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說浙學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9年7月27日

一

考察浙學，首先需要對“浙學”這一概念做必要的分梳。所謂“浙學”，大致可以從(cong) 廣義(yi) 和狹義(yi) 二重維度加以理解。狹義(yi) 上的“浙學”與(yu) 朱熹提出的“浙學”概念相關(guan) ，這一視域中的“浙學”所涉及的主要是宋代的特定學派。廣義(yi) 上的“浙學”則既在時間上不限於(yu) 宋代（不僅(jin) 應向前追溯，而且需往後延伸），又在內(nei) 涵上更為(wei) 寬泛。這裏需要將廣義(yi) 的“浙學”與(yu) “浙東(dong) 學派”“浙東(dong) 史學”等學派形態做一區分：“浙學”首先關(guan) 乎地域性，可以視為(wei) “浙”地形成的各種學術和思想的統稱，相形之下，“學派”則有自身的宗旨、學脈的前後傳(chuan) 承，所謂“浙東(dong) 學派”“浙東(dong) 史學”以及“永康學派”“永嘉學派”等，便屬於(yu) 後一意義(yi) 上的學派。章學誠在《文史通義(yi) 》中談到“浙東(dong) 學術”時，主要便著眼於(yu) 其在學派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脈絡：“浙東(dong) 之學，雖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陸氏，而通經服古，絕不空言德性，故不悖於(yu) 朱子之教。至陽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複與(yu) 朱子抵牾。蕺山劉氏，本良知而發明慎獨，與(yu) 朱子不合，亦不相詆也。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之門，而開萬(wan) 氏弟兄經史之學；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宗陸而不悖於(yu) 朱者也。”（《文史通義(yi) ·浙東(dong) 學術》）不難看出，這裏的浙東(dong) 之學，一方麵被賦予兼容並包的學術取向，朱陸之學皆為(wei) 其所納，另一方麵又主要以心學為(wei) 其思想主脈，後一意義(yi) 上的浙東(dong) 之學，與(yu) 基於(yu) 地域的廣義(yi) “浙學”形成了某種對照。

如上所述，朱熹與(yu) “浙學”這一概念具有比較獨特的關(guan) 係，一方麵，他較為(wei) 明確地提出“浙學”這一概念，另一方麵又對其做了狹義(yi) 的理解，認為(wei) “浙學卻專(zhuan) 是功利”（《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三），這一理解中的“浙學”，指向的主要是宋代事功之學。不過，從(cong) 地域性的角度看，“浙學”的內(nei) 涵顯然不限於(yu) 朱熹所界定的與(yu) 事功相關(guan) 的學術思想。事實上，即使在宋代，“浙”地除事功之學之外，還有呂祖謙、張九成等具有理學趨向的思想家，在宋代之前以及宋代之後，“浙”地之學更呈現複雜多樣的形態。就此而言，“浙學”顯然不能限於(yu) 事功之學。

△《朱子語類》資料圖片

從(cong) 時間之維看，“浙”地之學並不限於(yu) 某一個(ge) 特定的曆史階段。“浙學”的開端可以追溯到漢代的王充：王充無疑可看作是“浙”地之學早期的重要代表人物。王充之後，“浙學”又經曆了相當長的演化過程，至近現代，“浙”地之學依然代有人出，諸如章太炎、王國維、馬一浮等，均為(wei) 其選，到晚近，尚有金嶽霖、馮(feng) 契等當代學人。盡管與(yu) 近現代學術活動在空間上的擴展和地域性的突破相應，近現代及當代“浙”地學人的學術活動在地域上已不限於(yu) “浙”地，但從(cong) 其學術風格上，仍可以看到“浙學”的某種印記。

二

就曆史的角度而言，“浙”地的學術衍化有其獨特性。如所周知，齊魯之地在孔孟荀之後，似乎既沒有出現氣象和格局較大的學派，也未能持續不斷地產(chan) 生具有創造性、係統性和廣泛影響的思想家。宋代後，洛學、閩學、關(guan) 學、蜀學、湖湘之學等先後而起，但其關(guan) 注之域較為(wei) 限定，而且除開創者之外，後續也較少形成重要的、有原創性的思想家。與(yu) 之有所不同，“浙”地之學呈現某種持續發展的態勢。除了宋代的婺學或金華學派，永康學派，永嘉學派，張九成的橫浦心學，楊簡、袁燮、舒璘、沈煥等所代表的四明學派等之外，宋以後，明代的王陽明及浙中王門，明清之際的劉宗周、黃宗羲，清代的章學誠，近代的章太炎、馬一浮，直到金嶽霖、馮(feng) 契等具有現代意義(yi) 的重要學者，都可以視為(wei) 廣義(yi) 的“浙學”的不同代表，這樣不絕如縷、代有人出、延至現代和當代的地域性學派，確實較為(wei) 少見。從(cong) 氣象的博大、學術的創造性、延續的曆史持久性以及涉及的廣度等方麵看，“浙”地之學在整個(ge) 中國文化演進中無疑具有獨特的地位。

當然，以“浙”這一地域來命名“學”，還隻是以地域性概念涵蓋學術思想，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這一方麵，往往會(hui) 顯得頭緒紛繁。曆史地看，在學術思想的衍化中，地域性與(yu) 學派性常常彼此重合，如宋代理學的關(guan) 、閩、洛之學，其形成之初便既涉及相關(guan) 地域，也關(guan) 乎同一學脈，盡管其後學未必在地域上同屬一地，但學脈上卻前後相續，與(yu) 之相應，對以上諸種學派的考察，也較易把握其學術理路。“浙學”與(yu) 上述學派顯然有所不同，它在呈現地域性品格的同時，並不存在單一的學派傳(chuan) 承。從(cong) 學術趨向看，同為(wei) “浙”地之學，有的側(ce) 重哲學，有的偏向曆史，其中的學術進路、學術方向也各有不同，即使在哲學之域，也有理學、事功之學等分野。這樣，從(cong) 什麽(me) 方麵把握“浙學”的內(nei) 在脈絡，使之呈現多樣而不雜亂(luan) 的形態，便是需要關(guan) 注的問題。這裏，可以從(cong) 浙學的為(wei) 學特點或精神取向上，對此做一大致的考察。概括而言，從(cong) 王充到現當代的“浙學”人物，其總體(ti) 的學術特點體(ti) 現於(yu) 如下幾個(ge) 方麵：

△浙學淵源資料圖片

第一，是批判意識。對以往思想，“浙學”往往不是簡單認同，而是注重批判性的回顧，從(cong) 王充開始，便展示了這一學術進路。漢代的王充著有《問孔》《刺孟》，對當時已被奉為(wei) 正統的孔孟之學提出種種質疑。在王充看來，“伐孔子之說，何逆於(yu) 理”（《論衡·問孔》）。而他確實也根據事實和邏輯，對孔子的諸種言論提出了種種異議。宋代的陳亮與(yu) 葉適，對同時代的理學同樣也有多方麵的批評，如葉適責難理學“專(zhuan) 以心性為(wei) 宗主，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而堯舜以來內(nei) 外交相成之道廢矣”（《習(xi) 學記言序目》）。明代王陽明的心學雖然也屬廣義(yi) 的理學，但對正統的理學卻呈現不同的哲學立場：其心學事實上已偏離了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正統理學。黃宗羲不僅(jin) 對宋元明的思想史做了反思，而且提出了工商皆本的觀念：“世儒不察，以工商為(wei) 末，妄議抑之。夫工固聖王之所欲來，商又使其願出於(yu) 途者，蓋皆本也。”（《明夷待訪錄·財計三》）以上看法無疑包含著對傳(chuan) 統儒學思想的某種責難。章學誠在乾嘉考據學盛行的清代，另辟思想路徑，其中也蘊含對當時主流學術的不認同。同樣，章太炎對維新派的批評，構成了近代思想的重要景觀，直至現代，金嶽霖對西方哲學史上的“唯主”觀念及休謨因果觀的質疑，也成為(wei) 其自身哲學創造的前提。批判性和創造性往往聯係在一起，浙學以注重學術創造性為(wei) 進路，這種學術創造同時以對以往思想的批判為(wei) 前提。

第二，注重理論的思辨。王充盡管常常被稱為(wei) 經驗主義(yi) 的代表人物，但是在其哲學中，同時也可以看到對多樣問題的理論分梳，如以天道自然無為(wei) 駁斥目的論，主張“不徒耳目，必開心意”（《論衡·薄葬》），肯定認識過程中感性與(yu) 理性的互動，都展現了獨到的見解。宋代的事功學派同樣不是簡單地提出功利的觀念，而是形成一套理論的係統，從(cong) 政治的運行，到社會(hui) 的演化，都做了理論上的說明。王陽明心學在理論的建構和理論的思辨方麵，達到了更為(wei) 顯著的深度，他在心物關(guan) 係上實現的形而上學轉向，以良知融合心與(yu) 理，從(cong) 過程的層麵肯定知與(yu) 行的統一，可以視為(wei) 哲學思辨的不同體(ti) 現。清代的章學誠、近代的章太炎所展示的學術與(yu) 思想的統一，金嶽霖所建立的現代哲學體(ti) 係，當代馮(feng) 契以智慧說對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哲學以及廣義(yi) 西方哲學的會(hui) 通，都從(cong) 不同方麵展現了“浙學”的以上特點。

△呂祖謙《校正重刊官板宋朝文鑒》資料圖片

第三，呈現為(wei) 現實的關(guan) 切。從(cong) 思維趨向看，“浙學”注重理論思辨，但並未由此導向抽象的玄思。王充的“疾虛妄”（《論衡·佚文》），陳亮、葉適對經世致用的注重，都體(ti) 現了現實的關(guan) 切。即便在王陽明那裏，其思想似乎主要呈現為(wei) 抽象形態的心學，但其中依然可以看到多重意義(yi) 的現實關(guan) 懷。王陽明不僅(jin) 實際參與(yu) 了事功的現實活動，而且提出了“事上磨練”的涵養(yang) 觀念，肯定知與(yu) 行的統一，強調真知需落實於(yu) 行等，都從(cong) 不同方麵展現了現實的關(guan) 切。章學誠將經理解為(wei) 器，以為(wei) 道即內(nei) 在於(yu) 六經之器中：“聖人即器而存道。”（《文史通義(yi) ·原道下》）“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文史通義(yi) ·原道中》）與(yu) 道不離器的觀點相應，章學誠強調即器而明道：“夫天下豈有離器言道，離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倫(lun) 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yu) 言乎道矣。”（《文史通義(yi) ·原道中》）由器言道的邏輯前提，是確認道內(nei) 在於(yu) 現實存在，所謂“天下事物”“人倫(lun) 日用”，便屬道所依存的不同實在。章太炎對近代社會(hui) 變革的關(guan) 注，也從(cong) 不同維度體(ti) 現了現實的指向。可以說，理論的思辨和現實的關(guan) 切相結合，構成了浙學的特點。

第四，體(ti) 現於(yu) 曆史的觀念。王充的哲學係統在邏輯上發端於(yu) 對以往思想包括先秦儒學的反省，這同時也從(cong) 思想史的層麵，展現了曆史的意識。陳亮等對曆史上的英雄豪傑一再推崇和讚賞，王陽明、章學誠提出六經皆史之說，黃宗羲對宋元明儒學曆史的梳理，以及後來進一步發展出來的浙東(dong) 史學等，都從(cong) 不同角度體(ti) 現了“浙學”中的曆史意識。現實的關(guan) 切既與(yu) 理論的思辨意識相關(guan) ，也與(yu) 曆史的觀念相關(guan) ，在浙學中，以上方麵內(nei) 在地關(guan) 聯在一起。

要而言之，批判的意識、理論的思辨、現實的關(guan) 切、曆史的觀念，從(cong) 總體(ti) 上構成了“浙學”的內(nei) 在特點。不同曆史不同時期的“浙”地學人盡管學術麵目各異，思想興(xing) 趣不同，所致力的具體(ti) 學術思想領域也不盡一致，但在其思想係統中都或多或少體(ti) 現了以上四重特點。當然，“浙學”中的人物往往也呈現自身的學術側(ce) 重：一些學人可能突出了上述諸種特點中的某一方麵，另一些人物則或許更為(wei) 側(ce) 重其中的另一方麵，但從(cong) 總體(ti) 上看，他們(men) 在展現某一方麵特點的同時，並不完全忽略其他方麵。這裏既有不同的理論側(ce) 重，又有共同的理論關(guan) 切，或者說，在呈現各自特點的同時，又具有共同的理論趨向。

三

前麵已提及，“浙學”涉及多樣的人物和學術進路，並且派中有派，其形態複雜而多樣。要將如此紛繁的“浙學”加以整合，使之呈現具內(nei) 在學術脈絡的係統，便需要揭示其中內(nei) 含的共同的學術精神，展現其“家族相似性”，以避免因簡單羅列而引向理解方麵的雜亂(luan) 無序。就實質的方麵而言，以上所論“浙學”的特點，在一定意義(yi) 上體(ti) 現了“浙學”之為(wei) “浙學”的內(nei) 在風格，關(guan) 注這些普遍特點，同時也為(wei) 展示其學術脈絡提供了可能的進路。

△《陳文節公年譜》資料圖片

進而言之，就“浙學”與(yu) 中國文化或中國思想的關(guan) 聯來說，中國文化或中國思想不僅(jin) 有主流，而且有支脈，在總體(ti) 上呈現多重麵向的結構，這種多重性同時展現了中國文化的豐(feng) 富性和多樣性。“浙學”所包含的諸種學派和人物，從(cong) 中國文化或中國思想的角度看，常常處於(yu) 邊緣性的地位；同時，它往往挑戰主流思想，呈現某種異端色彩，在整個(ge) “浙”地之學中的重要人物或其中的不同派別中，都可以看到這一點。事實上，作為(wei) 主流中的支脈，“浙學”每每通過挑戰主流思想的方式，顯示自身的學術品格：王充挑戰當時主流的經學，事功學派挑戰主流的儒學，王陽明挑戰正統的理學，章學誠挑戰主流的乾嘉學派，等等。直到近現代，馬一浮的思想也蘊含著對西學思潮的某種挑戰。可以看到，以有別於(yu) 主流的獨特方式延續中國文化和中國思想，構成了浙學的個(ge) 性特點。綜合而言，異於(yu) 主流之學的取向與(yu) 批判性、理論思辨、現實關(guan) 切、曆史觀念的相互融合，使“浙”地之學的學術取向具體(ti) 地突顯了其自身的學術品格，後者同時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展現了中國文化或中國思想的豐(feng) 富性、多樣性。

本文係作者在“2019浙學論壇暨浙學與(yu) ‘東(dong) 南三賢’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主旨發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