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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蘇州與(yu) 佛山:兩(liang) 種商業(ye) 秩序的對照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鳳凰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五日丁卯
耶穌2019年1月30日

兩(liang) 份工資約條
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蘇州府的三十四名紙業(ye) 作坊主聯合立了一塊“工價(jia) 碑”,約定蘇州紙業(ye) 的傭(yong) 工薪酬標準:“各坊工價(jia) ,總以九九平九五色(99銀),按日按工給發,錢照時價(jia) 高下”。意思是說,紙業(ye) 作坊工匠的工資以足色銀子為(wei) 標準,按日計算;如果折算成銅錢,則以當日的銀錢匯率為(wei) 準。這塊“工價(jia) 碑”還非常詳細地羅列出紙作坊各個(ge) 工種的工值,如“每日刷胭脂四刀(約一百張紙)為(wei) 一工,每工銀二分四厘。多刷四刀,另加夥(huo) 食工銀五分”;“每日灑南紅金二刀為(wei) 一工,每工銀四分。多灑二刀,另加夥(huo) 食工銀五分”,等等。
乾隆六年(1741),廣東(dong) 佛山鎮的陶藝花盆作坊也製訂了一份本行業(ye) 的“曆例工價(jia) 列”(薪酬標準的清單),並刻成雕版,印製成冊(ce) ,發給傭(yong) 工。這份“工價(jia) 列”規定:陶藝花盆行工匠的“各款工價(jia) ”以“實銀”放發,“不扣不折,永垂不朽”,意思是說,工資不準克扣、打折,作坊主與(yu) 工匠雙方永久性遵循。“工價(jia) 列”也非常詳細地羅列了陶藝作坊各個(ge) 工種的工價(jia) ,如“大號八角盆每個(ge) 銀三分”、“二號八角盆每個(ge) 銀二分六厘四”、“三號八角盆每個(ge) 銀二分四厘”,等等。並注明“以上各款不能盡錄,如有另新款各貨,另載後加添”。
同樣是清代乾隆年間訂立的“工資約條”,但蘇州紙業(ye) 的“工價(jia) 碑”與(yu) 佛山陶藝花盆業(ye) 的“工價(jia) 列”,卻透露出全然不同的信息,形成鮮明的對照。

不消停的罷工
蘇州的紙業(ye) 作坊主之所以要在乾隆二十一年樹立一塊“工價(jia) 碑”,是因為(wei) 當時爆發了一場罷工運動,罷工的原因則是工人不滿工資待遇,要求加薪。“工價(jia) 碑”簡略記述了這一事件:紙業(ye) 作坊的工匠張聖明、戴象坤、徐玉林等人,“妄思增價(jia) ,混以坊主折扣平色為(wei) 辭,糾眾(zhong) 停工”(這是對罷工的歧視性描述),即有工匠以作坊主發放的工銀不足色為(wei) 由,鼓動全行罷工,要挾老板提高薪水。作坊主潘永豐(feng) 、許萬(wan) 源、王同順、楊茂盛等人,則到衙門控告,要求將鬧事的工匠治罪。
最後官府介入了這起罷工事件,懲治了“煽惑停工加價(jia) ”的工匠,同時重申了蘇州紙業(ye) 的工薪標準,要求各個(ge) 作坊“嗣後給發工價(jia) ,務遵憲定章程”。這個(ge) “章程”一方麵禁止作坊主扣克工資,“倘敢再將工價(jia) 折扣給發,請照示應重律杖八十”;另一方麵,又嚴(yan) 禁工匠妄提加薪,“工匠持夥(huo) 漲價(jia) ,應照把持行市、以賤為(wei) 貴律杖八十”。蘇資雙方如犯禁,各打八十大板。口說無憑,勒石永遵。於(yu) 是便有了這塊“工價(jia) 碑”。
蘇州官方對工匠的罷工行為(wei) 尤其敏感、緊張,所以還在“工價(jia) 碑”上再三強調,工匠如果糾眾(zhong) 停工,除了“照律問擬”之外,“加枷號兩(liang) 個(ge) 月”,帶頭鬧事的人,“解回原籍安插”。總之工匠膽敢再罷工叫價(jia) ,官方便“嚴(yan) 行究處,決(jue) 不寬貸”。
然而,話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但蘇州工匠罷工事件卻屢禁不絕,從(cong) 未停息,差不多每隔幾年,就要爆發一次。——許多人以為(wei) “罷工”是近代之後,在西方工人運動思潮的影響下才出現的新事物,其實不是。有清一代,從(cong) 康熙朝開始,蘇州的工匠為(wei) 了提高本行業(ye) 的薪酬標準,一次又一次發起罷工運動。當然那時候還未出現“罷工”一詞,而是稱為(wei) “叫歇”、“停工”,但性質是一樣的。我們(men) 隨便舉(ju) 幾個(ge) 案例:
█康熙九年(1670),一名叫做竇桂甫的踹布工匠,“倡言年荒米貴,傳(chuan) 單約會(hui) 眾(zhong) 匠停踹,索添工銀”,一呼百應;
█康熙三十二年(1693),有“流棍”冒充踹布工匠,“煽惑齊行增價(jia) ”,“聚眾(zhong) 毆搶,複毀官示”;
█康熙三十九年(1700),由於(yu) 踹布作坊的包工頭克扣工錢,蘇州又有人帶頭罷工,“千百踹匠景從(cong) ,成群結隊抄打竟無虛日”;
█康熙五十四年(1715),踹布工匠王德、張先進等人率領眾(zhong) 匠停工,要求踹布作坊改善工匠待遇。
█雍正十二年(1734),紡織行的機匠也“聚眾(zhong) 叫歇”;
█乾隆四年(1739),又有踹布工匠因為(wei) 布商“扣克工價(jia) ”而發起罷工;
█乾隆六十年(1795),一名踹布工匠向官府稟請增加工價(jia) ,眾(zhong) 匠“停工觀望”;
█道光二年(1822),機匠又“借端生事,倡眾(zhong) 停工”;
█道光六年(1826),蠟燭行的工匠“結黨(dang) 霸停工作”;
█道光十七年(1837),造箔行的工匠也“倡眾(zhong) 停工”;
█同治十三年(1874),打銅行的工匠又“借眾(zhong) 停工圖勒工價(jia) ”;
█光緒三十年(1904),連掏糞業(ye) 的傭(yong) 工也為(wei) 了加工價(jia) 而“倡眾(zhong) 停工”……
而與(yu) 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同時代的另一個(ge) 工商業(ye) 重鎮佛山,卻幾乎從(cong) 來都沒有發生過一起工匠“倡眾(zhong) 停工”的事件,至少我們(men) 還未發現清代佛山工匠罷工的記錄。為(wei) 什麽(me) 差異如此之大?是因為(wei) 佛山工匠比他們(men) 的蘇州同行更缺乏自覺的“維權意識”嗎?還是蘇州工匠比佛山同行更具“惟恐天下不亂(luan) ”的心態?

兩(liang) 個(ge) 工商業(ye) 城市
清代的蘇州與(yu) 佛山,都是非常繁華的工商業(ye) 城市,同列“天下四大聚”之一(另外兩(liang) 個(ge) 城市是北京和漢口)。清中前期,蘇州市區人口約為(wei) 80~90萬(wan) 人,工商業(ye) 十分發達,是絲(si) 織業(ye) 的生產(chan) 中心、百貨貿易業(ye) 的交易中心。“山海所產(chan) 之珍奇,外國所通之貨貝,四方往來,千萬(wan) 裏之商賈,駢肩輻輳”——這是乾隆年間蘇州本地人的自述;外地人也是由衷讚歎:“蘇州為(wei) 東(dong) 南一大都會(hui) ,商賈輻輳,百貨駢闐。上自帝京,遠連交廣,以及海外諸洋,梯航畢至。”蘇州的市井繁華,“無一日不然,無一時不然,晴亦然,雨亦然”。一幅繪於(yu) 乾隆二十四年的蘇州風情長卷《姑蘇繁華圖》,也畫不盡蘇州的繁華。
佛山的人口規模略小,約30萬(wan) 人,但工商業(ye) 發達程度不亞(ya) 於(yu) 姑蘇城,是冶鐵業(ye) 與(yu) 陶瓷業(ye) 的重鎮。不少清人的筆記都記錄了佛山的繁榮景象,如清初吳震方的《嶺南雜記》記載,“佛山鎮離廣州四十裏,天下商賈皆聚焉。煙火萬(wan) 家,百貨駢集,會(hui) 城(廣州)百不及一也。”康熙年間的廣東(dong) 布政使郎廷樞在《修靈應祠記》中說,佛山碼頭,“舸舶之停泊者,鱗砌而蟻附,中流行舟之道,至不盈數武(半步為(wei) 一武),橈楫交擊,爭(zheng) 沸喧騰,聲越四五裏,有為(wei) 郡會(hui) 之所不及者。”《清稗類鈔》也說:佛山“商賈叢(cong) 集,闤闠殷厚,衝(chong) 天招牌,較京師尤大,萬(wan) 家燈火,百貨充盈,省垣不及也。”都認為(wei) 佛山鎮比省城廣州乃至京師都要繁華。
蘇州與(yu) 佛山的社會(hui) 自組織也差不多發達。近代之前,中國傳(chuan) 統的城市自治組織主要是同業(ye) 性質的行會(hui) 、公所,和同鄉(xiang) 性質的會(hui) 館。有人根據蘇州工商業(ye) 碑刻材料做了統計,發現清代中前期的蘇州至少有160多家會(hui) 館、公所。另據學者的統計,清代佛山鎮有史料記載的會(hui) 館、公所也有80多家,總量雖不及蘇州,但若以人口比重計算,則勝於(yu) 蘇州,清人曾感歎說,“佛山鎮之會(hui) 館蓋不知凡幾矣!”這些會(hui) 館與(yu) 公所,承擔了城市社會(hui) 的大部分自治功能,包括製訂行業(ye) 標準與(yu) 行業(ye) 規則、維護市場秩序、提供同行或同鄉(xiang) 救濟、主持地方公益,等等。前麵提到的蘇州紙業(ye) 、佛山陶藝花盆行,都有屬於(yu) 本行業(ye) 的行會(hui) 組織,可以聯合行動。
不過,雖然同為(wei) 繁榮的工商業(ye) 城市,但蘇州與(yu) 佛山的風格又頗不相同。清代的蘇州可謂是“政治型城市”的極致版,江蘇巡撫、江蘇布政司、蘇州府以及吳縣、長洲縣、元和縣三個(ge) 縣衙,都駐於(yu) 蘇州城,一個(ge) 城市設立了四個(ge) 層級的行政機構,政治力量顯然十分強大,“維穩”的政治邏輯無疑也特別彰顯。而蘇州工商界的企業(ye) 主則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慣性:碰上工匠提出加薪、發動罷工的事情,總是向官府求助。而官府介入的結果,就是重申一遍工薪標準與(yu) 嚴(yan) 禁罷工的法令,並要求“勒石永遵”。於(yu) 是每隔幾年,便有一塊新的石碑樹立起來,以致今天的人可以在蘇州找到非常豐(feng) 富的“禁止停工增價(jia) ”的碑刻材料。
明清時期的佛山則是“工商型城市”的典型版。這一個(ge) 比省城還要繁華的市鎮,在明代時,居然一直未設任何官方的行政機構,市鎮公務完全由鄉(xiang) 紳自治。入清之後,雖然相繼設立了“文武四衙”——佛山海防分府同知署、巡檢司署、分防都司署與(yu) 分防千總署,但這些官方機構的職能主要放在治安與(yu) 防務上,市鎮的日常治理還是依靠佛山本土的士紳群體(ti) 。由鄉(xiang) 紳公選產(chan) 生值事的“大魁堂”,是清代佛山的行政管理機構,其權力包括:議決(jue) 地方公事、組織地方公益、維護市場公平、維持公序良俗、代表地方社會(hui) 跟官府打交道。時人稱,“治佛山不必置官”,“何故也?佛山之人習(xi) 於(yu) 城邑”。“習(xi) 於(yu) 城邑”的意思,便是說佛山人具備悠久的城市自治的習(xi) 慣、傳(chuan) 統。佛山的工商界爭(zheng) 端,通常也不需要官府介入,而是通過發達的自治機製來解決(jue) ,其中包括協商、製訂行業(ye) 工資標準。
我們(men) 回過頭去看蘇州紙業(ye) 作坊的“工價(jia) 碑”與(yu) 佛山陶藝作坊的“工價(jia) 列”,便會(hui) 發現它們(men) 攜帶著兩(liang) 類城市的深刻烙印:蘇州“工價(jia) 碑”是作坊主單方麵所立,更準確地說,作坊老板們(men) 其實是在轉達江蘇巡撫、布政司、蘇州府與(yu) 吳縣、長洲縣、元和縣三級衙門對於(yu) 蘇州紙業(ye) 薪酬標準的官方指示,所謂“伏候憲台鑒核批示,以便轉飭勒石永遵”。也因此,“工價(jia) 碑”的措詞表現出明顯的行政命令色彩,強調服從(cong) 。
佛山“工價(jia) 列”則是“聯行東(dong) 西家會(hui) 同麵議”的產(chan) 物,這個(ge) “東(dong) 西家”,乃是指雇主組織“東(dong) 家行”與(yu) 工匠組織“西家行”。東(dong) 家行與(yu) 西家行通過麵議、協商,製訂出了一份工資協約,勞資雙方共同遵守。也因此,這份“工價(jia) 列”也毫無行政命令式的用詞與(yu) 語氣,而是使用了平等的契約性語言。

佛山的“西家行”
說到這裏,您大概會(hui) 發現,原來早在清代前期,佛山已經出現了類似近代工會(hui) 的組織,叫做“西家行”。是的。基於(yu) 深厚的商業(ye) 傳(chuan) 統與(yu) 城市自治傳(chuan) 統,佛山的冶鑄、燒陶、紡織等有大規模雇工的行業(ye) ,其行會(hui) 組織率先發生了曆史性的分化——分成“東(dong) 家行”與(yu) “西家行”,以“東(dong) 家行”代表資本方的利益,以“西家行”代表勞動力的利益。清代佛山的鑄造器物行、泥水行、陶藝行、唐鞋行、帽綾行、鐵鑊行、鐵線行、漆盒行、染紙行、大料行、紐扣行等行業(ye) ,都設有兩(liang) 個(ge) 公所(或者公館),一個(ge) 為(wei) “東(dong) 家行”,另一個(ge) 為(wei) “西家行”。
“西家行”的功能主要表現為(wei) 團結本行工匠、提供職工福利、公議工匠守則、代表工匠跟東(dong) 家交涉、與(yu) 東(dong) 家協商工資標準等。工資議定之後,便成“行例”,東(dong) 家與(yu) 西家共同遵循。如陶藝花盆行有這麽(me) 一條守則:“行內(nei) 物件工價(jia) ,曆依行例,我行友不得私自求加價(jia) ,不得私自減價(jia) ”,違者東(dong) 西家“均同議罰”,罰金納入行內(nei) 基金。陶藝行還將議定的工資標準刻印成一份非常細致的清單,強調工資的發放按照標準“不扣不折,永垂不朽”。
當然,並不是說,這個(ge) 行業(ye) 工資標準真的能夠“永垂不朽”、不可更改。隨著經濟的發展、物價(jia) 的變化,原來的工資標準總是會(hui) 慢慢變得不適時宜。這個(ge) 時候,還是由“西家行”代表工匠的利益,與(yu) 代表雇主利益的“東(dong) 家行”進行談判,商定新的工價(jia) 。
事實上,佛山陶藝花盆行在乾隆六年會(hui) 同東(dong) 西家議定工資標準之後,又在甲寅年“東(dong) 西闔行重修”(這個(ge) 甲寅年可能是乾隆五十九年,也可能是鹹豐(feng) 四年)。如果對比一下乾隆六年“工價(jia) 列”與(yu) 甲寅年“工價(jia) 列”,可以看出,重新訂立的工價(jia) 標準居然略有降低,如乾隆六年製作一個(ge) “大號八角盆”,工匠可得工銀三分,而新的工價(jia) 則降為(wei) “二分五厘”。我估計可能是當時的經濟出現衰退,“西家行”不得不調低薪酬。否則,以“西家行”之人多勢眾(zhong) ,又如何肯自降工價(jia) ?到了光緒二十五年(1899),由於(yu) “東(dong) 行生意日隆,而西行眾(zhong) 齒日盛,故物件款式多增,或有隨做隨議”,陶藝花盆行再次“會(hui) 同眾(zhong) 議”,重訂工資標準,這一回則是提高了工匠的待遇。
雇主與(yu) 傭(yong) 工,肯定會(hui) 因為(wei) 利益的不一致而存在衝(chong) 突的可能,但換一個(ge) 角度看,東(dong) 西家顯然又構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共生關(guan) 係,因此又存在著彼此調適的更大可能。由於(yu) 雙方都有表達自己利益訴求的組織(“東(dong) 家行”與(yu) “西家行”)與(yu) 機製(“聯行公議”),雙方都會(hui) 傾(qing) 向於(yu) 以調適來化解衝(chong) 突,這樣,衝(chong) 突就不容易失控。因為(wei) 東(dong) 家與(yu) 西家有什麽(me) 不同的意見,都可以由“東(dong) 家行”跟“西家行”擺在台麵上談,談出一個(ge) 協議出來。即使工匠要求增添工價(jia) ,也有“西家行”出麵跟“東(dong) 家行”談判、協商,通過“聯行公議”解決(jue) 問題,從(cong) 而避免輕易發生罷工的劇烈行動。

蘇州的死循環
反觀同時期的蘇州,雖然行會(hui) 組織很發達,但這些會(hui) 館與(yu) 公所均由士紳、商人所設立、控製,官府對工匠群體(ti) 的組織化始終持嚴(yan) 厲打擊的態度。蘇州的工匠已經萌生了建立利益組織的強烈訴求,但隻要他們(men) 將這個(ge) 訴求提出來,便會(hui) 受到官與(yu) 商的聯合壓製。康熙五十四年(1715),踹布工匠王德等人率領眾(zhong) 匠罷工,除了要求布商增添工價(jia) 外,還提出要設立“踹匠會(hui) 館”。但官府認為(wei) ,“會(hui) 館一成,則無籍之徒,結黨(dang) 群來,害將叵測”,豈可允許工匠遊民設立會(hui) 館?“踹匠會(hui) 館”唯有胎死腹中。
之後,蘇州的工匠又多次企圖成立類似佛山“西家行”的組織,但都被官方取締了。如道光二十七年(1847),有蠟燭行的工匠“創立行頭名目,刊送義(yi) 單”,官府則將它們(men) 的“規版當堂劈碎”。這裏的“行頭”,就是工匠組織。又如光緒年間,印花染布行的工匠建立了一個(ge) “仁義(yi) 公所”,“借以糾聚人眾(zhong) ,托辦善舉(ju) 為(wei) 名,借以斂錢分肥”,蘇州衙門認為(wei) ,蠟燭行“向有‘培德堂’為(wei) 該業(ye) 公所,經辦一切善舉(ju) ,均皆完備,亦無須行頭另立”,將“仁義(yi) 公所”給取締了。這裏的“培德堂”是作坊主把持的蘇州蠟燭行公所,“仁義(yi) 公所”則是蠟燭行工匠自行成立的勞工組織,而官方則堅決(jue) 禁止“一行兩(liang) 公所”,稱“一業(ye) 而有兩(liang) 公所,實係罕見”。其實在佛山,“一行兩(liang) 公所”很常見。
因為(wei) 缺乏代表自己利益的組織與(yu) 表達利益訴求的機製,蘇州工匠的議價(jia) 能力非常低,他們(men) 能拿到手的工資也很可憐,如乾隆年間,紙匠每個(ge) 月的工銀為(wei) “一兩(liang) 二錢”,加班加點超額完成任務的話,“再給茶點銀半分,以示鼓勵”。而按當時的物價(jia) ,一戶尋常人家如果月收入隻有一兩(liang) 二錢銀子,則“腹且不飽”,連溫飽都成問題。而同時期佛山的陶藝工人,製作一隻“大花塔”便可以得到“二錢一分五厘二”的工銀,如果一個(ge) 月製作十隻,月收入便有二兩(liang) 多(銀子)。
為(wei) 了活命,蘇州工匠必然會(hui) 要求雇主提高工資標準,但他們(men) 又缺乏像佛山“西家行”這樣的利益組織與(yu) 談判平台,往往隻能訴諸罷工的極端行為(wei) 。為(wei) 了增加自己的博弈權重,他們(men) 也試圖成立屬於(yu) 自己的會(hui) 館、公所,但官方卻深信,假如讓工匠“結黨(dang) 群來”,則“害將叵測”,因此嚴(yan) 厲打擊工匠的組織化,結果卻導致理性化的博弈機製永遠也建立不起來。於(yu) 是,矛盾積累到最後,便以罷工的方式爆發出來,這時候官府又不能不出手鎮壓,並勒石立碑,宣布罷工禁令。但禁令隻能取得一時之效,再過幾年,罷工又來一次,石碑又立一塊。將那些石碑一塊一塊串起來,便是一個(ge) “死循環”:罷工—嚴(yan) 禁罷工—再罷工—再嚴(yan) 禁……
其實,佛山的經驗已說明了,讓工匠組織起來,天並不會(hui) 塌下來。因為(wei) “西家行”的首要功能並不是鼓動罷工,而是為(wei) 勞動者提供表達利益訴求的組織化代言人,以及參與(yu) 利益談判的製度性渠道,將利益衝(chong) 突及其化解的理性機製吸納為(wei) 行業(ye) 自治秩序的一部分。
為(wei) 什麽(me) 有清一代,蘇州的罷工運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佛山則風平浪靜,我認為(wei) “秘密”就在這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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