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那些不識字的文化老人,快絕跡了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1-16 20:11:30
標簽:不識字的文化老人、絕跡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原標題:《收藏不識字的文化老人》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八日庚戌

          耶穌2019年1月13日

 

 

 

我越來越慶幸自己的年齡,使我在自己年輕的時候,能接觸到一些老年人,尤其是那些農(nong) 村的老年人。這些被我稱為(wei) 可以收藏的老人,有兩(liang) 個(ge) 表麵特征,一是年齡今天大都在80歲以上,二是大都不識字,或識字不多。在我看來,他們(men) 是不識字、沒讀過書(shu) 的文化老人。

 

我們(men) 收藏曆史物品,因為(wei) 藏品是記載文明、承載文化內(nei) 含的文物典章。其實,人身上更多地攜帶著那種活著的文化、活著的文物典章。

 

老家鄰居奶奶87歲了,她是個(ge) 身材高大的老人,由於(yu) 身型重,老人多年前就柱著兩(liang) 根拐杖,行動遲緩,眼睛去年做了白內(nei) 障手術,效果也不是很好。老人在自己家族排行十一,於(yu) 是本家和外人都簡稱:一奶奶。一奶奶不是個(ge) 能說會(hui) 道的人,我奶奶活著的時候,跟一奶奶坐在一塊兒(er) 聊天,一奶奶隻有聽和笑的份兒(er) 。一奶奶現在每天沒事,就坐在門前的槐樹下麵和一些比她年齡稍小的老人聊天,自然是聊些婆婆媽媽的瑣碎小事兒(er) 。

 

我近年來每次回老家,禮貌地要去看看這些老人,後來,看望這些老人成為(wei) 我自己的內(nei) 心需要,很想走到這些老人中間,聽她們(men) 說話。聽著聽著,常常令我暗自感動甚至驚悸。她們(men) 所議論和事兒(er) ,太瑣碎,故沒必要寫(xie) 出來。但是她們(men) 談話的狀態、對待事情的態度,我明顯感到,比她們(men) 年齡再小十來歲的人都沒有、或者很少有了。我恭敬親(qin) 熱地稱呼她們(men) ,她們(men) 驚喜地站起身來迎接,一奶奶一口一句“好親(qin) 人哩!”問長問短。其他老人個(ge) 個(ge) 都笑著看著我們(men) 倆(lia) ,仿佛一奶奶就是她們(men) 的代表,一奶奶問的就是她們(men) 要問的,個(ge) 個(ge) 老人臉上深深的皺紋都很生動,像花兒(er) 一樣綻放著。

 

我坐在她們(men) 旁邊聽她們(men) 說話,老人們(men) 因為(wei) 我在旁邊,突然有了點兒(er) 羞澀,她們(men) 個(ge) 個(ge) 都很注意自己的體(ti) 態、坐姿、會(hui) 很快檢查自己的衣著是否沒扣好扣子,頭發亂(luan) 不亂(luan) ,甚至連拐杖放的位置都要重新挪一下,聲音是那種明顯地收斂了的。你能感到她們(men) 很注意自己,雖然我不是外人,但是她們(men) 突然表現得會(hui) 管理自己。我將老人這種羞澀的表情和動作以及流露出來的那種心態,理解為(wei) 文雅,一種來自於(yu) 中華傳(chuan) 統禮儀(yi) 的文雅。

 

我想起她們(men) 平常居家的那種幾乎相同的表現,無不是儉(jian) 樸、勤勞,忍耐、與(yu) 人為(wei) 善,愛體(ti) 麵,懂得做人的本分——一奶奶的本家妯娌,早已去世的七奶奶,有個(ge) 女兒(er) 跟隨丈夫到北京居住。女兒(er) 將七奶奶和自己婆婆同時接到北京,七奶奶待了一個(ge) 月就回來了。老人們(men) 問:咋不多住些日子?親(qin) 家母也回來了?七奶奶性格開朗,說:親(qin) 家母還沒回來,女婿對我很好,可畢竟是女兒(er) 家麽(me) ,那是人家家裏麽(me) ,咱在那兒(er) 箍紮得很!旁邊人問:自己女兒(er) 家,有啥箍紮的?七奶奶說:咿!你說的!親(qin) 家母跟我坐在那兒(er) ,她腿伸得老長,我就不行麽(me) ,得把腿蜷蜷著,那是在女婿麵前麽(me) !不是在咱自己兒(er) 子麵前麽(me) !眾(zhong) 人聽了,都笑了!

 

這些老人,家裏有點好東(dong) 西,自己絕不安之若素地享用,即便自己家裏種瓜果,她們(men) 吃一個(ge) 瓜果,都顯得很奢侈地、有點遲疑地,帶著若有若無的罪過和羞慚;逢年過節,好東(dong) 西都盡量留給客人,親(qin) 友之間,四時八節,人來客去的禮節斷不能少,年輕人將端午送粽子、元宵節前送燈等等這些常禮,要麽(me) 匆匆地走過場,不重情敬,要麽(me) 疏忽忘記了,但是老人們(men) 會(hui) 記得很清楚,反複嘮叨叮囑不能拉下任何一家該走的親(qin) 戚。紅白喜事,該給親(qin) 戚怎麽(me) 隨禮行門戶,她們(men) 能將幾十年前的先例記得分毫不差。敦親(qin) 睦族於(yu) 瑣碎的、婆婆媽媽的嘮叨中。年輕人常常感覺不出來,等到老人過世,親(qin) 戚們(men) 依禮上門奔喪(sang) 行禮,年輕人才恍然感覺老人給兒(er) 孫積修下了多少深厚的親(qin) 情。

 

這些老人有一個(ge) 特點,從(cong) 來不知道焦慮是什麽(me) ,她們(men) 常常會(hui) 感到很滿足、很幸福。也似乎不知道忌妒是什麽(me) ,對他人的好事兒(er) ,表現出來的高興(xing) 就跟自己的好事兒(er) 一樣。

 

有很多文學作品、影視,將這種老人要麽(me) 表現成很粗獷的所謂粗野的豪放,要麽(me) 將她們(men) 表現得愚昧鄙陋,有的受了什麽(me) 魔幻現實主義(yi) 創作手法的影響,將老人表現得不像老人。我從(cong) 來都看不下去,更不接受。在我看來,這些老人身上,深刻地保留著傳(chuan) 統的農(nong) 耕文明、禮樂(le) 文明,她們(men) 雖然不識字、即便不太懂得忠鯁孝義(yi) ,但是,卻深深地懂得因果報應,懂得珍惜一個(ge) 人活著的臉麵,她們(men) 沒讀過書(shu) ,但是卻能隨口說出很流利的俗語,這些俗語不是《三字經》、《朱子治家格言》、就是出自《太上感應篇》,或者類似《了凡四訓》等等。這讓我覺得這些將先賢聖哲的深奧義(yi) 理,稀釋化解為(wei) 民間精神的甘露的傳(chuan) 統蒙學讀物,在傳(chuan) 統中國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這些老人,不識字、沒讀過書(shu) ,但是分明是懂得禮義(yi) 廉恥的,即所謂“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也因為(wei) 有了這些老人給我的感受,我一直對學界那種反對讀《弟子規》等的觀點,持保留意見。

 

舊時所謂高低雅俗,不像現在這樣是對立的,而是上下呼應,上有所行,下必風從(cong) 的,即讀書(shu) 人和不識字的人,因為(wei) 相同的文化,統一在相同的價(jia) 值框架內(nei) ,區別隻是不同程度而已。

 

我覺得這些不識字的老人是那種被舊文化所化之人,是一種舊時代留給我們(men) 的活著的文物。對這些文物,要說收藏,就應該是多接觸她們(men) ,感受她們(men) 言談舉(ju) 止中表現出來的舊時代的氣息。

 

我將這些零星的感想說給一位比我年長的仁兄聽,他沉吟片刻,點頭說:你說的這種現象,等過20年再想想,就更有感覺了。

 

2012年5月31日

 

責任編輯:姚遠