝鮮孝宗庚寅年),日本京二條通本屋町刊山崎嘉的中文本《白鹿洞學規集注》,其序稱:“近看李退溪(滉)《自省錄》,論之詳矣。得是論反複之,有以知此規之所以為(wei) 規者,然後集先儒之說,注逐條之下,與(yu) 同誌講習(xi) 之。”其他日本學者有關(guan) 《揭示》的著述,有據可查的就有五十多種[9]。

 

朝鮮在東(dong) 亞(ya) 諸國中受中國影響最深,在朝鮮書(shu) 院中經常能看到中國因素的影響。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在1990年代曾以《從(cong) 朝鮮書(shu) 院看中國書(shu) 院文化的傳(chuan) 播》為(wei) 題做過專(zhuan) 門討論[6]。為(wei) 了敘述的完整性,茲(zi) 仍舉(ju) 其要點如下。

 

據金相根先生統計,被奉祀於(yu) 朝鮮書(shu) 院的中國先賢,從(cong) 殷商的伯夷、叔齊,到明人李成梁、李如梅,共有19人之多,分別奉祀在57所書(shu) 院。由於(yu) 朱學在李氏朝鮮的獨尊地位,朱熹成為(wei) 朝鮮書(shu) 院中被奉祀最多的中國先賢。據統計,朝鮮書(shu) 院奉祀朱熹的至少有25所,又有學者統計為(wei) 31所[10](p299-333),其數量遠超其他被奉祀的中國先賢。至聖先師孔子排名第二,數量僅(jin) 有8所。在朝鮮書(shu) 院的所有奉祀對象中,朝鮮大儒宋時烈和李滉分別有34和31所書(shu) 院奉祀,一說為(wei) 44和29所[11](p3),位居前兩(liang) 位。朱熹緊隨其後,位居第三,足見朱熹在朝鮮書(shu) 院中的地位。

 

朝鮮書(shu) 院中的中國因素並非偶意為(wei) 之,而是有目的、有計劃推行的結果。早在明宗五年(1550,明嘉靖二十九年),李滉上書(shu) 稱:“惟我東(dong) 國,迪教之方,一遵華製,內(nei) 有成均、四學,外有鄉(xiang) 校,可謂美矣。而獨書(shu) 院之設,前未有聞,此乃吾東(dong) 方一大欠典也。”因此,“請依宋朝故事,頒降書(shu) 籍,宣賜匾額,兼之給土田、臧獲以瞻其力”,倡建書(shu) 院於(yu) “先正遺塵播馥之地”,“興(xing) 書(shu) 院之教於(yu) 東(dong) 方,使可同於(yu) 上國也”[7](p256-257)。他援引《明一統誌》所載天下三百餘(yu) 所書(shu) 院之例,主張推廣書(shu) 院之製。這即是說,朝鮮書(shu) 院之設,是“遵華製”的結果。而其重點仿效的對象,即是其指出的“宋朝故事”。具體(ti) 而言,就是南宋朱熹經營書(shu) 院的一係列行為(wei) 。

 

朱熹對朝鮮書(shu) 院的影響具體(ti) 有五個(ge) 方麵。第一,李氏朝鮮立國之初,鑒於(yu) 新羅、王氏高麗(li) 時代佛教泛濫而導致亡國的曆史教訓,將程朱理學確立為(wei) 官方統治思想。因此,在社會(hui) 上產(chan) 生了一股排佛尊儒的思潮。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在規製上與(yu) 佛教禪林精舍相類的儒家書(shu) 院因而取代了高麗(li) 寺院的地位,成為(wei) 傳(chuan) 播思想文化的基地。朱子《家禮》《小學》等成為(wei) 朝鮮社會(hui) 重建禮儀(yi) 、律身經世之準繩。可以說,朱子學說在國家、社會(hui) 層麵的推廣,為(wei) 朝鮮書(shu) 院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

 

第二,朝鮮書(shu) 院史上的“正軌書(shu) 院”概念,是受朱熹興(xing) 複白鹿洞書(shu) 院的一係列行為(wei) 的影響而確立的,此即李滉所稱的“宋朝故事”。“正軌書(shu) 院”祭祀與(yu) 教學兩(liang) 種功能並重,並且多采用朱子《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作為(wei) 學規,這與(yu) 李滉、黃仲舉(ju) (俊良)等朱子學者不遺餘(yu) 力地“考證”和“集解”密不可分。①在其影響下,《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的精神被其他書(shu) 院接受,影響了朝鮮甚至日本書(shu) 院的教育理念。

 

第三,朱熹興(xing) 複的白鹿洞書(shu) 院成為(wei) 朝鮮白雲(yun) 洞書(shu) 院的仿照對象,而白雲(yun) 洞書(shu) 院被公認是朝鮮書(shu) 院之“嚆矢”,是朝鮮後續興(xing) 建書(shu) 院的標杆。據載:“豐(feng) 基白雲(yun) 洞書(shu) 院,黃海道觀察使周世鵬所創立,其基乃文成公安裕所居之洞,其製度規模,蓋仿朱文公白鹿洞之規也。凡所以立學,令置書(shu) 籍、田糧、供給之具無不該,盡可以成就人才也。”[12](p419)

 

第四,朝鮮書(shu) 院史中的“賜額書(shu) 院”製度,亦是從(cong) 朱熹請求為(wei) 白鹿洞書(shu) 院賜額一事借鑒而來。據統計,朝鮮共有“賜額書(shu) 院”269所,占其書(shu) 院總數的40%以上。它通過得到朝廷認可的政治信號以及配套的經濟優(you) 待措施,引領了各地書(shu) 院的發展。

 

第五,朝鮮書(shu) 院的出現,是朱子學傳(chuan) 入的產(chan) 物。儒家理學思想在李朝正統性的確立,有著反佛的思想因素。書(shu) 院作為(wei) 理學思想的傳(chuan) 播基地,光大了朱子學說的影響,培養(yang) 了諸如徐敬德、李彥迪、金麟厚、李滉、曹植、奇大升、李珥、成渾、張顯光等學者。而當此之時的明朝,心學在王陽明、湛若水等學者的提倡下方興(xing) 未艾,朱子學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挑戰,書(shu) 院進入王學時代[13]。“與(yu) ‘心學’的盛行剛好對應,嘉靖後朱學在朝鮮獲得進一步發展的活力。退溪哲學的出現,一方麵表明朝鮮理學的完全成熟,一方麵表明朱子學重心已移到朝鮮而獲得新的生命”[14](p448)。朝鮮理學黃金時代的出現,正與(yu) 朝鮮書(shu) 院發展的上升、鼎盛之勢相呼應。可以說,書(shu) 院與(yu) 理學在朝鮮的一體(ti) 繁榮,彰顯了書(shu) 院與(yu) 學術一體(ti) 化的特征在朝鮮得到了印證。而這一特征正是在南宋以後,經由朱熹、張栻、呂祖謙等人的努力而成為(wei) 了書(shu) 院的總體(ti) 性格[15]。

 

三、如何看待朝鮮書(shu) 院“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

 

自1977年發布初版《實施〈世界遺產(chan) 公約〉操作指南》以來,由於(yu) 文化價(jia) 值的複雜性和多元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其後續製定的《操作指南》中多次對“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的內(nei) 容加以修訂,以期更符合實際[16][17]。在最新的2017版《操作指南》中,對這一概念作了如下定義(yi) :“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指罕見的、超越了國家界限的、對全人類的現在和未來均具有普遍的重要意義(yi) 的文化和/或自然價(jia) 值。”[18](p11)書(shu) 院源自中國,但在曆史上卻不僅(jin) 限於(yu) 中國,僅(jin) 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地區,就有朝鮮、日本、越南、馬來西亞(ya) 等地接受書(shu) 院的移植。因此,當韓國一家之書(shu) 院去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並且還得到“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的肯定時,就不得不思考一個(ge) 問題,即韓國的書(shu) 院究竟擁有多大程度的“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韓國書(shu) 院是否能代表曆史上的朝鮮書(shu) 院甚至是東(dong) 亞(ya) 書(shu) 院?是否能證明韓國書(shu) 院區別於(yu) 東(dong) 亞(ya) 其他書(shu) 院而自成一家?

 

不可否認的是,朝鮮書(shu) 院在發展過程中,由於(yu) 不同的曆史環境形成了自身的特點,但由於(yu) 與(yu) 中國書(shu) 院源出一脈的淵源,使其共性遠大於(yu) 個(ge) 性差異。茲(zi) 引用金相根先生在《韓國書(shu) 院製度之研究》中的結論部分“與(yu) 中國書(shu) 院的比較”,將之概述如下。

 

首先,“韓國書(shu) 院原係模仿中國書(shu) 院製度”,故兩(liang) 者“類似或相同之點甚多”,主要表現在於(yu) 它們(men) “同以儒家學說為(wei) 中心,同以經典為(wei) 教材,同為(wei) 有組織之法團所設立的學校”等。可以說,書(shu) 院是兩(liang) 國儒家士人圍繞著書(shu) 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文化教育組織,是東(dong) 亞(ya) 地區儒家士人共同的文化遺產(chan) 。

 

其次,書(shu) 院在移植朝鮮以後,由於(yu) 各自文化土壤的不同,表現出一些差異,體(ti) 現在以下六個(ge) 方麵。第一,中國書(shu) 院雖有“祠學”之別稱,但仍以教育教學為(wei) 主要功能。朝鮮書(shu) 院則相反,以祭祀為(wei) 主要功能。第二,中國書(shu) 院在北宋時,“借用廟學之製,始行祭祀,但所祀和官學一樣,並無特色。南宋開始,隨著書(shu) 院與(yu) 學術事業(ye) 及地方文化的結合,院中學術大師,有名的山長,關(guan) 心書(shu) 院建設的鄉(xiang) 賢與(yu) 地方官,日漸進駐書(shu) 院的祠堂”[19](p168)。而朝鮮書(shu) 院在祭祀時,除了有功聖學的儒家學者外,兼及事功有成就者,而這些人與(yu) 書(shu) 院不一定有緊密的關(guan) 聯。第三,中朝書(shu) 院雖均以儒家學說為(wei) 旨歸,但中國書(shu) 院秉持了一定的開放性,得以容納不同的學說,書(shu) 院的“會(hui) 講”製度即是這一特征的集中體(ti) 現。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乾嘉漢學等不同的學術都曾盛行於(yu) 書(shu) 院。而朝鮮則專(zhuan) 宗朱子,拒絕接受陽明心學、乾嘉漢學等學術的傳(chuan) 播,體(ti) 現出一定的保守性。第四,在政策扶持上,朝鮮書(shu) 院的特權與(yu) 優(you) 待比中國更多,如免稅、免役等。第五,正因為(wei) 朝鮮書(shu) 院擁有免稅、免役的特權,使得朝鮮書(shu) 院出現了類似寺院經濟的弊端,如廣占田地減少國家稅收,廣收院奴妨礙兵役等,而這在中國書(shu) 院史上是罕見的。值得注意的是,朝鮮書(shu) 院在整頓其弊時,又會(hui) 溯源於(yu) 中國,從(cong) 中汲取經驗以糾己之偏:“萬(wan) 曆以後,廟宇之作,歲益浸盛,比邑相望,其流之弊至於(yu) 議論不公,或官貴則祀之,或族大則祀之……中朝則儒先名臣合在祀典者,督學按察,必先報聞,然後方許立祀。今後係幹新創祠宇,則一道士林通議之後,呈書(shu) 本官,枚報監司,轉稟朝廷,得準乃許。”[1](P446)第六,在近代麵臨(lin) 西方衝(chong) 擊時,得益於(yu) 中國書(shu) 院的學術開放性,書(shu) 院在清末被改造成近代學堂,成為(wei) 貫通新舊教育的橋梁,在民國以至於(yu) 當代都連綿不絕,甚至有複興(xing) 之像。而朝鮮書(shu) 院針對其流弊進行幾次整頓後,僅(jin) 有幾十所書(shu) 院存留,加之其學術的保守性和地處偏僻、規模較小等原因,導致了朝鮮書(shu) 院幾乎全部撤廢的結局。

 

需要指出的是,李氏朝鮮的書(shu) 院盡管有450餘(yu) 年曆史,數量至少有376所,但就整個(ge) 東(dong) 亞(ya) 書(shu) 院的曆史而言,它仍然是東(dong) 亞(ya) 書(shu) 院1200餘(yu) 年發展史的一個(ge) 有機組成部分,是中國書(shu) 院製度在李氏朝鮮王朝的移植。此其一。其二,李氏朝鮮王朝書(shu) 院在發展中形成的一些特色,隻是一種地域性特色,它與(yu) 中國江西書(shu) 院、福建書(shu) 院等地方特色類似,是局部與(yu) 整體(ti) 的關(guan) 係。局部再有特色,也代替不了全部。而且,重視祭祀、輕視講學,乃至隻祭祀不講學的特色,此即“門中書(shu) 院”的典型弊端,恰恰削弱了書(shu) 院與(yu) 理學的聯係,對理學的傳(chuan) 播造成傷(shang) 害。其三,地域性特色,雖不能代表全部,但它卻是呈現全部的關(guan) 鍵,是東(dong) 亞(ya) 書(shu) 院蓬勃發展不可或缺的原動力。應該說地域性特色越鮮明、鮮活,書(shu) 院就越有生命力,正是東(dong) 亞(ya) 各國的地域特色造就了儒家書(shu) 院的千年輝煌。

 

韓國書(shu) 院不僅(jin) 不能代表東(dong) 亞(ya) 書(shu) 院,甚至不能代表曆史上的朝鮮書(shu) 院。1871年撤廢書(shu) 院之後,李氏朝鮮尚存狹義(yi) 書(shu) 院27所(其中就有此次申遺的9所書(shu) 院),廣義(yi) 書(shu) 院47所(詳見表一)。

 

韓國書(shu) 院有廣義(yi) 、狹義(yi) 之分。此次韓國申遺提案使用了狹義(yi) 書(shu) 院的概念,它將包括祠宇、精舍、裏社、廟、鄉(xiang) 社等名目的廣義(yi) 書(shu) 院排除在外,這就間接否定了韓國書(shu) 院重祭祀的特色。且就狹義(yi) 書(shu) 院而言,存留至今的狹義(yi) 書(shu) 院今天分屬朝韓兩(liang) 國,其中有4所分布在今朝鮮民主主義(yi) 人民共和國,其餘(yu) 23所在韓國境內(nei) ,必須兩(liang) 地相加才能反映其全貌。且申遺的9所書(shu) 院隻是至今保存完好的部分,其餘(yu) 擁有較大曆史價(jia) 值的書(shu) 院未能一並入遺,其代表性勢必要打折扣。

 

四、對書(shu) 院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的建議

 

此次韓國書(shu) 院申請世界文化遺產(chan) ,在社會(hui) 各界引起了激烈的討論,其中不乏冷靜的思考,當然也有一些非理智的聲音。要對韓國書(shu) 院申遺問題做出評價(jia) ,必須對曆史上的朝鮮乃至東(dong) 亞(ya) 的書(shu) 院發展脈絡有所了解,在東(dong) 亞(ya) 這個(ge) “整體(ti) ”當中去觀察其所處的位置。我們(men) 一貫強調,書(shu) 院是東(dong) 亞(ya) 文化交流的載體(ti) ,是儒家文明共同的遺產(chan) 。一方麵,我們(men) 不反對韓國書(shu) 院作為(wei) 儒家書(shu) 院的一部分而申遺,對於(yu) 東(dong) 亞(ya) 文化的傳(chuan) 播和保護樂(le) 見其成;另一方麵,韓國書(shu) 院所謂“突出的普遍價(jia) 值”也不能過分誇大,韓國一家既不能反映李氏朝鮮書(shu) 院的全貌,也不能體(ti) 現東(dong)

 

亞(ya) 儒家書(shu) 院的整體(ti) 特征。韓國書(shu) 院單獨申遺,不僅(jin) 遺落了中國書(shu) 院、日本書(shu) 院以及朝鮮民主主義(yi) 人民共和國書(shu) 院的那部分,也割裂了東(dong) 亞(ya) 文明交流的曆史。因此,我們(men) 不讚成韓國書(shu) 院單獨申遺,而主張中國、韓國、朝鮮、日本書(shu) 院聯合申遺,這才符合東(dong) 亞(ya) 書(shu) 院實際的曆史狀況,也更能揭示東(dong) 亞(ya) 書(shu) 院這一文化遺產(chan) 的全貌。

 

表一李氏朝鮮末年存置書(shu) 院情況表[19](p385-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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