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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
董仲舒以經學為(wei) 基礎構建儒學思想體(ti) 係
作者:韓星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9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四日乙亥
耶穌2019年4月8日
作者簡介:韓星(1960-),男,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曆史學博士。
摘要:孔子“述而不作”,其實是“名述實創”“以述為(wei) 作,述中有作”,創立儒家學派,集上古文化之大成。儒學是在經學的基礎上形成的,沒有經學也就沒有儒學。董仲舒精通五經,尤致力於(yu) 《春秋》公羊學,並以此為(wei) 基礎構建漢代仁義(yi) 禮智信“五常”核心價(jia) 值觀,重建王道政治,批判現實、規範和匡正時君世主。同時他也受《詩經》《尚書(shu) 》《左傳(chuan) 》《周易》的影響。在儒家內(nei) 部整合孟荀,在儒家以外以儒為(wei) 主,整合道、法、陰陽、墨家等,構建了博大精深的新儒學思想體(ti) 係,使得他成為(wei) 一代大儒,實現了儒家思想在漢武帝時代與(yu) 社會(hui) 政治經濟製度的結合,奠定了經學、儒學在漢代以後的主流和主導地位。
關(guan) 鍵詞:董仲舒;經學;儒學;思想體(ti) 係
基金項目:中國人民大學引進人才項目(30212101)
當今無論是對曆史上儒家、儒學的研究還是對儒學的創新,提出各種新儒學的觀點或思想體(ti) 係,大都站在今天學科劃分的基礎上以哲學史、思想史的範式來梳理儒學曆史,構建儒學體(ti) 係,再加上時代風氣、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大都忽視了儒學形成、發展和創新的經學基礎,使得對儒學曆史源流的把握時有不確,多有爭(zheng) 議,對儒學的創新也有無源之水之虞。
一、孔子述而不作,道集大成
眾(zhong) 所周知,孔子順應“學在官府”向“學移民間”的曆史潮流,創立私學,“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史記·孔子世家》)。《詩》《書(shu) 》《禮》《樂(le) 》本屬於(yu) 古代王官之學,其傳(chuan) 授也限於(yu) 貴族之間。至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史記·孔子世家》),於(yu) 是孔子對其進行了編定、整理,並運用於(yu) 教學之中,使其由貴族壟斷的學問一變而成為(wei) 一般民眾(zhong) 的知識修養(yang) ,同時創立了儒家學派。熊十力說:“儒學以孔子為(wei) 宗師,孔子哲學之根本大典,首推《易傳(chuan) 》。而《易》則遠紹羲皇。《詩》《書(shu) 》執禮,皆所雅言,《論語》識之。《春秋》因魯史而立義(yi) ,孟子稱之。《中庸》雲(yun)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言孔子集堯、舜以來之大成。此皆實錄。古代聖帝明王立身行己之至德要道,與(yu) 其平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孔子皆融會(hui) 貫穿之,以造成偉(wei) 大之學派。孔子自言‘好古敏求’,又曰‘述而不作’,曰‘溫故知新’。蓋其所承接者既遠且大,其所吸取者既厚且深。故其手定六經,悉因舊籍,而寓以一己之新意。名述而實創。是故儒學淵源,本遠自曆代聖明。而儒學完成,則又確始於(yu) 孔子。”[1]孔子刪述六經,集上古聖帝明王德業(ye) 之大成,雖雲(yun) “述而不作”,其實“名述實創”,即“以述為(wei) 作,述中有作”,這樣才創立了儒家學派。
孔子的學說創新不是標新立異,旁逸斜出的創新,而是集大成的創新,北宋理學家邵雍在《皇極經世書(shu) ·觀物內(nei) 篇之五十六》說:“孔子讚《易》自羲、軒而下,序《書(shu) 》自堯、舜而下,刪《詩》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軒而下,祖三皇也;自堯、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孫五伯也。”這就是說,孔子刪定“六經”,對三皇、五帝、三王、五伯以來的中國文化進行了全麵整理和綜合,所謂集大成也。王國維論孔子的集大成雲(yun) :“孔子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實踐躬行之學也。上至三皇五帝,下至夏殷周諸聖賢之學說,無不集合而組織之,以大成儒教;其圓滿之智如海。又多才多藝,至其感化力之偉(wei) 大,人格之完全,古今東(dong) 西,未見其比。”[2]錢穆言:“孔子為(wei) 中國曆史上第一聖人。在孔子以前,中國曆史文化當已有兩(liang) 千五百年以上之積累,而孔子集其大成。在孔子以後,中國曆史文化又複有兩(liang) 千五百年以上之演進,而孔子開其新統。在此五千多年,中國曆史進程之指示,中國文化理想之建立,具有最深影響最大貢獻者,殆無人堪與(yu) 孔子相比倫(lun) 。”[3]“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4]。孔子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才創立儒學,對上古以來的中國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豎立了一座中國文化由上古到近古承前啟後、承上啟下的高峰。
二、經學與(yu) 儒學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把中國哲學史分為(wei) 子學時代和經學時代,認為(wei) 先秦沒有經學,其實孔子之前已經有各種典籍,這些典籍屬於(yu) 王官之學。《國語·楚語上》中楚國大夫申叔時談論如何教育太子的一段話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明確的信息:“教之《春秋》,而為(wei) 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wei) 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wei) 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誌;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le) 》,以疏其穢,而鎮其浮;教之《令》,使訪物官;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yu) 民也;教之《故誌》,使知廢興(xing) 者而戒懼焉;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yi) 焉。”這裏提到的九種經典都是早期王官之學的典籍,不僅(jin) 儒家,其他各家墨子、莊子、法家等都經常有引用。正如李學勤所說:“我們(men) 看《左傳(chuan) 》《國語》裏麵,當時的貴族都是在講《詩》《書(shu) 》《禮》《樂(le) 》的一些問題,將其作為(wei) 一種經典來引用。《詩》《書(shu) 》《禮》《樂(le) 》都是經典,人們(men) 可以對其引用、發揮,至於(yu) 理解的對不對,那是學的問題、解釋的問題。所以你能說當時沒有經學嗎?沒有經學的位置嗎?孔子‘述而不作’,刪定六經,他也是做經學的工作。所以說經學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在一定意義(yi) 上是有道理的;可是你說當時就沒有經學,孔子傳(chuan) 播的六藝與(yu) 其他學說是完全平等的,我看並不如此。事實上,當時所有人所受的教育,都是來自六藝,來自《詩》《書(shu) 》《禮》《樂(le) 》,不管他讚成還是不讚成。比方說墨子,墨子也講三代,也講先王。這屬於(yu) 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他們(men) 都回避不了的。”[5]孔子在大量的古代典籍中經過刪定而成“六經”,作為(wei) 教材,教育弟子,形成了儒家經典和儒家學派。儒家“六經”之名至遲在戰國中期就已經在社會(hui) 上流行。《莊子·天運》:“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耶?’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這裏,孔子自稱其所治《詩》《書(shu) 》等為(wei) “六經”,對此老子也認同,不過老子認為(wei) 六經隻不過是先王遺留下來的嘉言懿行。這說明至少在戰國中期,孔子所治六經已經普遍流行了。經孔子刪定的儒家“六經”,是王官之學的核心與(yu) 精華,同時也是儒家思想的學術基礎。孔子以“述而不作”的方式發揮六經之中的微言大義(yi) ,乃有儒家之學——儒學。皮錫瑞說:“經名自孔子,經學傳(chuan) 於(yu) 孔門。”“惟《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藝乃孔子所手定,得稱為(wei) 經。”[6]24孔門後學傳(chuan) 承、傳(chuan) 播六經,而有經學,“孔子所定謂之經,弟子所釋謂之傳(chuan) ,或謂之記;弟子展轉相授謂之說”[6]39。孔子以後,儒學都是在經學的基礎上更新發展的,於(yu) 是經學為(wei) 儒學的學術基礎,儒學為(wei) 經學的思想發揮。正如有學者所論:“儒學本來因六經而生,離開經學便無所謂儒學,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儒學與(yu) 經學是可以相互替代的兩(liang) 個(ge) 概念。”[7]就是說,儒學是在經學的基礎上形成的,沒有經學也就沒有儒學,因此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互相替代。
漢人認為(wei) 六藝(六經)是儒學的學術基礎,《史記·太史公自序》說:“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襲承《七略》之說,從(cong) 而分為(wei) 《六藝略》和《諸子略》,而《諸子略》另有儒家,為(wei) 九流之首,不列於(yu) 六藝類,顯然視之為(wei) “家言”(即新興(xing) 之平民學)而非“官學”(即傳(chuan) 統之王官學)[8]187。《漢書(shu) ·藝文誌》說:“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袓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ye) ,己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嘩眾(zhong) 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顯然,在班固眼中六經的地位高於(yu) 諸子和儒學,六經是諸子包括儒學的本源。儒者本應涵泳於(yu) 經典,以道為(wei) 最高價(jia) 值,但迷惑的人既已遺失了經典中精深微妙的道理,而邪僻的人又追隨時俗任意曲解附會(hui) 經書(shu) 的道理,背離了聖道的根本,隻知道嘩眾(zhong) 取寵,使後來的學者依循去做,就造成五經道理乖謬分離,儒學也漸趨衰微。《韓詩外傳(chuan) 》卷五也雲(yun) :“儒者,儒也,儒之為(wei) 言無也,不易之術也,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不窮,六經是也。”儒學千變萬(wan) 化,不能窮盡的道理,都是源於(yu) 六經。這樣,儒家產(chan) 生之時是作為(wei) 諸子之一,但由於(yu) 對六藝(六經)情有獨鍾,全麵傳(chuan) 承,遊文於(yu) 六藝之中,體(ti) 道於(yu) 六經之典,就使得儒家有了超越其他諸子深廣的學術文化基礎,自然居於(yu) 諸子之首。西晉荀勖的《晉中經簿》將六略改為(wei) 四部,即甲部錄經書(shu) (相當於(yu) 六藝),乙部錄子書(shu) (包括諸子、兵書(shu) 、數術、方技),丙部錄史書(shu) ,丁部為(wei) 詩賦等,這就奠定了四部分類的基礎。至《隋書(shu) ·經籍誌》正式標注經、史、子、集四部的名稱,並進一步細分為(wei) 40個(ge) 類目。從(cong) 此,四部分類法為(wei) 大多數史誌、書(shu) 目所沿用。四部分類以經學著作屬經部,儒學著作屬子部儒家,是傳(chuan) 統經學與(yu) 儒學關(guan) 係的確切定位。
漢代自武帝時重視經學,實由於(yu) 時代的需要,錢穆先生的解釋是:“漢之初興(xing) ,未脫瘡痍。與(yu) 民休息,則黃老之說為(wei) 勝。及於(yu) 文景,社會(hui) 富庶,生氣轉蘇。久痿者不忘起,何況壯士?與(yu) 言休息,誰複樂(le) 之?而一時法度未立,綱紀未張。社會(hui) 既蠢蠢欲動,不得不一切裁之以法。……文帝外取黃老陰柔,內(nei) 主申韓刑名。其因應措施,皆有深思。及於(yu) 景帝,既平七國之變,而高廟以來功臣亦盡。中朝威權一統,執申韓刑名之術,可以驅策天下,惟我所向。然申韓刑名,正為(wei) 朝廷綱紀未立而設。若政治已上軌道,全國共遵法度,則申韓之學,亦複無所施。其時物力既盛,綱紀亦立,漸達太平盛世之境。而黃老申韓,其學皆起於(yu) 戰國晚世。其議卑近,主於(yu) 應衰亂(luan) 。惟經術儒生高談唐虞三代,禮樂(le) 教化,獨為(wei) 盛世所憧憬。自衰世言之,則見為(wei) 迂闊遠於(yu) 事情。衰象既去,元氣漸複,則如人之病起,舍藥劑而嗜膏梁,亦固其宜也。後人謂惟儒術利於(yu) 專(zhuan) 製,故為(wei) 漢武所推尊,豈得當時之真相哉!”[8]199-200但武帝所重實經學,而非儒術,我們(men) 常常講“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是後人的演繹,《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記載了董仲舒對策的原話為(wei) “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百家殊方,指意不同。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可見,“仲舒之尊孔子,亦為(wei) 其傳(chuan) 六藝,不為(wei) 其開儒術”[8]200,《漢書(shu) ·武帝紀讚》記載漢武帝的做法是“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這說明當時真實的情況是抑黜百家之學而提高孔子的地位,提升六藝(六經)為(wei) 官學。東(dong) 漢趙岐《孟子題辭》雲(yun) :“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chuan) 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閻若璩《四書(shu) 釋地·三續》“孟子置博士”條雲(yun) :“愚謂《漢書(shu) 》固有是說,但未見《儒林傳(chuan) 》。不觀劉歆《移書(shu) 太常博士》乎?書(shu) 雲(yun) :‘孝文世《尚書(shu) 》初出於(yu) 屋壁,《詩》始萌牙。天下眾(zhong) 書(shu) 往往頗出,皆諸子傳(chuan) 說,猶廣立於(yu) 學宮,為(wei) 置博士。’諸子傳(chuan) 說即《孟子》等書(shu) 也。後罷之則以董仲舒對策,專(zhuan) 崇六藝雲(yun) 。”這說明,《論語》《孟子》等在漢文帝時曾立於(yu) 學官,號為(wei) 傳(chuan) 記博士,後武帝取消了《論語》《孝經》《孟子》《爾雅》,隻立五經博士,從(cong) 此確立了經學而不是儒學的官學地位。所以錢穆先生說:“若就當時語說之,謂其尊六藝則然,謂其尊儒則未盡然也。……故《漢誌》於(yu) 六藝一略,末附《論語》《孝經》、小學三目,此亦以孔子附六藝,不以孔子冠儒家也。此在當時,判劃秩然,特六藝多傳(chuan) 於(yu) 儒生,故後人遂混而勿辨耳。”其結論是“漢人之尊六藝,並不以其為(wei) 儒家而尊”[8]200。當然,由孔子所開創的儒家學派是以六經為(wei) 學術基礎的,當經學成為(wei) 官學時儒學自然也成為(wei) 統治學說。董仲舒就是在這樣的學術思想背景下以經學為(wei) 基礎構建儒學思想體(ti) 係的。
三、董仲舒以經學為(wei) 基礎建構思想體(ti) 係
據史書(shu) 記載,董仲舒從(cong) 小研讀五經,特別是“少治《春秋》”,而且所治為(wei) 《公羊春秋》,特別刻苦專(zhuan) 一。《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廣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時為(wei) 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chuan) 以久次相授業(ye) ,或莫見其麵。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王充《論衡·儒增》載:“儒書(shu) 言董仲舒讀《春秋》,專(zhuan) 精一思,誌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太平禦覽》卷840引鄒子雲(yun) :“董仲舒三年不窺園,嚐乘馬不覺牝牡,誌在經傳(chuan) 也。”蘇輿《董子年表》曰:“考其書(shu) 所引,兼及《詩》《書(shu) 》《禮》《易》《孝經》《論語》。是董子又兼通群經,而以《春秋》為(wei) 歸宿者。”[9]477在秦王朝“焚書(shu) 坑儒”之後,先秦六經損毀解體(ti) ,而董仲舒發憤閉門苦修,專(zhuan) 注於(yu) 聖經賢傳(chuan) 之中,學識淵博,成為(wei) 經學大師,而且身體(ti) 力行,言談舉(ju) 止,中規中倫(lun)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四方學士,“皆師尊之”。
蘇輿《董子年表》還比較董仲舒與(yu) 漢末經學大師鄭玄道:“餘(yu) 以為(wei) 漢儒經學,當首董次鄭。”[9]490鄭玄被稱為(wei) “經神”,而董仲舒在經學方麵超過鄭玄。尤其是在《春秋》公羊學方麵,董仲舒是超越漢代其他諸儒的,樓鬱在《春秋繁露序》中這樣說:“‘六經’道大而難知,惟《春秋》聖人之誌在焉。自孔子沒,莫不有傳(chuan) 。名於(yu) 傳(chuan) 者五家,用於(yu) 世才三而止耳。其後傳(chuan) 世學散,源迷而流分。蓋公羊之學,後有胡毋子都。董仲舒治其說信勤矣,嚐為(wei) 武帝置對於(yu) 篇,又自著書(shu) 以傳(chuan) 於(yu) 後。其微言至要,蓋深於(yu) 《春秋》者也。然聖人之旨在經,經之失傳(chuan) ,傳(chuan) 之失學,故漢諸儒多病專(zhuan) 門之見,各務高師之言,至窮智畢學,或不出聖人大中之道,使周公孔子之誌,既晦而隱焉,董生之書(shu) ,視諸儒尤博極閎深也。”[9]500就是說,《春秋》最能體(ti) 現聖人之誌,董仲舒對《春秋》公羊學下的功夫極深,除了圓滿回答了漢武帝的策問,還著書(shu) 發揮其精義(yi) ,流傳(chuan) 後世,而後來漢代諸儒自陷於(yu) 師法家法門戶之見,背離本源,自小天地,使周公孔子之誌既晦而隱,隻有《春秋繁露》博大精深,真正傳(chuan) 承發展了漢代經學。
董仲舒精通五經,尤致力於(yu) 《春秋》公羊學的研究和傳(chuan) 授,有《春秋》公羊學的多種著述,《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稱“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二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ju) 》《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複數十篇,十餘(yu) 萬(wan) 言,皆傳(chuan) 於(yu) 後世”,這些我們(men) 今天在《春秋繁露》一書(shu) 中都能看到。四明樓大防《春秋繁露》跋曰:“漢承秦敝,旁求儒雅,士以經學專(zhuan) 門者甚眾(zhong) ,獨仲舒以純儒稱。人但見其潛心大業(ye) ,非禮不行,對策為(wei) 古今第一。餘(yu) 竊謂惟仁人之對曰,‘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又有言曰,‘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此類非一,是皆真得吾夫子之心法,蓋深於(yu) 《春秋》者也。”[9]503認為(wei) 董仲舒是純儒,真得孔子心法,對《春秋》有精深透徹的研究。根據學界研究,《春秋繁露》一書(shu) 可能有後人添加潤色的內(nei) 容,但其主體(ti) 內(nei) 容和思想體(ti) 係出自董仲舒毋庸置疑。桂思卓在《從(cong) 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一書(shu) 中還把《春秋繁露》分為(wei) 解經編、黃老編、陰陽編、五行編和禮製編五大板塊。其中解經編從(cong) 第一篇到第三十七篇,近一半的篇幅,充分說明春秋公羊學在董仲舒思想中的比重和地位。
《春秋》本是天人之學。《國語·楚語上》:“教之《春秋》,而為(wei) 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韋昭《國語解》注雲(yun) :“以天時紀人事,謂之春秋。”《國語·晉語七》:“羊舌肸習(xi) 於(yu) 《春秋》。”韋昭《國語解》注雲(yun) :“春秋,紀人事之善而目以天時,謂之春秋。”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漢儒言災異》雲(yun) :“《春秋》記人事,兼記天變。蓋猶是三代以來記載之古法,非孔子所創也。”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就是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下以曆史事實來傳(chuan) 達天意,以之作為(wei) 人類道德法則和政治理念的源泉。董仲舒在“天人三策”裏論道:“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yu) 古,考之於(yu) 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shu) 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wei) ,其美惡之極,乃與(yu) 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他強調《春秋》是孔子上探天意,下質人情,參古驗今,認為(wei) 人類的行為(wei) 是與(yu) 天地之道相應的,是屬於(yu) 天地之道的有機組成部分。孔子明了天意,通過作《春秋》向世人傳(chuan) 達天意,“推天施而順人理”(《春秋繁露·竹林》),以正是非,明得失,求王道之端,探大始之本。《春秋》終究還是將天道落實於(yu) 人事,集中體(ti) 現在王道政治上。
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之義(yi) 無所不包,“其辭體(ti) 天之微,故難知也。弗能察,寂若無,能察之,無物不在。是故為(wei) 春秋者,得一端而多連之,見一空而博貫之,則天下盡矣”(《春秋繁露·精華》),而主體(ti) 內(nei) 容則是王道政治。對於(yu) 《春秋繁露·俞序》,蘇輿說:“此篇說《春秋》大旨,蓋亦自序之類。”徐複觀說:“《俞序》即是‘總序’之意;《俞序》第十七,乃是仲舒發明《春秋》之義(yi) 的這一方麵的總序。”[10]191董仲舒在《俞序》中概括了孔子作《春秋》的意圖:“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wan) 物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待後聖。故引史記,理往事,正是非,見王公。”但是因為(wei) 《春秋》記載十二公都是衰世之事,所以門人感到疑惑,孔子解釋說:“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就是“假其位號以正人倫(lun) ,因其成敗以明順逆,故其所善,則桓文行之而遂,其所惡,則亂(luan) 國行之終以敗”,借王者之行事表達其正人倫(lun) 、明順逆、分善惡的價(jia) 值評判和事實警戒,這就是所謂的“《春秋》之法”。借《春秋》之法,進一步就能明王道政治。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宗旨就是王道政治。《春秋繁露·玉杯》雲(yun) :“《春秋》論十二世之事,人道浹而王道備。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為(wei) 左右,以成文采。其居參錯,非襲古也。是故論《春秋》者,合而通之,緣而求之,五其比,偶其類,覽其緒,屠其贅,是以人道浹而王法立。”《春秋》的宗旨在於(yu) 明王道。《春秋》經以人道為(wei) 本,完滿地體(ti) 現了王道政治,並確立了王道政治的大綱大法。董仲舒闡釋《春秋》中“春,王正月”雲(yun) :“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正王道之端。”“《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玉英》)《春秋》所體(ti) 現的王道政治本於(yu) “元”,其精義(yi) 乃是“正”。“《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yu) 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四海之內(nei) 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是說《春秋》以王道本於(yu) 元,匡於(yu) 正。因此王者施政,應當正心為(wei) 先,漸次以正萬(wan) 民,這樣才能遠近俱正,政通人和。
董仲舒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基礎構建漢代仁義(yi) 禮智信“五常”核心價(jia) 值觀。他說:“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yu) 方外,延及群生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五常之道”是君王治國理民的核心價(jia) 值觀,它不僅(jin) 直接決(jue) 定著生民百姓的命運,也決(jue) 定著國家政治的興(xing) 衰,王者應該對它大力提倡、培養(yang) 、整飭。
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的精義(yi) 是仁、義(yi) 。他給“仁”下定義(yi) 說:“何謂仁?仁者,憯怛愛人。”(《春秋繁露·必仁且智》)“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謂仁?仁者,愛人之名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仁是發自內(nei) 心對他人的同情愛憐,這種愛不僅(jin) 僅(jin) 對人,還擴展到天地萬(wan) 物,具有了博愛的意識。《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春秋》為(wei) 仁義(yi) 法。”《春秋》這部書(shu) 就是要建立仁義(yi) 的法度,以此來治理社會(hui) 。“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wei) 仁”(《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愛人主要是愛他人,不是愛自己;不被他人愛,厚自愛不能稱為(wei) 仁。“《春秋》之所治,人與(yu) 我也;所以治人與(yu) 我者,仁與(yu) 義(yi) 也;以仁安人,以義(yi) 正我;故仁之為(wei) 言人也,義(yi) 之為(wei) 言我也,言名以別矣”(《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春秋》所治理的,是他人和自我;所用來治理他人和自我的,是仁和義(yi) ;它用仁來安定別人,用義(yi) 來糾正自我。
董仲舒以《春秋》中記載的司馬子反的故事來詮釋仁、禮。司馬子反在交戰中與(yu) 敵方私自講和撤兵,固然是出於(yu) 仁愛之心,但在當時是違背禮製的。董仲舒解釋說:“《春秋》之道,固有常有變,變用於(yu) 變,常用於(yu) 常,各止其科,非相妨也。……今子反往視宋,間人相食,大驚而哀之,不意之到於(yu) 此也,是以心駭目動而違常禮。禮者,庶於(yu) 仁、文,質而成體(ti) 者也。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著其禮?方救其質,奚恤其文?”(《春秋繁露·竹林》)在董仲舒看來,按照當時禮製,司馬子反是違反了常禮。從(cong) 《春秋》常變觀看,他有仁愛之心為(wei) 常,其行為(wei) 是變,他的作為(wei) 是以變返常;從(cong) 文質關(guan) 係看,仁是質,禮是文,因仁而違禮不是無禮之意,正體(ti) 現了質為(wei) 文之體(ti) 。這裏董仲舒由《春秋》常變、文質關(guan) 係來詮釋仁禮關(guan) 係,以仁為(wei) 常、為(wei) 質,禮為(wei) 變、為(wei) 文,是在孔孟的基礎上對仁、禮關(guan) 係闡釋的深化。
董仲舒提倡必仁且智。《春秋繁露·必仁且智》雲(yun) :“莫近於(yu) 仁,莫急於(yu) 智。不仁而有勇力材能,則狂而操利兵也;不智而辯慧狷給,則迷而乘良馬也。故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將以其材能以輔其邪狂之心,而讚其僻違之行,適足以大其非而甚其惡耳。其強足以覆過,其禦足以犯詐,其慧足以惑愚,其辨足以飾非,其堅足以斷辟,其嚴(yan) 足以拒諫。……仁而不智,則愛而不別也;智而不仁,則知而不為(wei) 也。故仁者所以愛人類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董仲舒認為(wei) 不仁而有勇、力、才、能,就好像是狂悖的人還拿著鋒利的武器,會(hui) 幹出壞事來;不智而辨、慧、狷、給就好像迷路卻騎著好馬一般,達不到目的。如果是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問題就更嚴(yan) 重了,因為(wei) 推薦既有邪狂之心,又有僻違之行的人,會(hui) 做出許多壞事來。仁與(yu) 智都同等重要,相輔相成,不可分割。仁是正麵愛人,智是反麵除害。正反兩(liang) 麵合二為(wei) 一,仁智統一,才能養(yang) 成完美的人格。
董仲舒從(cong) 《春秋》諸侯會(hui) 盟講“信”,“《春秋》之義(yi) ,貴信而賤詐。詐人而勝之,雖有功,君子弗為(wei) 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童子,言羞稱五伯,為(wei) 其詐以成功,苟為(wei) 而已矣”(《春秋繁露·對膠西王越大夫不得為(wei) 仁》)。《春秋》大義(yi) 講信用,不詐偽(wei) 。以詐偽(wei) 取勝是君子不屑做的,孔門後學不願意講五霸的事跡,就是因為(wei) 五霸是以詐偽(wei) 取得成功的,是苟且行為(wei) 。“《春秋》尊禮而重信,信重於(yu) 地,禮尊於(yu) 身”(《春秋繁露·楚莊王》),“為(wei) 人臣者,比地貴信而悉見其情於(yu) 主,主亦得而財之,故王道威而不失”(《春秋繁露·離合根》),正因為(wei) 這樣,他把“信”列入“五常”之中一起討論。
在確立了“五常”核心價(jia) 值觀的基礎上,董仲舒討論王道政治。在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中,“仁”居於(yu) 最核心的地位,也是《春秋》王道的內(nei) 核。他說:“仁,天心,故次以天心。”蘇輿注曰:“《春秋》之旨,以仁為(wei) 歸。仁者,天之心也。”[9]161天之所以永不停歇地化生、養(yang) 成天地萬(wan) 物,是因為(wei) 天有“仁”,“仁”也就是“天心”。顯然,在董仲舒這裏,“天”的意義(yi) 和本質就是“仁”,換句話說,“仁”乃是天最高的道德準則。在天地人三才構架中,董仲舒對“王”的解釋就歸本於(yu) “仁”。《春秋繁露·王道通三》說:“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如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誌而歸之於(yu) 仁。”這就是說,“王”字的三橫是天地人的象征,貫穿其中心的一豎則表示王者參通天地人,是溝通天地人的中介。王怎麽(me) 溝通天地人?以“中”來“貫而參通之”,歸本於(yu) “仁”。就是說,王者以中道行政,仁民愛物,才能治理好國家。古代三王就是因“仁”而成“聖”:“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致無為(wei) 而習(xi) 俗大化,可謂仁聖矣。三王是也。”(《春秋繁露·對膠西王越王大夫不得為(wei) 仁》)因此,“仁”這一最高道德準則乃是王道政治的核心價(jia) 值,“《春秋》之道,大得之則以王,小得之則以霸……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春秋繁露·俞序》)。董仲舒還通過《春秋》中的具體(ti) 事實來說明孔子是如何表達以仁道為(wei) 價(jia) 值標準評判曆史事件,褒貶曆史人物的:“愛人之大者,莫大於(yu) 思患而豫防之,故蔡得意於(yu) 吳,魯得意於(yu) 齊,而《春秋》皆不告,故次以言怨人不可邇,敵國不可狎,攘竊之國不可使久親(qin) ,皆防患為(wei) 民除患之意也。不愛民之漸乃至於(yu) 死亡,故言楚靈王晉厲公生弒於(yu) 位,不仁之所致也。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春秋》貴之,將以變習(xi) 俗而成王化也。”蘇輿注曰:“時嚴(yan) 安輩習(xi) 《春秋》,類以五伯功利為(wei) 賢,惟董子勤勤於(yu) 王化,劉向稱為(wei) 王佐者以此。”[9]162這就說明董仲舒通過《春秋》傳(chuan) 承和發展了孔子思想之核心——仁。康有為(wei) 說:“以仁為(wei) 天心,孔子疾時世之不仁,故作《春秋》,明王道,重仁而愛人,思患而豫防,反覆於(yu) 仁不仁之間。此《春秋》全書(shu) 之旨也。”[11]說明《春秋》王道的內(nei) 在精神是“仁”。董仲舒認為(wei) 在《春秋》中上天以祥瑞或災異的形式所體(ti) 現的賞善罰惡就是以“仁”為(wei) 標準的,“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也說:“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凡災異之本,盡生於(yu) 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異以譴告之。遣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害人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亦雲(yun) :“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wei) 意,以安樂(le) 一世為(wei) 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這就是說,天人之間是有感應的,天意仁。如果國家政治有所失誤,不能體(ti) 現天意之仁,一開始天就要通過災異來譴告;對於(yu) 天的譴告君王不能有所改變,接著就會(hui) 以怪異現象驚嚇;如果君王還仍然置若罔聞,不知敬畏,就必遭“殃咎”。所以,王者要以天的愛利為(wei) 意,養(yang) 長為(wei) 事,多做愛人利民之事。
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大講王道政治,其主要目的是以王道理想來批判現實、規範和匡正時君世主。《春秋繁露·王道》說:“孔子明得失,差貴賤,反王道之本。譏天王以致太平,刺惡譏微,不遣小大,善無細而不舉(ju) ,惡無細而不去,進善誅惡,絕諸本而已矣。”是說孔子作《春秋》所書(shu) 不論得失、貴賤、大小、善惡之事,是在褒貶書(shu) 法之中寓含著王道之本。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雲(yun) :“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在《春秋》中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目的是為(wei) 了實現王道理想。“苟能述《春秋》之法,致行其道,豈徒除禍哉,乃堯舜之德也”(《春秋繁露·俞序》),君王如果能夠以《春秋》之法行王道,就會(hui) 躋身於(yu) 聖王之列,具備堯舜之德。《春秋繁露·楚莊王》說:“《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是故雖有巧手,弗修規矩,不能正方圓。雖有察耳,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雖有知心,不覽先王,不能平天下。然則先王之遺道,亦天下之規矩六律已。故聖者法天,賢者法聖,此其大數也。得大數而治,失大數而亂(luan) ,此治亂(luan) 之分也。所聞天下無二道,故聖人異治同理也。”董仲舒以不修規矩不能成方圓,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為(wei) 比喻,引申說一個(ge) 君王即使再有智謀思慮,如不熟悉先王之道,就不能平治天下。古代聖人就是效法天道,掌握了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他說:“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習(xi) 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皇來集,麒麟來遊,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yu) 古之道與(yu) ?有所詭於(yu) 天之理與(yu) ?試跡之於(yu) 古,返之於(yu) 天,黨(dang) 可得見乎。”(《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古今同樣是一個(ge) 天下,古代聖王能夠使天下大治,如果以他們(men) 為(wei) 標準衡量今天,為(wei) 什麽(me) 如此不同且有這樣大的差距呢?難道說朝廷的大政方針同國情悖繆不符而朝政日壞,以致出現了今天這種局麵?或者出現這種過失是因為(wei) 違背了古時聖王的治國之道?有逾越常理的地方?這說明董仲舒試圖使漢武帝效法堯舜禹文武周公這些聖王,以“興(xing) 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製,建太平之道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在經學方麵,除了《春秋》公羊學,董仲舒對其他經典也有研究,成為(wei) 其思想的基本來源。他的“天人感應”思想就與(yu) 《詩經》《尚書(shu) 》《左傳(chuan) 》有淵源關(guan) 係。《詩·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詩經·小雅·雨無正》:“浩浩昊天,不駿其德。降喪(sang) 饑饉,斬伐四國。”《尚書(shu) ·大誥》:“殷小腆(指商紂王之子武庚)誕敢紀其敘。天降威,知我(周)國有疵,民不康。”《周易·鹹卦·彖》:“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三年:“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棄之矣。”《左傳(chuan) 》莊公十一年:“孤實不敬,天降之災,又以為(wei) 君憂,拜命之辱。”這些經典中的“天人感應”思想應該都是董仲舒“天人感應”思想的直接來源。董仲舒“天人合德”思想顯然是對《易傳(chuan) ·文言》“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天人合德之說的發展[12]。“元”在董仲舒思想體(ti) 係中是一個(ge) 重要概念,《春秋繁露·重政》:“《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故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成中英先生認為(wei) ,這種對元的重視,可能源於(yu) 對《易傳(chua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之“太極”的認識[13]。
四、以儒為(wei) 主,多元整合
作為(wei) 一代大儒,董仲舒以儒為(wei) 主,進行思想整合。錢穆論董仲舒思想的淵源時說:“董仲舒在百家龐雜中獨尊孔子,頗似荀卿,但他承襲鄒衍,來講天人相應。……荀卿是儒家之逆轉。儒家所重在人之情性(孟子曰:‘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荀卿則抑低人性(性惡)來尊聖法王。鄒衍是道家之逆轉。道家所重在天地自然之法象(老子曰:‘天法道,道法自然。’),鄒衍則在自然法象之後尋出五位有意誌有人格之天帝(一切自然法象,皆由此五天帝發號施令)。荀卿、鄒衍各走極端(荀卿主以人勝天,鄒衍主以人隨天),而董仲舒則想綜合此兩(liang) 家。於(yu) 是天並非自然,並非法象,而確然為(wei) 有人格有意誌的天帝(但天帝有五,他們(men) 亦遵循自然法象而更迭當令。於(yu) 是後人又要在五天帝上增設一昊天上帝)。在地上代表此天帝的則為(wei) 王者(受命之王)。此將轉退到春秋以前之樸素觀念。董仲舒又想抑低王者地位來讓給聖人,於(yu) 是孔子成為(wei) ‘素王’(無冕之王,無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道),《春秋》成為(wei) ‘為(wei) 漢製法’之書(shu) (李斯、韓非主張以吏為(wei) 師,以時王法令為(wei) 學。西漢儒者變其說,主張以儒為(wei) 師,以春秋為(wei) 法令,即以春秋為(wei) 學)。以尊聖遵法來代替鄒衍尊天帝尊人王的舊觀念,此思想史上還是有挽救,有貢獻。”[14]
董仲舒師尊孔子,傳(chuan) 承和發展了先秦儒家思想,在儒家內(nei) 部整合孟荀,在儒家以外以儒為(wei) 主,整合道、法、陰陽、墨家等,構建了博大精深的儒學思想體(ti) 係。
在儒家內(nei) 部整合孟荀方麵,對孟子學說的繼承與(yu) 發展,主要體(ti) 現在他對仁義(yi) 觀的堅持與(yu) 弘揚方麵。而他對荀子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則集中表現為(wei) 他對荀子“禮治”原則的強調與(yu) 推崇上。當然,這種圓融與(yu) 整合,是有其側(ce) 重點的,即以荀學為(wei) 主導。還有在人性論方麵,孟子主張人性本善,荀子經改造可以變善,董仲舒貫通孟荀,一方麵肯定孟子性善論的合理性,另一方麵又主張人性如同他的陰陽一樣,有貪仁二氣,不能簡單地稱為(wei) 性善論。他在整合孟荀的基礎上還提出了“性三品”說,推進了古代人性論的研究[15]。
董仲舒對墨家的整合主要表現在天道觀、倫(lun) 理思想以及政治思想三個(ge) 方麵。如董仲舒在墨子“天誌”“明鬼”天道觀的影響下,確立起一個(ge) 有意誌,有道德,能生發萬(wan) 物,主宰人類命運的人格神天。董子之天有三重性質,即宗教性的神秘之天、人文性的義(yi) 理之天和物質性的自然之天,多元一體(ti) ,並構整合。這種整合思維顯然是得益於(yu) 墨家天道“借天言誌”思維模式的啟發,是對墨家天道觀的改造與(yu) 創新[16]。
董仲舒與(yu) 道家。蘇輿《董子年表》曰:“董子請統一儒術,而其初固亦兼習(xi) 道家。書(shu) 中《保權位》《立元神》諸篇,有道家學。《循天之道》篇明引道家語,是其證矣。”[9]477董仲舒吸收道家“無為(wei) ”思想,主張君道無為(wei) 。他說:“為(wei) 人君者,謹本詳始,敬小慎微,誌如死灰,形如委衣,安精養(yang) 神,寂寞無為(wei) ,休形無見影,揜聲無出響,虛心下士,觀來察往,謀於(yu) 眾(zhong) 賢,考求眾(zhong) 人。”(《春秋繁露·立元神》)君子無論從(cong) 內(nei) 在心性還是外在行為(wei) 都能貫徹無為(wei) 精神,那就是君人南麵之術的精義(yi) 。他還把黃老道家“刑德相養(yang) ”的理論加以改造,成為(wei) 他德主刑輔的理論[17]。
董仲舒吸收法家的思想。《春秋繁露》裏有大量的法家思想,如《春秋繁露·保位權》也說:“聖人之治國也,……務致民令有所好,有所好然後可得而勸也,故設賞以勸之。有所好必有所惡,有所惡然後可得而畏也,故設罰以畏之。既有所勸,又有所畏,然後可得而製。”“責名考質,以參其實。賞不空施,罰不虛出,是以群臣分職而治,各敬其事,爭(zheng) 進其功,顯廣其名,而人君得載其中,此自然致力之術也。”《春秋繁露·考功名》還說:“挈名責實,不得虛言,有功者賞,有罪者罰。……賞罰用於(yu) 實,不用於(yu) 名。”但他主張以儒家的“禮”來統攝法家的“法”。“禮者,繼天地、體(ti) 陰陽,而慎主客、序尊卑、貴賤、大小之位,而差外內(nei) 、遠近、新故之級者也”(《春秋繁露·奉本》)。實行禮樂(le) 教化,天下就會(hui) “甘於(yu) 飴蜜,固於(yu) 膠漆”(《春秋繁露·立元神》),同時,統治者還必須用法,“正法度之宜”(《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他的《春秋》決(jue) 獄是把儒家經義(yi) 應用於(yu) 法律實踐的第一人和代表人物,通過引禮入法集中地體(ti) 現了漢代禮法融合的趨勢。《春秋》貫徹著“尊尊”“親(qin) 親(qin) ”的禮製精神,包含遏止禮崩樂(le) 壞,維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等級秩序的微言大義(yi) ,董仲舒認為(wei) 可以用《春秋》的經義(yi) 解釋法律和指導司法實踐,《漢書(shu) ·藝文誌》載有《公羊董仲舒決(jue) 獄十六篇》,後來或稱“春秋決(jue) 獄”“春秋決(jue) 事比”,皆為(wei) 以《春秋》大義(yi) 斷獄的案例。春秋決(jue) 獄將禮的精神與(yu) 原則引入司法領域,成為(wei) 斷罪的根據,不僅(jin) 僅(jin) 是引禮入法,出現了儒家思想法律化、儒家經典法典化的現象。在司法實踐中,首先是把有關(guan) 維護君權、父權的“尊尊親(qin) 親(qin) ”原則作為(wei) 刑律的補白。“君親(qin) 無將,將而誅焉”(《春秋公羊傳(chuan) 》莊公三十一年),“親(qin) 親(qin) 相隱”“大義(yi) 滅親(qin) ”等均被官吏奉為(wei) 司法的指導原則。這些原則已被當時最高統治者承認,具有法律效力。在治國的總體(ti) 模式上,董仲舒通過闡述《春秋》公羊學的“微言大義(yi) ”來立其王道理論,然後再結合霸道,終極模式是王霸結合,以王道為(wei) 主,統攝霸道。他以王道之正,解決(jue) 當時社會(hui) 麵臨(lin) 的政治、經濟問題,即正不正,反之王道之正。他總結《春秋》正不正的十條重要經驗,提出“十指”,包括美貴賤、別嫌疑、異同類、別賢不肖、強幹弱枝、大本小末、賞善誅惡、考災異等,其基本精神就體(ti) 現了王霸結合。然而董仲舒的王霸結合不是無條件的,是以仁德來統攝王霸的。他說:“春秋之道,大得之則以王,小得之則以霸。……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仁,天心,故次以天心。”蘇輿注:“《春秋》之旨,以仁為(wei) 歸。仁者,天之心也。”[9]161這樣看來,董仲舒的王霸結合是站在儒家立場上對法家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的整合。
董仲舒將陰陽家的理論作為(wei) 形上學,把陰陽與(yu) 五行結合起來,成為(wei) 其思想的基本形式。在整合陰陽家思想時首先討論陰陽,重點落在人倫(lun) 和德刑。他認為(wei) 陰陽之道是天地運行的常道,“天地之常,一陰一陽”(《春秋繁露·陰陽義(yi) 》),而天地之間的萬(wan) 物和人類社會(hui) 的各種現象都受陰陽之道的支配,最基本的如上下、左右、寒暑、晝夜、君臣、父子、夫妻等。他提出“三綱”之說:“王者三綱,可求於(yu) 天。”(《春秋繁露·基義(yi) 》)但從(cong) 他在該篇中表達的意思,似乎並非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開篇他就說:“凡物必有合。……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君者臣之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陽兼於(yu) 陰,陰兼於(yu) 陽;夫兼於(yu) 妻,妻兼於(yu) 夫;父兼於(yu) 子,子兼於(yu) 父;君兼於(yu) 臣,臣兼於(yu) 君。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這是根據陰陽相合的道理,認為(wei) 陰陽相配,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兩(liang) 者相涵相成,意味著夫妻、父子和君臣需要互相輔持、分工合作。他還說:“天為(wei) 君而覆露之,地為(wei) 臣而持載之。陽為(wei) 夫而生之,陰為(wei) 婦而助之。春為(wei) 父而生之,夏為(wei) 子而養(yang) 之。”這裏其實是說君臣、父子、夫妻要互相配合,各盡其職。他還說:“君為(wei) 陽,臣為(wei) 陰;父為(wei) 陽,子為(wei) 陰;夫為(wei) 陽,妻為(wei) 陰。陰道無所獨行,其始也不得專(zhuan) 起,其終也不得分功,有所兼之義(yi) 。是故臣兼功於(yu) 君,子兼功於(yu) 父,妻兼功於(yu) 夫。”在君臣、父子、夫婦的行動組合裏,為(wei) 君、為(wei) 父、為(wei) 夫者是表率和領導,臣、子、婦事前不能自作主張,事後不能劃分出自己獨有的一份成果,必須統屬於(yu) 前者。由於(yu) 董仲舒對三者關(guan) 係的定位是以自然界來進行比附的,所以不免有牽強附會(hui) 之嫌,特別是在他的思想中有天尊地卑、陽尊陰卑、陽德陰刑、陽仁陰戾、陽寬陰急、陽愛陰惡、陽生陰殺等褒陽貶陰的意思,就使得陰陽關(guan) 係出現了不平等、扭曲和對立,他又把這一切看成是固定不變的,使陰陽原來的相互轉化含義(yi) 沒有了,這就埋下了僵化、扭曲的根子[18]。他把陰陽之道應用在治道的德與(yu) 刑關(guan) 係的討論中,主張以德治為(wei) 主,刑罰為(wei) 輔。他說:“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wei) 德,陰為(wei) 刑;刑主殺而德主生。”“王者承天意以從(cong) 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陽為(wei) 德,陰為(wei) 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yang) 長為(wei) 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yu) 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春秋繁露·基義(yi) 》)天道的特點是“任德不任刑”,因此君主遵循天道治國就應該推行德治。董仲舒在強調道德教化的同時,並沒有否定刑罰的作用,隻是將刑罰置於(yu) 次要和從(cong) 屬的地位,不可專(zhuan) 而任之。“刑之不可任以成世也,猶陰不可任以成歲也”,否則謂之“逆天,非王道也”(《春秋繁露·陽尊陰卑》)。從(cong) 陰陽之道而言,無陰不成陽,無刑不成德,“慶賞刑罰之不可不具也,如春夏秋冬不可不備也”(《春秋繁露·四時之副》),一陽一陰,德刑互為(wei) 依賴,缺一不可,必須以德教為(wei) 主,刑罰為(wei) 輔,形成了“德主刑輔”的思想。
其次討論五行,重點落在五常和官職。《春秋繁露·五行相生》曰:“東(dong) 方者木,農(nong) 之本。司農(nong) 尚仁,進經術之士,道之以帝王之路,將順其美,匡捄其惡。……本朝者火也,故曰木生火。南方者火也,本朝司馬尚智,進賢聖之士,上知天文,其形兆未見,其萌芽未生,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治亂(luan) 之源。……司營者土也,故曰火生土。中央者土,君官也。司營尚信,卑身賤體(ti) ,夙興(xing) 夜寐,稱述往古,以厲主意。……司徒者金也,故曰土生金。西方者金,大理司徒也。司徒尚義(yi) ,臣死君而眾(zhong) 人死父。親(qin) 有尊卑,位有上下,各死其事,事不踰矩,執權而伐。……司寇者,水也,故曰金生水。北方者水,執法司寇也。司寇尚禮,君臣有位,長幼有序,朝廷有爵,鄉(xiang) 黨(dang) 以齒。……司農(nong) 者,田官也,田官者木,故曰水生木。”以木、火、土、金、水“五行”分別對應以配司農(nong) 、司馬、司營、司徒、司寇“五官”,五官為(wei) 政分別以仁、義(yi) 、禮、智、信“五常”為(wei) 本,以五行相生為(wei) 原理,順之則治,逆之則亂(luan) 。一方麵,董仲舒論證了“五常”取法於(yu) 天,符合天道之“五行”,使“五常”有了形而上的本源;另一方麵,董仲舒再以“五常”道德價(jia) 值為(wei) 本,借用“五行”結構相生原理對政府機構之間互相協助進行製度設計,試圖以倫(lun) 理秩序為(wei) 基礎重建政治秩序[19]。
董仲舒的多元整合可能與(yu) 他從(cong) 小生長在一個(ge) 多元文化的氛圍有關(guan) 。董仲舒的老家——廣川,東(dong) 南兩(liang) 麵鄰近齊魯,北靠燕代,西界三晉。自古齊魯多儒生,燕代出方士,三晉產(chan) 法家,仲舒自幼便在多種文化熏陶中成長,與(yu) 其後來形成的多內(nei) 涵的思想體(ti) 係不無關(guan) 係。不過,總的來看,他還是受齊魯儒風影響最大,故有以儒為(wei) 主,整合諸子的文化底蘊。
五、結語
通過以上論述可以看出,董仲舒以經學特別是《春秋》公羊學為(wei) 基礎,繼承、發揮、改造先秦孔孟荀的思想,以儒為(wei) 主,整合諸子,包括道(黃老)、法、陰陽、墨家的思想,構建起自己的新儒學思想體(ti) 係,使得他成為(wei) 一代大儒,“為(wei) 群儒首”“為(wei) 儒者宗”,實現了儒家思想在漢武帝時代與(yu) 社會(hui) 政治經濟製度的結合,奠定了經學、儒學在漢代以後的主流和主導地位。
怎麽(me) 評價(jia) 董仲舒?《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說:“(董)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ye) ,令後學者有所統一,為(wei) 群儒首。”《漢書(shu) ·敘傳(chuan) 下》班固述董仲舒雲(yun) :“讜言訪對,為(wei) 世純儒。”《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說:“董仲舒有王佐之才,雖伊(尹)呂(望)無以加!管(仲)晏(嬰)之屬,霸者之佐,殆不及也。”認為(wei) 他才超管仲、晏嬰,比方伊尹、呂尚,可以輔佐帝王以致太平。王充把董仲舒與(yu) 孔子相提並論,他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論衡·超奇》)還說董仲舒論“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觀”,“雖古聖之言,不能過增”(《論衡·案書(shu) 》)。王應麟論其事曰:“武帝雖因仲舒之對,興(xing) 學校之官,然而皇建有極,是彝是訓,以盡君師之責者,帝未之知也。儻(tang) 能以仲舒為(wei) 三公,俾之師保萬(wan) 民;用申公轅因為(wei) 太常,以明師道於(yu) 朝廷,則四方風動,化行俗美,漢其三代矣。惜也,帝不用董仲舒之真儒,而勸學之議,乃發於(yu) 公孫弘。帝之好儒,其葉公之好龍與(yu) ?”(《通鑒答問》卷4)如果漢武帝能用董仲舒,其成就大概就不止於(yu) “盛世”,而是三代太平之治。《史記·董仲舒傳(chuan) 》說:“董仲舒為(wei) 人廉直。”董仲舒的不被見用,大概就是因為(wei) 他是“純儒”“真儒”。“純儒”就是指“仁者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以“明道”“行義(yi) ”為(wei) 人生追求;“真儒”就是指事君“廉直”[1],“勿欺也而犯之”(《論語·憲問》),因此好大喜功的漢武帝自然不會(hui) 欣賞他!這是漢武帝的遺憾,還是董仲舒的不幸,抑或是曆史的無奈?而不幸則是大幸,董仲舒“終不治產(chan) 業(ye) ,以修學著書(shu) 為(wei) 事。故漢興(xing) 至於(yu) 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wei) 明於(yu) 《春秋》,其傳(chuan) 公羊氏也”(《史記·董仲舒傳(chuan) 》)。他心無旁騖,惟精惟一,不治產(chan) 業(ye) ,修學著書(shu) ,成為(wei) 一代大儒。對此後儒多有認同,蘇輿《董子年表》曰:“仲舒學術尚仁,而有時主刑,所以為(wei) 大儒也。”[9]481程頤說:“自漢以來,惟有三人近儒者氣象:大毛公、董仲舒、揚雄。”“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20]朱熹說:“漢儒,惟董仲舒純粹,其學甚正,非諸人比。”(《朱子語類》卷137)“仲舒識得本原,如雲(yun) ‘正心、修身可以治國平天下’,如說‘仁義(yi) 禮樂(le) 皆其具’。此等說話皆好。”(《朱子語類》卷101)“仲舒本領純正。如說‘正心以正朝廷’,與(yu) ‘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諸語,皆善。班固所謂‘純儒’,極是。”(《朱子語類》卷137)《黃氏日抄》雲(yun) :“自孟子沒後,學聖人之學者惟仲舒。其天資純美,用意肫篤,漢唐諸儒,鮮其比者。使幸而及門於(yu) 孔氏,親(qin) 承聖訓,庶幾四科之流亞(ya) 矣。其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如許正論,前無古人。其後能見之發揮者,惟伊洛諸儒。嚐見之行事者,惟諸葛孔明。所謂漢賊不兩(liang) 立,成敗利鈍不暇計者也。”[9]498董仲舒開兩(liang) 千年封建社會(hui) 奉經學為(wei) 官學,以儒學為(wei) 正統思想之先河,曆代帝王稱他為(wei) “闡道醇儒”[2],世人稱他為(wei) “董二聖”。周桂鈿先生認為(wei) :“從(cong) 曆史和社會(hui) 現實來看,董仲舒已經被奉為(wei) 聖人。後期最突出的儒家是朱熹。孔子、董仲舒、朱熹在中華文明史中並列為(wei) 大聖人,大約一千年出一個(ge) 這樣的大聖人。”[21]這個(ge) 評價(jia) 是否過高,還有待大家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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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程頤,程顥.二程集:上[M].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232.
[21]周桂鈿.今天來看董仲舒[N].光明日報,2015-05-18(16).
注釋:
[1]《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為(wei) 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wei) 從(cong) 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繆西王。”
[2]康熙四十二年為(wei) 景州廣川書(shu) 院禦題匾額。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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