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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林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
原標題:德、藝、知
作者:李景林(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有刪減,此為(wei) 全文。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一日辛亥
耶穌2019年7月13日
一
德、藝、知之關(guan) 係,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問題。今日哲學家皆言真、善、美,但多是平鋪言之。中國哲學講德、藝、知,則將三者理解為(wei) 以德為(wei) 核心的一個(ge) 整體(ti) 。
何以如此講?
德之義(yi) 首在於(yu) 創造和轉變;藝之義(yi) 首在於(yu) 陶冶與(yu) 欣賞;知之意首在於(yu) 覺知與(yu) 觀照。此三者本為(wei) 生命存在整體(ti) 之不可或缺的因素。然三者之關(guan) 係非平鋪之關(guan) 係。三者既為(wei) 生命整體(ti) 之一要素,則此三義(yi) 之顯發,必由乎生命之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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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聖跡圖》資料圖片
在藝的欣賞觀玩、妙運、涵化中,人能成就撐開世界之和諧一體(ti) 性。此莊子、《樂(le) 記》所言之意。《論語·侍坐章》之自然空明境界亦盡表現此意。
在知的觀照和自覺中,人能達致對世界的認知、理性、邏輯、概念性的了解,由中實現人對世界不同層級的本真性的把握。
二
海德格爾論存在,從(cong) 此在來講。為(wei) 什麽(me) 由此在來講存在?因為(wei) 從(cong) 此在乃能開顯存在的本真義(yi) 涵。此在的存在,其首要的特點,就是能從(cong) 自身站出來反觀自身。這是一般存在者所沒有的。一般的存在者就是它自己,它天然地是其所是,因而也固定於(yu) 它的所是。從(cong) 本原的意義(yi) 講,人這個(ge) 存在者亦是“是其所是”;但他與(yu) 一般存在者不同之處,是他對自己的自由的離開,以及離開中的複歸。
我們(men) 看儒家和道家的說法。《周易·複卦》:“初九,不遠複,無祇悔,元吉。象曰:不遠之複,以修身也。”《老子》25章:“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16章:“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這“遠”,就是離開自身;“複”和“反”,就是“歸根複命”。“遠”和“複”、“反”,不是分為(wei) 兩(liang) 截的,而是相互貫通中的一種張力關(guan) 係。
如何能“遠”,能離?因其有“知”、有“明”。人的知與(yu) 明使之能夠將自己展開而觀之。這原初性的展開而觀,並不是現成地給予一個(ge) 客觀的對象。凡其能展開而觀之者,皆已經過理解或詮釋的活動,即已發生了一種轉變。既是已展開的自己,便是可以予以執取的實存。展開便是已“遠”;執取便是已“離”,“遠”在與(yu) “複”、“反”的張力中,故是澄明、實現而非遮蔽。“離”是執取,停留,而不知“反”,不知“複”,則為(wei) 遮蔽。停留於(yu) 外在的實存,失去其所“是”,所以人可以為(wei) 不善,是之為(wei) 人之“罪”。人在展開而觀的存在方式中,自始便有出“離”之趨向、衝(chong) 動。在此意義(yi) 上,可以說,人的罪是“原罪”。
故展開而觀,依賴於(yu) 人的“知”,卻不僅(jin) 僅(jin) 是靜態的、所謂理論性的“知”,而是轉變、轉移中給予我們(men) 的“知”。這轉變、轉移,是一種實存性的創化,有一種“力”包含在其中。故從(cong) 本真的意義(yi) 上,理論、認知並不能單獨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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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正義(yi) 》書(shu) 影資料圖片
三
“知”有綜合,有簡別。這簡綜的作用,與(yu) 名言共生。簡綜的結果見之於(yu) 名言概念。展開而觀,見諸語言,吾人遂可以說,“語言是存在的家”。人能對其存在展開而觀,固然由於(yu) 有“知”,但其對實存的執取之“離”,卻是出於(yu) 價(jia) 值的理由。
我們(men) 說“價(jia) 值”,不是一般的說有用,也不是與(yu) 理論與(yu) 價(jia) 值相對立的意義(yi) 上使用“價(jia) 值”一辭,而是指選擇一種方式“去存在”,或“去實現這存在”。比如《莊子》裏講的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嗜鼠,麋與(yu) 鹿交,鰍與(yu) 魚遊,猵狙以猿為(wei) 雌之屬,皆是指實存而言。物作為(wei) 實存,皆有其存在之方、所、位、時、角度、方式等。因自然物之實存是固定的、無選擇性的,故其無偏執、執取。就其亦是取一定方式去實現其存在言,它亦有其自身的價(jia) 值。不過,它因不能選擇,故其自然的規律與(yu) 其存在的實現是不分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往往僅(jin) 把它看作實然的存在,而不以之為(wei) 有價(jia) 值的存在。這亦是人的人類中心的立場使然。
人作為(wei) 實存者,亦有其存在之方、所、位、時、角度、方式等。但人有“知”,這知,使其能對其實存展開而觀,故有選擇。這展開中,便有對其實存之方、所、位、時、角度、方式之偏執,執取。自然物無選擇地對其“去存在”或“去實現這存在”的方式有所固著;但這固著不是偏執,這是因為(wei) ,物被固著於(yu) 此方式方能維持其存在。比如,牛是食草動物,它必固著於(yu) 食草。人把牛的內(nei) 髒製造成飼料,強使之改變實存方式,它便要得“瘋牛病”。所以,它的固著對於(yu) 其存在之“道”來講,是不增不減的,是“恰好”肯定其存在的。人對其存在的方式能有所選擇,因而亦由其存在的方、所、位、時、角度而有所固著,然此固著卻往往表現為(wei) 偏執和執取。對於(yu) 其存在之“道”來說,這偏執或執取卻是有所“增”有所“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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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注疏》書(shu) 影資料圖片
這增和減(其實,所謂“減”,也是在人的自然生命存在上增添了一些東(dong) 西,亦可視為(wei) 是“增”。比如:禁欲,是“減”,但它也是對人的自然生命所外在添加的東(dong) 西。),古人稱之為(wei) “偽(wei) ”和“蔽”。中國哲學曆來強調“中”、“中庸”、“中道”、“中正”、“中和”。“中”就是不增不減,恰好是其自己。但是,天然的“恰好”、不增不減,就是固著於(yu) 自己,不離開自己,因而也就不知道自己。人能知道,有知,就要“遠”。由“遠”而“反”,而“複”,這正是人的存在方式,亦是人能夠敞開存在,認識自己的原因所在。所以,人的知本身必同時伴隨著價(jia) 值性的偏執,不存在一個(ge) 抽象的理論態度。因而,人的固著,就會(hui) 有所增、有所減。這個(ge) 增和減,即是對存在本然的“離開”。這離開,有時會(hui) 成為(wei) 人的存在的負麵甚至反麵。動物同類不殘。人的相互殺戮則能達到很殘忍的程度。這對人的存在就是一種負麵的作用。這是人能夠離開、能夠認識自己的一個(ge) 代價(jia) 。當然,這個(ge) 離開,會(hui) 有一個(ge) 限度,人離開與(yu) 複返自己的張力關(guan) 係,就在這個(ge) 限度內(nei) 展開。比如,一個(ge) 人要完全違背了做人的尺度,就不能再存在,“死刑”,就是為(wei) 這種人準備的。一個(ge) 暴君和政權,要完全違背了作君上的尺度,就不能再存在,“革命”就是為(wei) 這種政權準備的。古人講“自作孽,不可活”,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
所以,《易》言“不遠複”,《老》言“遠曰反”。在這個(ge) 作為(wei) 人的尺度內(nei) ,有一個(ge) 遠與(yu) 反、複的張力關(guan) 係。這就是人的“去存在”或“去實現這存在”的方式。
四
“複”、“反”,可以老子“複歸於(yu) 嬰兒(er) ”、孟子“求放心”釋之。複歸於(yu) 嬰兒(er) 、求放心,是對其所失去的“是”之找回。但這找回卻不是現成的。這複歸於(yu) 嬰兒(er) 和求放心實質上是一個(ge) 在敞開中之解蔽的活動或過程。解蔽是在其展開中的校正活動。如《中庸》所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未發”是“中”,“已發”是展開,展開就有偏執,因而就有遮蔽,就不“中”。人的存在總處於(yu) 此種展開的不斷解蔽的過程中。展開就是“遠”,遠因而能從(cong) 外麵觀之,這就愈來愈豐(feng) 富。展開的實存表現從(cong) 而可以不斷超越自身,並通過解蔽的活動把這實存的展開活動加以轉化、轉變而保持住其本真的意義(yi) 。那人之所“是”亦在其中完成。此即是中國哲學所謂的“道”。這“道”是先在的基礎,但卻並非現成,它是活動、創生性的綻出,包含著創生性的力在其中。存在主義(yi) 講人無先在的本質,從(cong) 人是非現成的存在講,這是對的。但如否定“是”的超越形上基礎之意義(yi) ,則不可取。
“複”和“反”,就是人的實現。這實現,是一種展開中的轉變、創生。它一方麵是在人的實存表現中轉變了這表現,使之具有了人之所“是”的本真意義(yi) 。孟子講“形色天性也,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另一方麵,道、人性亦作為(wei) 這創造性的本原,由之而將它自己呈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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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像資料圖片
這轉變著的實現,就是人的“德”。“德者得也”,內(nei) 得於(yu) 己謂之德。“德者得也”,是一個(ge) 分化中複歸於(yu) 其所“是”的過程。分化來源於(yu) “知”,經曆此轉變的整合,人建立於(yu) 其所“是”的實存,與(yu) 世界構成一和諧。故《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人經此轉變的經曆,那知亦隨之而轉變為(wei) 對此和諧之境的照明,轉變為(wei) 能夠起照明作用的智慧。所以《大學》首言“明德”,而大學之道,首在於(yu) “明明德”。德是“明德”,即是說它包涵智慧。但相對說,明與(yu) 德可分而言之。《中庸》所謂“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為(wei) 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對這一點說得尤為(wei) 透徹。而“道”、“性”之在轉變實存中的給出,實已是充分個(ge) 性化了的呈露,此即表現為(wei) 化境之美。《孟子·盡心下》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道個(ge) 性化為(wei) 當下性的實存和生命的湧動,是為(wei) 美。這是對儒家所理解的美之很好的說明。
所以我們(men) 說,德、藝、知三者,以德為(wei) 其核心。
《孟子》“可欲之謂善,實有諸己之謂信”句,趙歧注以忠恕論,雖不違本旨,然下文“實有諸己”應指這“善”為(wei) 有內(nei) 容而可“實有”,忠恕為(wei) 行仁之方,無具體(ti) 內(nei) 容。近讀張栻《癸巳孟子說》,其雲(yun) :“可欲者動之端也。”謂此端即四端。可謂一語中的。孟子雲(yun) “心悅仁義(yi) ”,《帛書(shu) 五行》講“心好仁義(yi) ”。此“可欲”,謂心之可欲。孟子謂“仁義(yi) 禮智”,此天之所與(yu) 我者。這是“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此為(wei) 人心唯一不憑外力所可得之於(yu) 己者;而所有功利事功、功名利祿之屬,皆“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後者屬於(yu) “命”,非人心直接可求者。故“可欲”之內(nei) 容,即此四端或仁義(yi) 禮智是也。
心之所可欲者為(wei) 善:此善之實有諸己為(wei) 信、為(wei) 真;真善之統一,誠於(yu) 中必顯諸外,充實而有光輝,是為(wei) 美。德、藝、知,乃以德為(wei) 本而實現其為(wei) 一整體(t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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