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非虛構：一位出身寒門的狀元之禍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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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六日戊辰

          耶穌2019年1月31日

狀元 陳亮

本文為(wei) 非虛構，每一個(ge) 字，每一個(ge) 細節都出自史料，絕不迷惑人蒙騙人。

嗯，我要說的這名狀元，叫做陳亮，是南宋的著名學者，浙東(dong) 學派的代表人物，光宗朝的狀元。但他在考中狀元之前，卻三次蒙冤入獄。曆朝曆代，有此遭遇的狀元，估計就陳亮一人了。

陳亮第一次入獄，是在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當時陳亮三十六歲，在家鄉(xiang) 永康縣閑居。因為(wei) 仕途失意，人生落魄，胸有塊壘，便經常借酒澆愁，醉臥美人膝。這一日，陳亮約了同鄉(xiang) 的讀書(shu) 人甲（史料沒有記錄他的名字），帶了幾名歌妓跑到庵寺飲酒作樂(le) 。同飲的還有客人乙。甲是“邑之狂士”，放浪不羈，乘著酒意，稱陪酒的歌妓為(wei) 妃。

乙故意掇弄他：“既已冊(ce) 封了嬪妃，哪拜誰為(wei) 宰相呢？”甲指著陳亮說：“拜同甫（陳亮，字同甫）為(wei) 左丞相。”乙又問甲：“那你封我什麽(me) 官兒(er) ？”甲哈哈大笑：“拜你為(wei) 右丞相。吾用二相，大事可成矣。”乙一聽，將甲扶上高座，然後拉著陳亮行跪拜禮，歌妓則模仿嬪妃的樣子，捧觴勸酒，唱《降黃龍》祝賀。這當然是酒後的胡鬧，但放在古代，這種胡鬧若是被官府知道，那可是殺頭的謀逆之罪。

要命的是，乙是一個(ge) 奸佞小人，第二天便跑到杭州（從(cong) 永康到杭州，路途不遠），向刑部尚書(shu) 何澹告密。更要命的是，何澹跟陳亮還有私怨。原來，早年陳亮在太學讀書(shu) ，時任國子祭酒的何澹很不喜歡陳亮，以考試不合格為(wei) 由，將陳亮逐出太學。陳亮自然是憤憤不平，逢人就說：“亮老矣，反為(wei) 小子所辱。”何澹認為(wei) 陳亮的話損害了他的聲譽，懷恨在心。

這個(ge) 時候，乙跑來告密，讓何澹一下子抓到了陳亮的把柄，何澹高興(xing) 壞了，立即命人將陳亮與(yu) 狂士甲抓起來，關(guan) 入刑部大牢。陳亮被笞打得體(ti) 無全膚，不得不供認自己心圖不軌，犯下大逆之罪。何澹將陳亮案的結案報告呈送宋孝宗，等著皇帝下旨處死陳亮。

宋孝宗

幸虧(kui) 宋孝宗是一位很開明的君主，說：“秀才醉了胡說亂(luan) 道，何罪之有？”陳亮這才躲過一劫，無罪釋放。同時獲釋的還有狂士甲。這個(ge) 故事告訴我們(men) ：酒真的不能亂(luan) 喝。

話說陳亮與(yu) 甲“俱掉臂出獄”，回鄉(xiang) 住了幾年，誰知淳熙十一年（1184），倒黴的陳亮又惹上一場官司：他的家僮殺了人，而被殺者恰好曾經侮辱過陳亮的父親(qin) ，家屬便認定家僮殺人是受了陳亮的指使。於(yu) 是，陳亮又被押入大牢。幸運的是，陳亮有一個(ge) 好朋友，就是大詩人辛棄疾，與(yu) 宰相王淮的女婿有交情，經他從(cong) 中斡旋、盡力營救，陳亮“遂得不死”，又給放了出來。

但陳亮命運中還有一次牢獄之災。宋光宗紹熙元年（1190），陳亮四十八歲，一直居鄉(xiang) 未仕。一次，家鄉(xiang) 舉(ju) 辦鄉(xiang) 宴，邀請了陳亮等地方名士赴宴。席間，陳亮因口味嗜辣，跟主人要了一把胡椒粉。宴會(hui) 上倒沒有發生什麽(me) 事，但半個(ge) 月後，一名與(yu) 陳亮同桌的盧姓士子暴亡，盧氏之子告官說：父親(qin) 是喝了陳亮的毒酒才毒性身亡的，因為(wei) 父親(qin) 與(yu) 陳亮同桌飲酒，而陳亮桌前放有藥末，父親(qin) 生前還說食有異味。

可憐的陳亮第三次入獄，關(guan) 在大理寺大牢中——又是喝酒惹的禍。幸好案子查無實據，審案的司法官“百端搜尋，竟不得一毫之罪”。大理寺少卿鄭汝諧說：“陳亮，天下奇材也。國家若無罪而殺士，上幹天和，下傷(shang) 國脈矣。”將陳亮放了。

三次身陷牢獄，雖說都有驚無險，死裏逃生，但我們(men) 相信，不明不白被抓入獄的人生經曆，肯定給陳亮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導致出現反常人格。

有事例為(wei) 證。淳熙十四年冬（此時陳亮尚未第三次入獄），陳亮前往江西信州拜訪老朋友辛棄疾。快進入辛棄疾居住的山村時，要經過一座小橋，馬卻死活都不過橋，陳亮大怒，竟然“拔劍斬馬首，推馬仆地，徒步而進”。辛棄疾在樓上看到這一幕，“大驚”。

陳亮與(yu) 辛棄疾性情相投，政見相合，見了麵，少不得開懷暢飲，縱談天下事，乘著酒意還說了很多不欲人知的心裏話。辛棄疾又留陳亮在家裏過夜，半夜裏，陳亮酒醒，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白天辛棄疾說的話，認為(wei) 他醒來“必思其誤，將殺我以滅口”。想到這裏，陳亮渾身冒冷汗，悄悄爬起來，偷了辛棄疾一匹馬，趁著夜色逃走了。——這麽(me) 敏感多疑的心理，大概就是無端入獄經曆造成的心病。

辛棄疾

對老朋友的不辭而別，辛棄疾自然是莫明其妙，托人給陳亮寄去他的一首新詞。這首詞我們(men) 應該都會(hui) 背誦，題目叫做《破陣子•為(wei) 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過了一個(ge) 多月，陳亮給辛棄疾寄來一封信，提出要借10貫錢（估計是會(hui) 子）。大概也是想刺探辛棄疾的心意吧。辛棄疾很講交情，如數給陳亮匯去10貫錢。

宋光宗紹熙四年（1193）春，有過三次坐牢經曆的陳亮參加科舉(ju) 考試，高中狀元，授建康府判官。可惜，尚未到任，陳亮的生命已走到盡頭，卒於(yu) 紹熙五年，享年五十二歲。唉，人生苦短，還是要好好過日子。

（正文結束）

陳亮詞選

水調歌頭（送章德茂大卿使虜）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wan) 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隻流東(dong) 。且複穹廬拜，曾向槁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yu) 中應有，一個(ge) 半個(ge) 恥臣戎。萬(wan) 裏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念奴嬌（至金陵）

江南春色，算來是、多少勝遊清賞。妖冶廉纖，隻做得，飛鳥向人偎傍。地＿天開，精神朗慧，到底還京樣。人家小語，一聲聲近清唱。

因念舊日山城，個(ge) 人如畫，已作中州想。鄧禹笑人無限也，冷落不堪惆悵。秋水雙明，高山一弄，著我些悲壯。南徐好住，片帆有分來往。

賀新郎（同劉元實唐興(xing) 正陪葉丞相飲）

修竹更深處。映簾櫳、清陰障日，坐來無暑。水激泠泠如何許。跳碎危欄玉樹。都不係、人間朝暮。東(dong) 閣少年今老矣，況樽中有酒嫌推去。猶著我，名流語。

大家綠野陪容與(yu) 。算等閑、過了薰風，又還商素。手弄柔條人健否。猶憶當時雅趣。恩未報、恐成辜負。舉(ju) 目江河休感涕，念有君如此何愁虜。歌未罷，誰來舞。

滿江紅（懷韓子師尚書(shu) ）

曾洗乾坤，問何事、雄圖頓屈。試著眼、階除當下，又添英物。北向爭(zheng) 衡幽憤在，南來遺恨狂酋失。算淒涼部曲幾人存，三之一。

諸老盡，郎君出。恩未報，家何恤。念橫飛直上，有時還戢。笑我隻知存飽暖，感君元不論階級。休更上百尺舊家樓，塵侵帙。

桂枝香（觀木樨有感寄呂郎中）

天高氣肅。正月色分明，秋容新沐。桂子初收，三十六宮都足。不辭散落人間去，怕群花、自嫌凡俗。向他秋晚，喚回春意，幾曾幽獨。

是天上、餘(yu) 香剩馥。怪一樹香風，十裏相續。坐對花旁，但見色浮金粟。芙蓉隻解添秋思，況東(dong) 籬、淒涼黃菊。入時太淺，背時太遠，愛尋高躅。

水調歌頭（癸卿九月十五日壽朱元晦）

人物從(cong) 來少，籬菊為(wei) 誰黃。去年今日，倚樓還是聽行藏。未覺霜風無賴，好在月華如水，心事楚天長。講論參洙泗，杯酒到虞唐。

人未醉，歌宛轉，興(xing) 悠揚。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且向武夷深處，坐對雲(yun) 煙開斂，逸思入微茫。我欲為(wei) 君壽，何許得新腔。

念奴嬌（登多景樓）

危樓還望，歎此意、今古幾人曾會(hui) 。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橫陳，連崗三麵，做出爭(zheng) 雄勢。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憑卻長江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小兒(er) 破賊，勢成寧問疆場。

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餘(yu) 幾，後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發。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隻使君、從(cong) 來與(yu) 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癡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隻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