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吳鉤:我不是“宋粉”,我是“文明粉”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7-06 23:26:50
標簽:宋粉、文明粉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吳鉤:我不是“宋粉”,我是“文明粉”

受訪者:吳鉤

采訪者:《深圳商報》

來源:《深圳商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九日己亥

          耶穌2019年7月1日

 

很少有一個(ge) 王朝像宋朝那樣讓後人產(chan) 生完全對立的評價(jia) 。有史學家讚美宋朝是一個(ge) 登峰造極的“黃金時代”,也有學者批駁宋朝積貧積弱、窩囊無能,為(wei) 何後人對宋朝會(hui) 產(chan) 生如此兩(liang) 極分化的評價(jia) ,真實的宋朝是怎樣的呢?

 

被譽為(wei) 資深“宋粉”的學者吳鉤,繼《宋:現代的拂曉時辰》《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之後,最近出版了“吳鉤說宋”係列的第三本書(sh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從(cong) 宋代人風雅生活的社會(hui) 生活史,到宋代高度發達的政治製度史,吳鉤帶領讀者“重新發現”了一個(ge) 少為(wei) 人知的宋朝。

 


▲吳鉤,宋史研究者,資深宋粉,騰訊大家的簽約作家。多年來致力於(yu) 研究宋朝文明,主張“重新發現宋朝”“重新闡釋傳(chuan) 統”,著有《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等作品。(受訪者供圖)

 

新書(sh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把目光聚焦在宋代的政治製度史上,卻采用了給高中生女兒(er) 講故事的方式,25個(ge) 曆史故事爬梳出一幅宋代政治製度的生動畫麵,像仁祖之法、虛君共治、台諫係統、文官製、公議、科舉(ju) 製、封駁製、回避製、獨立審判這些略顯嚴(yan) 肅、枯燥的內(nei) 容,瞬間變得親(qin) 切可讀。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

吳鉤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新民說

2019年3月

 

最近大眾(zhong) 知識界興(xing) 起了“宋史熱”,和《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等影視劇的熱播有很大關(guan) 係,劇中一場掀起朝堂風雨的事件——皇帝應該怎麽(me) 稱呼生父,就是《知宋》裏提到的“濮議”事件。

 

 

 

書(shu) 中,吳鉤還通過皇帝想提拔親(qin) 信卻最終失敗的故事,生動演繹了宋朝的官員任命製度。還有寒門子弟範仲淹如何成就拜相的“大宋夢”?宋代公款吃喝、召妓飲酒會(hui) 有什麽(me) 結果?為(wei) 啥包拯罵皇帝,唾沫都噴到皇帝臉上了居然一點也不怕“掉腦袋”?通過解讀這些案例,吳鉤分析了宋朝權力的架構、製衡、運作和得失,為(wei) “宋朝何以如此繁榮”以及“後來如何走向沒落”提供了一個(ge) 生動而形象的答案。

 

18年前,小鎮青年吳鉤到省城廣州辦事,被林達夫婦的“近距離看美國”叢(cong) 書(shu) 一擊即中。通過娓娓道來的故事,講述一國製度的種種精妙,這樣的寫(xie) 作方式,埋下了他後來寫(xie) 作一係列“吳鉤說宋”暢銷書(shu) 的種子。

 

如今,吳鉤早已定居廣州,成為(wei) 宋朝文明的薪火傳(chuan) 遞者。新書(shu) 《知宋》出版之際,他對記者坦言,自己的心願是:“期待傳(chuan) 統曆久彌新,而我的小書(shu) 不妨速朽。”

 

⒈宋代的製度“相當先進”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你的前幾本書(shu) ,要麽(me) 是從(cong) 整體(ti) 言說方式上對宋朝進行重新複盤,要麽(me) 是專(zhuan) 注宋朝鮮活的生活史,而這本新書(sh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專(zhuan) 注於(yu) 宋朝的政治製度史。為(wei) 什麽(me) 要把宋朝的政治製度史單拎出來?在中國曆史的坐標係中,宋朝這一階段的政治製度,有何獨一無二的標本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它值得今天的讀者重視乃至“重新發現”?

 

吳鉤:自2015年至今,我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了三本“說宋”的書(shu) ,即《宋:現代的拂曉時辰》《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與(y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算是一個(ge) 係列吧。《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全景式描繪了宋代中國的近代化表現,《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則集中關(guan) 注宋人的風雅生活。這本《知宋》呢,則聚焦於(yu) 宋代的法政製度。為(wei) 什麽(me) 要將宋朝的法政製度單獨拎出來寫(xie) 一本書(shu) ?簡單地說,因為(wei) 在宋人所取得的文明成就中,最讓我心動的其實並不是“風雅宋”,而是政治與(yu) 司法上的製度。

 


▲趙匡胤與(yu) 其弟趙匡義(yi) 、大臣趙普等人蹴球為(wei) 樂(le) 。元代錢選臨(lin) 蘇漢臣《宋太祖蹴鞠圖》,上海博物館藏

 

今天,當我們(men) 說宋朝商業(ye) 繁榮、文化昌盛、生活風雅時,許多人可能都不會(hui) 有異議。我認識不少朋友,有賣酒、賣茶的,有做瓷器、珠寶的,還有從(cong) 事房地產(chan) 業(ye) 、餐飲業(ye) 的,他們(men) 都在嚐試以宋朝風雅文化為(wei) 主題,包裝他們(men) 的產(chan) 品。也就是說,至少在許多人的觀感中,“風雅”與(yu) “宋”是聯係在一起的,沒有違和感。但是,如果我們(men) 說宋代的司法製度與(yu) 政治製度相當先進,十分文明,可能很多朋友都不敢相信。我們(men) 已經習(xi) 慣了根據幾個(ge) 高度概括性的詞來想象宋朝製度,比如“皇權專(zhuan) 製”“積弱積貧”。

 

當然,我剛才說宋代的政製、法製“相當先進”,也是概括性的,缺乏說服力,所以,我想再講具體(ti) 一點。宋朝可圈可點的製度很多,我略舉(ju) 幾個(ge) 例子,比如,宋代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全麵實行科舉(ju) 取士的時代,全麵以科舉(ju) 取士意味著什麽(me) ?意味著政府是完全開放的,一個(ge) 國民,不管他的出身、財富如何,隻要他能夠通過科考,便可以進入政府,甚至成為(wei) 執政官。再比如,宋朝也是中國曆史上政治氛圍最寬鬆的一個(ge) 王朝,開國君主趙匡胤立下了一個(ge) 誓約:不得誅殺士大大夫與(yu) 上書(shu) 言事之人。所以宋朝的士大夫即便是對朝政提出了比較激烈的批評,一般也不會(hui) 有性命之虞。

 


▲描繪科舉(ju) 放榜情景的明代仇英《觀榜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今天很多人,特別是年輕人,都對宋代中國出現的製度文明不甚了解,感到陌生,甚至你跟他說了也不敢相信,所以我才決(jue) 心寫(xie) 一本借講故事呈現宋代製度運行的《知宋》,希望更多的讀者能夠平心“重新發現”宋朝的製度文明。

 

⒉大量引用文言文是“故意”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關(guan) 於(yu) 宋朝的政治製度史研究,除了散落在各種通史、斷代史之中的部分,此前學界較有代表性的專(zhuan) 著,有田誌光先生的《宋代政治製度史研究》、鄧小南先生的《祖宗之法》《宋代文官選任製度諸層麵》、漆俠(xia) 先生的《王安石變法》、郭東(dong) 旭先生的《宋代法製研究》、王鍾傑先生的《唐宋縣尉研究》等等。和前人相比,你的這本新書(shu) 在史料挖掘方麵是否有些新的發現?提出了哪些新的觀點和創見呢?

 

吳鉤:鄧小南先生的《祖宗之法》、郭東(dong) 旭先生的《宋代法製研究》、王鍾傑先生的《唐宋縣尉研究》都是我的案頭書(shu) ,特別是鄧小南先生的《祖宗之法》,我看了幾遍,受益非淺。和這些宋史研究大家相比,我在史料發掘方麵並沒有優(you) 勢,也不敢說提出了多麽(me) 新的觀點和創見。這本書(shu) 《知宋》並不是學術著作,而是一本講述宋朝故事的讀物,並通過故事的演繹來呈現宋代法政製度的運行。主要的史料基本上都可以在李燾的《續資治通鑒長編》、楊仲良的《皇宋資治通鑒長編紀事本末》等常見文獻中找到記載,我的工作是挑選出能夠反映宋朝製度、故事情節有點曲折的真實曆史事件,盡量用生動的表達方式講述出來,並揭示蘊含於(yu) 其中的製度因素、闡發其製度意義(yi) 。

 


▲契丹畫師筆下的契丹武士。李讚華《騎射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我對這本《知宋》的讀者定位,就是我女兒(er) 的同齡人以及她們(men) 的家長、對宋朝曆史感興(xing) 趣的成年朋友。書(shu) 中我大量引用了史料中的文言文文獻,應該說,我是故意的,因為(wei) 我堅持認為(wei) ,今天的讀書(shu) 人應該做到可以無障礙地閱讀文言文。如果做不到,應該訓練自己做到。我認為(wei) 中國最優(you) 美、最有思想價(jia) 值的文字,都藏在文言文中。即便從(cong) 功利的角度來看,今天的語文教育肯定會(hui) 越來越重視文言文的閱讀與(yu) 理解,你熟讀文言文,起碼語文課容易得高分嘛。

 

⒊宋朝製度入元後斷裂了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宋朝在整個(ge) 中國曆史發展進程中,今天來看可能是一個(ge) 大轉折的時代。從(cong) 極盛到極衰,究其原委,是否可以在政治製度中得到解答?

 

吳鉤:我不大清楚“宋朝是中國曆史上從(cong) 極盛到極衰的大轉折時代”指的是什麽(me) 。曆史學界倒有一個(ge) 著名的假說,即“唐宋變革論”。持這一論點的學者認為(wei) ,中國在唐宋之際,發生了一場深刻的變革,將唐代與(yu) 宋代劃分成兩(liang) 個(ge) 時代,唐朝屬於(yu) 中世紀,而宋代則是近代的開始。

 

海外漢學界的許多學者都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法國有一個(ge) 研究中國曆史的漢學家,中文名叫白樂(le) 日,曾經發起一個(ge) 龐大的宋史研究計劃,宣布要研究宋代是如何比西方更早成為(wei) “現代的拂曉時辰”的。2015年我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的第一本書(sh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書(shu) 名就來自白樂(le) 日的說法。大家應該都很熟悉的美國華人學者黃仁宇,甚至宣稱,“公元960年,宋代興(xing) 起,中國好像進入了現代”,什麽(me) 紙幣啦,航海用的指南針啦,利用水力帶動的紡織機器啦,全都在宋朝出現了。

 

 

 

▲宋佚名《景德四圖》之《契丹使朝聘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我個(ge) 人是讚同“唐宋變革論”的,但我對這一假說還想提出一點補充:在“唐宋變革”之後,還有一個(ge) “宋元變局”。我所說的“宋元變局”並不是指宋元易代,而是指宋朝製度在入元之後的斷裂。舉(ju) 個(ge) 例子說,宋朝人認為(wei) ,君臣是一種公共關(guan) 係,皇帝與(yu) 大臣各有職守,各有職權,你皇帝再大,也不能侵占大臣的職權。但是在元朝,君臣關(guan) 係變成了主奴關(guan) 係,臣成為(wei) 君的奴仆,大臣哪怕貴為(wei) 宰相,他的身份也是皇上的家奴,也要入宮伺候皇上。再比如說,宋代實行募兵製,入伍當兵基於(yu) 自願,而不是強製,國民基本上已不用服兵役,而且,當兵還有工資領。元朝則是將一部分家庭劃為(wei) 軍(jun) 戶,這些家庭必須出成年男丁到軍(jun) 隊服役,如果父親(qin) 不幸死了,兒(er) 子就替補上去。世世代代都是軍(jun) 戶,都要服兵役。

 

也就是說,宋朝的製度文明並沒有在元明清時期延續下來,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斷裂。研究元代史的學者周良霄先生說過,“從(cong) 嚴(yan) 格的角度講,以北宋為(wei) 代表的中原漢族王朝的政治製度,到南宋滅亡,即陷於(yu) 中斷。”我認同這一看法。

 

⒋雙語教育的孩子更不能忘本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對大眾(zhong) 而言,政治製度史似乎不那麽(me) 容易親(qin) 近,更易感到枯燥。這次你采用了給女兒(er) 講故事的方式來切入,在形式和寫(xie) 法上,是否也是出於(yu) 這一點考慮?

 

吳鉤:確實,對大眾(zhong) 而言,讀政治製度史很容易感到枯燥。我也注意到這個(ge) 問題,所以才采取講故事的方式,因為(wei) 故事顯然比論文更有可讀性。曆史(History)本來就是由故事(Story)構成,有故事的曆史敘述才是生動的,沒有故事的曆史敘述,倘若隻剩下一堆生硬的數據、概念、術語,那隻會(hui) 拒人於(yu) 千裏之外。我當然不希望自己的書(shu) 會(hui) 給讀者人一種“拒人於(yu) 千裏之外”的感覺。

 

選擇從(cong) 故事切入製度史,還有一個(ge) 考慮,即我認為(wei) ,故事裏出現的製度,才是活的製度、被執行的製度。鄧小南教授曾經倡導“‘活’的製度史”研究:“官僚政治製度不是靜止的政府型態與(yu) 組織法,製度的形成及運行本身是一動態的曆史過程,有‘運作’、有‘過程’才有‘製度’,不處於(yu) 運作過程之中也就無所謂‘製度’。”我覺得,故事就是呈現“製度的形成及運行這一動態過程”的最好載體(ti) ,從(cong) 故事的發生、參與(yu) 人物、演繹過程、結局,我們(men) 往往可以發現一係列製度如何被激活、如何相互發生關(guan) 係、又如何發揮效用。

 

 

 

▲清初彩繪版《帝鑒圖說》中的《夜止燒羊圖》,講述宋仁宗忍饑不食燒羊的故事。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

 

我以前寫(xie) 過不少介紹宋代政治、司法製度的文章,引來了一些反駁,反駁者質問:紙麵上的規定都是很動聽的,執行起來呢?那麽(me) ,好,現在我講述發生在故事裏(而不是寫(xie) 在紙麵上)、已經被執行起來的製度及其運作過程,是不是更有說服力一些呢?

 

我寫(xie) 這本《知宋》,還有一點“私心”,大家看《知宋》的副題是“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因為(wei) 寫(xie) 這本書(shu) 的初衷,是想給我的女兒(er) 講曆史。在我女兒(er) 讀初中時,我便有意給她寫(xie) 一部關(guan) 於(yu) 宋朝的曆史讀物,希望她能夠以一種溫情與(yu) 敬意看待自己的曆史與(yu) 傳(chuan) 統。因為(wei) 我女兒(er) 從(cong) 小讀的是雙語學校,接受的是雙語教育,我不想她“忘本”。當然,前麵我也說過,這本書(shu) 其實也是寫(xie) 給我女兒(er) 的同齡人、家長以及所有對宋朝曆史感興(xing) 趣的朋友們(men) 。我真誠希望,我講述的宋朝有助於(yu) 一些朋友糾正過去對華夏曆史與(yu) 傳(chuan) 統的偏見、成見。

 

⒌“生動”與(yu) “嚴(yan) 肅”相結合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說到曆史的寫(xie) 法,這些年你一直在走“曆史的通俗化之路”。在研究者的嚴(yan) 謹和專(zhuan) 欄作家的可讀之間,找到一個(ge) 平衡點,其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你在寫(xie) 作的時候,對這二者之間的平衡是如何拿捏的?

 

吳鉤:我也注意到這一個(ge) 問題:如何在研究者的嚴(yan) 肅性和專(zhuan) 欄作家的可讀性之間找到一個(ge) 平衡點,這很不容易。我也不知道我做到了沒有。在圖書(shu) 市場中,我們(men) 可以找到非常多的曆史門類的書(shu) 籍,包括談論宋代曆史的圖書(shu) ,這裏麵,既有學者的學術論著,也有一般作者的通俗講史。但是,對於(yu) 大眾(zhong) 讀者來說,學界的研究成果往往是陌生的學術知識,一般人很難有興(xing) 趣去了解;而通俗講史的讀物盡管很暢銷,但就其內(nei) 容來說,往往流於(yu) 淺薄、輕薄,作者自由演繹、脫離史實的東(dong) 西非常多,實際上也誤導了很多不明就裏的讀者。

 

 

 

▲《萬(wan) 曆十五年》

【美】黃仁宇著

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2015年8月

 

我個(ge) 人比較讚賞這樣一種書(shu) 寫(xie) 方式:形式上、語言表達上盡量生動一些,但寫(xie) 作的態度是嚴(yan) 肅的,內(nei) 容是嚴(yan) 謹的,所寫(xie) 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史料依據的,做到“生動、可讀”與(yu) “嚴(yan) 肅、可信”相結合。我努力往這個(ge) 方向靠近。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就你目光所及,有沒有非常欣賞的通俗曆史寫(xie) 作的範本?

 

吳鉤:黃仁宇、史景遷都是我比較喜歡的曆史學者,從(cong) “學術的通俗化表達”的角度來看,他們(men) 都是做得比較成功的。我讀過他們(men) 的一部分著作,但沒有讀全。因為(wei) 我關(guan) 注的重心是宋代史,而黃仁宇、史景遷的研究領域都不是宋朝,所以我對他們(men) 也沒有特別留意。坦率地說,我還未發現有我非常欣賞的通俗曆史寫(xie) 作的範本。

 

⒌宋代已有“司法考試”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在你眼中,宋朝的政治製度設計中,最了不起的一點或幾點是什麽(me) ?

 

吳鉤:宋人的製度設計,包括政治製度、司法製度的設計,堪稱先進的地方並不鮮見,我隨便舉(ju) 幾個(ge) 例子。比如說,按宋製,治理國家的行政大權由宰相領導的政府執掌,同時設禦史台與(yu) 諫院,負責監察政府,台諫與(yu) 政府是平行的,相互獨立的,體(ti) 現了宋朝式的權力製衡。宋朝的製度設計,特別注意權力之間的製衡。

 

再比如說,宋代一道皇帝詔敕的頒發,需要走非常複雜的程序,經中書(shu) 舍人、給事中審讀與(yu) 簽名,宰相副署之後,才可以生效。中書(shu) 舍人、給事中若不簽名,即對詔敕構成封駁;宰相若不副署,詔敕也不具合法性。所以,我們(men) 不要以為(wei) 宋代的君主可以像古裝電視劇表演的那樣,隨隨便便喊一聲“擬旨”就能口授一道聖旨。

 

 

 

▲宋無款《中興(xing) 瑞應圖》(局部)上的宋朝兵營。天津博物館藏

 

我再說一項具體(ti) 的事務性製度——政府采購的製度。現代政府購買(mai) 公用物資,基本上都實行招投標製。可能有一些朋友聽說過,招投標製度起源於(yu) 英國,1782年,英政府成立皇家文具公用局,首次采用招投標采購公用品。但是,這樣的招投標製度在宋代已普遍實行,當時叫做“買(mai) 撲”,宋朝的政府購買(mai) ,也多采用“買(mai) 撲”製,即招投標製。

 

還有,宋朝是一個(ge) 崇尚法製的朝代,中央與(yu) 地方都配置了專(zhuan) 職、專(zhuan) 業(ye) 的司法官,大理寺的詳斷官,地方州府的司法參軍(jun) ,都是職業(ye) 法官。他們(men) 在被任命為(wei) 專(zhuan) 職法官之前,需要通過司法資格考試,當時叫做“試法官”。並不是隨便一個(ge) 官員都可以轉任司法官的。我們(men) 可能以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才有司法考試,卻不知道宋代已在實行類似的製度。

 

了解了這些,你會(hui) 驚奇:宋人真的了不起。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同樣,在製度設計中,宋朝最大的隱患是什麽(me) ?後來導致整個(ge) 兩(liang) 宋王朝走向沒落的製度之痼,又是什麽(me) ?

 

吳鉤:我覺得宋朝最嚴(yan) 重的製度隱患體(ti) 現在相權的膨脹上。本來,按製度設計,宋朝的相權是受到台諫的製衡的,但在一些時候,比如南宋後期,宰相通過幹預台諫的人事安排,安插親(qin) 信,台諫便失去了獨立性與(yu) 製衡政府的力量,於(yu) 是出現權相專(zhuan) 權的問題。我們(men) 看兩(liang) 宋三百餘(yu) 年,從(cong) 未誕生過一個(ge) 專(zhuan) 權的君主,倒是著名的權相出現了一大串:王安石、蔡京、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等等。所以我曾提出一個(ge) 觀點:宋朝的君權基本受到有效限製,但權相專(zhuan) 權的問題卻沒有很好地解決(jue) 。

 

⒍程念祺先生並未駁倒我的論證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幾年前,上海的程念祺先生曾寫(xie) 過一篇文章《被誤讀的宋朝“故事”——駁吳鉤》,在新書(shu) 《知宋》出版之際,想再與(yu) 您探討。對於(yu) 程念祺先生提出的疑問,您如何看待?能否作一回應。

 

吳鉤:幾年前,我因為(wei) 看到程念祺先生的一篇文章,說“從(cong) 宋朝開始,的確可以說,曆史已為(wei) 專(zhuan) 製和大一統鋪平了道路”,覺得不能同意這樣的論斷,便寫(xie) 了一篇商榷的文章,反對“宋朝專(zhuan) 製說”,我立論的依據之一,就是“宋人已經建立了一套比較完善的‘立法民主’機製”。後來程先生又寫(xie) 了一篇大文反駁我,即你剛才說的那篇《被誤讀的宋朝“故事”——駁吳鉤》。

 

程先生反對我的觀點很正常,不過我覺得他並未能駁倒我的論證,比如我說“宋人已經建立了一套比較完善的‘立法民主’機製”,這並不是我信口雌黃,而是基於(yu) 史實記載。在宋代,任何一個(ge) 平民,確實可以通過向官府投狀的方式,提出立法建議,用宋人自己的話來說,“自來先置局(修敕局),然後許眾(zhong) 人建言,而刪定須待眾(zhong) 人議論。”這裏的“眾(zhong) 人”,包括朝中百官,也包括一般平民。立法不是由皇帝出口成敕,也不是由士大夫閉門造車,而是要經過“眾(zhong) 人”的充分辯論,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自來”二字,則表明立法須走“眾(zhong) 人議論”之程序乃是宋代一直實行的慣例。這樣的立法機製,當然可以說有幾分“立法民主”的氣息。假如程先生能夠證明我所說的立法機製並不存在,他便駁倒我了。可惜沒有。

 

⒎我不是“宋粉”,我是“文明粉”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大多數人叫你“宋粉”,但也有人至今仍批評你是“宋吹”。事實上,一直以來你的確對宋朝褒多於(yu) 貶,這是否源於(yu) 你糾正人們(men) 對宋朝成見的一種矯枉過正?

 

吳鉤:我知道網上有不少朋友叫我“宋粉”,認為(wei) 我是宋王朝的死忠粉,但我想說,其實我不是宋粉,更準確地說,我是一個(ge) 文明粉,我粉的是中國的文明傳(chuan) 統,而不是某一個(ge) 朝代。隻因為(wei) 宋代表現出來的文明代表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巔峰,而且也符合我的審美與(yu) 價(jia) 值觀,所以我才將關(guan) 注點更多地放在宋代。如果漢唐、明清也有這樣的文明高度,我也會(hui) 粉它們(men) 。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吳鉤著

新民說·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8年6月

 

我也知道還有一些朋友戲謔地叫我“宋吹”。我當然更不承認自己是宋吹了,因為(wei) 我對宋朝文明的介紹,全都是有史料支持,絕非信口胡說。我也想過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有些人說我是“宋吹”。我想這裏麵有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原因在我身上,因為(wei) 這些年我所寫(xie) 的談論宋朝史的文章,基本上都是從(cong) 正麵評說宋朝的好處,當然宋朝跟其他朝代一樣也存在一些問題,但這些問題我都是一筆帶過,或避而不談,給人的印象就是你隻說好的,不說壞的。

 

另外一個(ge) 原因我覺得在網友本身,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因為(wei) 有些網友對於(yu) 宋朝的印象,十幾年來所接受的關(guan) 於(yu) 宋朝的認識,都停留在一種固化的想象中,比如一說宋朝就馬上想到“積貧積弱”,這種固化的印象根深蒂固,導致他們(men) 看到從(cong) 其他角度去呈現宋朝美好的文章時,自然而然地會(hui) 不以為(wei) 然。我希望他們(men) 能夠放下成見與(yu) 偏見,試著從(cong) 更多的角度去了解曆史與(yu) 傳(chuan) 統,包括宋代史。

 

⒏下部書(shu) 將為(wei) 宋仁宗立傳(chuan)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前段時間最火的宋朝背景曆史劇就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了,不知你是否也抽空看了這部劇?劇中有沒有一些曆史知識的“槽點”或錯誤呢?它對宋朝生活的還原,從(cong) 你的專(zhuan) 業(ye) 角度來看,又如何評價(jia) 呢?

 

吳鉤:非常抱歉,我沒有看《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部電視劇。我很少看電視劇,以前看過幾部,都被劇中的槽點雷倒。

 

深圳商報《讀書(shu) 周刊》:能否透露,下一步寫(xie) 作計劃是什麽(me) ?除了宋朝之外,如果要選擇第二個(ge) 深入研究的朝代,會(hui) 選擇哪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

 

吳鉤:暫時不會(hui) 選擇第二個(ge) 王朝作為(wei) 研究對象,我的關(guan) 注點還是放在宋代。下一步的寫(xie) 作計劃,是希望寫(xie) 一部宋仁宗的評傳(chuan) 。

 

 

 

▲故宮南薰殿舊藏宋仁宗坐像

 

為(wei) 什麽(me) 要給宋仁宗立傳(chuan) ?我覺得,如果讓今天的人評選中國曆史上的明君賢主,上榜的皇帝相信還會(hui) 有漢武帝劉徹、光武帝劉秀、唐太宗李世民、女皇帝武則天、唐明皇李隆基、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清代的康熙、雍正、乾隆祖孫。宋仁宗恐怕會(hui) 被多數人忽略掉。但是,晚明大學者朱國禎縱論千古帝王,卻說,“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我明之孝宗皇帝。”在朱國禎看來,曆代帝王,隻有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明孝宗三位堪稱“賢主”,至於(yu)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均不足道矣。傳(chuan) 統士大夫為(wei) 什麽(me) 對宋仁宗的評價(jia) 這麽(me) 高,值得探討。

 

(文中出現的宋代古籍插圖,均由廣西師大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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