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河南奇異民俗：罵著過年——罵社火》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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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初十日壬午

          耶穌2019年2月14日

過年講究和睦和氣，可是，河南靈寶陽平鎮有兩(liang) 個(ge) 村：東(dong) 常村和西常村，卻是相互罵著過年、鬧社火的。每年的正月十一到正月十六，這兩(liang) 個(ge) 村，各出奇招，到對方村上挑釁開罵，從(cong) 對方祖宗十八代開始罵，一直罵到當街站著的活人。罵，還不是浮皮潦草地罵、不是指桑罵槐地罵、不是含沙射影地罵、不是避重就輕地罵、不是點到為(wei) 止地罵，而是真米實曲、真金白銀地真罵，甚至是辱罵性質地罵！也不是專(zhuan) 撿軟柿子捏，欺負老好人地罵，也不是大罵小、強罵弱地罵，而恰恰相反，誰有身份、誰有地位誰挨罵，比如村幹部先挨罵。更奇怪的是，被罵的人不但不以為(wei) 忤，反而覺得臉上有光——進入到可以挨罵的行列，證明自己是那個(ge) 小地方的“成功人士”和德高望重人士。

河南靈寶，位於(yu) 黃土高原與(yu) 中原地區交界處，盛產(chan) 蘋果大棗，尤其大棗，皮薄、核小、肉厚、糖份多，甜香軟糯，堪稱絕品！東(dong) 常西常二村，為(wei) 了每年正月十一到十六開始的罵社火，兩(liang) 村的能人平常沒事兒(er) 就聚在一起商量、策劃，兩(liang) 個(ge) 村的村民有的還主動當“敵方”的細作，將本村該罵的人、該罵的事兒(er) 透露給對方，讓對方暗地裏準備，到開罵的時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一般是先鬧社火，一個(ge) 村裝扮好社火：高高的信子上，由小孩子們(men) 扮演成古代神話、戲曲裏的人物，家長們(men) 爭(zheng) 著讓孩子上信子，認為(wei) 上過信子的孩子會(hui) 很聰明。地上什麽(me) 社火人物都有，以反串和醜(chou) 角最多，充分發揮人的豐(feng) 富想像力，想扮演什麽(me) 就扮演什麽(me) ，但都以諷刺勸喻、匡正風氣為(wei) 主題。以古代戲曲、神話傳(chuan) 說人物為(wei) 主，也有“時尚”的：比如村上有年輕人愛賭博，就出一個(ge) 扮演賭博的；也有嚴(yan) 重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就出一個(ge) “十娃媽”，身後跟著一大串，懷裏抱著、背上背著，肚子裏還懷著，當媽的穿得很破舊邋遢，連鞋都提不上，一群孩子個(ge) 個(ge) 臉上蓬頭垢麵。

這邊社火出發了，先派兩(liang) 名騎高頭大馬挎著大刀的先鋒，到對方村上去邀請對方村民來看社火，到了對方村口以開罵邀請，把對方先招惹一番。然後社火鬧開了，辱罵對方的方法要是在平時，會(hui) 鬧出大亂(luan) 子，比如，讓幾個(ge) 扮成醜(chou) 角的男人，披麻戴孝，抬著對方村幾個(ge) 大姓人家祖宗紙糊的牌位，到對方村口哭祭，遍哭遍罵，什麽(me) 難聽的都罵，對方村人圍觀看著，罵得越狠、越準，越哄笑鼓掌。最後，用一個(ge) 大木頭製作的對方祖宗的巨大的男性生殖器，幾個(ge) 男人抬著衝(chong) 著紙糊的祖宗牌位猛衝(chong) 過去，將牌位衝(chong) 爛，然後用斧頭、電鋸等等把那個(ge) 巨大的男跟砍爛、鋸斷，還用土炮銃，將寫(xie) 有幾個(ge) 大姓人家姓氏的紙糊的大烏(wu) 龜一炮咋個(ge) 稀爛！

所謂罵，就是兩(liang) 邊的社火頭子，即最能罵，最會(hui) 罵的人，坐在一輛推車上，手持喇叭，反穿羊皮襖——那意思是，我今天不是人，我是畜牲，畜牲嘴裏罵出來的話，沒有好話！罵人的詞兒(er) ，有的記在腦子裏，張口就罵，有的寫(xie) 在紙上。有的社火頭子，罵人罵了一輩子，嘴裏都是順口溜，其創作能力之敏捷快急，令人驚歎！比如，鎮長和村長去看社火，一個(ge) 社火頭子張嘴就說：“公生明，廉生威，當幹部就要能吃虧(kui) ，工作才能往前推！”東(dong) 常村的社火隊伍到西常村去鬧，西常村有一段路不平，讓社火隊伍走不好，西常村的村長當場就挨了罵，挨了罵的村長當場表態要盡快把路修好。

每當東(dong) 西常二村罵社火，周圍的人都跑去看，很羨慕人家兩(liang) 村能這樣對罵著鬧社火過年。許多平常溝通不到位、解決(jue) 不好的問題，在罵中公開了，在接下來的一年裏，就要解決(jue) ，否則來年罵得更凶！

其實，解決(jue) 問題是罵社火的一個(ge) 功能，更多的是一種心理精神上的溝通與(yu) 宣泄，是人的精神活動方式。

東(dong) 西常村的罵社火，傳(chuan) 說源於(yu) 黃帝時期——當地有黃帝鑄鼎定天下的勝跡。上麵說的讓十幾個(ge) 男孩子抬著巨型男性生殖器，並侮辱之，就是源於(yu) 黃帝時期的生殖崇拜。亦傳(chuan) 說兩(liang) 村罵社火，原來從(cong) 正月初一就開始罵，一直罵到來年臘月三十，農(nong) 活都耽誤了。後來朝廷下令：隻許從(cong) 正月十一開始罵，到正月十六結束，違反者，要罰三鬥小米——這三鬥小米可不簡單，要受罰者用手一粒一粒將穀子搓成米——咱老祖宗的刑法世界第一！

正月十六，最後一罵之後，兩(liang) 家在一棵大樹下，敲響大鐵鍾，握手言和，歡喜不已，被罵的人要走到公眾(zhong) 麵前，向罵他人握手，並說：罵得好！至此，罵社火結束，再不能罵。要罵，攢足了勁兒(er) ，等來年。

如今，河南靈寶陽平鎮東(dong) 西常村的罵社火，已經被列入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這是好事，但希望不要過多過具體(ti) 地關(guan) 心關(guan) 懷，即讓它按照原來的生態模式生存，不要管得太死、抓得太緊。越是原生態的文化，在現代文明的氛圍裏越脆弱，別試圖引導它、也別企圖提升它、更不要妄圖淨化它。我都擔心，這裏的罵社火曝光太多，會(hui) 慢慢地變味兒(er) ，變味兒(er) ，就等於(yu) 死亡。

所謂傳(chuan) 統的“年味兒(er) ”，在年前的準備、年初的拜年，到了正月十五鬧元宵、鬧社火算是到了極限，正月十五一過，嘎然而止，年就算正式過完了，一切恢複到往常，士農(nong) 工商學兵，各歸其位——農(nong) 民收拾收拾耬耙犁鋤，該春耕了！

年味裏到處都是和氣一團，中國人的所謂這個(ge) 禁忌、那個(ge) 禁忌，都敷上迷信的色彩，迷信在這裏的作用為(wei) 的是讓人心中存著一個(ge) 小心、一個(ge) 敬意——《禮記》開篇就說：“毋不敬”！過年的時候，人心裏對自己、他人、對事物充滿敬意，很單純、多情的樣子，是人最可愛的時候，哪怕平常再營營苟苟、急哧白臉的人，過年的時候，內(nei) 心那溫柔、多情的一麵也會(hui) 展現出來。所以說，人為(wei) 什麽(me) 喜歡過年，是喜歡那些過年的理解儀(yi) 式嗎？是的。但更多的是人對人的欣賞，在過年的氛圍裏，人洋溢出來的普遍單純、多情是讓人相互欣賞不已的，人喜歡過年，就是對這種欣賞的沉迷和留戀。

河南靈寶的“罵社火”，是中國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文化中奇異的民俗，它的豐(feng) 富文化含義(yi) 值得民俗學家、文化生態學者好好觀察研究。它比巴西等等以狂歡著稱的國家的狂歡節，更有縱向的豐(feng) 富感。

2009年2月4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