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頤和園，想起了北宋東(dong) 京的金明池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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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七日乙卯

          耶穌2019年9月15日

去年夏天，我出差北京，順道去遊了一天頤和園。大家知道，頤和園過去是清王朝的皇家園林，1928年才成為(wei) 國家公園。我遊頤和園，倒不是被那裏的湖光山色與(yu) 皇家建築所吸引，而是想親(qin) 身感受一下昔日皇家園林變成城市公園的曆史感，體(ti) 驗一下一個(ge) 平頭百姓置身於(yu) 昔日皇家林苑的感覺。

頤和園原為(wei) 清漪園，始建於(yu) 乾隆十五年（1751），鹹豐(feng) 末年，被英法聯軍(jun) 燒毀；光緒中葉，慈禧太後重修此園，更名為(wei) 頤和園。從(cong) 清漪園建成到清末，這個(ge) 園子都是“帝王豫遊之地”，是皇家禁苑，裏麵的湖光山色為(wei) 皇家獨占，平民百姓是別想入園欣賞的。乾隆四十五年（1780），曾有一個(ge) 叫侯義(yi) 工的平民，因為(wei) 酒醉不辨方向，誤入清漪園，結果逮捕，發配黑龍江，賞給披甲人為(wei) 奴。

乾隆還在清漪園、圓明園內(nei) 修建買(mai) 賣街，臨(lin) 街是一間一間的商鋪，售賣各種商品，“凡古玩、估衣以及茶館飯肆，一切動用諸物悉備，外間所有者無不有之，雖至攜小筐賣瓜子者亦備焉”，但你不要以為(wei) 這是真的商業(ye) 街，更不要以為(wei) 商機可以入皇家園林做生意，在買(mai) 賣街“開店”的“老板”，全都由內(nei) 廷太監、宮女充任，是逗皇帝、後妃開心的模擬交易。

清漪園被英法毀壞後，光緒年間，清廷重修此園，傳(chuan) 言戶部“以庫帑支絀，且此為(wei) 不急之工，不欲撥款興(xing) 修”，太監李蓮英便勸誘李鴻章捐資報效：“公為(wei) 國家重臣，何不報效此項工程，為(wei) 諸臣倡？”李鴻章當時“積貲甚富，欲媚孝欽（慈禧），欣然諾之”。李蓮英又說：“吾先導公入頤和園，視其何處應修者，一一了然，庶入告時，較有把握。”李鴻章深信不疑，跟著內(nei) 侍入頤和園參觀，李蓮英卻轉身向慈禧與(yu) 光緒打小報告：“謂李擅入禁地，不知何意”。“光緒大怒，下詔申飭，交部議處。都人士皆傳(chuan) 為(wei) 笑柄”。

查光緒實錄，確有李鴻章擅入皇家園林之事，不過入的是圓明園：“李鴻章擅入圓明園禁地遊覽，殊於(yu) 體(ti) 製不合，著交部議處”，議處的意見是將李鴻章革職，不過光緒“加恩，改為(wei) 罰俸一年，不準抵銷”。李鴻章是晚清重臣，尚且不可擅入皇家園林。

說來真是諷刺，大清小民第一次有幸遊覽皇家園林，居然是沾了西方列強的光：光緒二十六年（1900），庚子國變，太後、皇帝、王公、大臣倉(cang) 皇“西狩”，八國聯軍(jun) 占領京師，都人趁機跟著西人進入頤和園遊玩。一名遊園的小文人後來在報章上撰文說：“予曾遊北京，仰觀萬(wan) 壽山離宮之壯，旋見宮中搶掠一空，窗欞凋落，即不覺慨然泣下，而見華人從(cong) 西人來此者，遊觀從(cong) 容，嬉笑自若，其意如謂：幸有聯軍(jun) 來，吾輩亦得見所未曾見。”

這名小文人忍不住大發感慨：“夫宮禁何等地，一旦付之外兵蹂躪，外兵走卒亦得上下禦床，華人以見之者，應痛哭悲慟，憤惋欲死，而漠然無動於(yu) 懷，敢娛目於(yu) 臣子之不忍見者以為(wei) 快，此等肺腸殆非人有，是可怪者。”其實，又何必大驚小怪，一個(ge) 從(cong) 來不準市民涉足的皇家禁地，怎麽(me) 可以苛求市民對它產(chan) 生認同感呢？

庚子國變後，清廷對洋人的態度極盡柔媚，多次邀請各國公使及其家眷遊覽頤和園，一位公使夫人記錄了當年乘坐皇家畫舫遊頤和園昆明湖的感受：“我們(men) 的‘艦隊’就駛入了那片如水晶般清澈的昆明湖。好美啊！我們(men) 一邊前進，一邊飽覽仙境般的景色，如入夢境。一切看起來都不真實了，好像在夢幻中。”

清廷還允許外國人申請遊園，但本國市民可沒有入園遊觀的資格。清室遜位後，頤和園被納入皇室私產(chan) ，由清室內(nei) 務府管理。不過北洋政府有限開放頤和園，允許市民申請遊園，但每月隻開放三次，以農(nong) 曆逢六之日為(wei) 參觀日，且每次參觀僅(jin) 以十人為(wei) 限，女性不準申請遊園。之後，由於(yu) 發給清室的經費不足，北洋政府又開始實行“購票遊園”製，入門券每張售大洋1元2角，園中排雲(yun) 殿、南湖、諧趣園、玉泉山、遊船另行收費。當時的一元大洋，若按購買(mai) 力折算，差不多是現在一二百元。直到1928年，北伐成功，頤和園才成為(wei) 國家公園。

今天我們(men) 遊頤和園，如果留心，你會(hui) 發現，頤和園內(nei) ，昆明湖極大，萬(wan) 壽山的宮殿也挺氣派，但道路、走廊卻很窄小，遊客稍多就顯得十分擁擠，特別是萬(wan) 壽山後的蘇州街（買(mai) 賣街），店肆外的臨(lin) 河街道隻能容二人錯身，稍一擁塞便有跌落河中之虞。這又是為(wei) 何？因為(wei) 乾隆造這個(ge) 園子之時，從(cong) 未想過有朝一日會(hui) 有那麽(me) 多人進來參觀。他建造的是皇家禁苑，不是公園。

想起了上世紀80年代末，建築大師曾昭奮先生在《讀書(shu) 》雜誌發表的一則短文：“清世宗弘曆的避暑山莊和圓明園,麵積都在三、五百公頃以上。它們(men) 隻是為(wei) 了皇帝老子和他身邊幾個(ge) 人享用，規模、氣魄雖大，也是一介‘私園’。頤和園裏昆明湖平闊坦蕩，萬(wan) 壽山上建築物氣宇軒昂，卻是小橋小路狹廊子。如今辟為(wei) 公園，經常人滿為(wei) 患，遊人就擠在路邊吃喝，遊步道上肩摩踵接，靠水濱移步不慎就會(hui) 被撞入水中。”

我遊頤和園，確實有這樣的感覺，但曾昭奮說“自古園林都姓私”，卻顯然是不知道中國園林還有另一項傳(chuan) 統，那就是園林的公共性。

我遊頤和園那天，遊客很多，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看著遊人或過十七孔橋，或在昆明湖泛舟，或登上萬(wan) 壽山，踏入昔日的皇家宮殿，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宋朝，在東(dong) 京遊覽金明池。

為(wei) 什麽(me) 有這感覺？因為(wei) 金明池是北宋的皇家園林，裏麵有一個(ge) 像昆明湖一樣的大池子，臨(lin) 水建有亭台樓閣，池中央還有一個(ge) 宮殿。更重要的是，每年三月初一，宋朝政府都會(hui) 開放金明池，放市民入內(nei) 遊覽、觀賞。而且是免費的，不收門票。開放時間大約是一個(ge) 多月。

開放期間，市民不但可以遊覽金明池的皇家建築，還能觀看各種精彩的文娛表演，因為(wei) 宋朝政府照例要在金明池上舉(ju) 行盛大的水上匯演，節目精彩、豐(feng) 富，有水師演習(xi) 、水上雜技、遊泳比賽、跳水表演、賽龍舟，等等。水上匯演停歇的時候，遊人又可以租賃遊船遊湖，就如頤和園的遊客泛舟昆明湖。

金明池還準許商家在園內(nei) 開設臨(lin) 時性的酒肆、茶坊、飯店、商鋪、地攤、勾欄，以便遊客走到哪裏都有坐下來休憩的地方，同時還可以吃吃吃，買(mai) 買(mai) 買(mai) ，欣賞文娛節目。更有意思的是，金明池內(nei) 還設有解庫，相當於(yu) 今天的銀行營業(ye) 點，大概是考慮到遊客在吃吃吃、買(mai) 買(mai) 買(mai) 的時候，身邊帶的現金很快花光了，可以來解庫貸款。服務真是周到啊。

不僅(jin) 如此，金明池在開放期間，還允許遊客“關(guan) 撲”，“關(guan) 撲”是宋朝詞匯，換成現在的說法，就是博彩。金明池內(nei) 居然可以博彩。天啊。而遊客最興(xing) 奮的事，莫過於(yu) 遊玩一天，還能贏得不少“戰利品”。他們(men) 通常會(hui) 用一根竹竿，挑著贏來的“戰利品”回家。

宋《金明池爭(zheng) 標圖》，圖中白點，是遊園的市民

最令人興(xing) 奮的事我還未說，那就是三月二十日這天，宋朝皇帝照例也會(hui) 來金明池，觀看水上匯演，與(yu) 民同樂(le) 。當然，皇帝是坐在臨(lin) 水宮殿上看演出，遊人則在樓下看演出，不過，不用擔心會(hui) 清場，因此，皇帝駕臨(lin) 那一天，金明池的遊人會(hui) 特別多，比平日增加一倍。在金明池遊玩的宋朝市民，還真說不定會(hui) 偶遇皇上，一睹龍顏。

生活在其他王朝的市民可能不敢相信：皇家園林居然向市民開放，市民居然可以在皇家園林內(nei) 吃喝玩樂(le) ，想象中應該是嚴(yan) 肅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的皇家宮殿居然任由遊客博彩、喧嘩，普通遊客居然可以在園內(nei) 與(yu) 皇帝一起看演出。

除了金明池、瓊林苑，宋時東(dong) 京還有幾處皇家園林也是對市民開放的。《汴京遺跡誌》載，“梁園、芳林園、玉津園、下鬆園、藥朵園、養(yang) 種園、一丈佛園、馬季良園、景初園、奉靈園、靈禧園、同樂(le) 園，以上諸園，皆宋時都人遊賞之所”。名單所錄諸園，少數是私家園林，多數為(wei) 皇家園林，都“放人春賞”。

南宋時，都城的西湖便是一個(ge) 巨大的園林組群，皇室也在湖山上修了幾處皇家園林，如聚景園、真珠園、南屏園、集芳園、玉壺園等，皇帝時會(hui) “遊幸湖山，禦大龍舟，宰執從(cong) 官，以至大璫、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時承平日久，樂(le) 與(yu) 民同，凡遊觀買(mai) 賣，皆無所禁。盡楫輕舫，旁午如織。……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豈特事遊觀之美哉”。可知南宋延續了東(dong) 京金明池舊製。

將一部分皇家園林辟為(wei) 公共園林，定期對公眾(zhong) 開放，並且作為(wei) 一項國家製度固定下來，是宋王朝特有的國家公園建製。宋後，這一建製便不複聞，皇家林苑成了禁地，如清王朝在京城西郊建造的靜宜園、清漪園（即頤和園）、靜明園、暢春園和圓明園，均為(wei) “帝王豫遊之地”，平民百姓是甭想入內(nei)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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