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級讀本（八佾篇）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19年3月6日

論語乃孔門聖經也。惜時下注本雜亂(luan) ，血脈難接，迫切需要標準讀本。而學以階聖，當有次第，故這個(ge) 讀本又需要分級。少兒(er) 讀經以理解語境語意為(wei) 主，是為(wei) 初級。及其稍長，則需要以通義(yi) 理為(wei) 主的讀本，是為(wei) 中級。未來則需要以通公羊大義(yi) ，進而以六藝之教而通貫之的讀本，是為(wei) 高級。

本中級讀本以通義(yi) 理為(wei) 主，故以朱注為(wei) 底本而編製。其特色有三：其一是以黑體(ti) 突出經文，略加音注，以利誦讀；其二是參考最新之文字訓詁成果，回到孔子的語境，體(ti) 貼聖人之本來意思；其三是義(yi) 理發微，以朱子集注為(wei) 主，以明清以來的成果作補正。編者之意，不在一時之時髦，而在能曆久彌新，以接引時人，優(you) 入聖域。爾雅台謹按。

正義(yi) 曰：前篇論為(wei) 政。為(wei) 政之善，莫善禮樂(le) 。禮以安上治民，樂(le) 以移風易俗，得之則安，失之則危，故此篇論禮樂(le) 得失也。凡二十六章。

3.1 孔子謂季氏八佾（yì）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〇季氏，魯大夫季孫氏。佾，舞列也，每佾八人。天子八佾、諸侯六、大夫四、士二。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禮樂(le) ，故孔子譏之。忍，從(cong) 刃從(cong) 心，決(jue) 絕也，合義(yi) 謂堅忍，犯義(yi) 謂殘忍。季氏於(yu) 家廟而強忍犯義(yi) ，則何事不會(hui) 強忍犯義(yi) 。誅其心也。

〇孔子為(wei) 政，先正禮樂(le) 。禮樂(le) 者，非由天降非由地設，由人心生者也。禮本於(yu) 人心之仁，非禮違禮之事，皆從(cong) 人心之不仁來。忍心亦其一端也。忍心，則心地薄涼而覬覦而搶奪，破壞人群一切相處之常道。周之禮樂(le) 秩序走向崩塌，即緣於(yu) 卿大夫群體(ti) 之忍心也，故夫子痛心疾守而誅之。後來孟子論仁政，即立基於(yu) 不忍人之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3.2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yu) 三家之堂。

〇三家，謂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雍，周頌篇名。徹，同撤，撤祭也。天子宗廟之祭，則歌雍以撤，是時三家僭而用之。相，助也，助祭。辟公，謂諸侯及二王之後。穆穆，深遠之意，天子之容也。此雍詩之辭，孔子引之，言三家之堂非有此事，亦何取於(yu) 此義(yi) 而歌之乎。

〇前章怒罵，此章嘻笑，譏其無知妄作也。魯僭天子禮樂(le) ，非有他意，不過炫美。然不知禮樂(le) 之內(nei) 涵，隻羨慕在上位者禮樂(le) 之浩大奢華，而鬧笑話。夫子即歌雍一事喝破其愚，尚其俛而思之乎。蓋對禮之無知，乃是導致僭越禮製的重要原因。禮製無一可假，知禮才能相禮也。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

〇而，轉折詞，卻。作為(wei) 人卻不仁，奈此禮樂(le) 何。此於(yu) 八佾雍徹之後，歎魯君臣僭用天子禮樂(le) ，乃徒有其表，而丟(diu) 失禮樂(le) 之根本精神也。

〇仁為(wei) 禮樂(le) 之元。儒行雲(yun) ：禮節者仁之貌也，歌樂(le) 者仁之和也。孟子雲(yun) ：仁，人心也。禮序而樂(le) 和，皆發於(yu) 人心之理也。人心之理，天地之性也。禮者天地之序，樂(le) 者天地之和。聖人法之而貴禮樂(le) ，以安上治民移風易俗也。不仁者而用禮樂(le) 焉，則仁者之屬無所施之，是背天地而失其理矣。程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

3.4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

〇林放，魯人，季氏家臣。禮，禮儀(yi) 。見世之禮儀(yi) 繁文奢華，而疑失其本也。與(yu) 其，如其也。言禮儀(yi) 之本意不在排場，奢不如儉(jian) 也。冠婚祭祀之禮皆當如是。惟喪(sang) 禮獨不可，故言與(yu) 其易也寧戚。易，治也，儀(yi) 文周到也。喪(sang) 者人情之所不得已，喪(sang) 禮若重在節文習(xi) 熟，則是樂(le) 於(yu) 喪(sang) 而非哀戚之情也。

〇禮儀(yi) 之本，在質不在文。奢易過於(yu) 文，儉(jian) 戚則近質。周衰之世，以文滅質，故夫子告以損文以就質也。蓋誌為(wei) 質，儀(yi) 物為(wei) 文，文著於(yu) 質。質文兩(liang) 備，然後其禮成。文質偏行，不能俱備而遍行之，寧有質而無文也。朱注引範氏言曰：“夫祭與(yu) 其敬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yu) 也；喪(sang) 與(yu) 其哀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yu) 也。禮失之奢，喪(sang) 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隨其末故也。”

〇有以初終為(wei) 本末者，以人事言之也；有以體(ti) 用為(wei) 本末者，以天理言之也。林放問本，而夫子姑取初為(wei) 禮者，使有所循以見本，而非直指之辭也。若求其實，則上章所雲(yun) 「人而不仁如禮何」者乃為(wei) 徑遂。夫禮貴在其誌，故夫子尤重返質之義(yi) 。然惡其泰而漸至於(yu) 僭，則又損質以就文也。孔子之道，先質而後文，右誌而左物，變通趨時，所謂「裁成天地之道輔成天地之宜」是也。禮貴得中，文質得宜，用皆顯仁而天下之大本立矣。仁也中也誠也，禮之大本也。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〇亡，通無。夷狄，謂蠻夷戎狄等野蠻部落。諸夏，謂周所分封之諸侯各國，也稱中國。夷狄無禮義(yi) ，雖有君，不及中國之無君也，明不當棄夏即夷也。

〇此章明夷夏之辨。君者，善群者也，群下之所歸心也。繁露王道篇曰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言敬畏也。故君為(wei) 德稱。夷狄之君，春秋所不君，蓋無禮義(yi) 也。此見夷夏不唯種族國別之謂，而以有禮義(yi) 與(yu) 無禮義(yi) 為(wei) 斷，夷即野蠻夏即文明也。諸夏雖暫無有道之君，而禮失可求諸野，言中國禮義(yi) 之盛矣。故曰：有禮樂(le) 文章之美謂之華，有禮義(yi) 之大謂之夏。是夫子作春秋，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不與(yu) 無禮義(yi) 者製治有禮義(yi) 也。

〇夷夏進退，治亂(luan) 之機也。春秋時，孔子知其微矣。若秦若楚若吳，夷狄也。春秋書(shu) 其君，蓋秦樂(le) 有夏聲，故漸進之也。迨其後，周衰而秦興(xing) 矣。此孟子所謂用夏變夷也。繁露曰：晉變而為(wei) 夷狄，楚變而為(wei) 君子，故移其辭以從(cong) 其事。春秋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為(wei) 禮，夷狄有德者可進而為(wei) 中國，諸夏無德者則退而為(wei) 夷狄也。諸夏而不能夏者，亦可知矣。通鑒齊紀稱李元凱對魏主雲(yun) ：江南好多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百年一易主。斯言不亦傷(shang) 乎。故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長，不如諸夏之僭亂(luan) ，反無上下之分也。蓋僭亂(luan) 者，臣有亡君之心，又君失其道猶亡君也。程朱之說，唱尊王之義(yi) 以進也。然此義(yi) 迂曲，乃持進退義(yi) 而引而申之也。

3.6 季氏旅於(yu) 泰山。子謂冉有曰女（汝）弗能救與(yu) （歟），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céng）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〇旅，天子祭山之名，季氏僭之也。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時為(wei) 季氏宰。救，補救，止其僭也。曾謂，猶今雲(yun) 難道。言神不享非禮，林放尚知問禮，況泰山之神乎。譏季氏欲誣罔而祭之也。

〇上章明不當棄夏即夷，季氏旅於(yu) 泰山即是棄夏即夷也。周官大宗伯雲(yun) ：國有大故，則旅上帝及四望。旅，陳也，陳其祭祀以祈焉，非常祭也。季氏欲依王者因名山升中於(yu) 天之事，故於(yu) 泰山行旅上帝之禮。孔子以旅泰山合之八佾歌雍，尤非常之事，知冉有之不能求，而不能已，故迫切其辭也。蓋當是之時，僭濫而不能止，諸夏蔑棄君命，亡其君而就夷狄也。夷狄之君，貴力而寡德，有君而無禮，故春秋不君之也，泰山之神不順之也。上天有好生之德，豈順逆僭。所順之者，堯之為(wei) 君，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也。故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yu) 夷者。

3.7 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

〇射，比箭。言君子恭遜不與(yu) 人爭(zheng) ，而於(yu) 武藝比試必有所爭(zheng) 也。如祭祀擇士的大射之禮，偶進三揖而後升堂，射畢揖降以退也。又以俟眾(zhong) 偶皆退，勝者乃揖，不勝者升而取觶（音置，酒器）立飲也。言君子雍容揖遜乃如此，則其爭(zheng) 者禮義(yi) 也，而非小人血氣之爭(zheng) 也。

〇此章論君子風度。夫子以射禮為(wei) 例言之也。蓋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是當時士君子的基本功課，又稱小「六藝」。揖讓，打躬作揖，互相謙讓。春秋時，天下動以智力相爭(zheng) ，夫子欲以禮讓化爭(zheng) ，故此章重在揖讓二字。禮記樂(le) 記篇曰：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le) 之謂也。又射義(yi) 篇曰：射者，進退周旋必中禮，內(nei) 誌正，外體(ti) 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有禮義(yi) 範其德行，則恭敬退讓之意油然而生，人心風俗豈有複出於(yu) 爭(zheng) 者哉。是君子之道，修之於(yu) 己，而毀譽一任之天下，安其分定，而利害任其去來，無所爭(zheng) 矣。不爭(zheng) 而天下平矣。

3.8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〇倩，麵頰酒窩。盼，眼球黑白分明。此二句出自衛風碩人，謂美人嫣然有雙頰微窩之巧，秋波流盼之美。素，粉地，畫之質。絢，采色，畫之飾。謂巧笑美目這種絢麗(li) 皆奠基於(yu) 倩盼這種自然美質（素）的基礎上。子夏發現此現象挺有意思，故問夫子怎麽(me) 解釋。夫子答之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繪事，繪畫之事。後素，後於(yu) 素也。謂先以粉地為(wei) 質，而後施五采，猶人有美質，然後可加文飾。

〇子夏立馬聯想到禮亦後之也。禮，謂禮文，即絢之義(yi) 也。檀弓言禮有餘(yu) 禮不足者，皆謂禮文也。禮記禮器雲(yun) ：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謂禮必以忠信為(wei) 質，猶繪事必以粉素為(wei) 先。子夏於(yu) 詩遇之，感而遂通也。當文盛之世，禮失其本，質文之不相謀久矣。夫禮之有儀(yi) 文者，猶之絢也。若弊玉未將，酬酢未行之先，有其誠然欲盡之心，以格神人而接上下，於(yu) 是而後以禮從(cong) 之，則禮因忠信以行者，莫不成章焉。莫為(wei) 之先，而波波於(yu) 儀(yi) 文，則禮亦不足以為(wei) 美乎。起，啟發也。起予，言能起發我之誌意。子夏因論詩而知禮，猶子貢因論學而知詩，故皆可與(yu) 言詩也。嗚呼，觀於(yu) 夫子之許，可以知詩焉，可以知禮焉，可以知學焉。無他，求之於(yu) 實而已矣。

3.9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〇上篇雲(yun) ：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故此於(yu) 夏殷之禮，俱曰吾能言。杞，夏之後。宋，殷之後。之，往也。征，證也。言往杞宋二國均不足以證成其禮也。文，指典冊(ce) 。獻，猶賢也。此言杞宋二國典冊(ce) 既亡佚，又無秉禮之遺賢，故不足為(wei) 征驗也。如文獻猶足以資考證，則吾能證成之矣。

〇此章言禮之文獻。當知文與(yu) 獻乃二義(yi) ，文章與(yu) 賢才也。元代馬端臨(lin) 作《文獻通考》方把二字凝固為(wei) 一詞記述曆代典章製度，遂與(yu) 古義(yi) 有別。禮運稱孔子雲(yun) ：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yi) ，夏時之等，觀之而已。此文不足也。而獻不足可知矣，蓋其鮮守文之賢也。左傳(chuan) 載僖公二十七年杞桓公來朝，用夷禮。公羊傳(chuan) 載僖公二十五年宋三世內(nei) 娶，是三世失禮而君臣道喪(sang) 矣。皆非其國而變於(yu) 夷故，又無賢者為(wei) 之講求典禮，故孔子傷(shang) 之。

〇禮不可空憑禮意，須文獻證成之。禮意是本，文獻是跡。文是陳跡，著於(yu) 典章製度也；獻則鮮活，賢者日用之率循也。倘文已散佚，獻複凋殘，雖斷簡殘編之偶在，遺民野老之或傳(chuan) ，而得其一端，忘其全體(ti) ，不足矣，故不能征矣。船山先生雲(yun) ：使他日者，遇遺文於(yu) 殘缺之餘(yu) ，逢故老於(yu) 遷流之後，使一事而有其初終，一物而有其法製，吾則可即物以印合其義(yi) ，即事以推求其意，無難取兩(liang) 代聖王所以齊一天下之大用，而顯然證之曰「此可通萬(wan) 世而不易者也，此則因一時為(wei) 損益者也」，於(yu) 以求大中之矩以垂於(yu) 後不難矣。船山先生之論至已乎。

3.10 子曰：褅（dì）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〇褅，周製君王之喪(sang) 入太屆合祭，三年袷，五年褅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鬱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luan) 昭穆，故不欲觀之矣。

〇此章當與(yu) 歌雍章合看。中庸雲(yun) ：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昭穆之製，先王靈位，始祖居中，左昭右穆，自有規秩。而當是時躋僖公，即違製升僖公靈位，故春秋譏之。禮運稱孔子雲(yun) ：我觀周道，幽厲傷(shang) 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考之杞宋而不能征，而魯行周禮本最為(wei) 完備，卻也是僭亂(luan) 不止，有文無獻，孔子所以深歎也。

3.11 或問褅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yu) 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〇上章雲(yun) 不欲觀，或人問之。答以不知之者，為(wei) 魯諱。諱國惡，禮也。若其說之，當雲(yun) 「禘之禮，序昭穆」。示諸斯，示諸掌也。言知褅禮之說者，於(yu) 天下之事，其如指示於(yu) 此掌中之物。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謂其明且易也。

〇上二章夫子孜孜於(yu) 文獻考征，非一味複古之文飾，乃在探求古人言禮之意也。故周公製禮以治天下之深旨，夫子深知矣。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猶孟子言治天下可運諸掌上，乃實指其理，非空言其效也。程季清曰：王者於(yu) 天下大定之後，方行褅禮；爾時九州之方物，畢貢於(yu) 前，曆代之靈爽，盡格於(yu) 廟，可謂豎窮橫遍，互幽徹明，浹上洽下，無一事一物，不羅列於(yu) 現前一剎那際矣；示天下如其掌，不亦宜乎。

〇先王報本追遠之意，莫深於(yu) 禘。褅之說，兼天褅廟禘而言。李氏雲(yun) ：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知其理而仁孝足以體(ti) 之，則物與(yu) 民胞，皆我度內(nei) ，子孫臣庶，呼吸相通，而治天下不難矣。故中庸又引子之言曰：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治國其如示諸掌乎。夫禘之說，唯先王能體(ti) 其理而製之，唯王者以明德居天位，盡其仁孝以行而遇之。非仁孝誠敬之至，不足以與(yu) 此，故禘禮設，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天下之理皆在焉。聖人之所以發明褅禮之理者，又何賞不深切著明乎。

3.12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yu) 祭，如不祭。

〇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於(yu) 孝，祭神主於(yu) 敬。祭祀之誠意俱，則祭時如真有祖先或神在上一般。然時人多奢僭而不知本，其內(nei) 祭外祭皆虛文而無實，故夫子謂之「吾不與(yu) 祭」。吾不與(yu) 祭，則無如在之誠，與(yu) 不祭同也。

〇此章明祭祀之禮，重在誠敬，而不在祭品與(yu) 儀(yi) 式。春秋繁露祭義(yi) 篇雲(yun) ：祭之為(wei) 言際也，與(yu) 察也；祭然後能見不見之見者，見不見之見然後知天命鬼神。故古人重祭，事祭如事生。聖人祭祖先祭外神，至其孝敬以交鬼神也。朱子曰：如祭祀有誠意，則幽明便交；無誠意，便都不相接。範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齊，必見所祭者，誠之至也；是故郊則天神格，廟則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可不謹乎；吾不與(yu) 祭如不祭，誠為(wei) 實，禮為(wei) 虛也。

3.13 王孫賈問曰：與(yu) 其媚於(yu) 奧寧媚於(yu) 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

〇王孫賈，衛大夫。奧，隱尊之位，在室內(nei) 西南隅。灶者，飲食之所由，位卑而用事也。媚，親(qin) 順。媚奧不如媚灶，乃媚俗之語，所謂縣官不如現管也。王孫賈仕衛，感覺自結於(yu) 君不如阿附權臣，故向孔子求自處之道。夫子假天言之，答以尊君從(cong) 道之意。

〇天者，宇宙萬(wan) 物之總名也，其尊無對。人之於(yu) 天，尤魚在水中。故天乃一個(ge) 宇宙大生態，其道長萬(wan) 物也。獲罪於(yu) 天，即是悖於(yu) 天道，尤魚背水而活，何祈禱之有乎。董子說此義(yi) 雲(yun) ：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此天以喻王，人道配天也。周禮曰惟王建國，蓋王者臨(lin) 統無邊，明事皆統之於(yu) 王。尊君之義(yi) 也。然夫子非倡逆理之愚忠也。董子曰：王者參天地矣，苟參天地，則是化矣。又曰：天之盡與(yu) 不盡，王者之任也。是夫子之尊君，其旨在王道也。

3.14 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

〇監，視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視二代之禮而損益之。鬱鬱，文之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夫子美其文而從(cong) 之。

〇此章美文王法度也。周監於(yu) 二代，禮文尤具，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故稱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於(yu) 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夫子美之。蓋先王之製，與(yu) 氣數相為(wei) 終始，而前後相為(wei) 損益，固非一人一日之所能致也。故王者必通三統，周監夏殷，而變殷之質，用夏之文，文質再複而循環也。而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則以氣數至此極盛，而前後相承，互為(wei) 損益，至此而始集其大成也。故曰吾從(cong) 周。蕅益解曰：花發之茂由於(yu) 培根，禮樂(le) 之文本於(yu) 至德，至德本於(yu) 身而考於(yu) 古，即是千聖心法，故從(cong) 周隻是以心印心；又從(cong) 周，即從(cong) 夏商，即從(cong) 太古也。是夫子溫故知新而法其生，而與(yu) 後王共之，以為(wei) 人道之始也。

3.15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zōu）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〇太廟，魯周公廟。鄹，魯下邑，孔子鄉(xiang) 。事，謂犧牲服器及禮儀(yi) 諸事。時人多聞孔子知禮，故譏其不當複問也。然孔子始仕，入廟助祭，有所職守，故每事詳慎。每事詳慎，正是禮當如此也。

〇禮者，敬而已矣。敬謹之至，禮意在焉。聖人無時不敬，無時不是禮也。謂之不知禮者，豈足以知孔子哉。蓋禮文禮質，不厭求詳，隻論禮與(yu) 非禮，那爭(zheng) 知與(yu) 不知。一己之是非可以委屈任過，而禮之是非關(guan) 天下後世，不可以不明，此正見孔子直心道場處。易傳(chuan) 曰謙以製禮，每事問者乃道問學之事，以虛受人，是禮之本意也。

3.16 子曰：射不主皮，為(wei) 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〇射不主皮，語出鄉(xiang) 射禮。皮，是射候之鵠，以革為(wei) 之。主作專(zhuan) 重解，謂不專(zhuan) 重貫革，而非禁貫革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觀德，但主於(yu) 中，而不主於(yu) 貫革，蓋射者之力不同等也。

〇射原是力上事，但主於(yu) 貫革即是尚力，主於(yu) 中鵠即是尚德。中鵠也是用力，力歸於(yu) 巧，即名為(wei) 德。使中鵠又貫革，先王固所取也，但不主耳。其所以不主者，以力不同科故也。尚德則力在其中，尚力則殺心勝而射失其道。樂(le) 記曰：武王克商，散軍(jun) 郊射，而貫革之射息。尚德也。而周衰，禮廢，列國兵爭(zheng) ，複尚貫革，故孔子歎之。楊氏曰：中可以學而能，力不可以強而至；聖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3.17 子貢欲去告（gù）朔之餼（xì）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〇餼，生牲也。古者諸侯受十二月朔政於(yu) 天子，藏之祖廟。每逢初一，便殺一隻活羊祭於(yu) 廟，然後回朝聽政。此祭廟謂告朔，聽政謂視朔。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而有司猶供此羊，故子貢欲去之。愛，猶惜也。子貢蓋惜其無實而妄費。然禮雖廢，羊存，猶得以循其跡而識禮意。若並去其羊，則此禮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

〇告朔，諸侯所以稟命於(yu) 君親(qin) ，禮之大者。船山先生曰：朔之必告，崇天時以授民，以奉天也；定天下於(yu) 一統，以尊王也；受成命於(yu) 先公，以敬祖也；其為(wei) 禮也大矣。又曰：魯秉周禮，累世行之，文公以後乃廢之，君之怠荒而不君爾，非敢以為(wei) 禮之可變者而革之也；故有司猶具其羊，餼之於(yu) 牢以待，此魯所以為(wei) 秉禮之國，君雖無禮，而官不廢事，則猶可複於(yu) 他日焉；乃曆百年而徒為(wei) 有司之累，時有裁冗費以節國用之說，而子貢欲去之，去之則竟不複知有告朔之名。又曰：斯告朔之禮，何禮乎；上天對時育物之至仁在焉，先王一道同風之精意存焉，誠可慕也；實去名存，誠可惜也；慕之惜之，而愛此一羊以存此禮者，吾有厚望焉。故又曰：處衰晚而想盛治，情之不忘，聖人之意念深矣。

3.18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wei) 諂也。

〇如後篇鄉(xiang) 黨(dang) 所記，聞君命、入公門、及過位，而鞠躬如、色勃如、足躩如，雖未見君而已形敬畏，升堂見君則鞠躬屏氣，此即事君盡禮也。是時三家強，公室弱，人皆附三家而諂佞阿黨(dang) ，見孔子事君盡禮，反以其為(wei) 諂也。

〇夫子出而事君，其必盡禮者，有聖人之大義(yi) 焉。蓋時人事君驕泰，而於(yu) 執政之有權力者，諂媚無所不至。夫子以為(wei) 嫌疑莫決(jue) ，是非不明，禮意之失久矣。故於(yu) 事君之禮，非有所加，惟盡禮之意，以明禮之當然也。而時人於(yu) 禮不盡，遂以盡禮為(wei) 加禮，反饑之為(wei) 諂。嚐謂周末文勝，非文之增，乃質之減。夫子深歎之矣。其辭則甚平和，盡己之禮，而不輕斥他人，不謂小人以為(wei) 諂也。聖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見。

3.19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〇定公，魯君，名宋。時臣失禮，君不能使，定公患之。夫子則以禮對治，言禮可以安國家，定社稷。蓋禮雖有上下之分，然雙方各有節限，同須遵守，君能以禮待臣，臣亦自當盡忠遇君。

〇惟禮可以為(wei) 國。禮即天秩天敘，天命天討，無非天也。天降下民而作君，君引賢以共治，君臣亦本乎天也。人知父子是天性，不知君臣亦是天性。天生民而立之君臣，君臣皆為(wei) 生民也。臣求君以主治，君求臣以輔治，總有個(ge) 天在，故位曰天位，祿曰天祿，天秩天討，非君臣之所得而自私也。隻緣三代以後，以詐力取天下，以法術治天下，一切於(yu) 人欲上修飾補苴，君臣之間皆以駕馭術數為(wei) 事，禮數懸絕，情意隔疏，總忘卻一天字。君不知禮之出於(yu) 天，臣不知忠之本於(yu) 性。性，天命也，天道之理也，故朱子曰二者皆理之當然，各欲自盡而已。自秦無道以詐力為(wei) 君，君非天降之君，於(yu) 是務自尊絕而與(yu) 臣乖隔，禮意澌滅盡矣。後代未能反正其道，不過於(yu) 其所行加修飾焉，宜其君臣之倫(lun) 失，而治道亦不能複隆於(yu) 古，天理遮蔽久矣。故宋儒一句存天理，深得夫子為(wei) 萬(wan) 世法戒之義(yi) 也。（呂留良）

〇君臣以義(yi) 合也。夫子之言，萬(wan) 世之義(yi) 也，適以定公之問而發焉。四書(shu) 近指曰：君於(yu) 臣不難於(yu) 有情，而難於(yu) 有禮；臣於(yu) 君不難於(yu) 有禮，而難於(yu) 有情；禮使忠事，君明臣良，其古三代之隆乎；此正君之學也。近人一提忠君，就粗暴斥之以做暴君個(ge) 人的奴隸，豈不知君臣首當以位秩而言乎。中庸曰天地位則萬(wan) 物育，君臣有節度則萬(wan) 物昌也。經正錄引馮(feng) 厚齋言曰：以尊臨(lin) 卑者易以簡，當有節文；以下事上者易以欺，當盡其心；君臣以義(yi) 合，名分雖嚴(yan) ，必各盡其道。名分者，各有其位也；各盡其道者，各盡其應盡之職份，在其位當謀其政也。政者，正也，乾卦曰各正性命。命何以正，陰陽和合也，係辭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當知乾坤非是二個(ge) 物事，乃是二種性德。乾健坤順，乾剛坤柔，對偶而不對等，兼之為(wei) 合德也。故易傳(chuan) 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秩之理也。君臣之正道，在合於(yu) 其理也。

〇禮者，理也。天秩之理，降維於(yu) 天之下，便謂之禮義(yi) 。易序卦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故治天下之道，其要在禮義(yi) ，細縷之即在君臣父子之綱紀。齊晏嬰曰：禮者，君令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yi) ，妻柔而正，姑慈而從(cong) ，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可見，綱紀織就了一張禮之網格秩序，故司馬光作通鑒開篇就喋喋曰何謂禮，紀綱是也。蓋綱紀者，吾人安身立命之所，倫(lun) 常日用之道也，其作用遠非神教可媲美，惜近人妄而不識其真義(yi) ，而相詬病也。當知綱紀便是天下之秩序，是禮秩。禮以義(yi) 起，義(yi) 者，宜也，宜於(yu) 天秩合於(yu) 天理，人道即天道也。故聖人以禮示之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3.20 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

〇關(guan) 雎，風之始也，詩序雲(yun) 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又雲(yun) ：關(guan) 雎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是樂(le) 而不淫也。又雲(yun) ：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是哀而不傷(shang) 也。朱子曰：玩其辭，審其音，而有以識其性情之正也。

〇夫婦之義(yi) 在好（hǎo）逑。逑者，匹也，乃君子淑女之德性匹配也，猶易之乾坤、春秋之君臣，皆極富張力。逑之張力帶來求之曲折，整篇關(guan) 雎就此展開。因於(yu) 逑，所以關(guan) 雎之興(xing) 起於(yu) 雎鳩之鳴；因於(yu) 逑，所以關(guan) 雎之誌在乎天地之交、陰陽之和、乾坤之並建、夫婦之匹配，天地陰陽乾坤之仁和生物德化無疆；因於(yu) 逑，所以左右流之亦無非中，輾轉反側(ce) 終歸於(yu) 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亦哀而不傷(shang) ，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卻樂(le) 而不淫；因於(yu) 逑，所以關(guan) 睢終於(yu) 琴瑟鍾鼓之和鳴，回應雎鳩之鳴，以至於(yu) 人文禮樂(le) 之聲，和於(yu) 天地自然之聲，天人亦好逑矣。故關(guan) 雎之義(yi) 大矣哉，宜乎其為(wei) 詩風之首。至今誦之，猶可以通天人貫古今也。（柯小剛）

〇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經者，常也，夫婦之道有常，發乎情，止乎禮也。故好逑的夫婦之義(yi) 要求相當，既包含相感、相求、相互悅樂(le) ，也包含感而不濫、求而有節、悅樂(le) 而不淫，也就是雎鳩之摯而有別，淑女之幽閑貞專(zhuan) （窈窕）。夫婦雙方是相互尊重的，沒有一方是另一方的玩物。禮不悖情，情中有禮，禮中有情，情禮兼備，相輔相成，將愛情、親(qin) 情、責任、倫(lun) 理打成一片，構成家庭生活的德性教化。惜乎兩(liang) 性之自然欲望熾，妻道常常墮落為(wei) 妾道，夫道墮落為(wei) 伶人之道。故聖人以時順修，在毛詩的多妾製中，夫婦德性相匹的妻道甚至提升了妾道。蓋妻妾數量的製度是曆史的偶然的，而德性才是永恒的普世的。故聖人尤重風教，韓詩外傳(chuan) 謂陳情欲以歌道義(yi) 也。是風教所以順性命之正，修人道之常也。先王所以風化天下之民，而使之皆正夫婦焉。漢書(shu) 誌雲(yun) ：故婚姻之禮廢，則夫婦之道乖，而淫僻之罪多；鄉(xiang) 飲之禮廢，則長幼之序亂(luan) ，而爭(zheng) 鬥之獄繁；祭祀之禮廢，則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眾(zhong) ；朝聘之禮廢，則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漸起；故孔子曰安上治良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

〇關(guan) 雎何以為(wei) 國風之始。韓詩外傳(chuan) 載孔子答子夏曰：關(guan) 雎至矣乎，夫關(guan) 雎之人，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如神龍變化斐斐文章；大哉關(guan) 雎之道也，萬(wan) 物之所係群生之所懸命也；河洛出圖書(shu) 麟鳳翔乎郊，不由關(guan) 雎之道，則關(guan) 雎之事將奚由至矣哉。蓋關(guan) 雎之人，究天人之際者也，神龍變化是乾卦之象，斐斐文章是坤卦之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乾坤合德的一陰一陽之謂道。關(guan) 雎之道也。萬(wan) 物之所係者，萬(wan) 物所出之源也。群生之所懸命者，群生性命之所由來，天地之心也。河洛出圖書(shu) 麟鳳翔乎郊者，天道人倫(lun) 之一貫也，君德之祖百福之宗也。於(yu) 是有關(guan) 睢之事。夫子又曰：夫六經之策皆歸論汲汲，蓋取之乎關(guan) 雎；關(guan) 雎之事大矣哉，馮(feng) 馮(feng) 翊翊，自東(dong) 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蓋關(guan) 雎大義(yi) 不僅(jin) 在逑君子淑女，而且在於(yu) 逑陰陽、逑天人、逑文質、逑古今。故在夫子，關(guan) 雎不僅(jin) 是國風之始，亦是全部六經之始，故曰興(xing) 於(yu) 詩。馮(feng) 馮(feng) 翊翊又作馮(feng) 馮(feng) 翼翼，百姓日用而不知之貌也，王者教化無思不服之功也。故夫子告誡子夏：子其勉強之思服之，天地之間，生民之屬，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子夏喟然歎曰：大哉關(guan) 雎，乃天地之基也。

3.21 哀公問社於(yu) 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鬆，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〇宰我，孔子弟子，名予。社，古人建國必立社，以祀其地神。三代所樹社木及所為(wei) 社主各不同。而哀公以栗為(wei) 使民戰栗，蓋附會(hui) 古者戮人於(yu) 社所以威民也。是時三家強，故哀公、宰我托於(yu) 社而隱言，意在刑殺耳。

〇哀公未知使臣當以禮，而輕啟殺伐之心，故夫子非之。事已成不再說之，事已行不複諫，事既往不追咎。此三語實一義(yi) ，謂當守厚通變。易之剝曰：君子以厚下安宅。魯哀公時，政在三桓，剝象也，當厚民而安公室焉，奚可威民以剝危也。蓋祿去公室，政在大夫，已非一朝一夕之故。而欲聲罪致討，逞威泄忿，必於(yu) 事無補，以非其時宜故也。後哀公終為(wei) 三家逼逐以至失邦，宰我亦以助齊君謀攻田氏見殺，其源蓋在於(yu) 此。是夫子深知時中之智慧，故諷勸哀公以向前看之心態而韜光養(yang) 晦，唯此方可重建禮治秩序。此夫子之大器也。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diàn），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〇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三歸，謂有多處封邑，足見其奢。且因事設官，各不兼攝，失於(yu) 泰侈，非為(wei) 儉(jian) 。塞門，即季氏篇所說之蕭牆，類似後世之照壁。坫，反身放置酒爵於(yu) 其上，在兩(liang) 楹之間。依禮，唯周王、諸侯可樹塞門和立反坫，而管仲亦如之。此見管仲之驕僭不遜也。

〇器，器量。器小則易盈也。管仲有大賢，一匡天下處，是其仁。然不儉(jian) 不知禮處，正見其器小也。程子曰：奢而犯禮其器之小可知，蓋器大則自知禮而無此失矣。朱子曰：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yu) 王道。蘇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yu) 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揚雄所謂大器猶規矩準繩，先自治而後治人者是也；管仲三歸反坫，桓公內(nei) 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淺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複宗齊。楊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蓋非王佐之才，雖能合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稱也，道學不明而王霸之略混為(wei) 一途；故聞管仲之器小則疑其為(wei) 儉(jian) ，以不儉(jian) 告之則又疑其知禮，蓋世方以詭遇為(wei) 功而不知為(wei) 之範，則不悟其小宜矣。

3.23 子語魯大師樂(le) ，曰：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縱）之，純如也，皦（jiǎo）如也，繹如也；以成。

〇大師，樂(le) 官名。時音樂(le) 廢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從(cong) 作縱，放也。純，和也。皦，明也。繹，相續不絕也。成，樂(le) 之一終也。謝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為(wei) 樂(le) ；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濁高下如五味之相濟而後和，故曰純如；合而和矣，欲其無相奪倫(lun) ，故曰皦如；然豈宮自宮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連，如貫珠可也，故曰繹如也，以成。

〇樂(le) 是心之聲，聞其樂(le) 而知其德也。故翕如純如等，須從(cong) 明德處悟將來，非安排於(yu) 音韻之末也。蕅益解之曰：孔子論樂(le) 即是論心，樂(le) 由心生，亦即正心之具也。尚書(shu) 舜典命夔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此皆以樂(le) 正心之義(yi) 也，心正而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矣。

〇樂(le) 記曰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故曰樂(le) 者，樂(le) 也。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廣樂(le) 以成其教。蕅益雲(yun) ：孔子於(yu) 樂(le) 屢言之矣，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曰樂(le) 則韶舞，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曰人而不仁如樂(le) 何，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曰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曰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樂(le) 之關(guan) 係成敗興(xing) 亡者如此。故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le) 而知其德，由百世之下，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治國者，其知此義(yi) 乎。

3.24 儀(yi) 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yu) 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cong) 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yu) 喪(sang) 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

〇儀(yi) ，衛下邑。封人，司徒之屬官，職典封疆者。凡有賢者至於(yu) 斯地，其該設法拜見，故朱子謂其蓋賢而隱於(yu) 下位者也。見之，引見也。喪(sang) ，孔子失魯司寇將適衛，大夫去國以喪(sang) 禮處之，故仕失位曰喪(sang) 也。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之時所振也。言亂(luan) 極當治，天必將使夫子得位設教也。

〇木鐸，所以振文教，夫子之天命也。上幾章明了夫子於(yu) 禮樂(le) 之大器識，傳(chuan) 承禮樂(le) 教化之重任，天將降於(yu) 孔子也。春秋說雲(yun) ：聖人不空生，必有所製以顯天心。封人以夫子不有天下，知將受命製作為(wei) 天駕說，而號令天下，故喻夫子為(wei) 天之木鐸，啟示天意也。蓋六經教萬(wan) 世，所謂製作法度也，木鐸之教莫大於(yu) 是焉。雖失位在一時，而天下之易無道為(wei) 有道者，非六經之教不可也。晉孫綽雲(yun) ：千載之下，若瞻儀(yi) 形，其人已遠，木鐸未戢，乃知封人之談，信於(yu) 今矣。達哉封人，一觀大聖而深明興(xing) 廢，蓋天假斯人以發德音乎。

〇木鐸之教，製春秋之義(yi) ，著素王之法也。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三代以德禮治天下，詩無邪，君師合一也。孔子生於(yu) 亂(luan) 世，禮崩樂(le) 壞，其畢生致力於(yu) 禮樂(le) 秩序之重建，作春秋以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也。是孔子以生命之自覺傳(chuan) 承二帝三王之道統，而為(wei) 百代之師焉。然孔子並無君位，道統與(yu) 政統就此分離，孔子由是被尊為(wei) "素王"。孔子之後的中國政教，恒以"素王"為(wei) 依歸，由是形成道統尊於(yu) 政統之治理格局。董子雲(yun) ：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yi) 也。政治必須服從(cong) 於(yu) 天道信仰，此乃最根本之憲政原則。王夫之曰：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不可亡。春秋之義(yi) 燦炳日月矣。胡文定曰：春秋公好惡，則發乎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shu) 之事；興(xing) 常典，則體(ti) 乎禮之經；本忠恕，則導乎樂(le) 之和；著權製，則盡乎易之變；百王之法度，萬(wan) 世之準繩，皆在此書(shu) 。近人好言立憲，豈不知春秋即是萬(wan) 世不易、亙(gen) 久綿新之憲典乎。

3.25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〇韶，舜樂(le) 名也。謂以聖德受禪，故曰盡善也。武，武王樂(le) 也。以征伐取天下，故曰未盡善也。

〇樂(le) 以文德為(wei) 備。美，言其聲容之表於(yu) 外者。善，言其聲容之蘊於(yu) 內(nei) 者。禮記樂(le) 記篇曰：王者功成作樂(le) ，其功大者其樂(le) 備。舜從(cong) 民受禪，揖讓而代，會(hui) 合當時之心，於(yu) 事理無惡，故曰盡善。盡善，文德具也。天下樂(le) 武王從(cong) 民伐紂，會(hui) 合當時之心，然未及製禮作樂(le) 以致太平，不能不有待於(yu) 後人，故雲(yun) 未盡善。未盡善，文德憾而未洽於(yu) 天下焉。

3.26 子曰：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〇居上位者寬得眾(zhong) ，不寬則失於(yu) 苟刻。凡為(wei) 禮事在於(yu) 莊敬，不敬則失於(yu) 傲惰。親(qin) 臨(lin) 死喪(sang) 當致其哀，不哀則失於(yu) 和易。凡此三者，皆失禮意，不足可觀也。

〇易傳(chuan) 曰寬以居之，本經謂寬則得眾(zhong) ，是居上以寬為(wei) 本也。孝經曰禮者敬而已矣，曲禮首言毋不敬，是為(wei) 禮以敬為(wei) 本也。禮記檀弓篇曰，喪(sang) 禮與(yu) 其哀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yu) 也。是臨(lin) 喪(sang) 以哀為(wei) 本也。禮記樂(le) 記篇曰，因感起而物動，然後心術形焉。曰居曰為(wei) 曰臨(lin) ，皆所感之時與(yu) 地也，乃心術若斯何以觀其品行哉。此與(yu) 首四章相應，益見禮之根於(yu) 人心也。（唐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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