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ge) 宋朝人如果生活在大清，一定會(hui) 被砍腦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十日壬子

          耶穌2019年1月15日

哪些宋朝人設若生活在大清，確切地說，生活在雍正—乾隆盛世，會(hui) 被大清皇帝砍了腦袋呢？——這當然是一個(ge) 假設性的問題，不可能得到直接的證實。打個(ge) 比方，有一些朋友會(hui) 說，如果蘇軾生活在大清乾隆時代，以他所寫(xie) 的那些諷刺時政之詩，就算長了九個(ge) 腦袋瓜，隻怕也不夠皇帝砍的。然而，這隻能是一種推測，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比如乾隆皇帝似乎未曾親(qin) 口說過：我要宰了蘇大胡子。

不過，下麵這幾名宋朝人，我們(men) 比較有把握說，如果他們(men) 生在雍正—乾隆盛世，必死無疑。

第一個(ge) 人就是大文豪歐陽修。歐陽修寫(xie) 過一篇替朋黨(dang) 辯誣的《朋黨(dang) 論》，大意是說，誌同道合的君子結成一個(ge) 團體(ti) ，是天經地義(yi) 的；治理天下，也離不開君子之黨(dang) 。在傳(chuan) 統官方話語體(ti) 係中，“朋黨(dang) ”一直是一個(ge) 貶義(yi) 詞，跟“朋比為(wei) 奸”幾乎同義(yi) ，曆朝皇帝都對朋黨(dang) 活動都深惡痛絕。歐陽修替朋黨(dang) 正名，有點驚世駭俗。不過按宋人的說法，歐陽修“上《朋黨(dang) 論》，以破邪說，仁宗感悟”，宋仁宗還是覺得歐陽修所說的有點道理。

不想幾百年後，歐陽修之說卻惹惱了清朝的雍正皇帝。雍正讀過《朋黨(dang) 論》，特別寫(xie) 了一篇《禦製朋黨(dang) 論》反駁歐陽修：天尊地卑，君尊臣卑，做臣子的，“義(yi) 當惟知有君”，思想上必須與(yu) 皇上保持一致，如果“心懷二三，不能與(yu) 君同好惡，以至於(yu) 上下之情睽，而尊卑之分逆，則皆朋黨(dang) 之習(xi) 為(wei) 之害也”。

最後，雍正說：“設修在今日而為(wei) 此論，朕必飭之以正其惑。”看起來雍正並無誅殺歐陽修之心嘛，而是想找歐陽修辯論一番。但且慢，這句話其實並不是雍正原話，而是後來史官修《雍正朝實錄》修改過來的。原話保存在原始文獻雍正“起居注”中：“宋歐陽修‘朋黨(dang) 論’創為(wei) 邪說，……設修在今日而為(wei) 此論，朕必誅之以正其惑世之罪！”明明白白說了要誅殺歐陽修。

第二個(ge) 會(hui) 被雍正殺掉的宋朝人，是問政的伶人。要知道，在宋代，諷諫時政、取笑官員乃是滑稽戲的常見節目，宋人說，“至今優(you) 諢之言，多以長官為(wei) 笑”，現在的伶人，多拿當官的調笑。宋神宗年間，京師教坊有一個(ge) 很有名氣的伶官，叫丁仙現，就經常在表演節目時拿當朝宰相開涮，搞得王安石狼狽不堪，“然無如之何也”，拿他沒辦法。後來王宰相還是老羞成怒了，“遂發怒，必欲斬之”。但最終還是殺不成，因為(wei) 宋神宗暗中叫人保護了丁仙現。

這個(ge) 丁仙現假如生活在大清盛世，早就去九泉之下演戲了。雍正年間，內(nei) 廷戲班演了一出《鄭儋打子》，因為(wei) 伶人演得很賣力，“曲伎俱佳”，獲皇帝賞賜酒食。席間，有一名伶人無意問及當今常州長官是誰（因戲中鄭儋為(wei) 常州刺史），雍正立即變臉，勃然大怒說：“你乃優(you) 伶賤輩，膽敢擅問官守？其風實不可長！”竟命人將那倒黴的伶人拉下去，活活杖死。

第三個(ge) 會(hui) 被大清皇帝殺掉的宋朝人，叫做王益柔。他是宋仁宗朝的文人，有一次應邀參加了朋友蘇舜欽組織的飯局。蘇舜欽是進奏院的頭頭，賣了單位的舊報紙，換成錢存入小金庫，然後請幾位同僚與(yu) 文友集體(ti) 去喝花酒。喝花酒時，王益柔乘著酒意，做了一首《傲歌》，其中兩(liang) 句說：“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wei) 奴。”恰好這事情讓台諫官知道了，台諫官便拿住蘇舜欽、王益柔不放，要求朝廷重責蘇舜欽挪用公款喝花酒、王益柔發表“反對言論”之罪。

結果，蘇舜欽因監守自盜被“除名勒停”，即開除公職；王益柔則被貶到複州當一名稅官；其他參與(yu) 喝花酒的官員也分別被降職。作為(wei) 喝花酒發起人與(yu) 組織者的蘇舜欽，受到的處分最重；發表了“反動言論”的王益柔得到的懲罰並不比其他人更嚴(yan) 厲。

這個(ge) 處理結果，讓幾百年後的乾隆覺得非常不爽：“特宜正王益柔侮慢聖賢之罪，而蘇舜欽輩醉飽之過，則教而不怒”。在乾隆看來，蘇舜欽的公款吃喝隻是小事一樁，可以原諒，教訓一番就行了；王益柔“侮慢聖賢”，才是大事情，才應該重重治罪。那乾隆平日是怎麽(me) 治文人“侮慢聖賢之罪”的？不說你也知道，就是殺殺殺。這方麵，乾隆爺的經驗是極為(wei) 豐(feng) 富的，王益柔要是遇到乾隆爺，死定了。

第四個(ge) 會(hui) 被乾隆爺殺了的宋朝人，叫做阿雲(yun) 。阿雲(yun) 是一位生活在宋神宗年間的登州女子，因為(wei) 被家中尊長許配給一個(ge) 醜(chou) 男人韋阿大為(wei) 妻，阿雲(yun) 不樂(le) 意，一日夜間，便趁韋阿大睡著，砍了他十幾刀，意欲殺死他。但因為(wei) 力氣小，加以慌亂(luan) ，未能殺死韋阿大，隻是砍斷了他的手指。不久案子告破，阿雲(yun) 承認自己就是殺手。

這個(ge) 案子該如何判決(jue) ，宋朝政府爭(zheng) 論了一年多的時間，先後議法數次，司馬光等人認為(wei) ，應該按“謀殺已傷(shang) ”之罪，判阿雲(yun) 死刑；王安石等人則認為(wei) ，應當按“自首減刑”之法，免阿雲(yun) 一死。最後宋神宗采納了王安石的意見，特赦了阿雲(yun) 的死罪。

清代乾隆年間編撰《曆代通鑒輯覽》，將宋代阿雲(yun) 之獄的相關(guan) 爭(zheng) 論收錄了進來。乾隆皇帝對此事作出禦批：“婦謀殺夫，悖惡極矣，傷(shang) 雖未死，而謀則已行，豈可因幸而獲生以逭其殺夫之罪？又豈可以按問即服遂開自首之條？”如果阿雲(yun) 案發生在乾隆時代，阿雲(yun) 哪裏還有生理？

宋朝又有一名老秀才，不知其姓名，他要是生活大清，也必定是自尋死路。這老秀才曾獻詩成都知府：“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意思是鼓動四川割據獨立。嚇得成都知府趕緊上報朝廷。宋仁宗批複說：“老秀才要官耳，不足治也。給他個(ge) 小官當當。”

六百年後，又有一個(ge) 叫曾靜的文人，給川陝總督嶽鍾琪寫(xie) 信，鼓動他起兵反清。嶽鍾琪也是立即具折上奏，雍正馬上抓了曾靜。經審訊，曾靜供稱他的思想受了大學者呂留良影響。其時呂留良已經去世，但雍正連死人也不放過，下令開棺戮屍、梟首示眾(zhong) ，呂留良仍在世的兒(er) 子、族人俱誅。曾靜則無罪釋放，派去宣講雍正皇帝的聖諭大義(yi) 。然並卵，曾靜終究還是難逃一死，乾隆爺繼位後，立即就下令將那曾靜重新抓起來，一把“哢嚓”掉。

至於(yu) 還有沒有其他大清皇帝欲殺之而後快的宋朝人，還待日後讀史時留意。（本文首發於(yu) 騰訊·大家）

附宋王朝與(yu) 清王朝的幾處對比：

【大臣密奏】

宋真宗問宰相李沆：“一些大臣有密啟，為(wei) 什麽(me) 你沒有？”李沆說：“臣有公事則公言之，何用什麽(me) 密奏？搞密奏者非讒即佞，我深為(wei) 厭惡，豈可效尤？”到了清代，官員則以獲得密奏之權為(wei) 榮，浙江布政使請求雍正：“藩臬皆賜折奏，仰懇聖恩，賜臣一例用折”。獲準，像狗一樣興(xing) 奮得直搖尾。

【宰相職權】

程頤對大宋皇帝說，“天下重任，唯宰相與(yu) 經筵。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宋朝皇帝也沒覺得程先生說的有什麽(me) 問題。六百年，乾隆對程頤這句話感到特別不爽，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文章，批判程頤，意思是說，你一個(ge) 臣子，居然敢以天下之治亂(luan) 為(wei) 己任，你這是目無君上，此尤大不可也！

【士子尊嚴(yan) 】

宋神宗一次與(yu) 程顥論及人才，神宗說：“朕未之見也。”程顥立即質問皇帝：“陛下奈何輕天下士？”宋神宗隻好聳然曰：“朕不敢！朕不敢！”六百年後，我大清盛世，紀曉嵐為(wei) 協辦大學士，嚐論國事，遭乾隆叱斥：“朕以汝文字尚優(you) ，故使領四庫書(shu) ，實不過以倡優(you) 蓄之，汝何敢妄議國事？”

【諡號風波】

夏竦死了，宋仁宗賜諡號“文正”。劉原父很不爽，上疏質問皇帝：“諡者，有司之事，陛下奈何侵之乎？”最後改諡“文莊”。六百年後，尹嘉銓給乾隆皇帝上疏，為(wei) 他老爹請諡，並請從(cong) 祀文廟。乾隆大怒：你尹嘉銓算什麽(me) 人，“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下令淩遲處死。後開恩，改為(wei) 絞立決(jue) 。皇恩浩蕩，沒有犬決(jue) 。

【對外貿易】

公元987年，宋太宗派遣使者，帶著敕書(shu) 金帛，分為(wei) 四路前往海南諸蕃國，招徠蕃商來華貿易。大約八百年後，1793年，大英帝國派遣馬戛爾尼出使中國，希望中英通商。但乾隆老大拒絕了這一要求，給英王複信說：天朝物產(chan) 豐(feng) 盈，無所不有，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想象一下，如果跟馬戛爾尼相遇的是宋朝。

【經筵差別】

經筵製度在清代發生了非常荒謬的變異——宋明經筵均是由士大夫教化皇帝，清代經筵居然變成了由皇帝訓導士大夫：當講筵官講畢，皇帝即發表一通禦論，然後講官們(men) 跪讚：“皇上聖學高深，發從(cong) 前所未發，誠足羽翼經傳(chuan) ，昭示萬(wan) 世。臣等不勝欣榮之至。”皇帝儼(yan) 然已是“天生聖人”，君師一體(t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