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學與(yu) 經學：內(nei) 涵和意義(yi)

作者：楊國榮（西北師範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院暨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初十日己酉

          耶穌2024年10月12日

經學與(yu) 古典學（classical studies）相關(guan) 聯，兩(liang) 者也有很多相似之處。從(cong) 更廣義(yi) 的角度來看，無論是西方古典學還是傳(chuan) 統經學，今天都麵臨(lin) 如何走向現代的問題。西方所謂的後古典學，便已折射了這一點：它不滿足於(yu) 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文獻考證，而是要求從(cong) 思想層麵去理解古代的經典。現代經學同樣涉及這一方麵。具體(ti) 而言，首先需要注重承繼傳(chuan) 統經學中實證性的研究，前麵所提到的訓詁、考證以及校勘等具有實證性的內(nei) 容，與(yu) 近代科學有相近之處，這一方麵無疑應當加以延續。事實上，“五四”前後已有一些學者在這方麵做了係統整理，我們(men) 要將之作為(wei) 值得珍視的傳(chuan) 統遺產(chan) 來加以繼承。從(cong) 經學的意識形態內(nei) 容來說，則需要具體(ti) 分析。在這一方麵，經學既包括普遍的價(jia) 值意義(yi) ，也具有曆史的限定或曆史的品格。就普遍的方麵而言，傳(chuan) 統經學中包含規範係統，關(guan) 乎人們(men) 應該怎樣立身處世、如何在社會(hui) 中生存、怎樣建立和諧社會(hui) 關(guan) 係，等等，其中內(nei) 含現代依然需要關(guan) 注的內(nei) 容。在人道觀層麵，傳(chuan) 統的經學闡釋了儒家的仁學思想，而仁道觀念則以肯定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為(wei) 核心。這一類的價(jia) 值觀念和規範體(ti) 係，在今天依然具有引導意義(yi) 。當然，應當看到，傳(chuan) 統經學也有其特定的曆史的限度，在社會(hui) 層麵，它所肯定的尊卑、等級關(guan) 係，以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規範，無疑已不適合現代社會(hui) 的運行，需要加以揚棄。

這裏同時涉及經學的曆史源流。以五經、十三經的曆史文本為(wei) 依據，經學具有前後承繼、衍化的特點，這同時體(ti) 現了其思想之流，而宗法製度的長期存在以及政治上大一統的需要，等等，則構成了經學衍化的曆史之源。從(cong) 漢代的獨尊儒術、唐代以《五經正義(yi) 》統一經學闡釋，到近代今文經學的複興(xing) 並以公羊“三世說”與(yu) 進化論的結合為(wei) 改製提供依據，等等，都展現了經學與(yu) 曆史時代的關(guan) 聯。從(cong) 更廣的視域看，前述經學在價(jia) 值規範係統方麵的曆史限定，既與(yu) 經學的思想之流相關(guan) ，也有其曆史的根源。

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來說，現代意義(yi) 上的經學與(yu) 今天方興(xing) 未艾的文明研究也相互關(guan) 聯。事實上，經學研究也可以從(cong) 文明的相通性這一點來加以切入。傳(chuan) 統的西方古典之學後來逐漸走向了文獻詮釋與(yu) 神學等義(yi) 理統合，從(cong) 而超越了單純的文獻梳理，經學也具有相近的取向，它並非僅(jin) 僅(jin) 限於(yu) 對傳(chuan) 統經典文獻的考證。中國的經學不同於(yu) 埃及學（Egyptology‎‎），作為(wei) 古代文明，古埃及文化已經消失，埃及學主要便以研究古埃及文明的語言、文字、曆史及文化藝術為(wei) 指向，其研究對象主要是過去的曆史。經學則在今天依然還有現實的意義(yi) ，其內(nei) 容有別於(yu) 曆史的陳跡，這與(yu) 埃及學以逝去的文明為(wei) 對象顯然不同。事實上，現代意義(yi) 確乎構成了經學研究的重要方麵，而這種意義(yi) 又與(yu) 文明的發展聯係在一起。

具體(ti) 而言，可以考察中國經學中與(yu) 現代相關(guan) 的內(nei) 容。以禮學（《周禮》《儀(yi) 禮》《禮記》）來說，其意義(yi) 關(guan) 乎規範係統：它從(cong) 不同方麵規定人們(men) 應如何按照一定的準則去立身行事、怎樣在社會(hui) 中去處理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關(guan) 係，等等。這些規定在今天的生活中依然有其作用，當然，其中一些方麵應當揚棄，另一些內(nei) 容則需要延續。從(cong) 哲學意義(yi) 上說，若對規範係統作進一步細致研究，還涉及如下問題：規範是如何形成的？其根據是什麽(me) ？等等。盡管禮所內(nei) 含的規範的曆史內(nei) 容，如長幼有序的具體(ti) 要求，喪(sang) 禮、祭禮的特定流程，具有一定的時代印記，需要克服和揚棄，但從(cong) 理論的角度來看，其中包含的關(guan) 於(yu) 規範性根據、社會(hui) 功能等方麵，仍可以再分析和研究，一些內(nei) 容也依然具有積極意義(yi) 。

經學包含多重文獻。以《尚書(shu) 》而言，這一經典本來是各種政治文獻的匯集，其中包含不少關(guan) 於(yu) 政治哲學以及如何治理社會(hui) 的觀念。《尚書(shu) 》政治觀念之一是對民的注重，“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尚書(shu) ·泰誓》）便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其中也體(ti) 現了注重民眾(zhong) 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作用這一觀念。作為(wei) 十三經之一的《孟子》曾對此做了發揮，其中的闡釋表明，以民為(wei) 本並非與(yu) 現在說的民主完全相對。孟子的學生曾問他關(guan) 於(yu) 從(cong) 堯到舜的權力更替是不是體(ti) 現了天的意誌，孟子明確對此作了否定，在他看來，這一權力轉換是“民受之”“民從(cong) 之”的結果，也就是說，廣大民眾(zhong) 的接受，是政治權力轉換合法性與(yu) 正當性的依據。以上思想蘊含於(yu) 古代的傳(chuan) 統經典之中，它從(cong) 一個(ge) 方麵突顯了經典的現代意義(yi) 。可以看到，經學的現代意義(yi) ，是實實在在的，它不像埃及學那樣僅(jin) 僅(jin) 關(guan) 乎以往的東(dong) 西，而是考察現在依然在塑造和影響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念、生活方式的東(dong) 西。

同樣，經典中的《詩經》一方麵包含與(yu) “思無邪”相關(guan) 的文以載道的觀念，另一方麵也提出了獨特的審美觀念，包括藝術的創作方式。《周禮》曾提出“六詩”之說：“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其中 “賦、比、興(xing) ”，涉及藝術創作的方式，在今天依然有其意義(yi) 。關(guan) 於(yu) “賦、比、興(xing) ”問題，從(cong) 古到今都有不同理解，這裏不妨作一簡要解釋。就“賦”而言，其實際含義(yi) 是賦予，從(cong) 思維路向看，它的特點在於(yu) 從(cong) 人到對象，也就是說，人賦予對象以意義(yi) 。就審美的領域來說，自然對象在本然層麵上是沒有意義(yi) 的，隻有通過人的審美觀照、審美藝術創作才能獲得其意義(yi) 。“興(xing) ”與(yu) 興(xing) 發相關(guan) ，《文心雕龍》在談到“興(xing) ”時，曾認為(wei) ，“興(xing) 者，起也”，亦即相關(guan) 對象引發人的思緒，其進一步的討論則引向對象所引發的藝術、審美的情感，一方麵，情感因物而激發，另一方麵，廣義(yi) 的精神也由此激蕩；“比”則是比較和比喻，它關(guan) 乎主體(ti) 與(yu) 對象的互動，並由此抒發人的情感，其中既關(guan) 乎從(cong) 物到人的作用，也涉及人對物的反應。

從(cong) 現代角度討論經學，同時需要有情感認同與(yu) 理性分析相統一的立場。情感認同意味著經學不能僅(jin) 僅(jin) 被視為(wei) 認知的對象，而需要確認其深沉的價(jia) 值內(nei) 涵；理性分析則不同於(yu) 簡單的回護和衛道，而是從(cong) 變化的曆史背景及理論的得失，考察其意義(yi) 。此外，在研究過程中，一方麵要繼承經學中實證性的行之有效的方式，以此考察以往的曆史文獻；另一方麵又應當體(ti) 現當代的理論視域，包括文史哲各個(ge) 學科的相互溝通、運用不同領域的理論進行學理的觀照、深入揭示其內(nei) 在的意涵。在價(jia) 值觀念層麵上，既要揚棄帶有特定曆史印記的規範係統，也應汲取其中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價(jia) 值要求。要而言之，現代意義(yi) 的經學並非僅(jin) 僅(jin) 是對曆史的承繼，它具有立足當代、麵向未來的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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