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愛國】儒家“三綱五常”的本義、演變及其辨正——以朱熹理學的詮釋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2 16:47:21
標簽:三綱五常、朱熹理學
樂愛國

作者簡介:樂(le) 愛國,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浙江寧波人。現任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出版著作有《王廷相評傳(chuan) 》《朱子格物致知論研究》《走進大自然的宋代大儒:朱熹的自然研究》《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自然觀》《儒家文化與(yu) 中國古代科技》《宋代的儒學與(yu) 科學》《國學與(yu) 科學》《儒學與(yu) 科技文明》《朱熹〈論語〉詮釋學研究》等。

儒家“三綱五常”的本義(yi) 、演變及其辨正——以朱熹理學的詮釋為(wei) 中心

作者:樂(le) 愛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學習(xi) 與(yu) 實踐》2018年1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六日戊午

          耶穌2019年1月21日

 

摘要:在班固《白虎通》對於(yu) 儒家“三綱五常”的係統闡述中,“三綱”所表達的君、父、夫對於(yu) 臣、子、妻的主導地位,以“五常”為(wei) 心性基礎,是就率先垂範而言。朱熹講“三綱五常”,認為(wei) “五常”是“三綱五常”之本,派生“三綱五常”,強調“三綱”與(yu) “五常”的不可分割,並且還多講“五倫(lun) ”,認為(wei) “五倫(lun) ”就是“三綱五常”;其後學真德秀把“三綱”解讀為(wei) “君正則臣亦正”,“父正則子亦正”,“夫正則妻亦正”,強調“三綱”的率先垂範之義(yi) 。至少在元代之後,“三綱”與(yu) “五常”被分割開來,“三綱”成為(wei) “五常”之本,甚至被解讀為(wei) 臣、子、妻對於(yu) 君、父、夫的絕對順從(cong) ,因而必然遭受批判。所以,重要的是講“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五常”是“三綱”之本,“三綱五常”的本義(yi) 蘊涵於(yu) “三綱”與(yu) “五常”的互相聯係之中。

 

關(guan) 鍵詞:《白虎通》;朱熹理學;三綱五常;率先垂範;絕對順從(cong)

 

1901年,蔡元培(1868-1940)為(wei) 宋省庵撰屏聯,開宗明義(yi) 便是:“社會(hui) 古義(yi) ,厥惟五倫(lun) 。平等相接,愛力彌綸。及其治事,有三綱雲(yun) 。彼民主國,總統蒞焉。主輔相係,何礙平權。”[1]既講“五倫(lun) ”與(yu) 平等相接,又就治事而言“三綱”。後來,蔡元培於(yu) 1920年發表的《傳(chuan) 略》中又說到當時他為(wei) “三綱五倫(lun) ”辯護,曰:“綱者,目之對,三綱,為(wei) 治事言之也。國有君主,則君為(wei) 綱,臣為(wei) 目;家有戶主,則夫、父為(wei) 綱,而婦、子為(wei) 目。此為(wei) 統一事權起見,與(yu) 彼此互相待遇之道無關(guan) 也。互相待遇之道,則有五倫(lun) 。故君仁,臣忠,非謂臣當忠而君可以不仁也。父慈,子孝,非謂子當孝而父可以不慈也。夫義(yi) ,婦順,非謂婦當順而夫可以不義(yi) 也,晏子曰:‘君為(wei) 社稷死則死之。’孔子曰:‘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若如俗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者,不特不合於(yu) 五倫(lun) ,亦不合於(yu) 三綱也。”[2]顯然,蔡元培認為(wei) ,在“三綱五倫(lun) ”中,“三綱”是就“治事言之”;講“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是要把在治國、治家中君與(yu) 臣、父與(yu) 子、夫與(yu) 婦各自大小、主從(cong) 不同的職責權利統一起來說,並不是講他們(men) 之間如何相互對待的關(guan) 係,[①]而“五倫(lun) ”才是講如何相互對待的關(guan) 係;至於(yu)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絕對服從(cong) ,完全與(yu) “三綱五倫(lun) ”無關(guan) 。對於(yu) 這一辯護,蔡元培並沒有作出進一步的說明。[②]應當說,這一對“三綱”的詮釋,對於(yu) 今天重新解讀“三綱五常”仍具有參考價(jia) 值。近年來,牟鍾鑒講“三綱五常可以分開來看,三綱一個(ge) 不能留,五常一個(ge) 不能丟(diu) ”[3],又在《中華讀書(shu) 報》上發文《“三綱”與(yu) “五常”須分開並有所棄取》,從(cong) 曆史上先有“五常”後有“三綱”入手,並且依據清末民初以來對於(yu) “三綱”的批判,進一步指出“‘三綱’是變道”,“‘五常’是常道”,強調“‘三綱’不能留,‘五常’不能丟(diu) ”。[4]問題是,在儒家那裏,“三綱”本義(yi) 是什麽(me) ?“三綱”與(yu) “五常”是否可以分割開來?

 

一、“五常”是“三綱”的心性基礎

 

儒家係統闡述“三綱五常”,可見東(dong) 漢班固《白虎通》。其中說道:“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含文嘉》曰:‘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wei) 綱,小者為(wei) 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詩》雲(yun) :‘亹亹文王,綱紀四方。’”[5]這裏所謂“三綱”,是指君臣、父子、夫婦的相處之道;至於(yu) 如何相處,班固引《含文嘉》言“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因此,後來出現兩(liang) 種解讀:一是南北朝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說:“三綱,謂夫婦、父子、君臣也。三事為(wei) 人生之綱領,故雲(yun) ‘三綱’也。”[6]直至晚清孫寶瑄說:“餘(yu) 謂古人所謂三綱,恐是以君臣、父子、夫婦統括人類,故名曰綱。後人不察,妄以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君為(wei) 臣綱為(wei) 言,是大謬也。”[7]一是唐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引《禮緯·含文嘉》雲(yun) :“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矣。”[8]邢昺《論語注疏》說:“‘三綱五常’者,《白虎通》雲(yun) :‘三綱者何謂?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9]朱熹《論語集注》說:“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10]自此,凡言“三綱”,就是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

 

至於(yu) 什麽(me) 是“綱”?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說:“綱,維紘繩也。從(cong) 糸,岡(gang) 聲。”[11]所謂“綱”,就是提網的總繩。其實,在許慎之前,西漢揚雄《法言》就說過:“君子為(wei) 國,張其綱紀,謹其教化。導之以仁,則下不相賊;蒞之以廉,則下不相盜;臨(lin) 之以正,則下不相詐。修之以禮義(yi) ,則下多德讓,此君子所當學也。……如綱不綱,紀不紀,雖有羅網,惡得一目而正諸。”[12]顯然,揚雄所謂“綱”,與(yu) “仁”“廉”“正”“禮”“義(yi) ”相聯係,具有率先垂範之義(yi) ,是指通過率先垂範達到國之上下的和諧。

 

班固《白虎通》講“三綱”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又說:“所以稱三綱何?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13]認為(wei) “三綱”是君臣、父子、夫婦之間陰陽相互和諧的關(guan) 係;同時又引緯書(shu) 《含文嘉》曰“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並言“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據陳立《白虎通疏證》所述,唐《開元占經》引《含文嘉》曰:“王者敬諸父有善,則大角光明而揚。諸舅有儀(yi) ,則軒轅東(dong) 西角大張。族人有序,則宗人倚文正明。王者序長幼各得其正,則房、心有德心應之。王者敬師長有尊,則攝提如列,無則反折。”[14]由此可以推斷,《含文嘉》所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具有君父夫率先垂範、臣子婦隨後效仿之義(yi) ,是指通過率先垂範達到君臣、父子、夫婦之間的相互和諧。[③]這就是《白虎通》所言“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至於(yu) 《白虎通》引《詩》雲(yun) “亹亹文王,綱紀四方”,《毛詩》為(wei) “勉勉我王,綱紀四方”,意即:“勉勉然勤行善道不倦之我王,以此聖德綱紀我四方之民,善其能在民上治理天下。”[15]明顯是說周文王垂範於(yu) 天下;而且,這也可以說明《白虎通》講“三綱”本之於(yu) 此。通過對班固《白虎通》有關(guan) “三綱”的文本分析可看出,“三綱”所表達的君、父、夫對於(yu) 臣、子、妻的主導,是就率先垂範而言,是指通過率先垂範達到君臣、父子、夫婦之間的相互和諧。

 

班固《白虎通》不僅(jin) 講“三綱”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並由此引出“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而且還說“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認為(wei) “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才有可能做到君父夫率先垂範、臣子婦隨後效仿,實現“綱紀為(wei) 化”,正如網之有綱而萬(wan) 目張。這就把“三綱”與(yu) 仁、義(yi) 、禮、智、信“五常”聯係在一起,而且“五常”是“三綱”的心性基礎。需要指出的是,在“五常”基礎上的“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就是要君、父、夫在“五常”上成為(wei) 臣、子、婦的主導,率先垂範。

 

朱熹講“理”,同時也講“三綱五常”,說:“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得之而為(wei) 天,地得之而為(wei) 地,而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以為(wei) 性。其張之為(wei) 三綱,其紀之為(wei) 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16]顯然,在朱熹看來,由宇宙天理而來的人之性派生出“三綱五常”。

 

關(guan) 於(yu) 人之本性,朱熹《中庸章句》注“天命之謂性”,說:“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17]也就是說,由天理而有人之性,而人之性即“健順五常之德”,或稱“五常之德”,就是本心所固有的仁、義(yi) 、禮、智、信。當然,朱熹經常說:“仁義(yi) 禮智,性也。”“性隻是仁義(yi) 禮智。”[18]由此可見,在朱熹那裏,人心中的“五常之德”,不僅(jin) 是“三綱五常”之本,而且派生出“三綱五常”。

 

朱熹講“三綱五常”,強調人心中的“五常之德”,講“性即理”,講人之性為(wei) “三綱五常”之本,並派生出“三綱五常”;對於(yu) “三綱”,則隻是界定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而沒有對其內(nei) 涵做出具體(ti) 的討論和闡發。與(yu) 此不同,朱熹較多講孟子的“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即“五倫(lun) ”,並在所撰《小學》中分別對“父子之親(qin) ”、“君臣之義(yi) ”、“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教”作了具體(ti) 的討論,[19]甚至還把“五倫(lun) ”看作如同“五常”,都視為(wei) “天理”。他注《尚書(shu) ·舜典》“慎徽五典,五典克從(cong) ”,說:“五典,五常也。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20]又注“敬敷五教”,說:“五教,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以五者當然之理而為(wei) 教令也。”[21]他還說:“昔者聖王作民君師,設官分職,以長以治。而其教民之目,則曰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蓋民有是身,則必有是五者,而不能以一日離;有是心,則必有是五者之理,而不可以一日離也。是以聖王之教,因其固有,還以道之,使不忘乎其初。”[22]又說:“舜之命契,不過是欲使‘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隻是此五者。至於(yu) 後來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欲明此而已。這個(ge) 道理,本是天之所以與(yu) 我者,不為(wei) 聖賢而有餘(yu) ,不為(wei) 愚不肖而不足。”[23]並且還說:“仁、義(yi) 、禮、智,豈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豈不是天理?”[24]

 

顯然,在朱熹看來,“五倫(lun) ”就是“五常”,為(wei) “天之所以與(yu) 我者”,是人之性,而為(wei) 天理,因此,同樣是“三綱五常”之本。他說:“夫君臣之義(yi) ,父子之恩,天理民彝之大,有國有家者所以維係民心、紀綱政事本根之要也。”[25]又說:“昔者帝舜以百姓不親(qin) ,五品不遜,而使契為(wei) 司徒之官,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又慮其教之或不從(cong) 也,則命皋陶作士,明刑以弼五教,而期於(yu) 無刑焉。蓋三綱五常,天理民彝之大節,而治道之本根也。”[26]認為(wei) “五倫(lun) ”就是“三綱五常”。這就把“五倫(lun) ”與(yu) “三綱五常”統合起來。

 

關(guan) 於(yu) “五倫(lun) ”與(yu) “三綱”,今人多有討論。賀麟曾發文《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既認為(wei) “五倫(lun) 又是五常的意思”,又認為(wei) “五倫(lun) 觀念之最基本意義(yi) 為(wei) 三綱說,五倫(lun) 觀念之最高最後的發展,也是三綱說”,同時還分析了“五倫(lun) 說進展為(wei) 三綱說的邏輯的必然性”。[27]然而,馮(feng) 天瑜發文《“五倫(lun) ”“三綱”分梳》,強調“三綱”與(yu) “五倫(lun) ”的區別,認為(wei) “三綱說”是“單向獨斷論”,“強調上下尊卑的威權性、絕對性”,“五倫(lun) 說”是“雙向協調論”,“講究人倫(lun) 關(guan) 係的相對性、和諧性”。[28]問題是,朱熹講“三綱五常”,較多講“五常”,而對於(yu) 君臣、父子、夫婦,則較多講“五倫(lun) ”而較少講“三綱”,那末為(wei) 什麽(me) 不以“五倫(lun) ”取代“三綱”而是將“五倫(lun) ”與(yu) “三綱五常”統合起來?

 

二、朱熹理學中“三綱”與(yu) “五常”的不可分割

 

曆代儒家學者大都認為(wei) ,“三綱五常”源於(yu) 夏商周三代,如前所述,班固《白虎通》引《詩》雲(yun) “亹亹文王,綱紀四方”,認為(wei) 周文王時已有“三綱六紀”。馬融注《論語》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說:“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29]認為(wei) 自夏代開始,有“禮”,就有“三綱五常”。這一觀點為(wei) 後來許多儒家學者包括朱熹所接受。但是就現有的古代文獻看,“五常”以及“五倫(lun) ”先出現於(yu) 春秋戰國,而後才出現“三綱”。至於(yu) “五倫(lun) 說進展為(wei) 三綱說的邏輯的必然性”,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認為(wei) ,“由五倫(lun) 的相對關(guan) 係,進展為(wei) 三綱的絕對的關(guan) 係”,是要“補救相對關(guan) 係的不安定,進而要求關(guan) 係者一方絕對遵守其位分”,換言之,“三綱說要求臣、子、婦,盡片麵的忠、孝、貞的絕對義(yi) 務,以免陷於(yu) 相對的、循環報複、給價(jia) 還價(jia) 的不穩定的關(guan) 係之中”,因此,“三綱說當然比五倫(lun) 說來得深刻而有力量”。[30]也就是說,“三綱”講“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強調君、父、夫處於(yu) 主導地位,臣、子、婦處於(yu) 順從(cong) 地位,並要求臣、子、婦盡自己的絕對義(yi) 務,從(cong) 而更加有力地將“五常”、“五倫(lun) ”落到實處,因為(wei) “唯有人人都能在他位分內(nei) ,片麵的盡他自己絕對的義(yi) 務,才可以維持社會(hui) 人群的綱常”[31],所以,隻有在“五常”、“五倫(lun) ”的基礎上進一步講“三綱”,才能更加有力地將“五常”、“五倫(lun) ”落到實處;朱熹不以“五倫(lun) ”取代“三綱”,其原因概在於(yu) 此。

 

與(yu) 此同時,“三綱”所強調的君、父、夫對於(yu) 臣、子、妻的主導地位,必須是就“五常”而言,是實現“五常”過程中所處的主導地位,所以“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不僅(jin) 以“五常”為(wei) 心性基礎,以“五常”為(wei) 本,而且以“五常”為(wei) 指向。同時,正如孔子所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必須摒棄那種強製性的、絕對服從(cong) 的關(guan) 係,而要講“道之以德”。所以,君、父、夫的主導,更多的是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君、父、夫率先垂範於(yu) 臣、子、婦,這是“五常”本身所不可能具有的,是“五常”之所以能夠發揮作用的關(guan) 鍵。

 

班固《白虎通》強調“三綱”,但並不把“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馬融以“三綱”與(yu) “五常”合稱為(wei) “三綱五常”。朱熹《論語集注》不僅(jin) 明確講“三綱,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五常,謂仁、義(yi) 、禮、智、信”,而且還說:“三綱五常,禮之大體(ti) ,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32]認為(wei) “三綱五常”作為(wei) “禮之大體(ti) ”,為(wei) 三代所相繼,而不是先有“五常”,後有“三綱”。這裏也包含了“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的思想。

 

朱熹對於(yu) “綱紀”有過具體(ti) 的論述。他說:“夫所謂綱者,猶網之有綱也;所謂紀者,猶絲(si) 之有紀也。網無綱則不能以自張,絲(si) 無紀則不能以自理。故一家則有一家之綱紀,一國則有一國之綱紀。……然而綱紀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dang) 反側(ce) 之私,然後綱紀有所係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親(qin) 賢臣、遠小人,講明義(yi) 理之歸,閉塞私邪之路,然後乃可得而正也。”[33]在這裏,朱熹既講建立綱紀之重要,又講君主建立綱紀必須“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dang) 反側(ce) 之私”,就是君心要正。可見,講綱紀,講“三綱”,不能不講“五常”;“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

 

朱熹還特別強調建立“三綱五常”,朝廷必須率先垂範。他說:“天下國家之大務莫大於(yu) 恤民,……夫治軍(jun) 、省賦以為(wei) 恤民之本,則又在夫人君正其心術以立紀綱而已矣。董子所謂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蓋謂此也。”[34]又說:“綱紀不振於(yu) 上,是以風俗頹弊於(yu) 下”,“君心正於(yu) 上,風俗美於(yu) 下”。[35]還說:“天下國家之所以長久安寧,唯賴朝廷三綱五常之教有以建立修明於(yu) 上,然後守藩述職之臣有以稟承宣布於(yu) 下,所以內(nei) 外相維,小大順序,雖有強猾奸宄之人,無所逞其誌而為(wei) 亂(luan) 。”[36]以為(wei) 社會(hui) 道德秩序的建立,有賴於(yu) 朝廷的率先垂範。由此亦可以看出朱熹講“三綱五常”的內(nei) 涵之所在。

 

朱熹的好友呂祖謙對“三綱”有明確的界定,說:“何謂三綱?舉(ju) 其綱,萬(wan) 目自張。人君既正於(yu) 上,則百官兆姓皆舉(ju) 於(yu) 下。父既正於(yu) 上,則嫡庶皆舉(ju) 於(yu) 下。如夫為(wei) 婦綱,在庶人則一妻一妾;以天子言之,則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天子既正於(yu) 上,則後、夫人皆自正於(yu) 下。”[37]在呂祖謙看來,“三綱”就是君、父、夫為(wei) 臣、子、妻做出表率。

 

朱熹後學真德秀《大學衍義(yi) 》解《大學》“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引述《白虎通》所言“三綱五常”,並且說:“蓋天下之事眾(zhong) 矣,聖人所以治之者,厥有要焉,惟先正其本而已。本者何?人倫(lun) 是也。故三綱正則六紀正,六紀正則萬(wan) 事皆正,猶舉(ju) 網者提其綱紀而眾(zhong) 目畢張也。……即三綱而言之,君為(wei) 臣綱,君正則臣亦正矣;父為(wei) 子綱,父正則子亦正矣;夫為(wei) 妻綱,夫正則妻亦正矣。故為(wei) 人君者必正身以統其臣,為(wei) 人父者必正身以律其子,為(wei) 人夫者必正身以率其妻,如此,則三綱正矣。”[38]也就是說,“三綱”所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是指“君正則臣亦正”,“父正則子亦正”,“夫正則妻亦正”。可見,真德秀講“三綱”有著明顯的率先垂範之義(yi) ;而且所謂“正”,即朱熹所謂“心術公平正大”之“正”,因而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他還說:“君臣之綱正於(yu) 上,而天下皆知有敬;父子之綱正於(yu) 上,而天下皆知有親(qin) ;夫婦之綱正於(yu) 上,而天下皆知有別。三者正,而昆弟朋友之倫(lun) ,亦莫不正。……夫所謂五常者,亦豈出乎三綱之外哉?父子之恩,即所謂仁;君臣之敬,即所謂義(yi) ;夫婦之別,即所謂禮。智者知此而已,信者守此而已。未有三綱正而五常或虧(kui) ,亦未有三綱廢而五常獨存者。”[39]明確講“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

 

後來的陳普也有與(yu) 真德秀類似的解讀。他說:“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綱者,綱之大繩,眾(zhong) 月之所附。綱舉(ju) 而後目張,綱正而後月齊。國家天下必君父夫先正,而後臣子婦隨之而正也。人倫(lun) 凡五等,而君臣、父子、夫婦三者為(wei) 最重。三者正則無不正矣。以人道而言,六者當各自盡而不相待;以家國天下之責而言,則君正而後臣正,父正而後子正,夫正而後婦正。自古及今,蓋無不然。以教之所起為(wei) 重,居其位者必先盡其道也。”[40]在這裏,“三綱”所包含的君、父、夫對於(yu) 臣、子、妻的主導地位,被解讀為(wei) “君父夫先正,而後臣子婦隨之而正”,“君正而後臣正,父正而後子正,夫正而後婦正”。所謂“正”,就是要合乎人心“五常之德”,以“五常”為(wei) 本,以“五常”為(wei) 指向,因而與(yu) “五常”不可分割。而且,“君父夫先正,而後臣子婦隨之而正”,就是指君父夫率先垂範、臣子婦隨後效仿。

 

“三綱”強調君、父、夫對於(yu) 臣、子、妻的主導地位,而這種主導地位,既可以是正麵的,也可以是負麵的,因此要與(yu) “五常”統一起來,並強調“五常”為(wei) “三綱”的心性基礎,為(wei) “三綱”之本,才能確保“三綱”君、父、夫的主導地位在落實“五常”中起到正麵的作用。也就是說,以“五常”為(wei) 基礎的“三綱”,就是要君、父、夫在“五常”上成為(wei) 臣、子、婦的主導。如前所述,朱熹講“三綱五常”,強調人心中的“五常之德”,講人之性為(wei) “三綱五常”之本;對於(yu) 君臣、父子、夫婦,較少講“三綱”,較多講“五倫(lun) ”。正是在這樣的理論支撐下,真德秀把“三綱”解讀為(wei) “君正則臣亦正”,“父正則子亦正”,“夫正則妻亦正”,明確賦予“三綱”之“綱”以率先垂範之義(yi) 。

 

由此可見,重要的是要弄清在“三綱五常”中“三綱”與(yu) “五常”何者更為(wei) 根本,進而從(cong) “三綱”與(yu) “五常”的相互聯係中揭示“三綱”所具有的率先垂範之內(nei) 涵,而不是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或隻講“三綱”,或隻講“五常”。

 

三、“三綱”與(yu) “五常”的分割與(yu) 批評

 

班固《白虎通》先講“三綱”後講“五常”,較為(wei) 強調“三綱”,但仍然講“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認為(wei) “五常”是“三綱”的心性基礎,也就是說,“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朱熹講“三綱五常”,則較多講“五常”、“五倫(lun) ”,強調“五常”是“三綱”之本,同樣講“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但需要指出的是,班固《白虎通》提出並強調“三綱”,不隻是為(wei) 了更為(wei) 有力地將“五常”落到實處,而且也表達了官方儒學要求整肅綱常倫(lun) 理的訴求和意誌。因此,在儒學的發展中,一直有儒家學者由於(yu) 過度強調“三綱”而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有時甚至強調“三綱”高於(yu) “五常”,而視“三綱”為(wei) “五常”之本,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中君、父、夫的主導地位和臣、子、妻的順從(cong) 地位推向絕對,隻講“三綱”,這不僅(jin) 偏離了儒學的根本,給社會(hui) 道德秩序的建立造成危害,而且還使“三綱五常”遭受諸多誤解和批判。

 

隋代儒者王通《中說》引薛收曰:“吾嚐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41]所謂“上明三綱,下達五常”,將“三綱”與(yu) “五常”以上下對應,似乎是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並認為(wei) “三綱”高於(yu) “五常”,已完全不同於(yu) 班固《白虎通》所表述“五常”是“三綱”的心性基礎。

 

元代儒者吳澄將“三綱”與(yu) “五常”聯係起來,說:“三綱二紀,人之大倫(lun) 也,五常之道也。君為(wei) 臣之綱,其有分者義(yi) 也;父為(wei) 子之綱,其有親(qin) 者仁也;夫為(wei) 妻之綱,其有別者智也。長幼之紀,其序為(wei) 禮;朋友之紀,其任為(wei) 信。之二紀者,亦不出乎三綱之外。”[42]但是,他又說:“為(wei) 之綱者,為(wei) 之天也。臣所天者君,子所天者父,妻所天者夫也。……稽諸禮經,女未嫁以前天其父,既嫁以後天其夫。天其夫,則移所天而不複天其父,故降父服而專(zhuan) 以服父之服服其夫,明所天之不二也。”[43]這裏將“三綱”所言“夫為(wei) 妻綱”,理解為(wei) “妻所天者夫”,是“以服父之服服其夫”,理解為(wei) 單向的妻對夫的順從(cong) ,即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而不講仁、義(yi) 、禮、智、信之“五常”,似乎已不具有此前儒者解“三綱”所具有的君父夫率先垂範、臣子婦隨後效仿之義(yi) 。

 

鄭玉曾討論過夫是否可為(wei) 妻而死的問題。某人遭妻之喪(sang) ,而欲與(yu) 之俱死;對此,鄭玉說:“此蓋知五常為(wei) 人倫(lun) 之重,而不知三綱又為(wei) 五常之重也。”並且討論說:“夫以五常而言,則夫婦居其一。與(yu) 之同死生,可也。以三綱而言,則夫為(wei) 婦綱。婦為(wei) 夫死,可也,然亦必要死得是,乃可。夫為(wei) 婦死,易天地之位,失輕重之權矣。”[44]這裏將“三綱”所言“夫為(wei) 妻綱”,理解為(wei) “婦為(wei) 夫死,可也,然亦必要死得是”,雖然還沒達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還講“必要死得是”,但已轉變為(wei) 單向的隻講“婦為(wei) 夫死”而不能講“夫為(wei) 婦死”,明顯是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講“三綱”為(wei) “五常”之重。

 

明代湛若水引《禮記·哀公問》孔子曰“政者,正也。君為(wei) 政,則百姓從(cong) 政矣。君之所為(wei) ,百姓之所從(cong) 也。君所不為(wei) ,百姓何從(cong) ”“夫婦別、父子親(qin) 、君臣嚴(yan) 三者正,則庶物從(cong) 之矣”,說:“正政者,所以正朝廷也。正三綱者,所以正政也。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三綱正則五倫(lun) 正,而為(wei) 政之道得矣。此朝廷之所以尊乎!”[45]這裏講“三綱正則五倫(lun) 正”,似將“三綱”與(yu) “五倫(lun) ”分割開來,先有“三綱”正,才有“五倫(lun) ”正,不同於(yu) 此前儒家所講“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三綱”以“五常”為(wei) 本。

 

清代儒者刁包說:“浮屠老聃,其學亦雲(yun) 精矣,彼亦何嚐不言仁義(yi) 禮智且信也?然而未得其道者,以其父子君臣夫婦之間,有缺典故也,所以謂之異端。漢祖唐宗,其治亦雲(yun) 偉(wei) 矣,彼亦何嚐不行仁義(yi) 禮智且信也?然而未得其道者,以其父子君臣夫婦之間,有慚德故也,所以謂之雜霸。文清曰:‘三綱五常,為(wei) 學、為(wei) 治之本。’餘(yu) 謂三綱又五常之本也。”[46]顯然,這裏不滿足於(yu) 薛瑄講“三綱五常”,而要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並認為(wei) “三綱”為(wei) “五常”之本。

 

後來的曾國藩說:“三綱之道,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是地維所賴以立,天柱所賴以尊。故《傳(chuan) 》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儀(yi) 禮》記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47]這裏對“三綱”的解讀,隻講臣忠、子孝、妻順,而不講君仁、父慈、夫賢,很容易被理解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再有張之洞《勸學篇》把“三綱”與(yu) 民權、平等對立起來,說:“知君臣之綱,則民權之說不可行也;知父子之綱,則父子同罪、免喪(sang) 廢祀之說不可行也;知夫婦之綱,則男女平權之說不可行也。”[48]隻講“三綱”的絕對關(guan) 係,拋棄了“五常”的相對關(guan) 係,並由此反對民權、男女平權。

 

由此可見,“三綱”強調君、父、夫處於(yu) 主導地位,臣、子、妻處於(yu) 順從(cong) 地位,其最初以“五常”為(wei) 心性基礎,以“五常”為(wei) 本,以“五常”為(wei) 指向,為(wei) 了有力地實現“五常”,而與(yu) “五常”不可分割,從(cong) 而具有率先垂範之義(yi) ,但至少在元代開始,逐漸與(yu) “五常”分割開來,到了清代,臣、子、妻順從(cong) 於(yu) 君、父、夫已經成為(wei) 與(yu) “五常”相分割且高於(yu) “五常”的道德規範,甚至隻講“三綱”的順從(cong) 而不講“五常”。至此,原本“三綱”君、父、夫處於(yu) 主導地位中的率先垂範之義(yi) ,已蕩然無存;此前對於(yu) “五常”具有積極作用的“三綱”,已經完全與(yu) “五常”分割開來,隻講臣、子、妻對於(yu) 君、父、夫的絕對順從(cong) ,因而必然招致清末民初以來對於(yu) “三綱”的批判。

 

清末譚嗣同《仁學》推崇孔子儒學,而批評荀學和“三綱”,說:“方孔之初立教也,黜古學,改今製,廢君統,倡民主,變不平等為(wei) 平等,亦汲汲然動矣。豈謂為(wei) 荀學者,乃盡亡其精意,而泥其粗跡,反授君主以莫大無限之權,使得挾持一孔教以製天下!彼為(wei) 荀學者,必以倫(lun) 常二字,誣為(wei) 孔教之精詣,不悟其為(wei) 據亂(luan) 世之法也。……況又妄益之以三綱,明創不平等之法,軒輊鑿枘,以苦父天母地之人。”[49]顯然,在譚嗣同看來,孔子講“五常”是講平等,而“三綱”是“創不平等之法”。

 

《攘書(shu) 》有《罪綱篇》,特別對“三綱”提出批評,說:“三綱之說,始見於(yu) 《繁露》,蓋《繁露》所言多近於(yu) 讖緯,故有此三綱之說,而馬融遂以‘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釋《論語》矣。《說文》訓‘綱’為(wei) 維綋繩也,故言‘綱’則有壓製束縛之義(yi) 。”[50]在這裏,認為(wei) “三綱”具有“壓製束縛之義(yi) ”而加以批評。

 

這些對於(yu) “三綱”的批評,延續至今,便有了所謂“‘三綱’不能留,‘五常’不能丟(diu) ”。然而,這樣的批評,實際上是對於(yu) 那種與(yu) “五常”相分割的“三綱”的批評,而不可能是對於(yu) 以“五常”為(wei) 根本且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並具有率先垂範之義(yi) 的“三綱”的批評。

 

餘(yu) 論

 

應當說,儒學不僅(jin) 講“三綱五常”,而且更為(wei) 強調“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然而,一直有儒家學者出於(yu) 各種不同原因,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晚清孫寶瑄曾說過:“三綱可去,五倫(lun) 必不可廢。”[51]一百多年後,今人接著又講“‘三綱’不能留,‘五常’不能丟(diu) ”。從(cong) 字麵上看,這是把“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而否定“三綱”,因而與(yu) 儒學講“三綱”“五常”不可分割並不完全一致。

 

孔子講仁,講“五常”,又講禮,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也就是說,君、臣、父、子應當各守其道,“若君不失君道,乃至子不失子道,尊卑有序、上下不失而後國家正也”。[52]按照錢穆所解:“君要像君樣子,盡君的責任,臣才能像臣樣子,盡臣的責任。臣不臣,還是由於(yu) 君不君。……這是一種‘君職論’,絕不是一種‘君權論’。”[53]孔子又講“政者,正也。子帥而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帥”通“率”,猶先也。也就是說,“民之從(cong) 上,如影隨身表,若君上自率己身為(wei) 正之事,則民下誰敢不正者耶?”[54]換言之,“為(wei) 政在乎修己”[55]。孔子還說:“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論語·子路》)強調為(wei) 政者的道德表率作用。實際上是講,居於(yu) 社會(hui) 上層地位的人應當在道德上率先垂範。因此,孔子講“五常”,與(yu) 講禮、講率先垂範是不可分割的。班固《白虎通》依據周文王勤勉於(yu) 善道而垂範於(yu) 世,提出以“君臣、父子、夫婦”為(wei) “三綱”,並進一步講“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實際上包含了對孔子“為(wei) 政在乎修己”的率先垂範思想的發揮。

 

孔子所講仁、義(yi) 、禮、智、信,是人心之“五常之性”,是社會(hui) 的基本道德規範,但是,如何發用為(wei) 行動?居於(yu) 社會(hui) 上層地位的人在道德上的率先垂範,尤為(wei) 重要。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如果隻講“五常”而不講“三綱”,不講君、父、夫的率先垂範,“五常”就難以在全社會(hui) 得以落實,這就是“五常”與(yu) “三綱”不可分割,講“五常”,不能不講“三綱”。

 

縱觀儒家的發展,先秦儒家主要講“五常”,又講率先垂範,已經具有了“五常”與(yu) “三綱”不可分割的思想。漢唐儒家主要講“三綱”,但又講“三綱”以“五常”為(wei) 心性基礎;朱熹理學強調“五常”,但又講“三綱”,都講“三綱”與(yu) “五常”的不可分割。尤其在朱熹理學那裏,“三綱五常”所具有的率先垂範之義(yi) ,得到充分的展現,這就是真德秀所謂“君為(wei) 臣綱,君正則臣亦正矣;父為(wei) 子綱,父正則子亦正矣;夫為(wei) 妻綱,夫正則妻亦正矣”。但是後來,“三綱”與(yu) “五常”被逐漸分割開來,於(yu) 是,“三綱”被詮釋為(wei) 臣、子、婦對於(yu) 君、父、夫的絕對順從(cong) ,而與(yu) “三綱五常”所具有的率先垂範之義(yi) 完全背離,因而招致批評。由此可以說明,“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講“三綱”,不能不講“五常”。

 

今人批評“三綱”,實際上隻是批評與(yu) “五常”相分割的“三綱”。所謂“‘三綱’不能留,‘五常’不能丟(diu) ”,雖然從(cong) 字麵上看,有將“三綱”與(yu) “五常”分割開來之嫌,與(yu) 儒學講“三綱”與(yu) “五常”不可分割並不完全一致,但其意在於(yu) 反對臣、子、婦對於(yu) 君、父、夫的絕對順從(cong) ,強調“五常”,因而不可能否定孔子講率先垂範,實際上並不反對以“五常”為(wei) 根本的“三綱”。當然,當今也有人推崇“三綱”,但決(jue) 不可能是推崇那種與(yu) “五常”相分割、隻講絕對順從(cong) 的“三綱”,更多的是講“三綱”中所具有的率先垂範之義(yi) 。因此,儒家講“三綱”與(yu) “五常”相互不可分割,“五常”是“三綱”之根本,而不是隻講“三綱”不講“五常”,或是隻講“五常”不講“三綱”。

 

儒學源遠流長,流傳(chuan) 至今,貴為(wei) 至寶,動輒講去其糟粕,不可謂明智之舉(ju) 。實事求是地闡發其義(yi) ,尤其是要糾正以往各種錯誤的解讀,讓其世代傳(chuan) 承;多講“取其精華”,少講“去其糟粕”;多講“留”,少講“丟(diu) ”。這應當是今人對於(yu) 儒學的應有態度,因為(wei) 在當今社會(hui) ,儒學中許多過去被認為(wei) 是“糟粕”的東(dong) 西,通過重新解讀,已開始越來越多地為(wei) 當代人所接受。至於(yu) “三綱”,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說:“三綱的精蘊的真義(yi) 的純理論基礎,可以說隻有極少數的儒家的思想政治家才有所發揮表現,而三綱說在禮教方麵的權威,三綱說的軀殼,曾桎梏人心,束縛個(ge) 性,妨礙進步,有數千年之久。但這也怪不得三綱說的本身,因為(wei) 三綱說是五倫(lun) 觀念的必然的發展,曾盡了它曆史的使命。現在已不是消極的破壞攻擊三綱說的死軀殼的時候,而是積極的把握住三綱說的真義(yi) ,加以新的解釋與(yu) 發揮,以建設新的行為(wei) 規範和準則的時期了。”[56]應當說,“三綱”之真義(yi) ,隻是蘊涵於(yu) “三綱”與(yu) “五常”的互相聯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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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張之洞:《勸學篇》,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12頁。

 

[49](清)譚嗣同:《仁學》,中華書(shu) 局,1958年,第48頁。

 

[50]:《攘書(shu) 》//《劉師培全集》第二冊(ce) ,中共中央黨(dang) 校出版社,1997年,第12頁。

 

[53]錢穆《國史新論》,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1年,第82頁。

 

注釋:

 

[①]對此,有學者作了解釋,說:“三綱顯然被隸屬於(yu) 民主國體(ti) 製。可見雖有社會(hui) 分工之差別,而每個(ge) 人在人格上卻是平等的,前者原本以後者為(wei) 前提與(yu) 基礎。三綱因此隻是為(wei) 建立秩序、同心辦事而立的規矩,即所謂‘齊心同願,職識分安’,而並非恣行專(zhuan) 製的手段。”(夏曉虹:《晚清文人婦女觀》,作家出版社,1995年,第159頁)

 

[②]後來,1935年蔡元培在《中國新文學大係總序》中說:“……程頤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斥再蘸婦,蹂躪女權,正與(yu) 韓愈的‘臣罪當誅’相等,誤會(hui) ‘三綱’的舊說,破壞‘五倫(lun) ’的本義(yi) 。不幸此等謬說適投明清兩(liang) 朝君主之所好,一方麵以利用科舉(ju) 為(wei) 誘惑,一方麵以文字獄為(wei) 鞭策,思想言論的自由,全被剝奪。”(蔡元培:《中國新文學大係總序》,《蔡元培全集》(第六卷),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572頁)

 

[③]台灣大學曆史學係教授閻鴻中認為(wei) ,《白虎通》引緯書(shu) 《含文嘉》曰“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強調的是君、父、夫要負人倫(lun) 秩序之責任,如果不能身為(wei) 表率便要遭受譴責;天子兼為(wei) 君、為(wei) 父、為(wei) 夫,需為(wei) 天下表率,更是一切責備的首要對象。”(閻鴻中:《唐以前“三綱”意義(yi) 的演變—以君臣關(guan) 係為(wei) 主的考察》,《錢穆先生紀念館館刊》第7期,台北市立圖書(shu) 館,1999年,第65頁)

 

[1]蔡元培:《為(wei) 宋省庵書(shu) 屏》,《蔡元培全集》(第一卷),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118頁。

 

[2]蔡元培:《傳(chuan) 略》,《蔡孑民先生言行錄》,上海中華書(shu) 局,1920年,第6-7頁。

 

[3]牟鍾鑒:《三綱一個(ge) 不能留,五常一個(ge) 不能丟(diu) 》,《光明日報》,2011年4月10日第2版。

 

[4]牟鍾鑒:《“三綱”與(yu) “五常”須分開並有所棄取》,《中華讀書(shu) 報》,2017年11月15日第13版。

 

[5](清)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373-374頁。

 

[6](魏)何晏、(梁)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25頁。

 

[7](清)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07頁。

 

[8](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yi)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1540頁。

 

[9](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2463頁。

 

[10](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59頁。

 

[11](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275頁。

 

[12](漢)揚雄:《法言》卷六《先知篇》,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26頁。

 

[13](清)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373-374頁。

 

[14](清)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374頁。

 

[15](漢)鄭玄、(唐)孔穎達:《毛詩正義(yi)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515頁。

 

[1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讀大紀》,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3),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376頁。

 

[17](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17頁。

 

[18](宋)黎靖德:《朱子語類》(一)卷四,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63-64頁。

 

[19](清)朱熹:《小學》,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13),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98-413頁。

 

[20](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五《尚書(shu) 》,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3),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161頁。

 

[21](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五《尚書(shu) 》,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3),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170頁。

 

[22](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瓊州知樂(le) 亭記》,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4),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761頁。

 

[23](宋)黎靖德:《朱子語類》(一)卷十四,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69頁。

 

[24](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九《答吳鬥南》(三),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3),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837頁。

 

[25](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十四《與(yu) 陳侍郎書(shu) 》,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1),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086頁。

 

[2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四《戊申延和奏劄一》,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0),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656頁。

 

[27]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近代唯心論簡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05-212頁。

 

[28]馮(feng) 天瑜:《“五倫(lun) ”“三綱”分梳》,《人文論叢(cong) 》,2014年第1輯,第4-9頁。

 

[29](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2463頁。

 

[30]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近代唯心論簡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0-211頁。

 

[31]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近代唯心論簡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1頁。

 

[32](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59頁。

 

[33](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一《庚子應詔封事》,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0),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585-586頁。

 

[34](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一《庚子應詔封事》,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0),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581頁。

 

[35](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一《戊申封事》,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0),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603-604頁。

 

[3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十三《乞放歸田裏狀》,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shu) 》(21),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041頁。

 

[37](宋)呂祖謙:《東(dong) 萊呂太史外集》卷五《門人周公瑾(介)所記》,《呂祖謙》(第1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719頁。

 

[38](宋)真德秀:《大學衍義(y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92-93頁。

 

[39](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二)卷四《召除禮侍上殿奏劄一》,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63頁。

 

[40](宋)陳普:《石堂先生遺集》卷九,《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321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421頁

 

[41](隋)王通:《中說》,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5頁。

 

[42](元)吳澄:《吳文正集》卷二十《綱常明鑒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97冊(ce)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221-222頁

 

[43](元)吳澄:《吳文正集》卷四十二《柏堂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97冊(ce)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442-443頁

 

[44](元)鄭玉:《師山遺文》卷三《與(yu) 鮑仲安書(shu) 》,《師山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17冊(ce)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85頁。

 

[45](明)湛若水:《聖學格物通》(5)卷五十一《正朝廷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944-1945頁。

 

[46](清)刁包:《潛室劄記》,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58頁。

 

[47](清)曾國藩:《家書(shu) 》,《曾國藩全集》(21),嶽麓書(shu) 社,2011年,第117頁。

 

[48](清)張之洞:《勸學篇》,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12頁。

 

[49](清)譚嗣同:《仁學》,中華書(shu) 局,1958年,第48頁。

 

[50]:《攘書(shu) 》,《劉師培全集》第二冊(ce) ,中共中央黨(dang) 校出版社,1997年,第12頁。

 

[51](清)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中),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473頁。

 

[52](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2504頁。

 

[53]錢穆《國史新論》,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1年,第82頁。

 

[54](魏)何晏,(梁)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70頁。

 

[55](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2504頁。

 

[56]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近代唯心論簡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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