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樸學中的“浙派”
作者:李聖華(浙江師範大學浙學研究院教授、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9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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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學誠資料圖片
清代浙學在經學、史學、小學、地理學、天文曆算學、金石學、校勘學、輯佚學、文學等方麵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對近三百年清代學術發展演變深具影響。乾嘉時期,浙學一脈為(wei) 考據時風鼓動,發生新變,與(yu) 吳派、皖派相鼎立,梁啟超稱之為(wei) “浙東(dong) 一派”。從(cong) 清初黃宗羲梨洲學派到乾隆以後樸學浙派,構成清代浙學演變的主流。黃宗羲《理學錄》以“浙學派”專(zhuan) 指永嘉、永康一派。今為(wei) 避名稱淆亂(luan) ,稱之樸學浙派。其代表人物為(wei) 全祖望、章學誠、邵晉涵、杭世駿、厲鶚、盧文弨、齊召南、嚴(yan) 可均、姚文田、龔自珍、俞樾、李慈銘、朱一新、洪頤煊、黃式三、黃以周、孫詒讓、章炳麟等人。重要人物有董秉純、盧鎬、蔣學鏞、沈冰壺、吳騫、陳鱣、黃璋、黃征乂、馮(feng) 登府、吳東(dong) 發、王梓材、馮(feng) 雲(yun) 濠、管庭芬、姚燮、戚學標、平步青、陶方琦、陶濬宣、沈曾植、李善蘭(lan) 、張作楠、王紹蘭(lan) 、孫衣言、傅以禮、王棻、龔橙等人。其中全祖望、章學誠、邵晉涵開啟風氣,儼(yan) 然宗主。浙派雖以浙人為(wei) 主,但一時沾溉甚廣。晚近以來,學者膠著於(yu) 吳、皖之分和漢、宋之爭(zheng) ,不免忽略浙派。又因浙派“究於(yu) 史”,史學成就卓著,喜稱之浙東(dong) 史學一派,輕視其“經史不分”,專(zhuan) 談史學,以至於(yu) 割裂整體(ti) 。
中國傳(chuan) 統經學有漢學、宋學之分。略言之,漢學重訓詁考據,宋學重性理詮釋。清代學者各有取法好尚,或尚漢,或好宋,或兼采漢、宋,更有不分漢、宋。乾隆以後,漢、宋之爭(zheng) 日熾,乃有吳派、皖派之分,今文、古文之訟。關(guan) 於(yu) 吳、皖之分,學者所論甚多。章炳麟《訄書(shu) ·清儒》說:“其成學著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有“惠、戴兩(liang) 家中分乾嘉學派”之說,謂漢學派中分出兩(liang) 個(ge) 支派,吳派以惠棟為(wei) 中心,“信古為(wei) 標幟”,皖派以戴震為(wei) 中心,“求是為(wei) 標幟”。章、梁也關(guan) 注到浙學一脈。章炳麟從(cong) 史學、《禮》學總述清代浙東(dong) 之學:“然自明末有浙東(dong) 之學,萬(wan) 斯大、斯同兄弟皆鄞人,師事餘(yu) 姚黃宗羲,稱說《禮經》,雜陳漢、宋,而斯同獨尊史法。其後餘(yu) 姚邵晉涵、鄞全祖望繼之,尤善言明末遺事。會(hui) 稽章學誠為(wei) 《文史》《校讎》諸通義(yi) ,以複歆、固之學,其卓約過《史通》。而說《禮》者羈縻不絕,定海黃式三傳(chuan) 浙東(dong) 學,始與(yu) 皖南交通。其子以周作《禮書(shu) 通故》,三代度製大定。”梁啟超說:“此外尚有揚州一派,領袖人物是焦裏堂(循)、汪容甫(中)。他們(men) 研究的範圍,比較的廣博。有浙東(dong) 一派,領袖人物是全謝山(祖望)、章實齋(學誠),他們(men) 最大的貢獻在史學。”章氏不言學派,梁氏明言之,以吳、皖為(wei) 主流,以揚、浙為(wei) 支流。章氏並談經史,梁氏獨拈一史。
學者輕於(yu) 浙派,甚而將其歸為(wei) 史學一派,實有未當。就清學言,浙學為(wei) 其重要源頭,浙派足與(yu) 吳派、皖派鼎立為(wei)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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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資料圖片
浙派近源為(wei) 梨洲之學。在對漢、宋的態度上,梨洲屬兼采一派,浙派大抵“漢宋不分”。清初學者研習(xi) 漢學,與(yu) 乾嘉學者立意、路徑頗異,民國學者簡單地將顧炎武認作“漢學開山”,有所不妥。不過研治漢學乃清初學風轉變的一大關(guan) 捩,追溯乾嘉之學近源,當推黃宗羲、萬(wan) 斯同、顧炎武、汪琬、閻若璩等人。黃、萬(wan) 源出明代姚江一脈而自為(wei) 變化。黃、顧商證學問,各有助益。閻若璩自稱梨洲私淑。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稱“史學之祖當推宗羲”,又指出閻若璩、胡渭皆受黃宗羲影響。浙學盛於(yu) 兩(liang) 浙,流播於(yu) 吳中。以淵源論,樸學與(yu) 浙學大有關(guan) 係。南宋呂學與(yu) 朱學一大不同,即呂學兼采漢、宋,重於(yu) 訓詁、文獻。“東(dong) 萊文獻”“經史不分”奠立浙學基調。陽明中興(xing) 浙學,訓詁考據非所長,為(wei) 談說性理所掩。至梨洲一派,風氣一變,讀書(shu) 重於(yu) 經解,經史側(ce) 於(yu) 文獻,遙接東(dong) 萊,經史並重,兼事義(yi) 理、考據。非僅(jin) 浙派繼之,吳、皖二派究未逾於(yu) 此外。
漢、宋之爭(zheng) ,惠、戴傳(chuan) 人各標門戶,方東(dong) 樹作《漢學商兌(dui) 》為(wei) 宋學護法,江藩作《國朝漢學師承記》為(wei) 漢學護法。學者又有調和漢、宋者,有不分漢、宋者。浙派屬後者,重訓詁考證,同時不廢性理詮釋。由於(yu) “漢宋不分”,浙派不喜參與(yu) 漢、宋之爭(zheng) 。龔自珍更是跳出漢、宋門戶之訟,標舉(ju) “清學”。《與(yu) 江子屏箋》說:“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若以漢與(yu) 宋為(wei) 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嚐不談性道”,“宋人何嚐不談名物訓詁”,“非漢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國初之學,與(yu) 乾隆初年以來之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zhuan) 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自珍所謂“非漢非宋”,即“漢宋不分”,因不喜將清儒之學附庸漢、宋,故昌言“清學”。在他看來,乾嘉專(zhuan) 立漢學門戶,並不比清初學者高明。這一觀點與(yu) 傳(chuan) 承浙學不無關(guan) 聯。自珍重新審視古今學統、清學源流,發抒己見,欲重開兼容並蓄、經史不分、經世致用之學。錢穆推尊龔氏開風氣之功,《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指出龔自珍為(wei) “開風氣之一人”,“故以言夫常州學之精神,其極必趨於(yu) 輕古經而重時政,則定庵其眉目也”。又說“定庵之為(wei) 學,其先主治史通今,其卒不免於(yu) 治經媚古;其治經也,其先主大義(yi) 通治道,其卒又不免耗於(yu) 瑣而抱其小焉。自浙東(dong) 之《六經》皆史,一轉而為(wei) 常州公羊之大義(yi) 微言;又自常州之大義(yi) 微言,再折而卒深契乎金壇、高郵之小學訓詁,此則定庵之學也”。所論頗具隻眼,惜忘龔氏乃浙學傳(chuan) 人,融貫諸家,變化常州之學,亦自有故,且龔氏治經非為(wei) 媚古,蓋在“經史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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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先生真像》資料圖片
總體(ti) 來看,浙派承緒浙學“經史不分”、重於(yu) 實學、綜會(hui) 博采的傳(chuan) 統,同時深受乾嘉經學風氣影響,並以考據訓詁見長。其自成風氣,主要特征有五:一是重訓詁考據,不廢性理詮釋。不喜空談性理,故重讀書(shu) 窮經。不喜專(zhuan) 事章句之陋,故重性理之詮。二是好“究於(yu) 史”,“《六經》皆史”,經史互證,史學成就顯著。南宋浙學之興(xing) ,呂祖謙、陳亮、葉適等皆主“經史不分”。陽明一派史非所長,但陽明告訴門人徐愛:“《五經》亦史。”(《傳(chuan) 習(xi) 錄上》)至章學誠,《文史通義(yi) ·易教上》說:“《六經》皆史也”,“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三是重實用,考證史實,明於(yu) 治亂(luan) ,既為(wei) 學問一途,又存治世之意。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歎說顧炎武論學以為(wei) “明道”“救世”,後儒“忘其‘行己’之教,而師其‘博文’之訓,已為(wei) 得半而失半。又於(yu) 其所以為(wei) 博文者,棄其研治道、論救世,而專(zhuan) 趨於(yu) 講經術、務博物,則半之中又失其半焉”。乾嘉學者專(zhuan) 注於(yu) 訓詁考索,有著社會(hui) 政治的因素。浙派不離此大勢,但由治史而通於(yu) 世用,故與(yu) 吳派、皖派有所不同。如《文史通義(yi) ·浙東(dong) 學術》所說:“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後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列“經學與(yu) 史學”條目,評說:“實齋《文史通義(yi) 》唱‘《六經》皆史’之說,蓋所以救當時經學家以訓詁考核求道之流弊。”四是遙承呂祖謙、王應麟,近接黃宗羲、萬(wan) 斯同,重視文獻搜輯編葺。五是綜會(hui) 博采,一人往往兼長眾(zhong) 學,經學訓詁、史學考據、小學音韻、金石文字、校勘輯佚、天文曆算,多所涉獵,邵晉涵、平步青、孫詒讓等人皆是,不似吳派、皖派多專(zhuan) 門之家。
浙派成就不遜吳派、皖派,但長期未受到足夠的重視。皮錫瑞《經學曆史》以輯佚書(shu) 、精校勘、通小學為(wei) 清儒有功後學“三事”,舉(ju) 隅諸家,浙派人物僅(jin) 列盧文弨精校勘、嚴(yan) 可均通小學。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僅(jin) 論及盧文弨、邵晉涵,稱盧文弨為(wei) 戴震所轉,“潛心漢學”,竟忘其傳(chuan) 浙學一脈;稱邵晉涵聞錢大昕談宋史,乃撰《南都事略》,未審其傳(chuan) 浙東(dong) 史學一脈。章炳麟、梁啟超、錢穆對浙派的認識未全麵,但無疑遠超江藩。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談樸學成就,舉(ju) 隅屢及浙派學人著述。經史考證例舉(ju) 孫詒讓《周禮正義(yi) 》、邵晉涵《爾雅正義(yi) 》、金鶚《求古錄禮說》、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音韻學例舉(ju) 姚文田《說文聲係》、嚴(yan) 可均《說文聲類》、章炳麟《國故論衡》;典章製度例舉(ju) 洪頤煊《禮經宮室答問》、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史學方麵,以全祖望成就最著,又例舉(ju) 洪頤煊《諸史考異》、梁玉繩《史記誌疑》、杭世駿《三國誌補注》、齊召南《曆代帝王年表》、錢儀(yi) 吉《補晉兵誌》、章學誠《文史通義(yi) 》、萬(wan) 斯同《明史稿》等;水地方麵,例舉(ju) 全祖望《水經注校正》、趙一清《水經注釋》、齊召南《水道提綱》《漢誌水道疏證》等;金石學例舉(ju) 洪頤煊《平津館讀碑記》、嚴(yan) 可均《鐵橋金石跋》;校勘學例舉(ju) 盧文弨校《逸周書(shu) 》《春秋繁露》、全祖望校《水經注》、孫詒讓校《墨子》、梁玉繩校《呂氏春秋》、嚴(yan) 可均校《慎子》《商君書(shu) 》、洪頤煊校《竹書(shu) 紀年》《穆天子傳(chuan) 》、丁謙校《穆天子傳(chuan) 》;諸子學研究例舉(ju) 俞樾《諸子平議》、洪頤煊《管子義(yi) 證》、孫詒讓《墨子間詁》。梁氏分類以述,舉(ju) 其著者,雖嫌簡略,浙派成就由此概見。由於(yu) 側(ce) 重吳、皖二派,述及浙派著述,“側(ce) 鋒”出之,可為(wei) 一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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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以周《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資料圖片
浙學之興(xing) 貫穿清學終始。清學始興(xing) ,黃宗羲肇啟端緒,清學告一段落,章炳麟為(wei) 正統派“殿軍(jun) ”。樸學浙派源出梨洲,複為(wei) 吳、皖二派鼓動,嘉道而後又因時而變。當然,浙派也存在較明顯的地域性,傳(chuan) 播未如陽明之學廣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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