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經學是中國文化的根脈,“四書”應該進中學課堂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6-04 00:30:43
標簽:國學、經學、郭齊勇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原標題:“寬裕溫柔足以有容”——郭齊勇教授談開放的儒學觀

受訪者:郭齊勇

采訪者:謝遠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貴州文史叢(cong) 刊》2019年第二期

時間 :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一日辛未

          耶穌2019年6月3日

 


郭齊勇

 

1947年生。1978年考入武漢大學哲學係,1981年考上碩士研究生,師從(cong) 蕭萐父、唐明邦、李德永教授。1984年畢業(ye) 留校在哲學係任教,1989年1月晉升為(wei) 副教授,1992年8月獲武漢大學哲學博士學位,1993年至今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2006年被評為(wei) 國家級教學名師,2017年獲評“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

 

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及國學院教授、國學院院長、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榮譽主任,湖北省文史館館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曾任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ISCP)會(hui) 長與(yu) 副執行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哲學學科評議組成員、教育部高校哲學教學指導委員會(hui) 副主任。曾到歐美、日本、我國港台地區十多所高校講學,曾任香港中文大學第二屆“新亞(ya) 儒學講座”主講教授。

 

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熊十力哲學研究》《文化學概論》《中國文化精神的特質》《中國人的智慧》《中國思想的創造性轉化》等。

 

 

 

謝遠筍

 

哲學博士,曆史學博士後,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國學院講師,主要從(cong) 事現代新儒學、諸子學的研究與(yu) 教學工作。

 

 

 

謝遠筍:您在武大讀書(shu) 、教書(shu) 的時間超過40年,在您看來,武大哲學係有怎樣的學術傳(chuan) 統,您覺得從(cong) 您的三位老師,到您這一輩,在學術上有那些傳(chuan) 承,有什麽(me) 脈絡可尋?

 

郭齊勇:武大哲學係的曆史可追溯到1922年設立的教育哲學係,當時還是武大的前身國立武昌高等師範學校。在將近百年的曆史當中,武大的哲學學科形成了很好的學術傳(chuan) 統。

 

我的老師一輩,在中國哲學方麵,主要是蕭、李、唐三位老師。蕭老師重視周秦、明清兩(liang) 個(ge) “之際”,他是這兩(liang) 個(ge) 時期中國哲學的專(zhuan) 家,在國內(nei) 外都很有影響。唐先生精於(yu) 《周易》經傳(chuan) 與(yu) 易學史、道家道教和古代自然科學中的哲學。李先生是荀學專(zhuan) 家,他對宋明理學也有精深的研究,他對宋明時期的“太極”、“理氣”的哲學問題有細致的清理。


他們(men) 的原著經典的基礎都非常好,文獻功夫都很了得,也有很好的西學基礎。如蕭先生在上一世紀40年代在武大哲學係讀書(shu) ,他的學位論文做的是《康德之道德形上學》,指導老師是萬(wan) 卓恒先生,即使放到現在,仍有價(jia) 值,可見其功底。

 

在西方哲學方麵,主要是陳修齋、楊祖陶、江天驥三位先生。陳先生對近代唯理論哲學,尤其是萊布尼茨哲學,有精深的研究;楊先生是德國古典哲學的專(zhuan) 家,精於(yu) 康德、黑格爾的翻譯與(yu) 研究。他們(men) 兩(liang) 位都是賀麟先生的學生,都有深厚的西方哲學與(yu) 語言的功底,下功夫做西方原典的翻譯、研究工作。他們(men) 的很多翻譯都堪稱經典。江先生留學美國,他的專(zhuan) 長是科技哲學與(yu) 分析哲學,最能夠及時地跟蹤西方當代哲學的前沿。

 

我們(men) 的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原理與(yu) 馬哲史,也很注重名著經典。我雖然不是馬哲出身,但馬哲的十幾種原著經典我都讀過,像《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等,我們(men) 都是一本一本、一字一字的讀下來的,都是下過功夫的。

 

總體(ti) 來看,江天驥老師的分析哲學、科學哲學研究,陳修齋老師的西方唯理論哲學研究,楊祖陶老師的德國古典哲學研究,陶德麟老師的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研究,蕭萐父老師的中國哲學研究,劉綱紀老師的美學研究,老師們(men) 為(wei) 我們(men) 奠定了非常好的學術根底,形成了中西對比,古今通貫;學思並進,史論結合;德業(ye) 雙修、言行相掩,做人和做學問不二的學術傳(chuan) 統。在中哲方麵,繼續明清之際學術的研究,又拓展新的研究領域,如現當代新儒學思潮與(yu) 人物研究,新出簡帛文獻中的哲學思想研究等,做出了新的貢獻。

 

在社會(hui) 關(guan) 懷上,武大哲學係有強調社會(hui) 參與(yu) 的哲學傳(chuan) 統。我們(men) 在堅守哲學本位和哲學傳(chuan) 統的同時,也有非常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在真理標準討論上,陶德麟老師就敢於(yu) 批評教條主義(yi) ,在全國的思想界都有一定影響。同時,我們(men) 向社會(hui) 的輻射也比較大,社會(hui) 教育做得較好。我們(men) 這一輩和我們(men) 的學生,在堅持學科研究的同時,也向社會(hui) 去傳(chuan) 達哲學智慧、國學智慧。我們(men) 中國哲學的老師們(men) ,幾乎無一例外地到民間講學,跟社會(hui) 大眾(zhong) 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講儒釋道的現代意義(yi) 。

 

謝遠筍:作為(wei) 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您的啟蒙教育處在激烈反傳(chuan) 統的氛圍中,中國文化基本都被貼上了負麵的標簽,自大學開始,您研究中國文化,研究儒學,經曆了怎樣的學思曆程?

 

郭齊勇:每個(ge) 人都會(hui) 受到時代的、認識的等很多方麵的限製,以我自己的經曆來說,我們(men) 這代人,少年、青年時期接受的教育,生活的氛圍,都是徹底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決(jue) 裂的、革命大批判的那一套。改革開放以後,我逐步有了自我反省與(yu) 反思,特別是讀了現當代新儒家的書(shu) 之後。

 

1978年10月,我進入武漢大學哲學係讀書(shu) ,1981年又考上了研究生,1984年的12月份我碩士畢業(ye) 。我對熊十力的關(guan) 注是從(cong) 1983年開始。熊先生的《十力語要》,是使我的心靈受到震憾的書(shu) ,這裏集中了熊先生從(cong) 心臆中流出的話語,是他的生命體(ti) 驗的結晶。熊先生憑其聰穎慧識對中西哲學的評斷可謂鞭辟人裏。當時熊十力研究尚是一片空白,甚至連他的生平都暗而不彰。我從(cong) 熊十力的年譜做起,遍訪熊氏的門生故舊,收集整理熊氏著述及前人對他的評論,其最初的學術成果《熊十力及其哲學》,由梁漱溟題簽,1985年由中國展望出版社出版。

 

1985年12月底,我協助蕭老師籌備、組織“紀念熊十力先生誕辰一百周年學術討論會(hui) ”。會(hui) 議在黃州舉(ju) 行,發起單位是北京大學、武漢大學、湖北省政協、黃岡(gang) 地區行署與(yu) 黃岡(gang) 縣政府。來自全國和美國、加拿大、前蘇聯、日本的學者共100人出席了會(hui) 議。我的這本小書(shu) 受到與(yu) 會(hui) 專(zhuan) 家的重視,會(hui) 後又得到了張岱年、陳榮捷、島田虔次等先生的肯定與(yu) 鼓勵。

 

1987年9月至1990年9月,我邊在哲學係工作邊攻讀博士學位,指導老師是蕭萐父先生。1993年,我的博士論文以《熊十力思想研究》為(wei) 名,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這期間,我又應約選編了兩(liang) 種熊先生論著選,撰寫(xie) 了《天地間一個(ge) 讀書(shu) 人:熊十力傳(chuan) 》,1994年分別由上海文藝出版社與(yu) 台北業(ye) 強出版社出版。

 

我對熊先生的研究是與(yu) 文獻的搜集、整理密不可分的。早在1980年代,我就參加了湯一介先生、蕭先生主持的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新唯識論》、《體(ti) 用論》等熊氏論著集的點校工作。之後又協助蕭先生,並與(yu) 友人景海峰、王守常先生等一道,投入到《熊十力全集》的搜集、整理、編校工作中去。480萬(wan) 言九卷十冊(ce) 本《熊十力全集》用了十二年功夫,於(yu) 2001年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我作為(wei) 副主編和主要整理編纂者,付出了一定的心血。2001年9月,我在武漢大學主持了“熊十力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海內(nei) 外專(zhuan) 家濟濟一堂。我主編的會(hui) 議論文集《玄圃論學續集》,2003年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比較起來,20世紀80年代我對熊十力的研究主要解決(jue) 的是熊十力其人其書(shu) 等基本史實的梳理,以及熊氏思想對傳(chuan) 統的批導,熊氏思想與(yu) 近代思想史的關(guan) 聯問題,熊氏思想的認識論與(yu) 辯證法的意義(yi) 等。90年代我對熊十力哲學的研究,以博士論文為(wei) 代表,主要抓住其哲學的核心問題即熊氏哲學的本體(ti) 論問題,在熊氏哲學內(nei) 涵、內(nei) 在張力、學術淵源、思想影響的詮釋與(yu) 批導上,有了較大的創進。

 

我從(cong) 對熊十力的研究,逐漸擴展到梁漱溟、馬一浮、錢穆、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人的研究,在此基礎上,我又深入研究了20世紀諸流派及主要代表人物的哲學,分析了孫中山、馮(feng) 友蘭(lan) 、馮(feng) 契、殷海光等哲學思想的內(nei) 在張力,反省“五四”,反思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東(dong) 方與(yu) 西方的關(guan) 係,主張理性地批導與(yu) 創造性地轉化傳(chuan) 統,探討中國哲學在當代重建的重心與(yu) 途徑等問題。可以說,我做的這些工作,都是以現代新儒學思潮為(wei) 中心而逐步展開的。2017年出版的拙著《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就是這30多年來的一個(ge) 積累。

 

在上世紀80年代,我也是“文化熱”的積極參與(yu) 者。1985至1990這幾年間,我評析了當年諸名家的文化觀,闡發了業(ye) 師蕭萐父先生的“明清之際早期啟蒙說”,又從(cong) 人類學與(yu) 文化哲學的不同維度討論文化問題,倡導文化多元,研究文化變遷中的涵化與(yu) 整合以及文化類型學,尤其對“傳(chuan) 統”作出疏導,對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文化的詮釋與(yu) 評價(jia) 問題作了細致的分析。1990年出版的拙著《文化學概論》,基本上代表了我在這一時期關(guan) 於(yu) “文化”的看法,特別是關(guan) 於(yu) “多元文化”、關(guan) 於(yu) 文化變遷中的涵化與(yu) 整合、關(guan) 於(yu) “文化傳(chuan) 統”的解析等,這些看法已開始包涵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全麵體(ti) 認,調整中國文化的評價(jia) 尺度與(yu) 詮釋維度。

 

1990年以後,我的學術思想發生了大的轉折,對傳(chuan) 統文化資源特別是儒學的正視與(yu) 開掘更為(wei) 自覺。這根本上緣於(yu) 對現實問題的反思。梅約翰(John Makeham)在他的書(shu) 中(Lost Soul:“Confucianism”in Contemporary ChineseAcademic Discourse,Cambridge,Mass.:Published by th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Center for the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Distributed by Harvard UniversityPress,2008)談到了這一點。在研究方麵,1997年前我的主要領域在20世紀中國哲學,1998年以後往前走,我努力把研究重心前移,研習(xi) 先秦儒學及出土文獻、宋明儒學的問題。當然,我對新儒家的研究也一直延續了下來。

 

正如王國維先生說的,“吾輩生於(yu) 今日,幸於(yu) 紙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我對郭店楚簡、上博楚簡等“地下之新材料”,與(yu) 經學詮釋方式、中國哲學的關(guan) 係予以討論,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比照,討論先秦經典與(yu) 天道觀、天命論、心性論與(yu) 身心觀等,又較全麵地研究並體(ti) 悟先秦各家關(guan) 於(yu) 三材之道、終極信仰,自然、社會(hui) 、人生與(yu) 思維的睿智。我研究了郭店楚簡與(yu) 孟子心性論的關(guan) 係,《性自命出》的心術觀,《五行》的身心觀、“聖智”論與(yu) 內(nei) 在道德論,上博楚簡所見孔子為(wei) 政思想及其與(yu) 《論語》之比較,《恒先》的道法形名思想等。其中,對現代經學三種路向的梳理、孔子與(yu) 六經關(guan) 係的討論以及中國經典詮釋學特色的指陳,有關(guan) 思孟五行的論文中辨析“仁之思”、“智之思”、“聖之思”的關(guan) 聯,揭示聖德相對於(yu) 仁、義(yi) 、禮、智四德而言所具有的統合與(yu) 生成之意蘊,有一定的見解。藉著在我們(men) 湖北郭店出土的楚簡的契機,我還於(yu) 1999年在武大主持召開了盛大的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主編了該國際會(hui) 議的論文集。

 

我自1984年留校任教後,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的教學工作前後有30多年。這也是我持續關(guan) 注的領域,我編寫(xie) 的《中國哲學史》的教材,是在全國用得比較好的教材,高教社印了20多次。我強調中國哲學學科的生存與(yu) 發展必須保持世界性與(yu) 本土化之間必要的張力,在與(yu) 西方哲學的比照、對話中,超越西方哲學的體(ti) 係、框架、範疇的束縛,確立中華民族哲學傳(chuan) 統、哲學智慧與(yu) 哲學思維的自主性或主體(ti) 性。以中國哲學自身內(nei) 在邏輯發展及其與(yu) 外來哲學的交融為(wei) 背景,提出了中國哲學史四分期說:先秦為(wei) 創立期,漢至唐代為(wei) 擴大期,宋至清代為(wei) 融會(hui) 期,清末民初至今為(wei) 潛藏期,以四期說架構中國哲學史。揭示中國哲學的特征,認同中國哲學的宇宙論是生成論,主流是生機主義(yi) 、連續性的、創進不息的,中國哲學有天、地、人、物、我之間,身心之間的相互感通、整體(ti) 和諧、動態圓融的觀念和智慧,中國哲學重視存在的體(ti) 驗、生命的意義(yi) 、人生的價(jia) 值,實踐性強,中國哲學有自身獨特的概念、邏輯、理性與(yu) 異於(yu) 西方的認識理論,中國哲學中天人性命之間、形上形下之間、價(jia) 值理想和現實人生之間是沒有鴻溝的。詮釋中國哲學的終極之“天”的意義(yi) 及天人之間、人與(yu) 自然之間、人與(yu) 社會(hui) 或他人之間、個(ge) 體(ti) 身與(yu) 心之間的哲學智慧的當代價(jia) 值。

 

謝遠筍:您對熊十力及其學派,再至整個(ge) 現當代新儒學思潮,作了係統的資料整理與(yu) 精到的研究,您還是現代新儒學、中國哲學史研究在中國大陸的組織者與(yu) 推動者之一,多次發起相關(guan) 的學術活動,匯聚兩(liang) 岸三地及海外的學者切磋砥礪,助力此領域研究的持續展開,請您談談這方麵的情況。

 

郭齊勇:現代新儒學的學術會(hui) 議,除了1985年與(yu) 2001年的兩(liang) 次熊十力會(hui) 議之外,我作為(wei) 召集人,發起、籌辦並主持了兩(liang) 次“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

 

一是於(yu) 2005年9月,在武漢大學舉(ju) 行的“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與(yu) 會(hui) 者有海內(nei) 外儒學與(yu) 當代新儒學研究專(zhuan) 家共140人,第三代現代新儒學的代表人物杜維明、成中英、蔡仁厚、劉述先等連袂出席。十多家媒體(ti) 報導了此會(hui) ,七家學術性報刊發表了長篇綜述。會(hui) 議取得了豐(feng) 碩的學術成果,海內(nei) 外學者予以高度評價(jia) ,在當時堪稱當代新儒學的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學術會(hui) 議。會(hui) 後選收會(hui) 議論文82篇,編為(wei) 《人文論叢(cong) 》之“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特輯,2007年6月由武漢大學出版社出版,匯聚了當時現代新儒學研究的前沿成果。

 

二是於(yu) 2017年10月,在貴陽孔學堂召開的“第十二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這次會(hui) 議以“當代新儒家與(yu) 心學傳(chuan) 統”為(wei) 主題,有來自美國、日本、澳大利亞(ya) 等國家、我國港台地區及內(nei) 地各高校的專(zhuan) 家學者160人與(yu) 會(hui) 。本屆會(hui) 議涉及現代新儒家的心學與(yu) 陽明學思想研究,現代新儒學與(yu) 當代中國大陸儒學思潮,先秦儒家仁學與(yu) 心性論,陸王心學的現代性詮釋,心學與(yu) 理學、心學與(yu) 佛學的關(guan) 係,陽明學與(yu) 陽明後學,東(dong) 亞(ya) 視野下的儒家心學,儒家心性之學與(yu) 政治哲學的現代性闡釋、儒道心性論和政治論與(yu) 中西哲學,儒學與(yu) 當代世界,劉述先先生思想研究等議題,尋求通過新的方式與(yu) 視野,合理定位自身,闡揚心學精神,謀求與(yu) 推進當代儒學進一步的拓展。

 

“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是另一係統的國際學術活動。它是由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ISCP)領銜主辦的,每兩(liang) 年舉(ju) 行一次的大的國際學術盛會(hui) 。ISCP旨在溝通東(dong) 西哲學,推動跨文化研究。“第十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於(yu) 2007年6月在武漢大學舉(ju) 行,我擔任本屆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會(hui) 長,也是本次雙年大會(hui) 的主席。圍繞著本次大會(hui) 的主題——“21世紀中國哲學與(yu) 全球文明對話”,共有來自十四個(ge) 國家及我國台灣、香港和大陸二十個(ge) 省、市、自治區的兩(liang) 百多位學者應邀出席會(hui) 議,集中討論有關(guan) 中國哲學思想的深層學術問題。會(hui) 後ISCP官網高度評價(jia) 這次會(hui) 議,認為(wei) 無論在論文的質量、會(hui) 議的規模、參與(yu) 的廣泛、組織的有序等方麵,都超越了往屆的會(hui) 議,對促進中國哲學走向世界與(yu) 世界各國哲學走向中國起了積極的作用。多家國內(nei) 知名學術期刊、媒體(ti) 發表此次會(hui) 議的長篇學術報導、綜述等。2010年6月,我在武大還主持了ISCP的小型會(hui) 議:“近三十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回顧與(yu) 展望”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這次會(hui) 議也非常成功。自此,ISCP還隔年組織一次小型學術會(hui) 議。

 

謝遠筍:現代新儒學已經取得了豐(feng) 碩的學術成果,您覺得這一研究如何進一步的拓展,還有那些工作待我們(men) 去做?

 

郭齊勇:的確,現代新儒學的研究經過30多年的發展,已經取得了豐(feng) 碩的學術成果,體(ti) 現在著作編纂、脈絡考辨、義(yi) 理疏解、思想闡發等諸方麵。但這並不是說,我們(men) 在這一領域已沒有工作可做了,其實仍有很多重大的學術問題,值得我們(men) 去研究。當代新儒家留下的豐(feng) 厚的精神遺產(chan) ,值得也有待我們(men) 進一步地深度開掘。“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現在中國哲學當然要繼續往前發展,但是這種發展必須是超越,而不是繞過現代新儒學,特別是牟宗三哲學的理論高峰。傅偉(wei) 勳先生幾十年前就說過這樣的話:中國哲學的未來發展課題關(guan) 涉到如何消化牟先生的論著,如何超越牟先生理論的艱巨任務。對牟先生這樣,對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也是這樣,比如他的“三史六書(shu) ”,我們(men) 能視而不見嗎?

 

就我閱讀所及,我覺得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研究,至少有如下三個(ge) 方麵的工作值得我們(men) 去做。一是儒家知識論的研究,餘(yu) 英時先生說,“我們(men) 必須承認,儒學的現代課題主要是如何建立一種客觀認識的精神,因為(wei) 非如此便無法抵得住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傳(chuan) 統儒學以道德為(wei) ‘第一義(yi) ’,認知精神始終被壓抑得不能自由暢發。”(餘(yu) 英時:《論戴震與(yu) 章學誠》,北京:三聯書(shu) 店,2012,自序)。實際上,牟先生非常重視知識論問題,他提出三統並建,學統是其一。可以說,吸納或開出現代知識論是當代新儒家的核心議題之一。熊十力的量論、牟宗三的知識論(良知坎陷以成就民主科學)、杜維明的體(ti) 知論,都是在儒家視野下對知識論證成,但它們(men) 又超出了西方知識論的範圍,均涉及體(ti) 悟本體(ti) 的智慧和生命的終極性關(guan) 懷。這就將中國哲學中德性之知與(yu) 聞見之知、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等聚訟不已的問題擺在了我們(men) 麵前,儒學要有新的發展,必須通過這些問題,而不是繞過它們(men) 。

 

二是儒家政治哲學的問題。牟先生以道德理性的“自我坎陷”來證成民主政治,這是當代新儒學政治哲學的範式之一。林毓生教授倡言“中國傳(chuan) 統的創造性轉化”,牟氏此論當屬儒學創造性轉化的經典之論,同時也是中西哲學比較的範式之一。牟宗三提出的“儒學開出民主”說,未能善用康德哲學的資源,而引入與(yu) 之旨趣不同的黑格爾哲學以證成之,這是其哲學係統中最能引起批判與(yu) 爭(zheng) 議之處。但他在證成政治主體(ti) 及國家理論時引入黑格爾哲學也有理論上的優(you) 勢:一是其“自我觀”與(yu) 當代社群主義(yi) 相近,這正是對自由主義(yi) “無約束的自我”或“原子式的個(ge) 人”最有力的批判之一;二是將現代國家視為(wei) 民族曆史文化生命客觀化的產(chan) 物,即視為(wei) 一個(ge) 倫(lun) 理實體(ti) ,這樣便可化解建立在契約論基礎上的現代國家的不穩定性。進入當代政治哲學的話語體(ti) 係,實現與(yu) 當代自由主義(yi) 、社群主義(yi) 的對話,這是儒家政治哲學繼續發展的有效途徑。僅(jin) 就道德主體(ti) 開出政治主體(ti) 而言,這一領域與(yu) 康德的法權哲學、羅爾斯的新自由主義(yi) 及當代社群主義(yi) 之間,存在著廣泛的對話空間,有非常多的工作值得我們(men) 去做。

 

三是新材料與(yu) 新方法。王國維先生說:“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yu) 新發現。”陳寅恪先生亦有此說:“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yu) 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wei) 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我對熊十力及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研究,是建立在充分的史料挖掘與(yu) 堅實的史料考據基礎上的。隻要有新資料在發現,就有研究天地。比方新進發現的熊十力的一些早期文章,之前全集沒有收進去;徐複觀後人也捐贈了一批重要資料;“胡秋原藏書(shu) 室”(武漢大學哲學學院設立)館藏資料中,也發現了不少現當代新儒學的新材料,我們(men) 正在整理這些材料。不僅(jin) 是對於(yu) 新材料的爬梳,就是對過去已有的材料,還需要以新的視野與(yu) 方法,予以新的發掘、研讀與(yu) 詮釋,定會(hui) 開辟出新的天地。

 

謝遠筍:您作為(wei) 一位30多年從(cong) 事高校人文教育的專(zhuan) 家,主持創辦了“國學實驗班”、“中西比較實驗班”,這是出於(yu) 何種考慮?我們(men) 到底應該如何厘清“國學”這個(ge) 概念?

 

郭齊勇:我提倡並開設了中西比較哲學試驗班和國學試驗班,這兩(liang) 個(ge) 班都是在我擔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的任上創辦的。我們(men) 2001年開辦中西比較哲學試驗班,為(wei) 的是讓同學們(men) 多學中西哲學的原著經典,輝煌了一陣。國學實驗班是在2002年開辦的,但我們(men) 最開始的學生是從(cong) 2001級的文科各係,甚至理科,全校二次招生而來的。以後幾屆也是,大家願意讀的來讀,大概是進校一年、半年以後,他們(men) 願意調劑過來。對國學班學子的培養(yang) ,我們(men) 注重文字學的功夫,堅持中國古文字、音韻、訓詁的訓練,堅持讀經典,由老師導讀,讓學生在經史子集每一部裏都紮紮實實地研讀幾種。這麽(me) 多年的實踐,證明國學班的辦學是成功的。

 

有人批評“國學”的概念大而無當,其實我們(men) 也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才提出來的,因為(wei) 現在的學科標準全部是西化的。但是,按照西方的學科標準來看待國學,的確是削足適履。源自西方的現代學科的劃分,與(yu) 中國古已有之的學術方式是不同的。硬搬西方的學科建製,在某種程度上肢解了中國的人文學術。在西方這套學科體(ti) 係裏麵,人文學科被分化了,且被邊緣化了,而社會(hui) 科學又基本上是實證主義(yi) 的做法,這是與(yu) 人文學大相徑庭的。將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割裂以設學科的現狀,是不利於(yu) 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

 

現代學科的分類,基本上是將傳(chuan) 統學問當作死物,而且越分越細,肢解分離,不是像我們(men) 過去的學術傳(chuan) 統,文史哲不分家,傳(chuan) 統學問是一種整合的“生命的學問”。如何在現代的學科分類中,還體(ti) 現一點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呢?


經學是中國文化的根脈所在,可它在現代學科體(ti) 係中根本沒有位置,史學、子學、文學,還勉強可以在文史哲等學科中體(ti) 現一二,但是經學的傳(chuan) 統中斷了。所以我們(men) 設立國學學科,很大程度上,是想重振經學,並由此帶動整個(ge) 中國人文學的重建。


其實,即便是在當代西方學科體(ti) 係中,神學、古典學,都是獨立於(yu) 文、史、哲、藝之外的重要學科。我國的國學,頗類似於(yu) 西方的古典學領域。所以,從(cong) 國內(nei) 國際學術發展來看,我們(men) 設立“國學”這一學科門類,先從(cong) 一級學科辦起,是很有必要的,也是可行的、合理的。我們(men) 隻有按照國學本來的理路與(yu) 脈絡,設立經學、史學等門類,作一種古典學的研究,才是比較合適的。我們(men) 借助今天所謂學科門類、一級學科、二級學科,也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

 

我在上一世紀9O年代前期即重新界定“國學”概念,這遠在所謂“國學熱”之前。其實我對文化學、新儒學及中國哲學史的研究,已經含有對國學係統與(yu) 中華人文精神的探索。我曾提出了四層次說,即國學包涵了常識層麵、學術或技藝層麵、道德價(jia) 值與(yu) 人生意義(yi) 的層麵、民族精神或國魂與(yu) 民族魂的層麵,指出中國的現代化不可能是無本無根的現代化,失去中華民族文化本源的現代化,絕對不是成功的現代化,指出學習(xi) 國學更重要的是把握中國人的終極信仰、人文精神與(yu) 價(jia) 值理念,了解中華民族與(yu) 文化融會(hui) 的過程,及其可大可久的所以然,堂堂正正地做一個(ge) 中國人。


國學的重點是經與(yu) 經學,儒學是國學最重要的部分。中華民族核心價(jia) 值觀是以“仁愛”為(wei) 中心的價(jia) 值係統,當代中國仍必須以此為(wei) 基礎重建中國人的信仰信念、文化認同與(yu) 倫(lun) 理共識。中華人文精神包含了宗教,重視自然之道,也包含自己獨特的科學技術傳(chuan) 統,中國的製度文明尤其需要重新認識與(yu) 發掘。以上這些,是在我的國學教育實踐中形成的,是重建“國學”的思想理論方麵的思考。

 

謝遠筍:您非常重視四書(shu) 教育、人文教育,強調它的重要性,在這方麵您有哪些看法?

 

郭齊勇:我主張“四書(shu) ”應該進中學課堂。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的公民、國民,有接觸本國經典的義(yi) 務。一個(ge) 西方人,不管從(cong) 事什麽(me) 行業(ye) ,在他經受的家庭、社會(hui) 、學校教育中,起碼誦讀過、學習(xi) 過他所在的文化傳(chuan) 統中的經典,經曆過本土文化思想的基本訓練。這都是視為(wei) 當然的,也奠定了他們(men) 人文修養(yang) 的基礎。一個(ge) 中國人,也應當掌握好母語,具有中國文化的常識,誦讀一些中國經典,打好中華文化傳(chuan) 統的基礎。

 

幾十年以來,中國大陸的幼兒(er) 教育、中小學教育中,缺乏國文、國學基本知識和傳(chuan) 統道德的教育,近10多年來雖有所好轉,但仍然不令人滿意。就取得全社會(hui) 普遍的族群認同與(yu) 倫(lun) 理共識而言,就和諧社會(hui) 的建構與(yu) 可持續發展而言,幼兒(er) 與(yu) 中小學教育中的國文、國學教育是基礎的基礎。因此,全社會(hui) 都應當重視對幼兒(er) 、小學生和中學生加強中華民族人文知識與(yu) 人文精神的教育。把“四書(shu) ”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ti) 係,對公民社會(hui) 的形成,和諧社會(hui) 的建構,對長治久安,對人的全麵發展,百年樹人的大業(ye) 與(yu) 共建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園,都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和作用。

 

儒家教化不是所謂道德說教,而是春風化雨;儒家教育不僅(jin) 不排斥技藝,而恰好正是寓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技藝之中的。儒家的教育方法,絕不是今天的滿堂灌,而是以啟發式為(wei) 主,孔子主張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孟子主張以意逆誌,深造自得。儒家講的教育,是全麵的、廣義(yi) 的教育,包括今天的知識教育、技術教育、道德教育、生死教育、藝術教育、身體(ti) 教育等德智體(ti) 美的各方麵,包括今天的家庭教育、社會(hui) 教育、學校教育等各層次。

 

“四書(shu) ”或稱“四子”,是儒家重要的經典,也是中華文化的寶典。《論語》在漢代即是婦孺必讀的書(shu) ,“四書(shu) ”自宋代以來是中國人必讀的書(shu) ,是中國人的基本信仰與(yu) 信念,是中國人的安身立命之道,是家傳(chuan) 戶誦之學,哪怕是鄉(xiang) 間識字不多甚至不識字的勞動者,也是通過口耳相傳(chuan) ,蒙學讀物與(yu) 民間文藝,接受並自覺實踐其中做人的道理。儒家核心價(jia) 值,四書(shu) 的主要內(nei) 容,又通過私塾鄉(xiang) 校、教書(shu) 先生,通過唱戲的、說書(shu) 的,從(cong) 各種渠道流向社會(hui) ,影響世道人心。一直到今天,這些價(jia) 值不僅(jin) 是中國人做人的根本,而且是全人類文明中光輝、寶貴的精神財富。

 

張橫渠說:“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文化理想,也是他對儒學精義(yi) 的概括。按梁啟超先生的說法,《論語》《孟子》等是兩(liang) 千年國人思想的總源泉,支配著中國人的內(nei) 外生活,其中有益身心的聖哲格言,一部分久已在我們(men) 全社會(hui) 形成共同意識,我們(men) 既做這社會(hui) 的一分子,總要徹底了解它,才不致和共同意識生隔閡。“四書(shu) ”之於(yu) 中國,如同《吠陀經》《奧義(yi) 書(shu) 》之於(yu) 印度,《古蘭(lan) 經》之於(yu) 阿拉伯,《新約》《舊約》之於(yu) 西方。“四書(shu) ”根本上是教人如何做人。一個(ge) 中國人,不讀“四書(shu) ”,不知道做人的尊嚴(yan) ,人格的力量,人生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因此,我一再提倡國民教育中增加國語國文國學的分量,建議四書(shu) 全麵進入中學課堂,建議以孔誕日作為(wei) 教師節。

 

我也關(guan) 注大學的國文教育、大學的人文教育。大學人文教育被政治教育取代或成為(wei) 附庸,又被專(zhuan) 業(ye) 教育擠壓或掩蔽。我多次說過,除了分科壁壘分明的毛病影響人文教育之外,中國大學即使現在有了通識課程,其毛病與(yu) 文科各專(zhuan) 業(ye) 教育一樣,仍是原理、概論、通史之類的課程太多,東(dong) 西方原著經典導讀的課程太少。古今中外的文化經典具有深長久遠的滋潤作用,給人以創造性的和不斷反芻的精神空間,是永不枯竭的源頭活水。可問題是,我們(men) 的學生不會(hui) 讀書(shu) ,不會(hui) 讀原典。這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教育隻是讓學生去讀或聽那些三轉手、四轉手的或拚湊的教材。概論加通史的模式,是以否定東(dong) 西方人文傳(chuan) 統和不相信師生們(men) 能讀懂、能分析與(yu) 理解原著經典為(wei) 前提的。

 

培養(yang) 一個(ge) 對社會(hui) 、國家、民族有用的棟梁之材,不管他將來做什麽(me) 事業(ye) ,根子要紮正,特別是做人的教育,人文的教育,道德的教育應視為(wei) 根本。但是,人文教育麵臨(lin) 來自現代化、全球化、功利化的時風的挑戰與(yu) 壓力。由於(yu) 幼兒(er) 教育、中小學教育片麵地膨脹科技知識與(yu) 過早地分科,使大學教育對象的東(dong) 西方人文素養(yang) 十分薄弱,特別是傳(chuan) 統人文知識與(yu) 人文精神之修養(yang) 十分欠缺。在西化日甚一日的背景下,本土化的人文資源的發掘、傳(chuan) 承、參與(yu) 、創造、轉化的工作尤顯重要。

 

中國大中小學生理應接受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最起碼的教育,“四書(shu) ”理當是中國文化最基本的教材,其中飽含中華民族基本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做人、做事的依據,是立身行世之本,安身立命之道。實際上,“四書(shu) ”應貫穿、滲透到學校、社會(hui) 、家庭的各方麵,如果沒有這個(ge) 基礎,我們(men) 目前的大學人文教育,再怎麽(me) 努力,也難以彌補我們(men) 的學生從(cong) 兒(er) 童、少年到青年應當受到的博雅的教育、人性的養(yang) 育,難以培育國民對中華民族文化的根源感與(yu) 認同感。

 

謝遠筍:2018年底,您出版了新書(shu) 《中國思想的創造性轉化》,現在仍有很多人認為(wei) 儒學是保守的、落後的,您在書(shu) 名中用了“創造性轉化”這個(ge) 詞,您是如何看待儒家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關(guan) 係的?

 

郭齊勇:“創造性轉化”是海外華裔學者林毓生先生在上一世紀80年代最先提出的,幾十年來,逐漸被中國大陸學者接受過來並廣泛運用。

 

以儒家為(wei) 主流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並不與(yu) 啟蒙價(jia) 值相違背,它不僅(jin) 可以與(yu) 民主、科學相結合,而且有助於(yu) 克服現代科技文明帶來的弊端。

 

我們(men) 就生活在現代社會(hui) 當中,享受現代文明的成果,這是一個(ge) 事實。我想隻要我們(men) 保持理性,不情緒化,沒有人會(hui) 拒斥現代性,即使有人在口頭上拒斥,但在現實生活中他也離不開。儒家絕不是所謂的“反麵教員”,它對現代化的建設是正向的。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與(yu) 現代人權、自由、平等、尊嚴(yan) 、理性、道義(yi) ,不乏可溝通之處。儒家倫(lun) 理經過時代的轉化、汰洗,經過我們(men) 自覺地批判繼承,是可以與(yu) 現代化的新的倫(lun) 理價(jia) 值——個(ge) 性自由、人格獨立、人權意識等——整合起來的。“仁、義(yi) 、禮、智、信”,“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敬業(ye) 樂(le) 群”等對於(yu) 建構現代全球倫(lun) 理、社群倫(lun) 理、家庭倫(lun) 理、職業(ye) 倫(lun) 理和新的人與(yu) 人之關(guan) 係,是具有積極意義(yi) 的。具體(ti) 地說,例如容隱製,它恰好能體(ti) 現現代人權的觀念,因此我提議修改現行的刑法、民法的有關(guan) 條文,保障公民的親(qin) 情權和容隱權。在我與(yu) 同人的努力之下,國家刑訴法也做了初步的修改,這對完善我們(men) 的法製建設有一定的貢獻。儒家並不脫離生活世界、日用倫(lun) 常,相反,恰恰是在庸常的俗世生活中追尋精神的超越。外王事功,社會(hui) 政事,科技發展,恰恰是人之精神生命的開展。因此,中華人文精神完全可以與(yu) 西學、與(yu) 現代文明相配合,它不反對宗教,不反對自然,也不反對科技,它可以彌補宗教、科技的偏弊,與(yu) 自然相和諧,因而求得人文與(yu) 宗教、與(yu) 科技、與(yu) 自然調適上遂地健康發展。

 

另一方麵,借用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的說法,現代性是有“隱憂”的。警惕現代性的單向度及片麵性,有助於(yu) 我們(men) 獲得更加健康的現代性成果。反思現代性與(yu) 接納現代性是不矛盾的。中華人文精神,特別是儒家的人文精神,可以救治現代人的危機。它強調用物以“利用厚生”,但不會(hui) 導致一種對自然的宰製、控禦、破壞;它強調人文建構,批評迷信,但不消解對於(yu) “天”的敬畏和人所具有的宗教精神、終極的信念與(yu) 信仰。“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民胞物與(yu) ”等理念有助於(yu) 建構新的生態環境倫(lun) 理和可持續發展的戰略規劃;天命、天道、神聖、敬畏感與(yu) 人的終極信念,“極高明而道中庸”所透顯的聖凡關(guan) 係與(yu) 現代性問題密切相關(guan) 。中華人文精神提倡的仁、義(yi) 、禮、智、信、忠、孝、誠、恕等價(jia) 值,在剔除其曆史附著的負麵性效應與(yu) 曆史局限之後,是可以提煉、轉化其合理因素,滲透到今天的社會(hui) 生活中去的,而且,它作為(wei) 價(jia) 值指導,又可以治療現代社會(hui) 的病症,恢複人的尊嚴(yan) ,重建人的意義(yi) 世界,重建人與(yu) “天、地、人、物、我”的良性互動的關(guan) 係。

 

謝遠筍:您獲評2017年度“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前麵您談到了您的學思曆程和主要的學術工作,我想借此機會(hui) 請您與(yu) 大家分享您的儒學研究,您本人持有何種儒學觀呢?

 

郭齊勇:儒學是我的生活方式。前麵提到我對儒學的認識有個(ge) 轉變的過程,這個(ge) 轉變發生在1990年前後,我經曆了從(cong) 批判儒學到研究儒學,從(cong) 認同儒學到走向生命實踐的過程。

 

先談談我的儒學研究。我對現代新儒學及20世紀中國哲學,出土簡帛文獻,諸子學,中國哲學史等領域都有所涉獵,但這些研究是以我對儒家人文精神的探尋貫穿其中的。國學不等於(yu) 儒學,但儒學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儒學在價(jia) 值係統、國族精神方麵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實際上,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儒家型的社會(hui) ,儒學是一種社會(hui) 存在,可以說它是中國社會(hui) 的底色。我研討先秦儒家政治哲學的根據及其所包含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正義(yi) 論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特色,研討儒家道德哲學的特點與(yu) 意義(yi) ,認為(wei) 儒學是具有宗教性的人文學說,研究儒家學說的一以貫之之道與(yu) 不同曆史階段的不同特性,全麵而又有重點地研究了儒家的禮樂(le) 文化、社會(hui) 理想、治國方略、管理智慧、人性學說、核心價(jia) 值、人生意境,儒家人文精神的特色、普遍價(jia) 值、當今的意義(yi) 。對學術前沿的課題,如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對話、公與(yu) 私、公德與(yu) 私德、“親(qin) 親(qin) 互隱”與(yu) 人權,儒學與(yu) 宗教及文明對話等論域發表了一定的見解,試圖去撥亂(luan) 反正。

 

我主張“開放的儒學觀”。我們(men) 研究儒學、認同儒學,並非拘泥於(yu) 儒學在每個(ge) 時代的具體(ti) 呈現,而是繼承儒學的精神,守先待後、創造轉化。對儒學的批評與(yu) 更化正是建立在尊重、學習(xi) 及借鑒馬克思主義(yi) 、西方學術與(yu) 宗教傳(chuan) 統、諸子百家的基礎上的。它還體(ti) 現在尊重文化的多樣性,以開放的胸懷,促進文明間的交往、溝通、對話。儒家思想和軸心時代其他文明都是人類走上現代化的重要思想與(yu) 文化資源,均可作創造性轉化與(yu) 綜合。對儒家而言,他者的視域更能發現其精粹與(yu) 缺弱,因此要對各種批評保持開放的心態,並善於(yu) 借鏡各家的成敗得失。

 

劉述先先生曾談到他、杜維明等第三代新儒家與(yu) 唐、牟、徐等第二代的區別:第二代新儒家適當存亡繼絕之際,展示了強烈的護教心態,而強調中國文化的常道性格;第三代則預設了多元、民主、自由、開放的架構,我們(men) 的問題是如何讓不同的傳(chuan) 統互相了解,彼此溝通,存異求同,無須證明自己的傳(chuan) 統比其他的傳(chuan) 統更為(wei) 優(you) 越,隻需闡明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有自己的根源與(yu) 立足點,就已經足夠了。價(jia) 值多元是現代社會(hui) 中存在的一個(ge) 基本事實,我們(men) 必須麵對它,多元的社會(hui) 是對自由的保障。

 

儒學也是諸子學的一種,儒家、道家、墨家等諸子百家,都是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因此我提倡諸子合觀。不僅(jin) 是先秦諸子,還有漢以來傳(chuan) 入中國並“中國化”的佛教,也是我們(men) 重要的思想資源。諸子百家,各有其偏弊,各有其優(you) 長,曆代學者對諸子學都有分疏、解析。我與(yu) 吳根友教授合寫(xie) 了《諸子學通論》,主張從(cong) 各家各派汲取養(yang) 分。這也可以說是一個(ge) 多元的傳(chuan) 統,而現在是一個(ge) 多元的世界,所以我們(men) 要將各種精神資源調動起來。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不隻有儒家這一家,即使是儒家,也是吸納了其他諸家思想的,所以我主張開放的儒學觀,主張諸子合觀,我們(men) 不要有狹隘的心態。有時候我們(men) 說儒家,其實是一種廣義(yi) 的理解,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是儒家型的社會(hui) 。諸子百家是相互包容的,我們(men) 要取長補短。現在我提倡新諸子的概念,它包括西方文化、阿拉伯文化和印度文化,當然不是沒有主從(cong) ,不是相對主義(yi) 的,而是有主有從(cong) ,要有一個(ge) 本土生成的大的文化根係。

 

我覺得治學要有廣博的胸襟,要有多元文化的陶冶。我邀請了許多西方、日本及我國港台地區的學者到武漢大學來講學,這些學者也可以說是新諸子,他們(men) 各人都有自己專(zhuan) 門的治學領域,觀點也大不一樣,例如中嵨隆藏主要研究道教,戴卡琳是海外墨家,安樂(le) 哲、梅約翰治儒學多年,當代新儒家杜維明、成中英先生也多次來講學。又如剛去世的沈清鬆先生,沈先生是豪氣萬(wan) 丈的哲學家,熱誠慷慨,有開放的胸襟與(yu) 廣闊的視野。他的基本立場是天主教士林哲學的,我的基本立場是儒學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men) 相交莫逆,彼此尊重、溝通、切磋、信任。

 

我自己也走出去到海外訪問、講學。現代社會(hui) 不是一個(ge) 封閉的社會(hui) ,即使是批評儒學的人,我們(men) 也要捍衛他說話的權利,甚至將他請過來讓他發表自己的觀點,隻有在相互詰難與(yu) 辯論中,學術才能得到發展,隻要這些討論保持在學理性的範圍之內(nei) 。學術交流就是要借助世界的眼光,聽取不同的聲音,讓我們(men) 與(yu) 我們(men) 的學生受到啟發和教育。

 

謝遠筍:您培養(yang) 了很多學生,善於(yu) 與(yu) 不同性格的學生相處,在學界也善於(yu) 與(yu) 不同主張的學者相處,做到了《中庸》中所說的“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您的研究論著,包括學術論戰的文字,又做到了“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您是怎樣做到的呢?

 

郭齊勇:您過獎了,不敢當!《中庸》中的那段話,講的是聖人的境界:“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智,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齋)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我個(ge) 人隻是以我的老師為(wei) 榜樣,按儒家的為(wei) 人為(wei) 學之道來要求自己。上麵我與(yu) 您討論了開放的儒學觀,這是適應多元的現代的生活,可以指導我們(men) 的人生實踐的,使我們(men) 有終極依歸,有定力,不隨波逐流,使我們(men) 努力過好每一天,追求內(nei) 聖外王,逐步使自己聰明睿智、寬裕溫柔、發強剛毅、齋莊中正、文理密察。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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