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朱子靜坐工夫略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04 21:02:58
標簽:始學工夫、朱子、涵養、靜坐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朱子靜坐工夫略論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5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二日壬申

          耶穌2019年6月4日

 

摘要在朱子涵養(yang) 工夫“靜—→動—→敬”之格局中,靜坐被定位為(wei) 始學工夫。一方麵,靜坐能有效地伏除雜念、澄明心體(ti) 、思繹道理、養(yang) 衛精神,使人養(yang) 出良好氣象,是一種規範性、操作性較強的工夫下手方式。另一方麵,它又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就儒家義(yi) 理而言,有靜無動是孤執一邊;就實際生活而言,靜坐隻是工夫下手方式之一;就人的氣質不同而言,靜坐並不適合所有人;就實行的效果而言,靜坐並不太容易掌握;就靜坐者心理而言,靜的實質是敬;就靜坐形式簡單而言,其容易引發投機之舉(ju) ;就辟異端立場而言,持靜又近於(yu) 佛老。故靜坐在朱子涵養(yang) 格局中,隻是始學之工夫。

 

關(guan) 鍵詞:朱子;涵養(yang) ;靜坐;始學工夫

 

就工夫而言,朱子首學延平(李侗),靜坐以觀未發氣象,存疑未入;次學五峰(胡宏),得“先察識,後操存”之說,猶自彷徨;後由“己醜(chou) 之悟”直承伊川(程頤),方建立自己的工夫格局。其中“涵養(yang) ”一節,以靜(靜坐)為(wei) 始學工夫,動(灑掃應對)為(wei) 小學工夫,敬(敬以直內(nei) )為(wei) 大成工夫。本文即論其中的始學工夫——靜坐。

 

一、涵養(yang) 在儒家工夫格局中的位置

 

按儒家義(yi) 理,凡庸下學上達的標準過程如下:第一,在下學即灑掃應對之人倫(lun) 日用中,求乎上達。第二,上達有三個(ge) 階段:首為(wei) 惺覺(喚醒義(yi) ,語出朱子《語類》)心體(ti) ,次為(wei) 反躬(返回義(yi) ,語出《樂(le) 記》“不能反躬,天理滅焉”)性體(ti) ,末為(wei) 對越(上達義(yi) ,語出《詩經·清廟》“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道體(ti) 。第三,上達後即作心性之涵養(yang) 。第四,在再度發用(即下學)中重作省察與(yu) 操舍,即在人倫(lun) 日用中辨別苗裔動機之善惡而後加以對治,以備再度上達。此過程有三點要說明:一是此隻是設定的標準過程,事實上凡庸在現實生活中或暗合、或自覺,各任機緣隨時隨處展開,不必循此。二是本體(ti) 、工夫、發用三者之暫分隻是理論說明之方便,現實中本體(ti) 即是工夫即是發用。三是此過程在人的一生中不斷循環,永無間斷。此流程可以下圖表之:

 

 

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清晰地認識到涵養(yang) 工夫的位置與(yu) 作用。涵者,涵泳潤澤;養(yang) 者,保養(yang) 護衛。凡庸對越道體(ti) ——對上接通吾人心性之源頭活水後,就可有孔子“不舍晝夜”之滔滔(《論語·子罕》),孟子“原泉混混”之“盈科後進”(《孟子·離婁下》),而後自作心性的潤澤養(yang) 護,以備踐履發用。故此涵養(yang) 在儒家工夫論中極其重要,它處於(yu) 上達與(yu) 發用的中間段,就如同一個(ge) 巨大的畜水池,一方麵對上麵源頭的冰川之水作積畜養(yang) 衛,一方麵對下麵的江河作調度控製。故凡庸若失去涵養(yang) 一節,其踐履日用必然氣局狹小,易傾(qing) 城而出、劍拔弩張,其結果又必然是勢不能穿縞素。朱子對此涵養(yang) 之認識極好,如詩雲(yun) :“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觀書(shu) 有感》)[1]此是完全通達孔門義(yi) 理之明證。下麵我們(men) 便在此涵養(yang) 格局下來分析朱子對靜坐之判定。

 

二、程門靜坐之兩(liang) 脈

 

靜坐,愚以為(wei) 乃是一種工夫下手方式,其至少執行兩(liang) 種功能:一是逆覺,即在靜坐中惺覺心體(ti) 、反躬性體(ti) 、對越道體(ti) ;二是涵養(yang) ,即對上達後再度下貫之心性作涵泳養(yang) 護。程門對於(yu) 靜坐的認知分為(wei) 兩(liang) 脈。

 

一是“明道(程顥)—→龜山(楊時)—→豫章(羅從(cong) 彥)—→延平”一脈,推崇靜坐之功。如明道閑時“坐如泥塑”(《二程集·外書(shu) 》卷十二)[2],且曾教上蔡(謝良佐)靜坐用功(同上)[2](P432)。龜山則教豫章讀書(shu) 之法曰:“以身體(ti) 之,以心驗之,從(cong) 容默會(hui) 於(yu) 幽閑靜一之中,超然自得於(yu) 書(shu) 言象意之表。”(《龜山集》卷十二《語錄》)[3](《四庫全書(shu) 》集部六四第1125冊(ce) )豫章則是“官滿,入羅浮山靜坐”(《宋元學案》卷三十九《豫章學案》)[4]。其教延平則如後者所憶“某曩時從(cong) 羅先生問學,終日相對靜坐,隻說文字,未嚐及一雜語。”(《朱子全書(shu) 》第13冊(ce) 《延平答問》)[1](P322)延平自己的靜坐,朱子記載雲(yun) :“講誦之餘(yu) ,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氣象如何,而求所謂中者。……其言曰: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嘿坐澄心、體(ti) 認天理,若見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久久用力於(yu) 此,庶幾漸明,講學始有力耳。”(《朱子全書(shu) 》第25冊(ce)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七《延平李先生行狀》)[1](P4517-P4518)故其教朱子亦要靜坐。

 

二是“伊川—→上蔡”一脈,他們(men) 不反對靜坐本身,如伊川“見人靜坐歎其善學”(《二程集·外書(shu) 》卷十二)[2](P432),但反對僅(jin) 以靜坐作為(wei) 工夫的惟一下手方式,故以敬代靜、敬統動靜。首先,伊川批判靜坐是孤執一邊。如有學者問:“敬莫是靜否?”答曰:“……不用靜字,隻用敬字。才說著靜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長’。”(《二程集·遺書(shu) 》卷十八)[2](P189)此是認為(wei) 持靜太甚便犯孟子所誡之“忘”,同理,持動太甚便犯“助長”,二者均不合中庸之道。其次,伊川批判靜坐失卻人倫(lun) 日用。如雲(yun) :“‘舜孳孳為(wei) 善’,若未接物,如何為(wei) 善?隻是主於(yu) 敬,便是為(wei) 善也。以此觀之,聖人之道,不是但嘿然無言。”(同上卷十五)[2](P170)又雲(yun) :“靜坐獨處不難,居廣居、應天下為(wei) 難。”(同上卷七)[2](P98)此皆是強調人倫(lun) 是用以反對獨任靜坐。上蔡承之,如有學者問:“一日靜坐,見一切事平等皆在我和氣中,此是仁否?”答曰:“此隻是靜中工夫,隻是心虛氣平也。須於(yu) 應事時有此氣象方好。”(《上蔡語錄》卷二)[5](《四庫全書(shu) 》子部四第698冊(ce) )此“應事”也是強調人倫(lun) 日用。

 

朱子初學延平疑而未入,雖說實質上是不滿明道一脈的義(yi) 理而暗合伊川,但他當時尚未正式參研伊川遺著,故僅(jin) 是獨立地對靜坐的片麵性予以反思而已。後來他轉學湖湘而又超邁之,直接發明伊川,繼承以敬代靜、敬攝動靜之說,才真正接上“伊川——上蔡”一脈。爾後他又回過頭來將靜坐定為(wei) 涵養(yang) 的始學工夫,此論甚是公允平實。下麵即來看之。

 

三、朱子對靜坐涵養(yang) 之肯定

 

朱子雲(yun) :“被異端說虛靜了後,直使今學者忙得更不敢睡!”(《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83)此是反對學者因害怕被斥為(wei) 近於(yu) 佛老而隻動不靜,犯了孤執一邊之錯。實際上,朱子並不反對靜坐,相反卻認為(wei) 靜坐乃是一種始學工夫,要加以提倡,如雲(yun) :“始學工夫,須是靜坐。”(同上)[1](P379)其對靜坐的肯定有以下層次:

 

一是伏除雜念。朱子認為(wei) “靜坐無閑雜思慮,則養(yang) 得來便條暢”(同上)[1](P379)。此是說靜坐伏除雜念,則人心通體(ti) 純澈,故養(yang) 起來順暢。延平初教朱子靜坐以見未發氣象的前提即是製卻雜念。朱子憶雲(yun) :“李先生說:‘人心中大段惡念卻易製伏。最是那不大段計利害、乍往乍來底念慮,相續不斷,難為(wei) 驅除。’今看得來,是如此。”“李先生嚐雲(yun) :‘人之念慮,若是於(yu) 顯然過惡萌動,此卻易見易除。卻怕於(yu) 相似間底事爆起來,纏繞思念將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來亦是如此。”(《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1](P3417)此二則中,“大段惡念”“顯然過惡萌動”,比較容易識別與(yu) 製伏,但那種“不大段計利害、乍往乍來底念慮”卻“相續不斷”“纏繞不能除”,朱子對此有切己體(ti) 會(hui) 。其實後者已近於(yu) 今人所謂潛意識,相較於(yu) 那些寬廣的、明顯的意識,其常常暗渡陳倉(cang) ,控製著人的行為(wei) ,人往往不易察覺而為(wei) 其所左右。故朱子表彰靜坐可以對治此種思慮以收斂心神。如有學者問:“程子常教人靜坐,如何?”朱子答曰:“亦是他見人要多慮,且教人收拾此心耳。初學亦當如此。”(《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五)[1](P3640)又如:“須是靜坐,方能收斂。”(《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79)此是說要在靜坐中尋找、殲滅此等閑亂(luan) 思慮。

 

二是澄明心體(ti) 。伏除雜亂(luan) 思慮後,此心即複至湛然純淨,如雲(yun) :“靜坐非是要如坐禪入定,斷絕思慮。隻收斂此心,莫令走作閑思慮,則此心湛然無事,自然專(zhuan) 一。及其有事,則隨事而應;事已,則複湛然矣。”(同上)[1](P379)又如:“方靜時,須湛然在此,不得困頓,如鏡樣明,遇事時方好。”(同上)[1](P381)心體(ti) 湛然並非空無一物,相反卻正是百理充盈。朱子回憶曾聽延平評論:“羅先生解《春秋》也淺,不似胡文定。後來隨人入廣,在羅浮山住三兩(liang) 年,去那裏心靜,須看得較透。”延平的言下之意是豫章初解《春秋》並不好,但是後來到羅浮山靜坐後卻取得極大進展。朱子對此甚不解:“某初疑解《春秋》幹心靜甚事?後來方曉,蓋靜則心虛,道理方看得出。”(《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一)[1](P357)他後來才知道,靜則心虛,因為(wei) 那些雜念都被尋找殲滅了,故心體(ti) 自然虛空靜明,此時心體(ti) 所蘊義(yi) 理畢露無遺。

 

三是思繹道理。靜坐與(yu) 明理形成一種良性循環,靜時理明,理明心愈靜。如雲(yun) :“當靜坐涵養(yang) 時,正要體(ti) 察思繹道理,隻此便是涵養(yang) ,不是說喚醒提撕,將道理去卻那邪思妄念。隻自家思量道理時,自然邪念不作。”(《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80)靜坐涵養(yang) 並不是萬(wan) 事不管的空養(yang) ,亦不是強作把捉去滌蕩邪曲,靜坐時心體(ti) 澄澈,則萬(wan) 理森然,當下具見,此時正好細作紬繹,天理興(xing) 則自然人欲滅矣。

 

四是養(yang) 衛精神。此是在休養(yang) 生息而言。如雲(yun) :“心於(yu) 未遇事時須是靜,及至臨(lin) 事方用,(原注:重道此二字。)便有氣力。如當靜時不靜,思慮散亂(luan) ,及至臨(lin) 事,已先倦了。……閑時須是收斂定,做得事便有精神。”(同上)[1](P381)又如引友人吳公濟之說“逐日應接事物之中,須得一時辰寧靜,以養(yang) 衛精神。要使事愈繁而心愈暇,彼不足而我有餘(yu) ”,並評之曰:“其言雖出於(yu) 異說,然試之亦略有驗,豈周夫子所謂主靜者邪!”(同上)[1](P383)這裏用“倦”、“有精神”來描述休養(yang) 心力前後之狀況。雖然將養(yang) 衛精神等同於(yu) 濂溪(周敦頤)主靜略過簡單,但此角度亦是平實地反映了靜坐的涵養(yang) 作用之一。

 

五是氣象甚好。首先,朱子雲(yun) “容貌辭氣,乃德之符也”(《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三)[1](P406),此是認為(wei) 動容貌、出辭氣等氣象是凡庸修證涵養(yang) 的外在表征。其次,朱子認為(wei) 靜坐者涵養(yang) 心氣,其良好的功效完全可以從(cong) 外在氣象上得以驗證,如雲(yun) :“李先生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無隤墮之氣。”(《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1](P3413)

 

由上而言,朱子所理解的靜坐的確不是延平所主要倡導的,在縱向的逆覺層麵驗夫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之氣象。朱子之靜坐,主要執行的是涵養(yang) 功能,並且其涵養(yang) 工夫並非僅(jin) 有此靜坐一途,是為(wei) “靜—→動—→敬”之格局。但無論如何,靜坐都算是一種規範性、操作性比較強的下手方式。故而後來他雖然提出以敬代靜,但還是以靜坐為(wei) 初級的下手工夫,如雲(yun) :“今人皆不肯於(yu) 根本上理會(hui) 。如敬字,隻是將來說,更不做將去。根本不立,故其它零碎工夫無湊泊處。明道、延平皆教人靜坐。看來須是靜坐。”(《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71)此是說學者隻將敬當作一種話頭來空嚼,不曾在實處落著,反倒不如靜坐,在形式上先有個(ge) 規範性的入手處。

 

四、朱子對純任靜坐之否定

 

朱子雖對靜坐作以上肯定,但轉而又認為(wei) “李先生意隻是要得學者靜中有個(ge) 主宰存養(yang) 處,然一向如此,又不得也。”(《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四《答梁文叔》)[1](P2025)此即是說,如果工夫單憑此靜坐一法,則又流於(yu) 偏曲,故對純任此法予以否定。

 

一是就儒家義(yi) 理而言,獨任靜坐是孤執一邊。《易》雲(yun) “一陰一陽之謂道”,本來孔門義(yi) 理即應動靜並舉(ju) 。而靜坐,牟宗三先生稱之為(wei) “隔絕的超越”,義(yi) 謂暫時隔絕一下現實生活人倫(lun) 日用,而上達道體(ti) [6]。此說亦不誤,然既下“隔絕”一語,要離卻人倫(lun) 日用,則表明此法畢竟不圓滿,非終了義(yi) ,它隻是工夫的一種方式而已。如果孤執此邊,則易成偏曲,則注定要被超越。故朱子言:“一動一靜,無時不養(yang) 。”(《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64)又雲(yun) :“到頭底人,言語無不貫動靜者。”(同上)[1](P374)此是說工夫修至聖人,則不思不勉,無不該貫動靜。此從(cong) 他初學延平又超脫而去即可看出。按延平所授有兩(liang) 項重要內(nei) 容。一是靜坐以觀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之氣象,此是作逆覺的工夫。二是理一分殊,凡庸要在分殊(即在灑掃應對之人倫(lun) 日用)之中上求理一(即道體(ti) 、性體(ti) 、心體(ti) 合一)。此兩(liang) 項內(nei) 容本身即含矛盾——分殊天然包含動靜兩(liang) 種形式,延平教朱子卻徒以靜坐。可見朱子反思損益之,並非異議於(yu) 上達進路,而是因師之教而見師之弊也。

 

二是就實際生活而言,靜坐隻是工夫下手處的選擇項之一。朱子雲(yun) :“人在世上,無無事底時節。要無事時,除是死也。……若事至麵前,而自家卻自主靜,頑然不應,便是心死矣。”(《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八)[1](P3739)世界是品匯流行、變動不居的,人心本也是活潑潺溢,而非呆死的事物,人生應事,下到灑掃應對,上到治國平天下,均是動的時機居多,故獨任靜坐隻是一種刻死的模式,不能有效地應對豐(feng) 富多彩、自由鮮活的生活本身。朱子舉(ju) 了三種人為(wei) 例來說明此點。一是古之聖賢,如:“顏子三月不違,豈直恁虛空湛然,常閉門合眼靜坐,不應事,不接物,然後為(wei) 不違仁也。顏子有事亦須應,須飲食,須接賓客,但隻是無一毫私欲耳。”(《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朱子語類》卷三一)[1](P1120)二是對明道一脈,評明道教上蔡靜坐雲(yun) :“若是在家,有父母合當奉養(yang) ,有事務合當應接,不成隻管靜坐休。”(《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二六)[1](P947)此是指出隻有當人生處於(yu) 閑暇較多時才可習(xi) 此靜坐。評延平雲(yun) :“李先生不出仕,做得此工夫。若是仕宦,須出來理會(hui) 事。”(《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三)[1](P3592)言下之意,如果出來做事,恐怕也不能見效。三是對一般人,如有學者問:“初學精神易散,靜坐如何?”朱子答曰:“此亦好,但不專(zhuan) 在靜處做工夫,動作亦當體(ti) 驗。聖賢教人,豈專(zhuan) 在打坐上?要是隨處著力,如讀書(shu) ,如待人處事,若動若靜,若語若默,皆當存此。”(同上卷一百一十五)[1](P3639-P3640)由此三類人,朱子之態度明矣。

 

三是就人的氣質有不同而言,靜坐不是適合所有人。如有學者問“乾者天之性情”。朱子答曰:“此隻是論其性體(ti) 之健,靜專(zhuan) 是性,動直是情。大抵乾健,雖靜時亦專(zhuan) ,到動時便行之以直;坤主順,隻是翕辟。謂如一個(ge) 剛健底人,雖在此靜坐,亦專(zhuan) 一而有個(ge) 作用底意思,隻待去作用;到得動時,其直可知。若一柔順人坐時便隻恁地靜坐收斂,全無個(ge) 營為(wei) 底意思;其動也,隻是辟而已。”又問:“如此,則乾雖靜時,亦有動意否?”曰:“然。”(《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六八)[1](P2262)此是說,氣質剛健的人,其靜坐與(yu) 日常做事兩(liang) 不相妨、一以貫之,而柔順的人,卻將二者斷開,故靜坐隻是死坐。所以不分氣質區別而純以靜坐入手是盲目的。

 

四是就實行的效果而言,靜坐並不易掌握。朱子以三種人來說明此點。一是他自己:“李先生當時說學,已有許多意思。隻為(wei) 說‘敬’字不分明,所以許多時無捉摸處。”(《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1](P3417)此是認為(wei) 延平不說敬隻說靜坐,令人不可捉摸。我們(men) 應當承認朱子至少是中人之智,則朱子以他的親(qin) 身體(ti) 驗告訴我們(men) ,靜坐這種方式至少對一部分人是不適合的。二是門人,如有人反映:“讀書(shu) ,心在書(shu) ;為(wei) 事,心在事,如此頗覺有力。隻是瞑目靜坐時,支遣思慮不去。”(《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76)此人一閉眼就胡亂(luan) 思慮。三是其他人,如雲(yun) :“向見吳公濟為(wei) 此學,時方授徒,終日在裏默坐,諸生在外,都不成模樣。”(《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三)[1](P3592)吳公濟自己大概能持守靜坐之法,但是他的那些學生在外麵做事,卻完全走作,不成模樣。以上表明靜坐絕非普遍適用的大眾(zhong) 化工夫途徑,此論應為(wei) 公允。

 

五是就靜坐者的心理而言,靜實質上是敬。朱子認為(wei) 靜坐尚是停留在工夫的第一層——下手方式上,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第二層,靜坐者的心理狀態必須是敬。如有學者問:“敬莫是靜否?”答曰:“敬則自然靜,不可將靜來喚做敬。”(《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九六)[1](P3247)此誠入室操戈之語。若解決(jue) 不了心體(ti) 之敬,則靜坐隻是死坐,無有裨益。如針對有的學生靜坐時思慮紛爭(zheng) 言:“靜坐而不能遣思慮,便是靜坐時不曾敬。”(《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朱子語類》卷十二)[1](P376)

 

六是靜坐的形式簡單,容易引發投機之舉(ju) 。如雲(yun) :“靜坐理會(hui) 道理,自不妨。隻是討要靜坐,則不可。理會(hui) 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1](P3415)此是認為(wei) 靜坐會(hui) 引誘誤導一些人專(zhuan) 事此以求省事,而放棄了在踐履中做工夫,此機心斷不可長。

 

七是就辟異端的立場而言,持靜近於(yu) 佛老。如雲(yun) :“濂溪言主靜,靜字隻好作敬字看,故又言無欲故靜。若以為(wei) 虛靜,則恐入釋老去。”(同上卷九四)[1](P3139)“遊氏(按:指二程弟子遊酢)守靜以複其本,此語有病。守靜之說,近於(yu) 佛老,吾聖人卻無此說。”(《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六十)[1](P1945)此是認為(wei) 濂溪與(yu) 遊酢都近於(yu) 佛老。當然,朱子也反對庸俗化地理解佛老之靜坐,如對門人雲(yun) :“公意思隻是要靜,將心頓於(yu) 黑卒卒地,說道隻於(yu) 此處做工夫。這不成道理,此卻是佛家之說。佛家高底也不如此,此是一等低下底如此。”(《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朱子語類》卷三十)[1](P1097)佛家本來亦不是單純地主靜坐,還有搬柴運水等等,故朱子認為(wei) 獨任靜坐也落在佛教的下等工夫。

 

由上而言,朱子既要振興(xing) 儒學,為(wei) 中人立法,提供最寬闊的路徑以使最廣大的凡庸得以籍工夫而優(you) 入聖躋,去開創有道人間,則必然要對獨任靜坐予以批判與(yu) 超越。故延平去後,朱子即舍靜求動,轉師五峰之“先察識,後操舍”。然朱子很快又發現其中的問題,湖湘工夫不可謂有誤,隻是不完整,如果說延平的問題在於(yu) 涵養(yang) 工夫有靜無動,則五峰的問題在於(yu) 惟有“動以省察”之“以動應動”,卻失闕作為(wei) 前提的涵養(yang) 一節。故朱子又予以反思批判,以“灑掃應對”之小學工夫來補上動以涵養(yang) 一環,最終又繼承伊川,正式以敬攝動靜,提出“敬以直內(nei) ”的大成工夫,完成了“靜—→動—→敬”的涵養(yang) 工夫格局,然後二者已非本文主題所囿,不贅。

 

至此,朱子又回過頭來對延平之靜坐作了重新定位。有學者問:“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狀》雲(yun) ‘終日危坐,以驗夫喜怒哀樂(le) 之前氣象為(wei) 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與(yu) 伊川之說若不相似?”朱子答曰:“這處是舊日下得語太重。今以伊川之語格之,則其下工夫處,亦是有些子偏。……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禪入定。”(《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1](P3417)此是認為(wei) 《行狀》乃舊日下語太重,以今日之敬看往昔之靜,靜坐實乃初學之下手處,然若一向如此,則最終易偏向禪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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