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喬(qiao) 離婚了，宋朝女子也可以離婚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19年6月28日

如你所知，不少朋友都叫我“宋粉”，我承認，我是宋粉，宋慧喬(qiao) 的粉。但是，昨天聽說宋慧喬(qiao) 官宣離婚了，她的前夫是宋仲基，恰好也姓宋。有網友給他們(men) 送了一聯：二宋分南北，勞燕各西東(dong) 。我不知道二宋的離婚到底是男方先提出，還是女方先提出。不過沒關(guan) 係了，因為(wei) 我現在要說的問題是，兩(liang) 宋時期，女性能夠提出離婚嗎？

許多朋友可能會(hui) 說，古代社會(hui) 不是隻有休妻，而沒有離婚嗎？其實，宋代的女性也是可以主動提出離婚的。我先講一個(ge) 李清照離婚的故事：

許多朋友應該知道，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曾經離過婚，她與(yu) 第一任丈夫趙明誠情投意合、誌同道合，可惜造化弄人，靖康事變之後，趙李二人輾轉南下，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南宋初，趙明誠病逝於(yu) 建康，即今天的南京，李清照孤苦無依，隻好再嫁張汝舟。

誰知張汝舟娶李清照，隻是貪圖她隨身攜帶的珍貴收藏品——李清照與(yu) 趙明誠有收藏名人書(shu) 畫、古董的愛好，不過這些收藏品在南下的過程中丟(diu) 失了一些。當張汝舟發現妻子並無多少財產(chan) 時，竟然對李清照大打出手。看透了第二任丈夫真麵目的李清照，決(jue) 定擺脫這段失敗的婚姻，離開張汝舟，保全第一任丈夫趙明誠留給她的遺產(chan) 。

為(wei) 了成功跟張汝舟離婚，李清照將丈夫告上了法庭。李清照起訴張汝舟，沒有直接提出離婚，而是揭發張汝舟履曆造假、騙得官職。

原來，按宋朝的科舉(ju) 製度，屢考不中的讀書(shu) 人，如果考試的次數達到若幹次，可以得到朝廷的照顧，賜予功名，安排工作。張汝舟考不中進士，又想撈到一官半職，隻好在履曆上造假，謊報應試的次數，騙到一個(ge) 小官職。但張汝舟居然蠢到一邊搞“家暴”，一邊在妻子麵前吹噓履曆造假的黑曆史。李清照既然與(yu) 丈夫鬧翻，也就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告到衙門，揭發張汝舟造假的事。結果，張汝舟被問罪，押送到外地“勞改”，李清照成功跟他離了婚，不過她自己也坐了九天牢。

有人認為(wei) ，李清照鬧離婚卻坐了牢，說明宋代女性起訴離婚，將會(hui) 受到監禁。這當然是誤解。北宋初製訂的《宋刑統》，也就是宋朝的“基本法”，確實有規定：如果妻子揭發丈夫犯罪，即使控告屬實，也要受懲罰：判兩(liang) 年有期徒刑。但這條法律針對的不是鬧離婚，而是為(wei) 了防止夫妻之間相互控告，陷入人倫(lun) 困境。跟鬧離婚沒有關(guan) 係。

而且，北宋的這條法律，在實際的司法過程中，通常並不會(hui) 被引用，是一條睡眠條款。《宋刑統》抄自唐朝法律，裏麵有很多條款都是與(yu) 宋朝社會(hui) 脫節的，在實際的司法中並不適用，都是睡眠條款。事實上，李清照最後也沒有被判兩(liang) 年有期徒刑，反倒是她控告的丈夫張汝舟被判了刑。

除了李清照離婚這件廣為(wei) 人知的事情，在宋代的史料中，我們(men) 還可以找到不少妻子主動提離婚的記載。我再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

第一個(ge) 例子：北宋末，有一個(ge) 姓章的讀書(shu) 人，章子怡的章，我們(men) 叫他小章吧。他是蘇東(dong) 坡的粉絲(si) ，而且是超級鐵粉，凡是蘇東(dong) 坡的文章，他都要找來拜讀。他的妻子姓陳，長得非常漂亮，但小章愛蘇東(dong) 坡勝過愛妻子，常常讀蘇東(dong) 坡的文章，徹夜不眠，冷落了妻子。妻子本來就對小章不大滿意，因為(wei) 他長得比較醜(chou) ，現在又受丈夫冷落，便提出離婚。倆(lia) 人就真的離了。

另一個(ge) 例子：唐州有一個(ge) 富商，叫做王八郞，這名字很特別哈。王八郎在外麵包養(yang) 了一個(ge) “二奶”，嫌棄結發妻子，想離婚。他妻子說，離就離，誰怕誰？當下就拉著丈夫的袖子，拉拉扯扯來到衙門。法官一聽，判準許離婚。並判女方可分得王家的一半財產(chan) ，女兒(er) 的撫養(yang) 權也判歸女方。

這樣的事例很多，由於(yu) 時間的限製，我就不一一列舉(ju) 了。總而言之，在宋朝，女性鬧離婚，並不是個(ge) 別事例，而是相當普遍的社會(hui) 現象。因為(wei) 有一個(ge) 宋朝人非常憤怒地吐槽過：現在的婦女啊，太不像話了，簡直將丈夫的家當成客棧，“偶然而合，忽爾而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事實當然不會(hui) 這麽(me) 誇張。但顯然，宋朝女性主動離婚的現象，已引起了一些正統男士的強烈不滿。

那麽(me) 宋朝的法律承不承認女性的離婚權利呢？古人離婚的形式，不外三種：一是夫妻協商離婚，雙方都願意離，好聚好散。在宋朝，這叫“和離”。法律對和離是不幹預的，你們(men) 夫妻商量好就行。前麵蘇東(dong) 坡鐵粉小章與(yu) 妻子的離婚，便是和離。

二是丈夫主動要求離婚，妻子雖不願意，卻必須接受，沒得商量。這叫“休妻”。古代男性在七種情況下，是可以單方麵休妻的。哪七種：一、妻子無法生育；二、妻子淫亂(luan) ；三、妻子不孝敬公婆；四、妻子愛惹口舌是非；五、妻子盜竊；六、妻子愛妒忌；七、妻子犯有惡疾。這叫“七出”。當然，“七出”是男權社會(hui) 的產(chan) 物，很不公正，我們(men) 要批判。

三是妻子主動要求離婚，丈夫不管願不願意，也必須接受。套用“休妻”的說法，我們(men) 不妨稱這為(wei) “休夫”。在敦煌出土的唐宋時期的文書(shu) 中，就有一張“休夫”的文書(shu) ，說的是，一個(ge) 叫“阿孟”的妻子，因為(wei) 與(yu) 丈夫過不下去，便把親(qin) 戚、鄰居請過來，作為(wei) 見證人，然後，在大家的見證下，阿孟將丈夫遣送出門，結束婚姻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可以將丈夫遣走，因為(wei) 她丈夫是“上門女婿”。

那麽(me) 宋朝法律是否承認妻子有“休夫”的權利呢？是承認的。按宋朝的立法，在七種情況下，妻子也可以單方麵提出離婚，而丈夫必須接受。哪七種？

一、丈夫如果外出三年不回家，妻子可以向官府申請解除婚姻。

二、丈夫如果帶著財產(chan) 離家出走，導致妻子生活陷入困頓，妻子有權單方麵解除婚姻，自由改嫁。

三、丈夫如果將妻子雇給他人作奴婢，妻子可以要求離婚。

四、丈夫如果強迫妻子為(wei) 娼，妻子也可以要求離婚。

五、妻子如果被丈夫家裏的親(qin) 屬性侵，即使性侵未遂，妻子也有權提出離婚。

六、丈夫犯罪，被判押送到外地服刑，妻子若提出離婚，也會(hui) 得到法律的支持。李清照就是利用這一條立法，與(yu) 第二任丈夫張汝舟解除婚姻關(guan) 係的。

七、古代，婚約具有法律效力，不過宋朝法律又規定，男女雙方訂婚後，如果男方三年內(nei) 無故不履行婚約，女方也可以單方麵解除婚約。

這七條承認女性有權提出離婚、丈夫隻能無條件接受的立法，大多數都是宋朝獨有的法律。

很多朋友可能都會(hui) 習(xi) 慣性地認為(wei) ，宋朝女性受程朱理學的束縛，地位低下。我想這裏有雙層的誤解，第一，在宋代，程朱理學隻是民間各個(ge) 學派的其中一種，影響力並不大，甚至有一段時間，程朱理學還被朝廷禁止，它沒有那麽(me) 大的力量去束縛女性。整體(ti) 來看，宋朝的社會(hui) 風氣，是比較務實、功利、開明的。

第二，程朱理學也不像我們(men) 想象中的那麽(me) 刻板，比如宋朝有幾個(ge) 理學家是明確反對女孩子裹小腳的，著名的理學家程頤家族，女性就從(cong) 不裹小腳。再比如，程頤說過一句話：“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反對寡婦再嫁，但程頤同時也認為(wei) ，男性喪(sang) 偶，也不應該再娶。與(yu) 其說，程頤是歧視女性，不如說是對士大夫家庭提出了比較苛刻的道德要求。事實上，宋代理學家提倡的嚴(yan) 格的道理要求，都是針對士大夫、皇帝而言，並不是針對尋常百姓。孔子說，禮不下庶人。庶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他們(men) 不懂那麽(me) 多的禮節是情有可原的，不應該用嚴(yan) 格的禮教來要求他們(men)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